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刚中国原生鱼水彩绘

绘画及文字:张国刚

华鳈 Sarcocheilichthys sinensis,纸本水彩,56x38cm

自幼喜爱水中之物,鱼虾都不知养了多少,而远古生命同样让我着迷。想想现在满是鱼虾的水域里,在亿万年前同样生活着各式各样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物。

叉尾斗鱼 Macropodus opercularis,纸本水彩,56x38cm

这种时空的想象与穿梭让人欲罢不能。现代的便利在让我认识越来越多的本国水域生命的同时,也让我有机会开始接收到远古的气息,那些亿万年前生活于水域里的生命在时光的凝固下呈现在我的面前。

彩副鱊 Acheilognathus imberbis,纸本水彩,56x38cm

野外的游历与采集不仅让我亲身接近它们,也让我有机会亲手触摸它们,观察它们,欣赏它们。那是大自然亿万年来的杰作,而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我可以静静地长时间端详这些自己采集到的亿万年前水中的精灵。那是生命、水、泥土、地球的火与巨大力量合力创造的作品。它们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的脆弱与永恒,时光的虚无与无限。

黑鳍鳈 Sarcocheilichthys nigripinnis,纸本水彩,56x38cm

内心的涌动也使得我想用自己的感悟,通过笔端,借助水、泥土、火以及自然的力量来表现它们,表达我对它们的欣赏,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以及作为生命的我们的卑微。

建德小鰾鮈 Abbottina tafangensis,纸本水彩,56x76cm,2016
花斑副沙鳅 Parabotia fasciata,纸本水彩,56x38cm
彩石鰟鮍 Rhodeus lighti,纸本水彩,56x38cm
贝氏䱗 Hemiculter bleekeri,纸本水彩,56x26cm
金鞭溪吻虾虎鱼,纸本水彩,56x28cm,2016
作者有关鱼的著作:《野鱼记》,《中国原生鱼水彩绘》,《身边的鱼》

附:读者评论

画与文齐美,鱼与生命并存。张国刚创作的原生画是源自于他对生命的真情感悟和他对生命的持续敬畏,每一笔每一画都出自于他内心世界的真情实感,渗透着至深至真至善的爱,画里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美。

所有原生鱼,虽说脱离了水系,脱离了衬托的背景,脱离了游动的形态,但只要你静下心来,细致入微地进行观察,你就会发现,这些静态的孤独的不动的鱼依旧是鲜活的,是具有生命力的,它们的鳞片和鳍散发着生命的光泽和动人的光彩,尤其是那些形态奇异的鳍,慢慢放大去看,仿佛能感觉到左右旋转的力量。

细微之处见真章,如此深厚的画功,是极为罕见的。在这里,画不仅仅是艺术创作,而是哲学的表证,理应归之为极品。

微访谈 | 冬至·韩熙载夜宴图

采访 | 符坚=F

策展| 孙凤=S

时间 | 2020年12月21日

01·

微访谈|冬至

F:从策展理论到策展实践之间,存在鸿沟还是桥梁?

S:可以类比一下电影的理论与实践,答案就很明显了,电影理论家是否等同于电影导演?策展理论与实践之间,存在着艺术机制、主客观条件、不断变化更新的情势、偶然性及随机性等因素的共同作用。策展理论可以提供规律性的梳理和信息库样本,而策展实践仍然是不断推陈出新、因地制宜的创造性工作。

F:请谈谈策展写作。

S:策展写作是一个热门词汇,仿佛将策展当成写作就显得专业而高深,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伪精英概念。策展可以认为是一种创作,而单独谈写作却是与策展相矛盾的,是脱离艺术作品本体和展览这个综合载体的。最近与一位资深策展人朋友也聊起这个词汇,朋友认为,概念有所混淆,写作就是写作,策展就是策展,写作者不一定是策展人,但策展人必须会写作,写作是策展综合体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02·

微 策 展 |《韩熙载夜宴图》

F: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人文美学系列推文的最后一期了,“万物之所成终而成始”,真是斗转星移、周而复始,请谈谈此时的感触。

