寓居旧京会馆时期的“大先生”

编注:这个原创文本为先前发于本刊的《民初北京会馆的况味》的最新扩充版。新媒体时代的数字技术使同一作者作品的前后内容一并存在,以活的文本形态呈现作品的演进过程,这在纸媒时代是难以做到的。数字文本的版本校勘将来是否会如古籍整理那样成为一项专门学问,不得而知。编者姑且在此留下注脚,以便有心人以后的探究。

文/ 弋戈

到2020年的今日,写下“会馆”这个词,都觉得古意森森了。仅在京史京俗书中,还能留存一个历史的背影。到清代时,每个省都有会馆在京,能够拿到京试名额较多的府县一级,大都也在京设置“会试举子的客馆”。1949年时新政权的官方统计,全北京城还存有会馆391处。

我们家八十年代末迁京时,有几个寒暑假带着读高中的儿子在宣南一带逛胡同。走完一条,就在市区地图上用马克笔涂一条胡同。从宣南到前门外,正是当年会馆分布带,只是大部分都已成大杂院,包括后文提及的“绍兴县馆”。

民初离乡背井去“北漂”的文化人,不少人都是存身本藉会馆,借此窗口沉潜旧京情调。诸如张恨水《春明外史》、《记者外传》中主角的浮沉。

(正阳门的京奉铁路站,魯迅从这儿踏上北京地面)

查鲁迅日记:一九一二年五月五日:……途中弥望黄土,间有草木,无可观赏。约七时抵北京,宿长发店。夜至山会邑馆访许铭伯先生,得《越中先贤祠目》一册。

五月六日:上午移入山会邑馆。坐骡车赴教育部,即归。予二弟信。夜卧未半小时即见臭虫三四十,乃卧桌上以避之。

五月七日:夜饮于广和居。长班为易床板,始得睡。

这个中华民国刚继承到手的都城,给江南世家子弟又历经上海、杭州的周树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鲁迅这次是随南京的临时政府教育部迁京,其后在京近15年间,本职一直是教育部佥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之长,分管图书馆、博物馆、文艺美术等。

(摄于1911年5月东京,正好一年后入住绍兴县馆,就教育部佥事职,其后就是1925年照片,中间14年没有存世照片)

据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一书记载:绍兴会馆有两处,一处在虎坊桥东,称“越中先贤祠”,另有书称之为“浙绍乡祠”。另一处即鲁迅寓居的“山会邑馆”。那是晚清时的叫法。清末宣统年间撤府并县,山阴、会稽两县合二为一,改名绍兴县,山会邑馆也相应改“绍兴县馆”。鲁迅先生1912年5月6日(来京第二天)住进会馆,先住“藤花别馆”,1916年5月6日迁入“补树书屋”,在绍兴县馆中住7年余。

从鲁迅的例子看,会馆是可以长住的。周作人老年时写《补树书屋旧事》说:“因为这个会馆里特别规定,不准住家眷乃至女人的。原因时在多少年以前有一位姨太太曾经在会馆里吊死了。吊死的地方即补树书屋,不在屋里面是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因此那补树书屋得以保留,等他(鲁迅)来住,否则那么一个独院,早就被人占先住了。这院子前面是什么堂,后面是希贤阁,差不多处在鬼神窝中,原是够偏僻冷静的,可是住了看也并不坏……” 《补树书屋旧事》中还有关于这个小独院,以及各房摆设的详尽回忆。这是又一次改朝换代后,知堂老人以刑余之身,靠卖文苟活京城,鲁迅成为最好的卖文题目。

(周作人晚年手绘补树书屋布局)


知堂老人曾经画过一张图,给人解说“大先生”、“二先生”居住的补树书屋格局与室内家俱方位。

同时居绍兴县馆的,还有教育部同事,绍兴同乡许寿裳。那是从东京始的朋友,交情终鲁迅一生。赴京第一日,记夜访许寿裳之兄许铭伯,也居绍兴县馆内“嘉荫堂”。就是知堂老人前文所说的“什么堂”,口气故意不屑,倒不至于真忘记堂名。统计鲁迅居绍兴县馆的七年多日记,许寿裳的名字出现次数应最多。

绍兴县馆是个大会馆,有好几个院子,相邻还有江苏元宁、安徽黟县、歙县、河南彰德四处会馆。都在南半截胡同里。

(九十年代初,绍兴会馆虽然挂了宣武区文保牌子,但已成难辨旧貌的大杂院)


在鲁迅搬出会馆那一年的1919年,后来成大名的小说家张恨水来京,借住潜山会馆,时年24岁,比鲁迅先生小14岁。张恨水后来在《写作生涯回忆》中记:“……我就搬到我自己的会馆去住,这会馆没有什么同乡,我一个人拥有两间小屋子,倒是很舒服的。”张恨水隶籍安徽潜山,所以有“我自己的会馆”之说。

张氏的成名作《春明外史》,男主角杨杏园初来北京章节,就是借用了张氏自己的经历:“在我这部小说开幕的时候,杨杏园已经在北京五年了。他本孤身作客惯的,所以这五年来,他都住在皖中会馆里。这皖中会馆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拥挤不堪,只有他到正屋东边,剩下一个小院子,三间小屋,从来没有人过问。原因这屋子里,从前住过一个考三次落第的文官,发疯病死了,以后谁住这屋子,谁就倒霉。一班盼望升官发财的寓公,因此连这院子都不来,谁还搬来住。杨杏园到京这年,恰好会馆里有人满之患,他看见这小院子里三间屋,空堆着木器家伙,就叫长班腾出来,打扫裱糊,搬了进去。会馆里也有人告诉他,说住不得的。杨杏园笑道:“我本来倒霉,不搬进去,不见得走运;搬进去倒落得清闲自在,住一个独院子了。”人家见他如此说,也就由他。其实这个小院子里,倒实在优雅。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倒有三四丈来见方,隔墙老槐树的树枝,伸过墙来,把院子遮了大半边。其余半边院子,栽一株梨树,掩住半个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杨杏园把他收拾起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一间作为好友来煮茗清谈之所,很是舒服。”

在会馆短住的也举一例子:当时北大文学院教授陈独秀,安庆人,家住东城箭杆胡同19号,因在南城办刊,常寓居安庆会馆内。

住会馆不管是短住是长住,不用掏房费。因会馆修建与维修都源于同乡京官的捐助,是为帮助本籍举子们进京赶考的。后来单身小官吏到京出差、候补、调任,也习惯住会馆。只是按节令还是得给会馆的长班一笔赏钱。长班是会馆的管理员兼杂役。《桃花扇》中,写的“胸中一部缙绅,足下千条胡同”,是长班中的杰出者。

鲁迅与二弟周作人住会馆里,“饭是托长班代办,菜就由长班的大儿子(算是听差)随意去做,当然不会得好吃,客来的时候到外边去叫了来。”这是见诸前引周作人回忆录中的一段。文中未说明包伙每月花费多少,不过翻阅张恨水《记者外传》有相类情形,“……会馆长班,办得有伙食,九元钱一个月……”。

“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川籍学者吴虞,1921年5月进京,到文学院任教授,同年10月11日记“院中厨子包伙食,每月七元,予见饭菜尚舍……” 于是在文学院包伙。

至于鲁迅先生也在会馆外包过伙,《鲁迅日记》中有记,1913年9月4日记:“午约王屏华、齐寿山、沈商耆饭于海天春,系每日四种,每人每月银五元。” 同月18日又记:“海天春肴膳日恶,午间遂不更往,沈商耆见返二元五角。”

日记中的“海天春”是当时称为“二荤铺”的小馆,卖起码的肉菜,光顾者图个方便实惠。海天春在宣内大街上,离鲁迅先生供职的北洋政府教育部不远。教育部在西单牌楼迄南,东铁匠胡同(今教育部街)口内路北。

最后说出行,鲁迅先生每天上下班,逛琉璃厂,赴中山公园约人喝茶,后来还要赶兼课课时,都离不开人力车。前两年,坐拉零座的车,如癸丑(1913年)四月二十日记:

午后散出,不得车,步归。

同年九月六日也记:

下午出部无车,缓缓步归。

鲁迅先生日记至简,将雇不到车之事记下来,足见其对下班时难雇车是上心的。

不久鲁迅先生就用包月人力车了。到1919年周氏兄弟买下八道湾十一号的大四合院之后,周家就用包月的人力车送孩子去东华门的孔德学校上学。大先生去教育部上班,二先生去沙滩的北大上课,还是坐散座的洋车。散座是坐一趟付一趟车资。包月是每月除打赏外,定额付银元三十元,还包饭。关于洋车,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里有很多人力车或者“洋车”行业的社会细节。

鲁迅在教育部与绍兴县馆之间往来,也就六七里路,“步归”并不算远。从教育部往东上西单大街南行,至宣武门。这座城门民间还是习惯叫“顺治门”,因在清代顺治年间大修过,但到鲁迅先生居绍兴会馆时,顺治门上的箭楼已坍塌拆除。192 年的照片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城垣。

宣武门(顺治门)大街,当年民间叫“宽街”,从照片上看“宽”得不亚于今儿之气魄,只是中间碎石路面,路边有流水沟,两侧辅路是土路。民国作为新朝气象的路面硬化刚刚开始。因为朝局变化,财政困窘,还未见成绩。宣武门瓮城内路面铺石板,再出城门往南就是土路了。这两张照片就是鲁迅先生当年天天入目的街景。

(宣武门/顺治门大街)
(宣武门外城街道)

南行不远,路东有一小胡同通琉璃厂西厂门,鲁迅先生有时中午出门也会来逛一遍书铺。

继续前行至菜市口,鲁迅先生当年是丁字街,我九十年代在这一带胡同乱穿时,也还是丁字街。西转就是北半截胡同北口,胡同里有江苏会馆、四川潼川、浙江湖州与湖南浏阳会馆。

北半截胡同南口上,是当时宣南的掌故总汇“广和居”,鲁迅日记里常记。也是周氏兄弟正儿八经请客叫外卖的饭庄子。

北半截胡同南口是如裤腿样两个岔口,西岔正对南半截胡同,进胡同路西七号就是绍兴县馆。

寓居绍兴县馆的周树人四十岁不到,按曹聚仁先生说法,是朋友很少,心情不好。历史上杰出者往往无人同行,鲁迅是不世出的杰出者,同辈中极少朋友,后来出了会馆时期,也就只能在年轻一代中找到学生。浏览这七年半的日记,有一则是后来鲁迅研究圈子常引的:“旧历除夕也,夜独坐录碑,殊无换岁之感。”这是何等的孤寂、积郁。到得《狂人日记》一出,满腹戾气,化作暗夜雷鸣闪电。隔了七十年,“朦胧诗”中,不少《狂人日记》“黑夜”“窗户”意象的遥远回声。如顾城“我想擦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的眼睛都习惯光明。”所以,今日会有吴冠中语:一百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

三十年前在中文系读鲁迅时,就毫不认同现代文学史,在鲁迅作品后面树立的那块意识形态背景板。从中国文化本位视角看,鲁迅先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生长出来的特立独行反叛者,与西洋回国的自由主义者,苏俄回国的左派文人,始终不同路径。最有力的证据是,临去世那几年,在上海滩上与党派的“文艺沙皇”合作了一把,就酿成他生平最大悲剧。那封后来被人冠了题目“答徐懋庸,并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的信,信中蕴藏的那股不得不自我压制的戾气,远超独居绍兴县馆的多年郁结。那封信中满是文气的憋屈,指责合作者时的半吐半吞。


(《呐喊》1923年初版,小说集出版时,周家三兄弟已居八道湾十一号;新潮社出版,书封为鲁迅先生自己设计。放在现在都酷,先锋意味十足。《呐喊》初版现在收藏圈子价位1500元上下。)

一个骨子里的尼采粉,晚年能在报刊以杂文横扫左右两翼,痛快淋漓。却要在合作结盟时,对团体的工头委曲求全。现今读来会令人气闷。

老照片:车轮上的伊大毕业典礼

伊大官方推特于今年的毕业季贴出一幅老照片并配有说明:

“1915 Illinois Commencement—when you could drive up to the quad to get your degree. 🎓

Thanks to the Richmond Family Welcome Gallery for providing this historical image.”

那个时候,福特面向中产阶级大众的Model T形成批量生产尚不足十年,轿车还是时髦且富于创新的产品。当时的伊大毕业生就排着长长车阵,浩浩荡荡穿过伊大四方院大草坪去领取学位证书了。只能说:牛。

1915年伊大毕业典礼
图片来源:Richmond Family Welcome Gallery at Alice Campbell Alumni Center

(信息来源: https://twitter.com/illinois_alma/status/1392877623664156672?s=21)

放下布袋,得大自在

忆与陈绶祥师的交往

林凯龙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在武汉科技大学读书的我,读到陈绶祥老师发表在《中国画研究》上的几篇文章,深为其独到的见解和广博的学识所折服,遂不揣浅陋,修书致意,陈老师很快回复,对我的唐突不但不怪,反而多加褒扬鼓励。于是,我开始追随陈老师左右。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逐渐为他对中国文化的执着和信念所感动,当时,”全盘西化”正甚嚣尘上,“中国画穷途末路”论也不绝于耳;有鉴于此,他针锋相对地提出”文化无糟粕,传统无垃圾”的观点,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石破天惊,从中不难看出陈师不随大流,独持己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的勇气!

1991年在贵州为陈老师画的速写,林凯龙绘

到了1986年,陈老师受命主编国家重点项目《中国美术史》(12卷本)魏晋卷,他力排众议邀请我这个理工直男加入撰稿班子,刚从中山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李永林也受邀加入。当时,我以为最多只能当个资料员,没想到歪打正着,理工科背景直接给我加分不少,因为陈师自己本科就读于长沙铁道学院工民建专业。他知道理工男的思维方式与文科生不同,把不同思维方式的人搅在一起,定能碰出思想上的火花。于是毫不犹豫将初出茅庐的我直接聘为撰稿人,负责魏晋绘画和敦煌壁画等重要章节的撰稿。

后来,我根据研究心得,画了一套仿魏晋风格的《顾恺之画维摩诘》连环画,居然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陈老师很高兴,逢人就夸,并极力推荐我为全书制作插图!这在今天简直不可思议,但80年代时的陈老师就有这种非凡胆识和魄力!

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顾恺之画维摩诘》连环画局部,林凯龙 绘

果真不负众望,我们这一卷被推为全书的范本,记得总主编美学大师王朝闻先生看着我们的书稿说,我们就要这些从图像分析出发,理出头绪,寻找美术史规律和线索的图文并茂的稿子。而我也在完成魏晋卷的统稿和插图之后,又被薛永年、杜哲森、徐建融等主编延聘参加其它卷的工作。

《中国美术史》总主编王朝闻审查书稿

此书出版后,洛阳纸贵,不但是各大院校美术研究生必读书,且在2006年成为国家领导人访美时,代表中华文化成就,赠与耶鲁大学的500种图书之一!

陈绶祥主编《中国美术史魏晋卷》插图
林凯龙绘

到新文人画潮兴,陈老师作为主要发起人和领导者,忙得不亦乐乎,我们也跟着瞎起哄。记得1989年春季在京西铁道宾馆新文人画第一次结集时,陈老师作为大会主席不便发表意见,便委托我替他做主旨发言,我按我的理解讲了中西绘画的不同和差异,反应热烈,深获好评,如果当时顺势参加新文人画活动,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也许是命中注定。当时,另一个国家项目《中国民间美术全集》也开始启动。我和广州美院的黄启明兄被民居卷主编陈老师委派到潮汕和闽南拍照,通过这次系统的考察,我进一步意识到积淀深厚的潮汕文化是一个亟待挖掘的文化宝库,作为一个潮人,我责无旁贷,该回来研究自己的文化了!于是,1993年初,我背着陈老师从日本买来的尼康801相机,返回家乡,开始潮汕民居和民俗的研究。

尽管陈老师的人生后来像开了挂一样,全方位高歌猛进,蜗居省尾国角的我,却只能远远的仰望着他演绎出各种精彩;然而,他早年的提携引领之功,悉心传道之德,与特立独行的勇气,却一直鼓舞着我坚守中国文化信念,守护潮汕文化家园,相信终将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

今者,斯人已逝。翻出30年前陈师致我的长信,读到”吾坠入尘中,缘未尽也……何时放下布袋,得大自在,尚不得而知,恐弟更知我也”之句,不觉哑然失声!

原来”弟更知我也”指的是吾画中独有符号,如《品茗图》中间那一个腆着大肚皮省去脖子的胖子,原型乃陈师也。愿先师肉身托此形以不朽!

《品茗图》中间那一个大胖子,原型乃陈师也

如今,陈师布袋已经放下,皮囊已经弃去,唯留衣缽,为众弟子所继承,我辈当一如既往,勇猛精进,以实现师未竟之志为己任,继续发扬中华文化之道统,如此方能告慰先师在天之灵也!

陈绶祥老师千古!

(以上内容选自“梵新艺术”,获作者授权转发)

我在母校武汉大学

易中天

入学

〇读研期间在武汉大学 李华摄影

1978年,我以同等学力考入武汉大学读研究生。

这事老被写错,写成“同等学历”。

其实,这两个词,同音不同义。

学历——学习的经历。

学力——学习的能力。

没读过大学,就没有大学学历。

但如果实际能力相当于本科毕业,那就叫“同等学力”。

当时“同等学力”的不少。比如邓晓芒,就只有初中学历。但他的能力和水平,我可不敢望其项背。

考试却是严格的,堪称过五关斩六将,百里挑一。复试的时候,我有道题答得不好。主考导师胡国瑞先生便叹了口气说:你其实是读过那些书的,你只是没有留意。

醍醐灌顶!