S:冬至达到昼短夜长的极致,是传统认为的阴极阳生的临界点,时空至此轮替转换,进入新的循环:

小至

唐 杜甫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浮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诗中冬至风物历历在目,杜甫与家人擎起掌中酒杯“bottom up”,想必是一番顺应天时的开怀饮宴。说到饮宴,《韩熙载夜宴图》正是在长夜漫漫中展开的戏剧般的饮宴乐舞画卷。此图的精妙技法、细腻刻画、雅致设色、匠心布局有着太多研究和描摹,在此就不做赘述了。只感受一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派对氛围,散发着“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的绮靡,声色光影里弥漫着且歌且乐、回归本我的酒神精神——相对于日神,酒神果然是属于夜晚的。

夜宴中,自然少不了轻歌曼舞、丝竹之音,例如传说中琵琶弹奏《郁轮袍》打动公主的“摇滚青年”王维,跟从“艺术赞助人”岐王赴宴时提到:

从岐王夜宴卫家山池应教

唐 王维

座客香貂满,宫娃绮幔张。

涧花轻粉色,山月少灯光。

积翠纱窗暗,飞泉绣户凉。

还将歌舞出,归路莫愁长。

也少不了充满画面感的陈设器物、妆容服饰:

夜宴谣

唐 温庭筠

长钗坠发双蜻蜓,碧尽山斜开画屏。

虬须公子五侯客,一饮千钟如建瓴。

鸾咽姹唱圆无节,眉敛湘烟袖回雪。

清夜恩情四座同,莫令沟水东西别。

亭亭蜡泪香珠残,暗露晓风罗幕寒。

飘飖戟带俨相次,二十四枝龙画竿。

裂管萦弦共繁曲,芳樽细浪倾春醁。

高楼客散杏花多,脉脉新蟾如瞪目。

冬日的夜宴,暖香最为适意:

初冬夜宴

宋 陆游

丝管纷纷烛满堂,枭卢掷罢夜飞觞。

帷犀风定歌云暖,香兽烟浓漏箭长。

泛菊已成前日梦,探梅又续去年狂。

醉归自笑摧颓甚,冷逼貂裘怯晓霜。

春天的夜宴,霸道女总裁也醺然陶醉:

早春夜宴

唐 武则天

九春开上节,千门敞夜扉。

兰灯吐新焰,桂魄朗圆辉。

送酒惟须满,流杯不用稀。

务使霞浆兴,方乘泛洛归。

夜宴不只是逢场作戏,也有梦萦魂牵:

鹧鸪天

宋 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罗襦宝带、燕歌赵舞、鸬鹚杓、鹦鹉杯…夜宴是世情百态的缩影,是庄周梦蝶的遐思,是时空交叠的缝隙,是人生偶然的寄托:

长安古意

唐 卢照邻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

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

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

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

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

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

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

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

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

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

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

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

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繁华一梦,意兴阑珊,永夜散去,时光更始。

韩熙载夜宴图 五代 顾闳中 绢本设色

纵28.7厘米 横335.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来源:Phoenix艺游)

螳螂川暴雨中的艳事

朋友寄来他的新作,遗忘的往事又涌上心头……希望这篇文章能唤起大家对青春的记忆!—Jennifer Smith(云霞)

文| 张实


有一年的一个夏日周末,我约了几位朋友走螳螂川青龙峡河谷, 出场人:

莉莉,云大应届毕业的大学生,学俄语的,北京人。我们都称呼她的俄语名字,“嘎丽娅”, 她的特点是脸上有两个小酒窝,说话爽直,有 北方人的豪气。

云霞,昆明一家大酒店的领班。很秀气,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风姿绰约,是 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比莉莉更含蓄与腼腆。

另外一个是云霞的小妹和一个有络腮胡的小伙子,马俊。

一下了火车,我们已陶醉在清香的田野中,随后步入了更加迷人的原生态河谷。不知何时,两位美人的草帽上已插上了“金丝梅”,一种夏季常见的黄色小花。

“你们看,我说的木棍桥到了”,我欣喜地说道。他们飞奔到桥上,一点也不害怕这个看 上去并不牢实的“桥”。

“我们可以在上面晃荡吗”,云霞问, “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说,惊叫声中夹着笑声随即在木棍桥上荡漾起来。在桥上我们拍摄了不少情景照,尤其是云霞, 她很上镜,今天还特意带了几套衣裙, 其中有件橘红色的连衣裙,在绿油油的田野特别耀眼,更衬托出了她的美。