有这句话,就算考不上也够本了。

二十年后我写《读城记》。许多读者问:这些城市又不是你的家乡,你甚至没在那里住过,怎么就比我们这些本地人还清楚,说得那么准呢?

留意啊!

真正的大先生,往往不经意间一句话,就能影响学生一辈子。

不过,你也得有悟性才行。

读书

〇导师和同学们
后排左起:吴林伯先生、周大璞先生、胡国瑞先生、易中天、付生文
前排左起:毛庆、何念龙、李中华

我在武汉大学读研时,也是野蛮生长的。

由于是十年以后的第一届,上上下下高度重视,系里排出豪华阵容。比如古代汉语,便是周大璞先生讲训诂,李格非先生讲音韵,夏渌先生讲文字,皆为一时之选。不过,既然是选修课,就可以挑。国际音标实在对付不了,音韵学便不听了。所以,你要问我某个字古音读什么,是答不上来的。但我写《中华史》大量使用古文字做证据,要感谢夏渌先生的教导。

本系的课不听,听什么?

讲座,而且听外系的,包括理科的。

听得懂吗?

当然听不懂,但能学到治学态度和研究方法。

这,可比具体的知识重要得多。

听一次讲座,有时候抵得上读十本书。

再说那时的讲座,质量大多上乘。不是顶尖高手,这边不肯请,那边不敢来。珞珈山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何况77级和78级的本科生,78级和79级的研究生,一个比一个傲,一个比一个狂。

果然,难堪的事发生了。

有次,学校请来一位著名的翻译家。我们这些中文系的,也包括外系爱好文学的,几乎全都读过他老人家的作品。行政楼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老先生开口就讲:文学是一门手艺。

手艺就手艺吧,姑且听听。

听到三分之一,秩序开始混乱。

那时的学生,哪要听什么手艺?

他们要的是思想。

一个学生趁着老先生停顿,突然站起来问:您对某某某的作品怎么看?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没怎么读过。

学生说出了那位作家某部作品的具体书名,然后问:这本呢?

这本是老先生写了推荐序言的,便道:请你去看序言。

学生笑笑:现在可以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吗?

老先生坚定不移地说:文学是一门手艺。

那学生掉头就走。

紧接着,抽签般地,走了四分之三。

回头想想,那时我们真是少不更事。文学是一门手艺吗?当然是,怎么不是?我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这话有道理。我现在,就坚持把自己看作手艺人。尽管那位老先生怎么论证的,我一句也想不起来。

但,只要有启发,不就够了吗?

更何况,讲座不是记者招待会。讲什么,是演讲者事先准备好的,凭什么让别人改?又凭什么非得回答你的问题?

那么,老先生生气了吗?

没有,他面不改色继续讲:文学是一门手艺。

校领导制止学生退场了吗?

也没有。童懋林副校长端坐在老先生旁边,也面不改色,尽管学生退场必须从他们前面走过。她没有生气,那位嘉宾事后也没有投诉和抱怨。

大学之大,这是证明。

〇珞珈山景色

珞珈山郁郁葱葱,东湖水浩浩汤汤,在这里野蛮生长的又何止我一人。

但到毕业时,麻烦就来了。

毕业

〇 读研期间校内校外的朋友们
他们的专业有文学、哲学、经济学和艺术学

由于野蛮生长,毕业论文便成了“杂交品种”——《〈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

这就是跨界跨学科了。

评审专家,也必须既有校外的,又有系外的。

校外是山东大学牟世金先生。

系外是哲学系的刘纲纪先生。

牟先生跟我的导师吴林伯先生,学术观点严重分歧,也不同门派。但对我的论文仍给予很高的评价,毫无门户之见。

不过答辩之前,牟先生的评语并不能公开。

这就有点紧张。邓晓芒作为外系学生还特地到场旁听,其实是站台。

果然,我跟纲纪先生当面争论起来,针锋相对,面红耳赤。旁边同学看了都捏把汗,刘先生却不以为忤,给我的成绩也是优等。

显然,牟先生和刘先生的态度是:我不管你哪门哪派,也不管你跟我的观点是否相同,只管你论文做得好不好。因此,哪怕我坚决反对你的意见,只要你说得够水平,我就给你打高分。他们可不会因为与导师道不同,就拿学生出气。

这就是老一辈学人的风范,我觉得很需要弘扬。

后来,这篇学位论文经王元化先生委托复旦大学李庆甲先生审阅,在数易其稿之后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〇 《〈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初版书影

什么是好大学?

就是有好学风。

什么是好学风?

就是既严谨又宽容。

值此母亲节之际,衷心祝愿我的母校越来越好!

(原载“易中天”公众号,本刊获作者授权转发)

民国“北漂”的生存纪录

文祥

(一)

写这个题目,很能感同身受。京城居大不易,大头还是在“衣食住行”的住。

作为明清、民国及北洋时代的都城,“北漂”是个大传统。遍布宣南外城四百多处会馆,都是为入京的本邑人士提供住宿方便的。

我自己八十年代入京,同样是北漂者。刚抵京时,短时住广安门外的鸭子桥北里。记得好像是一家小宾馆,属航空系统的招待所。也就与会馆性质相类。继而迁刘家窑北侧的景泰西里小区,这儿已贴近南三环。从老北京城圈子看,都出了城,都与历史无涉,没什么可说的。

两年后才搬迁进内城,住辟才胡同路北的丰汇园小区,是贷款买的房。辟才胡同路北以前的几条南北向小胡同,从辟才头条到辟才五条,当时南半部分正在扩建新辟才胡同的路面,旧辟才胡同仅宽4米,新辟成40米宽东西向大道。这五条胡同的北半截,已经成丰汇园、融汇园小区。我住辟才胡同路北,就与此文后边要说的白石老人、鲁迅先生的旧居交集了。

直到十余年前退休,我们家又搬离城内,南迁亦庄的北京经开区,那是北京市花了七千亿打造的新产业区,已经在南五环外的郊区。如果按旧京城算,是在顺天府附郭大兴县地面上了。

在亦庄内,我们家还先后住过东晶国际、上海沙龙、海梓府小区,海梓府紧贴南海子的四海子,是旧京南郊大块湿地。三十年代马芷庠《北平旅游指南》讲京郊游览地,南海子是最南端的景点,以后写文字另说。

我自己在京的《搬家记》,足可以当得“漂”字。

还是回到城内的西城这一块。

我们家住的丰汇园小区西出太平桥大街,旧名南沟沿。往北走一、二百米,是全国政协院子,占用的前清顺承郡王府旧址,还曾是“东北王”张作霖的府邸,那是奉系占据北京时期。

小区南门出辟才胡同。是东西向的大胡同,我们家搬进丰汇园时,正在改造成双向八车道带辅路的东西向大街,街名还一仍其胡同旧名。在旧京,有商业的名“街”,只有住宅院子的名“胡同”。

辟才胡同路南,有郑亲王府,后门就开在旧辟才胡同上。郑亲王府现在是教育部的院子。古灵精怪小说家王小波与甜腻诗人汪国真都出生在这院子宿舍里。

丰汇园小区长方形,西南角围墙外,齐白石宅就坐落于此。齐宅是大门朝东开的一进院子,大门上还保留门牌:跨车胡同15号。门侧墙上镌刻着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牌。《齐白石自述》中记:“民国十二年(癸亥一九二三年)我六十一岁。从本年起,我开始作日记,取名《三白石印斋纪事》。只因性懒善忘,随意好几天,才记上一回。中秋节后,我从三道栅栏迁至太平桥高岔拉一号。把早先湘绮师给我写的“寄萍堂”横额,挂在屋内。附近有条胡同,名叫鬼门关……”日记未记买房花费。这条小胡同在辟才胡同路南,后改名“贵人关”,今天是二龙路北段,南段是二龙坑的填坑成路,路东即郑亲王府。

写到这里值得记一笔,巧合的是:同样也在1923年,鲁迅先生8月开始“看屋”,10月30日买定阜成门内一处小四合院。北京旧时童谣有“平则门,向东走,一走走到宫门口。”平则门是阜成门旧称。鲁迅称那条胡同为宫门口,现时叫西四北头条。

白石老人在高岔拉定居3年后,又往北跨过辟才胡同,搬至路北跨车胡同,胡同南北向,仅长三四十米。

白石老人买下跨车胡同13号院,三合院带跨院,有房18间,用去2000银元。从57岁开始“北漂”,64岁安居。不能不说是都城移民成功者。

其实白石老人在京城安居扎根前,也有长时间“漂”的心酸史。他第一次进京是游历,41岁,在同为王湘绮门下的师兄夏午诒家借居两月。夏宅在宣武门外北半截胡同,就在北半截胡同内鲁迅先生9年后入京,居住的绍兴县馆所就在南半截胡同。《鲁迅日记》中留下在此处7年之久“单身狗”的“衣食住行”记载,史料丰富。

14年后的1917年,白石老人第二次入京起先借住画画的朋友郭葆生家。宅在前门外西河沿排子胡同、阜丰米局后院。后迁居法源寺内。这也是次短期逗留,六月进京,冬天离京。白石老人这两次入京,都是居旧北京城的宣南圈子内。

1919年3月,这才是白石老人“北漂”的真正开端。他在湖南湘潭老家,苦兵灾匪患,下决心移居北京讨生活。初仍借居法源寺,继而在龙泉寺隔壁租屋,次年又迁居宣武门内石镫庵。这三次,都是“庙产”。接着租住象坊桥观音寺,仅月余又迁西四牌楼南三道栅栏六号,才算稍安。

这是北漂齐白石的“租房搬家史”。从居太平桥高岔拉一号始,就是名画家齐白石的安居史了。

白石老人的定居时点,与他在京卖画收入暴增相关。他前一年60岁,陈师曾带齐白石作品去日本,《齐白石自述》记“陈师曾从日本回来,带去的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了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都不敢想的。”“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

八道湾十一号建筑模型

对照鲁迅先生,1912年随临时政府迁京,一直到1919年买下新街口八道湾宅。7年半时间就住绍兴县馆的小跨院里,没挪窝。

按鲁迅研究圈子的标准说法,1908年到1918年算是“沉默的周树人”时期。1918年,周树人以笔名“鲁迅”发表小说《狂人日记》,一战成名,鲁迅时期正式开启。巧合的是,鲁迅与白石老人一样,事业上扬眉吐气之后,买宅顺理成章。此事大约古今一致。

返回到1919年,白石老人57岁,刚入京“北漂”。鲁迅先生38岁,已北漂七年半,才在京买宅,举家北迁。那一年也是中国近代史,尤其是思想史、文化史的一个关键年份。还是这两个现代中国文化巨人的年代背景板。有意味的是,那年5月4日的学生游行在《鲁迅日记》中无记,《白石老人自述》也未提及。

(二)

见过一则资料说,二三十年代北京居民150万人上下,全京城有房119万间。当年在北京,如何买房,是个有趣的题目,只是私人文献中记载不多。《齐白石自述》中也就上引那一句。查《鲁迅日记》,先后两次买四合院,在那两年多时间内,有事即录。足以显示在鲁迅居京人生中,此事有念兹在兹的重要。将相关日记排比如下,今日读来,饶有趣味。

一九一九年二月十一日:午后同齐寿山同往报子街看屋,已售。

十三日:午后同齐寿山往铁匠胡同看屋,不合用。

三月一日:午后同林鲁生看屋数处。

三月八日:午后邀同林鲁生看屋。

十一日:午后同林鲁生看屋。

十九日:午同朱孝莹、林鲁生至广宁伯街看屋后在协和家午饭。

四月十三日:珠邻兄来,烦之同往鲍家街看屋。

五月二日:下午同寿山至辟才胡同看地。

二十九日:午后与徐吉轩至蒋街口看屋。

六月三日:同徐吉轩往护国寺一带看屋。

七月十日:午后晴,约徐吉轩往八道湾看屋。

十五日:午后往八道湾量屋作图。

八道湾十一号平面图

二十三日:午后拟买八道湾罗才生屋,同原主赴警察总厅报告。

三十一:午后往护国寺理房屋杂务。

八月十九日:上午往浙江兴业银行取钱。买罗氏屋成,晚在广和居收契,并先付现钱一千七百五十元,又中保钱一百七十五元。

十一月廿一日:上午与二弟眷属俱移入八道湾宅。

八道湾十一号,占地4亩,前院、中院、后院共有瓦房27间,灰背房5间。还有西跨院一大块空地,是孩子们疯玩之地,也是周氏兄弟儿时玩耍的“百草园”旧梦。

以上是鲁迅先生第一次买屋第日记所记。我们还可以从别人的日记中找个例子。在北大任教的吴虞,记北大教授朱希祖买的四合院,“逖先所居宅,前年始买,去银二千二百元,有房二十余间,皆极好。”这是吴虞1921年7月13日记,文中“前年”正是1919年,“逖先”是朱希祖的字。朱希祖也是东京时,鲁迅先生从章太炎师学习文字学的小圈子中人,为人讥为“浙江帮”。

从这些例子看,二十年代北京的大学教授们,出手就能买大四合院,也不过花去一年薪水。今日教授能用10年薪水300万元,在京城五六环买套小两房公寓?时至今日,北京还能剩下的四合院早已是价位十亿元的顶级消费品,只在顶级富豪与权贵圈子里流通,早已不是大学教授所能问津。

1925年为《阿Q正传》英译本所摄

《吴虞日记》里,1919年3月27日也记了一座名四合院的买卖。白石老人的老师王湘绮,有个再传弟子叫邓镕,是民国初年的参议员,所谓“八百罗汉”之一,是有钱又有闲的阶层。邓氏后来还是名历史学家周一良的岳父。

邓镕在礼路胡同买下了一座大四合院,原主是清末的兵部尚书徐东甫,买价一万二千银元。院子里有园林,重修后,命名为“礼塔园”。所礼的塔,即万松老人塔,塔所在即砖塔胡同东口。砖塔胡同西转南,即白石老人居住过的三道栅栏,一直到抵城墙根的口袋底胡同,附近六条小胡同,都是清末红灯区,后被驱之于外城,前门大栅栏之西的八条胡同里。高阳有两三本小说都拿八大胡同为背景板,讲源流甚详。

鲁迅从八道湾宅出走,也曾租住砖塔胡同61号7个月。查鲁迅日记,离开八道湾的大四合院十余天后,就急着在城西一带“看屋”。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午后李茂如、崔月川来,即同往菠萝仓一带看屋。(按:同月2日离开八道湾宅,16日即看屋,其间仅14天。)

廿二日:下午与秦姓者往西城看屋两处。

廿五日:同往贵人关看屋。(按:这处胡同,即是白石老人所居高岔拉,隔壁那小胡同鬼门关,后改此名。)

廿八日:午后同杨仲如往西单南一带看屋。

三十一日:下午同杨仲如看屋三处,皆不当意。

九月一日:上午崔月川来引至街西看屋。

十三日:下午同李慎斋往宣武门附近看屋。

十五日:下午往裘子元寓,复一同至都城隍庙街看屋。

廿日:下午潘企莘来,同至西直门内访林月波君看屋。

廿二日:上午往西北城看屋,下午往裱背胡同访齐寿山,假得泉二百。(“假”为“借”,“泉”是“钱”的通假字,鲁迅日记中习见)

廿四日:欲买前桃园屋,约李慎斋同访林月波,以改写契次序不合而散,回至南草厂又看屋两处。下午访齐寿山,还以泉二百。(按:前日记找齐寿山借银元200元,从今日还钱看,是为签订购房合同准备的定金,或者首付款。)

廿五日:午后李茂如来言屋事。

廿七日:晚李茂如来

三十日:午李茂如来

十月一日:大风,上午李茂如来,同出看屋数处。(按:十月份,北京即大风,出门不适。先生仍坚持看屋数处。)

五日:晚李慎斋来。(按:李氏是经手助鲁迅先生买屋人)

九日:季市来部,假我泉四百,即托寿山暂储。(按:季市即许寿裳,部是鲁迅先生任科长的教育部。借银元400元存齐寿山处,是为买宅作的准备。也有文献说,当年买小四合院之平均价,这笔钱也足够来。)

十日:访李慎斋,同出看屋数处。

十二日:午后往半壁斋看屋。

十四日:风。……午后往德胜门内看屋。

十六日:午后往针尖胡同看屋。

十七日:午后李慎斋来,同往四近看屋。

廿四日:午后李慎斋来,同至阜成门内看屋。

廿七日:午后杨仲和、李慎斋来,同至达子庙看屋。

三十日:午后杨仲和、李慎斋来,同至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看屋,因买定第廿一号门牌旧屋六间,议价八百,当点装修并丈量讫,付定泉十元。

十月十六日日记开始记“看屋”,到今日两个半月后买定,记“看屋”22次。所看宅全在城内西城,最南至宣武门,没有一处是东城的院子。

其后,十一月鲁迅先生办理过户,十二月二日立契。下一年一月开始翻建,五月二十五日迁入。鲁迅先生在此院子也仅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就只身南下,与生活了15年的北京再见了。留下母亲与原配夫人朱安仍住于此院。说“只身”,是对于家庭成员而言。1926年8月26日鲁迅乘车南下,相伴的是许广平,北京女师大的学生,“女师大风潮”中的学运领袖。

1925年鲁迅等人欢迎肖伯纳,右一为蔡元培

统计一下,鲁迅31岁入京,45岁离京居京15年,其中7年多寓居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3年8个月住周氏三兄弟买下的八道湾院子。其后兄弟失和,租住砖塔胡同9月余。最后是在阜城门内西三条的小院子居2年多。

白石老人57岁入京后,一直到95岁在京逝世。居京38年。齐白石的后裔扎根北京,跨车胡同15号,至今还住着白石老人的第四子齐良迟后代。白石老人后裔已是老北京人。

对于北京这个城市,鲁迅终究只是“北漂”者。

我在厦门大学的野蛮生长

易中天

01 浪子

○ 作者1985年初在厦门大学建南大礼堂 程国新摄

1992年,我由武汉大学调往厦门大学。

起因,是厦大成立艺术教育学院以后,主持美术系工作的洪瑞生老师为没有理论教员深感忧虑,向国家文化部求援。经文化部牵线搭桥,1984年底到1985年初,我应邀去为全院讲过“艺术审美心理学”的课程,由此结缘。此后,院长魏传义和副院长刘以光又用了七年功夫,才把我调去任教。

说是任教,其实无教可任。学院两个系,音乐系,美术系,我去哪个系呢?教画画?教弹琴?不会啊!