中午时分,我们在河边休息与午餐时,天色忽然大变,一阵狂风夹杂着大雨顷 刻袭来,大雨使我们的雨伞失去了作用,我们相拥站在树下。“张实,你以前来遇过吗”,莉莉问,“没有呀,应该不会太久吧”,我回道。

忽然,我的头碰着树上的一个东西,一抬头,“快看,我们躲在李子树下呀”,大 家不由分说地采摘李子,这时的李子已经是“足月”的大,爽口又微甜。

持续的暴风雨已经淋透了我们全身内外,好在是夏天,不冷。 “你们看,河水暴涨了”,谁说道。既然都淋透了,何不下去游泳呢?我这样想
道,“我们下去游泳吧,在河坝前下去安全,不会冲走”,我大胆地提议道。

莉莉与云霞对视了一下,“我不敢”,莉莉说, “不怕,下去试试”,云霞说。

真没想到她有这样的勇气,随即我们俩穿着单衣就投入河水中。我们浮在水面上游玩,任由暴雨倾泄,看着大滴的雨滴击打在水面上,煞是有趣。随后靠在石坝边,感受着河水的涌流从我们肩上急速地漫过,有一种愉快的按摩感。此时的云霞,湿透了的外衣已难掩起伏的“波”涛。这时要是一位美女的胴体浮在水上,一定是一副自然美与人体美的美妙图画,我这样遐想着……..

雨小了,“你们两个仙人还不上来,还要玩多久”,莉莉在河岸上高喊,声音中含 有点点的遗憾与嫉妒,而我却希望这样的时刻凝固。

傍晚我们愉快的回家了,后来,…… 没有后来的故事了,两个美人都嫁到国外了。 山水之美要有美人、美事才成其为美,而美妙之事自有美妙之处。对了,那次我在河 边还种下几粒红豆,如果它们成活一定已经是大树了,毕竟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也许,正是这相思的红豆常常带我回到过去这个画面中。

2020 年 8 月 7 日

泽平印象

编注:本周继续陶瓷工艺的话题,这次的重点是茶道器具。以下的陶艺作品及图片由澤平器提供并授权。

文 | 孙翰青

图 | 陆杨

泽平是个爱生活的匠人。

有的人是为了生活而生活,有的是为了艺术而生活。泽平大概就是属于后一种人吧。

我常思考,有生命力的艺术最后落到何处?思来想去,应该回到生活中去吧。脱离了生活的艺术,宛如无根之花,丧失了生命力。回到生活中的艺术,则营养充分,生命旺盛。

泽平的作品,不脱离生活,实用。随着这几年传统文化的复兴,许多年轻的陶瓷艺术工作者纷纷投入到文人书斋用具的制作大军中。这个现象,喜忧参半。

喜的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接近传统,文化复兴有望;忧的是,当下社会急功近利,让很多刚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心绪浮躁,丧失自我。很多人制作的茶道具既不美观,也不好用。究其原因,便是文化底蕴较弱,没有很好地亲近茶文化。试想,一个不喝茶的匠人能制作出符合茶人要求的茶道具吗?

幸而有泽平这样的艺术家。

泽平在大学时期学习的便是陶艺,技术过硬。更可喜的是,泽平自身还喜爱茶文化,是个茶人。自是茶人,当知茶人手中的道具是怎样的。绝大多数茶人,不会制陶,不能将茶人的想法落实到实践中去。泽平既有茶人想法,又可付诸实践,此等茶人,鲜矣。故而泽平制作的每一款茶器,放到茶人手中,皆可得心应手。