单讲艺术概论,工作量也不够。

主管文科的副校长郑学檬教授便找我谈话。他说,你从武汉大学来支援我们,我们不能亏待。这样吧!艺术研究所所长,魏院长就不兼了,你来当。想研究什么课题,就研究什么,学校都不干预。也不设行政级别,但参加院务会议。

懂了!给块地,自己开荒。想种萝卜种萝卜,想种玉米种玉米,也不指望你交公粮,纳农业税。

这就是大度了。

大度必须得到回报。三年以后,我的代表作《艺术人类学》获首届全国高校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二等奖。

○ 《艺术人类学》初版书影

这是建国以来的首次,竞争十分激烈。国家教委从受理的2697项申报中评选出498项。厦大获14项,其余13项的得主都是各个学科的学术带头人,副教授职称的只有我一个。

林祖赓校长和郑学檬副校长他们都说,这得评个正高。

艺术学院没有指标,就动用全校的公共名额。

得说清楚,当时是1996年,离我到中央电视台《品三国》还有十年,调到厦大也只有四年,又待在没有几个人知道的什么艺术研究所,可谓举目无亲,籍籍无名,地地道道孤苦伶仃的外来户。拜码头拉票?没门。

结果,评委会支持,支持者都是其他院系素不相识的教授。

为什么?

因为那时只看学术水平,没有学术腐败。

那么,我该为厦大争利益了吧?

对不起,没有。

相反,还“吃里扒外”。

02 反派

○ 参加人居讨论

得了大奖又评上正高之后,我就不再申报任何奖项。

但,不是申请人,就得去当评委。

有次省里评奖,我还是召集人。

实话实说,由各兄弟院校派出评委都是带着任务来的,谁都想为自己学校多争取些奖项。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厦大是福建省的带头大哥,也毋庸置疑。评委们看着我这个素昧平生来历不明的召集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好吧,我说,学术标准第一,同意吗?

大家点头。

我又说,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同意吗?

大家又都点头。

其实这不成问题。按照制度,评审有初审,有复审,都要打分。入围的也都在分数线以上。关键是得分差不多的怎么办?谁上谁不上?

于是我提出,在水平接近的前提下,三个优先:

兄弟院校优先。

职称低的优先。

从未获过奖的优先。

结果,全体鼓掌。

这就不但不为厦大争利,还要主动让利了。

那么,学校生气了吗?

党委书记陈传鸿和统战部长官鸣向省政协提名,说这人可以去做委员。

后来,有媒体嚷嚷,说你们看上《百家讲坛》多好啊!易中天就当省政协委员了。他们哪里知道,我《品三国》那会儿,已经在做第二届。做到退休,共三届。所以,这事与《百家讲坛》无关,与厦门大学有关。

厦大,就是那么大度。

现在,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了吧?

对不起,也没有。

相反,还“流窜作案”。

03 流寇

○ 品三国讲司马直

我上《百家讲坛》的时候,已经从艺术学院调到了中文系,还带去了我亲手建立的艺术学硕士点。但我讲的《汉代风云人物》《品三国》和《先秦诸子百家争鸣》都与本专业无关,岂非流寇?

不以为然者,不在少数。

厦大有没有人说,我不清楚,只知道党委书记王豪杰在干部大会上力挺。朱崇实校长当副校长时,就支持多学科和跨学科发展,此刻当然一如既往。只要完成教学工作量,并不过问还有没有申报课题、发表论文和评奖。

什么“校长喊你回家”之类,天方夜谭。

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因为不管怎样解释,都难免炫耀嫌疑。然而值此厦门大学百年校庆之际,再不说就是忘恩负义了。如果要喷,请便!我只是遗憾,无法向所有帮助和支持过我的先生们一一致谢,那将是一个长长的名单。

好在,记忆永存。

其实我更想说的是,大学有如大地,不能要求都是人工栽培,总会有些植物野蛮生长。唯其如此,才千姿百态,欣欣向荣。古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强不息,止于至善,是厦门大学的校训;而她的宽容大度,岂非正是厚德载物、止于至善?

○ 厦大校训

衷心感谢厦门大学!

什么是大学?梅贻琦先生有句名言: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不过,我更愿意这样说:

何谓大学?非大厦也,亦非大师也,乃大度也。

(原载“易中天”公众号,本刊获作者授权转发)

邻家大叔方成

方成(1918-2018)自画像

文/ 萧继石

第一次见方成,记得是在1985年10月4日下午,他应邀到华中工学院(现名为华中科技大学)新闻系来讲漫画。听说方成来,大家都特别期待一睹这位漫画大师的风采。我这个痴迷于画画的人,对于他发表的作品印象特别深刻。对于他即将和我们面对面,真是喜不自胜。

想像中,他一定和相声演员一样,让人见面便觉好笑。见面之后,始知在意料之外。那天,他着一身笔挺的银灰色西服,站在人群中,比一般人个子高,鼻梁上架着宽边眼镜,目光平静而自信,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红光满面,看上去,有他们那个时代出身的人特有的那种气质,或者说中央机关报人的正统,三十年代上海滩知识分子的那种遗韵,还有些绅士风度等等诸种混合的味道吧。因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虽然过去了快三十年,仍然比较清晰,还包括那个下午他讲的内容以及我们互动的细节。

“新闻离不开漫画,漫画离不开新闻”。方成面对新闻系的学生,开口便谈漫画与新闻的关系。“漫画几乎和报纸同时产生。报纸评论,有些太长而读者不愿意看,漫画的作用有时胜过评论,人人愿意看,文化程度低的人也能接受,它一方面是评论,一方面又是艺术。”

方成从新闻漫画讲到幽默。边讲边放漫画幻灯片。

方成到基层体验生活,老百姓问他,你做什么工作的?方成回答:画画的。老百姓便叫他画(化)学家,这个称呼当然错了,可是也有对的成份,原来,方成早年在武汉大学读书,学的就是化学专业。因为错得巧而引起幽默。

方成还讲了一个错中出笑话的例子:一次坐火车,他看见一个小孩哭,一个外国人关切地说:“小孩哭了,要吃他妈的牛奶。”英文中牛奶和奶是一个词,硬搬到汉语中,错得可乐。

方成的讲解和放的幻灯片,不时引得一阵阵笑声。气氛特轻快。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到了大家提问环节。问题五花八门,方成应对自如,有位老师问:“国外有许多表现国家领导人的肖像,您画了那么多漫画,怎么没有领导人的漫画。” 这个问题够狠的,大家瞧,看他怎么回答!方成还是那样淡定,直率地说,封建思想作怪,早年,我画了一幅全国劳模的漫画像,报纸一经发表,收到厚厚一叠信,批评我丑化劳模。这与我们的习惯有关系。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大潮一浪接一浪。反映到武汉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华中工学院的新闻系创办了《改革开放报》,对外公开发行。办报人手以新闻系教师为主,学生参与。我每期为报纸画插图、题图,同时在复刊不久的《武汉晚报》开了一个漫画专栏,名为《刘大狿武汉》,对街头所见所闻的新鲜事,用漫画来表现。把每期发表的漫画剪下来贴在本子上。那个年代,很多人选择剪贴方式收集自己作品。

一次见到方成,我把漫画剪贴本拿出来,请方成指点。他看得很仔细,提的意见也很具体。比如“免费旅店”,画得是拖板车进城贩卖生姜等农副产品的农民,为了节约,自带棉被,睡在板车上度夜。方成说画漫画要添油加醋。比如板车把手上挂些日常用品如水瓶、灯之类,增加漫画的生活趣味。后来,我创作漫画时,常常想着“添油加醋”,思考着如何放入“调料”。

那些年,方成一边创作漫画,一边撰写有关漫画、幽默的书籍文章,时而应邀外出讲学,他在研究普及漫画幽默理论、培养漫画作者方面,顷注了不少心力。后来我偶尔给他写信,他在万忙之中给我回信,仔细地回复我提出的疑问,并且提出希望与期待。

前些年,我忙于武汉民俗风情水墨人物画创作,到2008年创作了百余幅。12月初,趁在北京出差的机会,带上这些画作照片登门看望方成先生。走进寓所,方成端坐在电脑前打字写作,见我进来,从书房来到客厅。“方老师,您自己打字呀。” 我半是钦佩,半是诧异。方老毕竟九十高龄了。

“我现在仍然每天工作八小时,写漫画方面的文章,前年给三家报纸写专栏,现在还有二家报刊的专栏在写,还有出版社的约稿,每年都要出一两本书。” 方老那天上身着一件深红毛衣,脸色红润,说起话来,声音明朗。就是耳朵有点闭,与之谈话,声音要高一点。

“您发表在《讽刺与幽默》上的专栏文章,每期我都看过。您的《报纸漫画》、《讽刺、幽默》、《漫画人生》等书,我都读过。” 我自以为收藏方成著作画册不少,并列举一串。方老说:“我的书各种版本有好几十种,精确数字,我也记不清。”说着转身回到书房取出两本新近出版的方成水墨漫画集,签名送我。他说:“画画要注意起稿。我画一张画,有时要打好多遍草稿。”

方成在文章和专访中多次谈到这个问题。我想是针对一些人画漫画不重视起稿,以为漫画就可以随便画,才反复念叨提醒。

我和方老谈到民俗画创作,我说在一本老北京的著作里看到方老和另一位作者画的老北京民俗场面,虽然两人风格不同,但画面场景道具、人物装扮,老北京的味道十分浓郁、地道。方老说:“我比他画得传神”。

的确,方老的漫画在人物传神方面的功夫是众人皆知的,方老也点出了人物画的关键所在。我把自己画的《老武汉民俗风情》照片拿出来,请他看后写几句话,准备用作展览和出版前言,并请他题写书名。方老欣然答应,说等写好后寄给我。

告别方老出门,在回家的路上,思绪还在回想见面的情景,感慨良多:

方老从上世纪30年代画漫画到现在,将近70年那!他的那些画,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有的画让人过目不忘,90多岁了,每天工作8个小时,写作、画画,待人就像住在一个街坊的大叔,真诚、自然、亲切,住房也和邻居差不多。

从北京回到武汉,才过了两个星期,便收到了方老挂号信寄来的《老武汉风情》序言和题写的展览名,画展名还特意写了两条供我挑选。

原来人们眼里的大师,是那么寻常,寻常得不同寻常。

(原创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漫画作品图片来自网络)

牛年说牛:知青岁月的故事

文/ 高兴

今年是牛年。 生肖牛被赋予种种吉祥的含义,承载人们的许多寄托。 不过作为一种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动物, 许多人对它们并不十分了解。 我这里讲几个关于牛的有趣的小故事, 它们都是真正的牛, 是我亲眼所见, 亲身经历的。

牛吃狗肉

我下乡的地方, 是朝鲜族和汉族混居的地区。 朝鲜族人爱吃狗肉是出了名的, 他们认为狗肉有奇特功效, 不仅味道好, 还能去寒,壯力。 当地朝鲜族生产队种植水稻, 插秧前后要给耙地的牛吃狗肉汤, 好让它们多出力。 这个习俗也影响到汉族生产队。 我下乡的生产队很穷,但队长知道, 如果老牛不出力或累趴下了, 就误了大事, 于是买了只狗, 吩咐饲养员杀了, 把肉炖得稀烂, 熬成汤, 拌到牛料里喂牛。 牛也有三六九等, 只有体大、有力的牛才能享受到狗肉汤。 早在耙地前半个月, “小灶”就开火了。 至于狗肉起了多大作用, 只能问出力的牛们了。 我们没有“牛权”, 只知道初春的稻田里的水是真凉, 活是真累。 生产队也知道大家的疾苦, 买了一大瓶烧酒, 带到地头。 一人先灌两口烧酒, 再赤脚跳进带冰碴的水里干活。 可苦了我们这些知青, 不能喝酒, 既享受不到“牛权”, 也享受不到“人权”, 冻还是照样受, 活还是照样干, 全靠心中的“红太阳”。

牛犊子? 王八犊子?

我们队里有个老农民叫高树林, 岁数不小, 腰腿不行, 人瘦瘦的, 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不能干活, 但每天都到生产队来。 这时, 好劳力都下田了, 队里剩下马倌、牛倌、豆腐倌和其他闲杂人等, 或身体不好, 或缺心计。 老高头干活不行, 嘴皮子从来不闲着, 而且专能挖苦人, 拿人打哈哈。 这天, 他一瘸一拐地进了生产队大院, 正碰上几个刚出生不几个月的小牛犊在院里游荡。 不知是老高头走路的样子引起了注意, 还是觉得他可欺, 一只小牛犊直冲他过来, 一下子把他顶了个四脚朝天, 倒在地上, 惹得院子里的人们忍不住笑。 老头嘴里骂骂咧咧,刚要爬起来, 小牛上来照他胸脯又是一头, 把他拱到地上。 这是牛的天性, 你若一动它以为你还要与它斗。 就这样几个回合, 老头刚要爬起来就被顶翻了。 小牛极为认真, 低个头, 瞪着牛眼紧盯老高头。 而老高头被顶得实在怕了, 除了嘴上还在不停地骂, 却是动弹不得。小牛等了一会儿, 见老头一动不动, 觉得也没什麽趣儿了, 便从围观的人身边走开,找小伙伴去了。 这时才有人把老高头拉起,老头一边拍打身上的土, 一边骂骂叽叽, “这些王八犊子, 没一个好犊子”。 周围的人都憋不住笑。

牛魔王与孺子牛的转换

牛也是领地动物, 生产队的大院就是他们的领地。 牛也有等级, 最雄壮的牤牛就是这群牛的头, 负责看家护院,保护老小。每当有其他队的牛从土墙外面经过, 大牤牛马上警觉起来。 它靠听觉和嗅觉就知道是不是一家人。 如果没缰绳拴着, 它会跑到队部大院门口看着那牛群走过。 如果有挑战者, 想闯进来, 那必有一场恶仗, 我几次看见这条大牤牛对战另一头大牤牛, 两对牛角碰到一起, 发出很大的撞击声。 地上尘土飞扬, 不管有多少人观看,两头牛如入无人之境, 总要杀个你死我活。 几次都是以我队的牤牛获胜告终。 也许, 入侵者总是心虚, 心理和道义层面先输掉了。 大牤牛每次得胜后不会去追, 而是站到一个高处望着邻队的牛群走远, 翘首挺立, 拉长声大吼一阵, 宣示主权,一副获胜者的无敌姿态。 这个时候的牛, 现出了牛的本性, 也许是它最惬意的时候。 可能过不了一会儿, 就有个小孩子走过来, 根本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拾起缰绳, 牵着它一步一步向牛圈走去 。 这时的大牤牛, 被人牵着鼻子, 一点脾气也没有。它不再是令人生畏的“牛魔王”, 而是一头地地道道的孺子牛了。

怠工与罢工

牛也有怠工和罢工的时候, 而且这一切都由最基本的需求驱使, 即要吃饱肚子。 当地流传一句俗话, “头一气儿长, 累得直叫娘”。 意思是说, 一上午的活儿, 中间有个歇气儿, 把一个上午分成两段, 其中头一段被带队把头故意拉得很长, 因为这时人们有力气, 出活。 到了第二气儿, 人们感到疲惫, 牲畜也是如此。 东北的农地宽广, 地垄很长, 垄的一端离村子近, 另一端远。 当牛耕地时你会看到, 牛背向村子往外走, 慢慢腾腾, 鞭打也不管用。 而往回来, 朝向村子走时, 走得很快, “自奋蹄”。 这种怠工,是因为肚子在提醒它, 是吃草的时候了, 盼着卸下犁杖回村吃草。 背村而去是非常不情愿, 而往回走则是走向希望, 走向牛槽里的干草和星星点点的豆饼渣。 更有罢工的情况出现。 还没到歇晌的时候, 耕牛会自己往村子里跑, 身上带着牛犋, 后面带着铧犁, 追也追不上。 牛这时力大无穷, 近似疯狂, 不管地形地貌, 如履平地。 不过农田地可遭了殃, 新修好的稻田埂子被后面的犁犋豁开许多口子, 而且农具也有损坏。人们拿这时的牛无可奈何, 因为牛也有它们的基本权利呀。

(图片来自网络)

邻居家的窗

文/ 小阳

又到了周末的晚饭时间,我照例走到厨房的窗前,似乎不经意地瞥了对面那家一眼。对面与我家厨房是窗对窗,那时没有纱帘,为了驱散炒菜的油烟,几乎家家户户在做饭的时候都敞开着窗口,这时我的一口气仿佛就可以吹到对面。

他家窗前是空荡荡的,我走了几个来回,那个成年男人还是没有出现。我说“成年”是因为我只有十来岁,猜不准大人的年龄, 特别是男性,个子一高,嘴上再有些胡须,在我童年的印象中那就是成年的标志。今天他的缺席多少使我有些失落,但是我仍然不愿意走开。

我妈并不知道我的心思,仍然不住地唠叨“厨房太小了,走动不开。” “要么你来帮我洗碗?” 我可不愿弄湿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意继续听她的啰啰嗦嗦,于是一口气跑到了楼下。