作为科班出身的泽平,作品中少不了给人的“惊喜”。

每每看到泽平的盏,令人叫绝。对宋人的意趣拿捏得非常准确。当代人学古,易得形,难得神。而泽平的学古,则是形神兼备。釉水不囿于古人,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变幻莫测。单看釉面,犹如后印象派的画作,蓝的深邃,红的鲜活,白的高洁······相较之,泽平的作品少了几分张狂,多了几分静气。近期看了一批泽平新作的单色茶盏。当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我想到了《诗经》中的:“穆穆文王”一句。器型大方,釉色如玉,既有君子之德,又有文王之穆。

当然,这些茶器对于茶汤的表现亦是上乘。借用书画的名词便是“圆转如意”,可以表现出茶人想表现的茶汤。

不仅是盏,泽平的盖碗、壶亦复如是。盖碗的超薄胎,可以媲美历史上的“蛋壳陶”;而“不烫手”的设计,则充分体现了泽平为茶人实际操作的考量。主泡壶等器具,呈现了陶土的本来面目,既有荒率之趣,又不失精巧。老子曾说:“大巧若拙”,看似笨笨的壶,出水流畅,断水爽利。造型朴实、自然。依拙见更胜东瀛之陶艺家远矣。

泽平为人踏实、低调,加之又处青年,其名不甚了了。若假以时日,定当成大器!

Rosa Viola: 容颜里的真情

编注:本周虚拟画展介绍一位非科班出身非学院派的原生态艺术家,紫蔷薇女士。以下的画作及文字均获艺术家及作者授权。

绘画及配诗:紫蔷薇

评论:维克

紫蔷薇是一位画家,这名字,呈现了一种特定的色彩和花卉,还带有一种情绪,你能感受到她的美丽和某种野性。事实正是如此,她的画总让我想起波德莱尔笔下的恶之花,世纪末的欧洲忧郁美女,看似肖像,但又不是具体某人,在我看来,这些带着强烈情绪的容颜,正是紫蔷薇自己的肖像,是她内心的真实独白。

“真实”在今天越来越稀缺了,在这个互联网与数码建构的新时代,各种虚拟现实人造景观充斥着我们周遭,法国后现代主义哲学家波德里亚将其称为 “拟像”,他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假的比真的还要真”。科技的发展,非但没有摘下人类的面具,还在每个人手机里都装载了程序优化的“美颜相机”,自拍和美图秀秀揭示了我们对自身现实的回避与对“拟像”的膜拜。


紫蔷薇属于天才型画家,她没有受到学院派体系的规训,这让她能保持天性和野生状态,而艺术创作,恰恰需要这种未被“污染”的纯真。要促成一件事物的发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都会起作用,紫蔷薇能不厌其烦地将她那些“无名氏美女肖像”画到今天,这关键因素是她有强烈的忘我的表达欲望,紫蔷薇也是诗人,她的画比诗有更直接的抒发。

她说自己画画没什么方法,每一次都是独一无二的创作冲动,所以也无法重复。紫蔷薇画画太投入了,是全身心扑上去的那种激情,所以她说画画时会有全身发热,手心出汗的现象,而这,正是许多专业画家已经缺乏的最重要的绘画状态。


要分析绘画,可以从绘画史出发,用“地理坐标”的模式,将绘画归纳为某种风格和派别,这也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本方法。紫蔷薇的绘画虽然出自她的“原生”状态,原生绘画或叫素人绘画,也算是一类,从艺术史角度,也有像毕加索十分推崇的亨利·卢梭,他曾在巴黎收费站工作数年,没有受过学院教育,不遵守任何人的教条,自学成才,别具一格,最终在美术史上争得了杰出的地位。

在分析绘画时,我们也不要忘记贡布里希在他的《艺术的故事》开篇所写的那句话,他提醒我们: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具体的艺术家而已。作为视觉言语的绘画,它的历史比人类的文字早得多,我们的基因中已经植入了很多天生就具备的视觉识别功能,这也是为什么绘画可以穿越不同国籍和种族文化的原因所在。

针对紫蔷薇的绘画,我们能明显识别出具有表现主义特征和风格,直接诉诸情绪不加掩饰的真诚,痛苦与狂喜,黑暗与抑郁,通过画面与形象直接通向观画者的内心深处,这也是紫蔷薇在网上聚集了众多粉丝的秘密所在。