夏日的夜晚满天挂着点点繁星,蛐蛐躲在某个角落声嘶力竭地鸣叫,树梢的阔叶却纹丝不动,好像空气都静止了。没有了风,屋内燥热难忍,邻居们有的搬出了竹床,有的拿出了凉席,盛夏的夜晚,屋外却像白天一般热闹。我无所事事地在户外穿行,还没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朝陈家望去。

陈家就是那个成年男人的家,和我家住在同一栋楼里相邻的单元,两家对面。他家占据了通常是院子里两户人家合用的整个三楼。因为不与别人共享,家里又只有成年人,我们这些小孩就没有机会“光顾“,就是居委会里无所不知的蔡妈妈找他们,也只能趁在楼梯上与他们心不在焉地聊上几句时,顺便掠过讲话人的身体向屋里探望一下。因此他家对我们这些邻居们来说非常地神秘,这也激起了我对他和他那个家孩童式的好奇。

蔡妈妈是我家搬来时最早认识的邻居,她的丈夫是个司机,把她从农村带到城里来以后,她就一直没有出去工作过,但她这人闲不住,不久便开始收起了楼里没人愿意管的水费和电费,后来街道居委会干脆找到她帮忙解决邻里纠纷和传达通知之类的事情。

她家住在一楼,每天我上学经过她家时,她照例会坐在门前,一边摘菜一边“不经意”地扫视匆匆而过的邻居们。我很害怕她的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总能察觉我的任何不轨的企图和想法,比如,我那时特别不喜欢吃馒头,每天早餐在我妈妈的监督下,囫囵吞枣地吃完一个荷包蛋, 接着把一个一两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一出家门就吐掉。每当我含着一大口干巴巴难以咽下的馒头从家里走出时,她总能及时地警告我,“丫头,你把馒头咽下,要不然我告诉你爸爸说你浪费粮食”。在她的胁迫下,我会用力地伸长脖子,眼球使劲向上一翻,用仅有的一点口水,“咕嘟”一声,让卡在喉咙里的馒头块顺利地滑进食道。她的热情就像炎热的夏天,淋漓尽致,有时又会使我感到虚脱。 她的嘴唇丰厚而有力,就像她那泼辣的性格,总是那样得理不饶人的。每当她眯起双眼,爱抚地看着她最宠爱的小女儿时,她的嘴里就会发出“你这个小女人”的嘟噜声。

邻居们都说在我家搬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陈家的女主人,只看见陈家爸爸和四个孩子。儿女们成年后都搬出去很长时间了,只是近来与陈家爸爸的走动又有些频繁了。后来我才知道,时常在窗口见到的那个成年男人是陈家的第二个孩子。今天他家里熄着灯,看来是一家人外出了。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那个成年男人照例出现在窗前,他个头很高,窗顶遮盖了他前额以上的头发,他上半身几乎牢牢地占据了大半个窗户,永远低着头注视着手下的什么,我猜想现在是晚饭时间,他正在往碗里盛饭,如此三次出现在窗前,我一点也不吃惊,心里想,“长那么大的个头是要吃很多饭的”,于是我断定他一定吃了三大碗。

我那时年龄虽小,看到他时还是感到了我的心脏在砰砰有力地撞击着我扁扁的胸膛,哪怕今天我也依然笃定地认为,他的五官是如此的俊秀,他的身材像松树一样挺拔。在我第一次透过窗户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对这个邻居一家一无所知,直到我妈和蔡妈妈成了朋友。

我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又乐于帮助邻居们缝缝补补,正好也可以顺便串串门,这一来二往也少不得聊上几句,久而久之就与蔡妈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从此,邻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了。也因为这样,大院里的事也上了我们家的饭桌。我家餐桌上总是干巴巴的那几样素菜,偶而有一点荤腥夹杂在盘中,我妈也会拿起筷子,飞速地翻搅直到零星肉丝从我们孩子的视线中消失。当然,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肉丝并且快速地将其塞进嘴里,但是她事后永远会用她那浓浓的山东口音补上一句,“不能老是盯着肉,酸甜苦辣都要吃”。面对如此窘迫的菜肴,邻里的家长里短话题多少缓和了饭桌上尴尬气氛。

多年以后,对面窗口又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婉约而谦和,就像散发着淡淡幽香的一抹兰花!她外表清秀,说得一口软软的带着“侬侬“口音的吴语普通话。 她说话时眼帘低垂,有些害羞。据我妈说,这女子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的号召,支援内地建设从上海来到了我们这座城市,她在这里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为陈家爸爸当秘书。 那时的陈家爸爸人到中年仍然不失英武之气,加上过去打过游击的传奇经历,现在也是位高权重,指挥着一个庞大的建筑工地,对如此单纯而又不谙世事的她来说无疑是高山仰止。当然,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作为继母走进这个复杂的大家庭。她也并不知道她钦慕的领导早已有了妻室儿女,甚至他最大的孩子与她的年龄相仿。

我妈要我们管那年轻女子叫阿姨,还说她现在和我爸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 我妈狠狠地盯了我爸一眼。从我妈的口中得知这个年轻女子现在也当了陈家的后妈。

自从知道阿姨秘密后,我对她更多了几分好奇。我发现她和陈家爸爸从不一起上街。他俩说话就不像我爸和我妈。陈家爸爸问她话时双眼往往跳过她的头顶,从来没有直视过她,而她回答他时则是双眼投向自己的脚尖。一问一答,就像老师在批评一个犯错误的学生。

阿姨稍稍年长陈家那成年儿子几岁,几次看到他们偶而在厨房相遇,气氛也颇有些尴尬,两个人都同时想礼让对方,却又发现他们同步了,这时男子脸上微微红了,阿姨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喃喃了几句, 最后还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那时的我,弄不明白大人的一些事,经常听见邻居一楼的蔡妈妈背后叫陈家爸爸是“老不死的”。我还以为陈家爸爸得了病,而且病得不轻。不久,我发现阿姨有些异样,蔡妈妈背地里说那个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陈老八”,过了几年阿姨又有了“陈老九”,两个都是女孩。在我准备上大学前不久的一天,陈家爸爸一定是喝多了酒,满脸潮红,他摸了一把糟红的鼻头,对着坐在门口的蔡妈妈“呵呵”地憨笑,蔡妈妈说,“小林怕是害喜了,又有了陈老十?”,女人都是敏感的,小林就是那阿姨。果然,不久我发现阿姨的肚子再一次大了起来,这次她穿着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日渐隆起的腹部。邻居们也更加大胆放肆地聚在一楼门前,居然给尚未出生的孩子起名为“陈三六”,“陈六十”。这样叫多少有些揶揄的意思, 只是因为在邻居们心里,那看上去仍然年轻的阿姨三十六岁,陈家爸爸已经六十岁了。当我听到他们背后议论阿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时,我为这个尚未出生的小人感到莫名的难过。此后,阿姨更是鲜少露面,面对邻居们的议论,她总是沉默,见人就低下头,抿着嘴,匆匆离开。这次终究是个男孩,最后大家叫他“陈老十”。我想那应该是陈家爸爸的最后一个孩子了吧。

陈家阿姨出现没多久,对面的成年男子就从窗前消失了,据说陈家爸爸把他送到外地部队里去锻炼了。不久,窗前又出现的却是一个男孩,他有些清瘦,个子也小了许多,面容却与前一个有些相似,只是有些羞怯,据说他还是个学生,转学来父亲这里上中学,从我妈那里知道他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但我们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现在在哪,他为什么现在才与父亲一起生活?楼下的蔡妈妈叫他“陈老七”。

他叫陈老七,那陈老五和陈老六在哪儿呢?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的母亲与陈家爸爸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一直困绕着我,对我这个尚未完成二年级学业的孩子来说是太复杂了,终究是没有人见过他们,所以我也一直得不到解答,以后大家也淡忘了这事。

陈老七大我几岁,却从来没有与我们说过话,那时他除了上学,几乎就呆在家里。他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我们这群大院的孩子,当然他更不屑与楼下的蔡妈妈她们讲话。蔡妈妈喊他“陈老七放学了?”, 他会装着没听见,背着书包径直往前走,然而蔡妈妈并不生气,只是笑着补上一句,“你这个小杂种”。我知道蔡妈妈很心痛他。

不过有一件事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

一天,我独自一人在楼下跳橡皮筋,身后突然“砰”地一声巨响,闷沉沉地,我的身体随之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就本能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回头。蔡妈妈应声跑了出来,嘴里叫喊着“陈老七,你这个小杂种,你找死啊”。只见陈老七面部朝下,双眼紧闭,四肢张开,静静地趴在一楼单元门前冰凉的水泥地上,邻居们个个张大着嘴,紧张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有人说,“他是从三楼阳台上不小心摔下来的”。蔡妈妈抱起了他的头,“七伢,七伢”地呼叫着,陈老七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环视四周,居然踉踉跄跄自己又重新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叭”的一声又跌倒了。这时邻居们推来了一辆三轮车,将他送去附近的一所医院。后来听说在这次事故中,他的脾脏被摘除了。我也开始对他有些同情了。

他中学还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大院。蔡妈妈说他父亲把他也送到很远的地方当兵去了。没过多久,又听说他在部队出了意外,只是陈家人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我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四十年后,有一次在一个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我的大学同学曾经与他中学是同班同学。她告诉我陈深立是为了抢救溺水的战友牺牲的。

成年后,我终于知道了陈家的一些复杂家事。据院子里的人说陈家爸爸年轻时非常地英俊,风流倜傥,但时常有些行为不羁。解放前,第一任夫人被他所吸引,还与他一起打过游击。两人生育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只是陈家爸爸在那事上总是节制不住自己,常常犯错误。解放后,曾经一起打过游击的兄弟们一个个当上了市里省里的领导,只有他还常年奔波在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工地上,住在我们院子里忍受着邻居们如此这般的议论。与第一任夫人离婚后,孩子们跟了母亲。我还听说,那母亲现在也是响当当的领导了,孩子也只是偶尔在陈家爸爸这里小住。

我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了家,后来家人告诉我,阿姨早已有了自己的孙儿孙女,只是在她三个孩子尚未成年时,陈家爸爸病得很厉害,或许是由于工作中长期的不得志,郁郁寡欢,不久就撒手而去。一夜间,阿姨有了白头发,老去了不少。那个叫陈老十的儿子因此也没有了管束,进过少管所。出来后曾经一段时间游荡于社会,最后还是阿姨的两个亲生女儿出手帮助了他。

蔡妈妈在我上大学期间,由于她丈夫职位的升迁,搬到了城里。据我妈说,蔡妈妈离开大院后,邻居们难得再聚在一起了。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蔡妈妈了。

在我儿时,曾经有过诸多的困惑,不理解或不喜欢,但终究都成为了过去。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很怀念已经逝去的故人和我曾经生活过的大院。我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去看看的……

(原创作品由作者提供授权)

通二矿的小学生活

廉亚光

图 1:学校现在还在老地方,并且盖了一些教学楼

1. 难忘的一声哭

我出生在河北省邯郸市西南方向约五十公里的峰峰矿务局通二矿,峰峰和唐山附近的开滦是河北的两大产煤基地。1968年9月初的一天,已到入学年龄的我就要成为一名小学生了。这一天一大早,我穿上母亲准备的新衣服,背上新买的书包,高高兴兴地跟着父亲到学校报到。学校建在一个土坡的上方,土坡的下面是一个相对平缓的操场,从我们家走大概十分钟。我和父亲来到学校的办公室门前报到,许多小伙伴陆陆续续来到门前,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有的是父亲陪着,有的是母亲陪着,也有爷爷奶奶或老爷姥姥陪着的。父亲和大人们打着招呼,而孩子们的脸上则洋溢着激动、希望,以及忐忑的表情。

不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了一阵的口号声:“打倒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 抬头看去,只见一群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正绕着操场呼喊着口号,一个男生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尖帽子走在前头,帽子上隐隐约约有几个字,好像还打着叉。当时距离稍远,有点看不清,还有刚跨入校门,基本上不识字,在那时可没有学前补习班,父母们也没把孩子送到学前补习班的意识和机会。一九六八年,那正是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大部分的学校基本上处于半停课状态,但通二矿的学校还能维持一个稍微正常的状态。到后来识字了,看到一些批刘少奇的图片,想起来操场上的高帽,猜想帽子上的字应该是“刘少奇”……

有点扯远了,再回到报到的现场。在办公室里,有位男老师,照着名册点人。当喊到要入学的孩子的名字时,大部分是家长帮着喊“到”,老师就让家长拿出一些小本本和纸片片,估计是户口本和入学通知书之类的东西,核实身份后,就告诉要到的教室号码,家长就带着孩子到那个教室去。父亲领着我到了要去的教室,一个中年女老师已等在那里,欢迎新学生的到来。学生们到齐后,长辈们又叮嘱一番,就离开了教室。老师就按照学生们的身高,安排到不同的座位上。我记得当时的课桌是两个抽屉连在一起,每个抽屉前有个小板凳,老师尽量安排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共用一个课桌。学生们坐好后,老师拿出名册准备点名:“我姓徐”,老师首先自我介绍说,然后转过身去,在黑板上整整齐齐地写下了“徐”字,这是我从学校里学到的第一个字。徐老师接着说:“当我喊到你的名字时,你就回答‘到’,明白吗?” “明白,”学生们用稚嫩的嗓音齐声说。

“某某某”,徐老师开始点名,“到”,一个声音从某个座位上响起,“出身,贫农”。是的,当时是要说家庭出身的。

“某某某”,

“到”,

“出身,中农”……

点名在继续,直到:

“某某某”,

“到”,一个明显弱的多的声音从某个座位上发出。

“出身,地主”,

短暂的沉默之后,“哄”的一声从全班即刻响起,所有的的学生都把头转向了那个声音发出所在。

“哇”,不到一秒钟,哭声就从那里传来。那是一个男同学,一个刚到入学年龄的男孩子,只见他用手臂擦着眼窝,哭声中透出委屈和无奈。

见到此,徐老师立即说:“不要哭,不要哭,出身不重要,重要在表现……”

图 2:土坡上的老教室依然挺立

2. 横平竖直

当时一年级的功课有两门,语文和算术,徐老师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第一天上课,徐老师强调课堂纪律,要求我们身子要坐直,手背在后面,上课不准说话,有问题举手,举手的姿势是胳膊肘放在桌面上,举起上臂和手,老师同意后,站起来提问。课本和作业本是学校发的,语文作业本是田字格本,一个横排十个田字格。对于写字,徐老师常说的话就是:“中国字是方块字,写出来要横平竖直”。每次学了新字,留的家庭作业就是在田字格本上每个字写一个横排,就是写十遍。每次写作业时,发现写的字不是“横平竖直”,就用橡皮擦掉了重新写,而写完字的地方,被橡皮一擦,就会变成黑乎乎的一片。所以我的语文作业本常常是黑乎乎的,每次交作业,都提心吊胆,怕被老师批评。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老师并没有因为黑乎乎的作业本批评过我,估计这是小学生常有的问题。

记得有一次徐老师上课,她写完一个字后,转过身来,见一个学生举起了手,我已记不清是男生还是女生了。徐老师见到有人举手,就让那个学生站起来说话。那个学生怯怯地说:“徐老师,你的那个竖写歪了。”我一看,徐老师写的竖果然有点歪。听到此,她扭过头又看了一下,就进行了表扬,夸那个学生学习认真,并且,用黑板擦擦掉那个竖道,重新认真地写下了一个笔直的竖道。多少年过去了,这个情形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图 3:大部分老教室已变成了仓库

3. 天天读,雷打不动

那时早上到教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站着高喊:“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喊完口号后,学习“毛主席语录”,叫做“天天读,雷打不动”。因为语录的书皮是红的,所以又叫“红宝书”。虽然嘴里说着这句话,但一直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意。多年之后,才理解“天天读,雷打不动”的意思,就是要天天读毛主席的书,即使是五雷轰顶,也不能停止。

我在通二小学只呆了一年,由于父亲调动工作,第二年,我们全家就搬到了一个新成立的煤矿,孙庄矿。新成立的矿,学校不正规,记得只有三个年级:一年级,二年级和五年级。学生二十个左右,两位老师,两间教室,一个给二年级用,一个给五年级用。一年级的学生有两个,没有单独的教室,今天借二年级的教室用,明天借五年级的教室用。在这样的条件下,“天天读,雷打不动”的活动也就停了下来。

通二矿一年级时,领我们读毛主席语录的是班长赵霞,是一个女生,每天早上绕着桌子领我们读语录上的一些简短句子。我在那里只有一年的时间,同学的名字基本上都忘了,但这个女班长我记住了她,这是因为多年之后,她成了我妹妹的高中老师。

图 4:月亮门居然还在

4. 故地重游

一晃47年过去了,2015年9月的一天,我又重返通二矿学校参观。那天学校没上课,当我走进校门时,门卫拦住了我,问我找谁,我告诉他,1968年我曾在这里读书,门卫听说后,热情地把我迎进门。

学校还在老地方,但原来不平的操场变成了一个有跑道的篮球场,并且盖了一些教学楼(图1),土坡上的老教室依然挺立(图2),只不过大部分变成了仓库(图3),令我惊喜的是,月亮门还在(图4)。

图 5:矸石山

为了使大家对煤矿有所了解,我附上两张照片。图5是矸石山,当煤从地下挖出后,要经过筛选,好煤挑出来,供社会使用,剩下不好的,就是矸石,并把他们堆积起来,日积月累,就形成山一样的形状,所以被称为矸石山,煤的这个筛选过程叫做洗煤。图6是井架和天轮,建在煤井的上方,地下的煤就是通过井架上的天轮从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深处提出来的。

图 6:井架和天轮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