紫蔷薇是突然在某一天开始画画的,而且一发不可收,后来几乎天天画画,她开始画第一张绘画的日期是前几年的11月4日,之所以一下就记住了她画画开始的日子,是因为这也是我的生日,这或许是我特别关注她绘画的原因。

我们看紫蔷薇的绘画,有种训练有素的感觉,她的绘画有席勒、比亚兹莱等人绘画的那种忧郁的颓废的美,有种沁入骨髓的让人纠缠无法割舍的迷人和痛,这些都有赖于她高超的绘画技巧,没有经过专门训练又能具备绘画技巧,有这可能吗?

事实的确如此,这也是我一再强调的绘画基本功不单是像不像这种简单的标准,更是对视觉语言中点、线、面元素和各种肌理材质的感受与表达能力,而这,紫蔷薇比一般受学院训练的画家掌握得还到家。记得美国美术教育家尼克雷代斯在他的《自然的绘画》中,提出全身心的绘画训练的新方法,而紫蔷薇从画画开始就是整体的全身心投入,也包括她平时对以往美术大师的观摩学习,只是她在绘画的时候忘我了。


自古以来,人类用各种方法描绘自身容颜,或者说肖像,这是是身份与存在最有力的证件。人类绘画有着漫长的历史,绘画的媒介技法与主题也不断变更,甚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有许多学者大谈“架上绘画死亡”和“艺术终结”,但是,作为对人类自身颜面描绘,过去、现在、将来,将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是毋庸置疑的。

紫蔷薇正是用自己的绘画实践来证明绘画的力量和生命,她的肖像绘画就是她自己的容颜,这些看似比美图秀秀还变形的肖像中,透露出的是她的炙热的真情实感,这是真实的紫蔷薇,画画的她与看画的我们,能通过绘画邂逅和交流,真好。

维克草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诗人之死,及其他

编注: 下面的文字是作者正在写作中的英文回忆录《路上书》的一个章节,由作者本人用中文重新改写,授权本刊发表。

文 | 孔书玉

“只要活着的人还活着,死去的人就不会死去。” –梵高, 摄影:刘东进

1 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亚洲铜, 1983)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二年级上学期,在勺园地下室。勺园是位于最靠近北大西门也就是正门的一组楼群,旁边还有一片荷花池和九曲长亭,是留学生和外籍教师的宿舍。那里有自己的内部商店餐厅以及咖啡馆。咖啡馆就开在勺园的地下室。喝咖啡在八十年代中期还是一件充满情调的事情。可想而知那里是个时尚之地。一些喜欢跟老外交朋友的中国学生常常去那儿聚会。有时,一些文艺青年和艺术社团的活动也在那里举办,如果不是在文化部小院儿的咖啡馆的话。

那次大概是五四文学社组织的一次文学沙龙活动。记得朗读这首诗的是英语系的一个叫红的女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春天的稚气。紧接着的是中文系85级一位姓洪的新生的独舞。身材柔软的她舞姿优美,在音乐的伴奏下,就像诗中的白鸽子,以至于我对那天的记忆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两个单独的节目,还是后者为前者伴舞。

那是我最初听到海子,伴随这首诗的记忆是青春的美好与感伤,就像女孩子的曼妙的舞姿与稚嫩的声音,就像八十年代的北大,那个诗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我们参加各种学生社团,我参加了五四文学社和燕园新闻社,然后跑到未名湖边德斋里的校刊编辑部去投稿;在那个年代里校园里最负盛名的活动之一就是未名湖诗歌朗诵会。有一届朗诵会是在办公楼里,窗户上都爬满了人。英文系八一级的西川在朗诵他自己的创作,“我是一枝淡泊的芦苇”;那个年代,北大学生民间举办首届艺术节,声援刚刚被停刊的丁玲主办的文学杂志《中国》,组委会还请来北岛顾城多多与北大学生对谈诗歌;那个年代里那些青春的诗人们夜晚坐在图书馆前的东草坪上,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别人的歌、自己的歌,声嘶力竭地想着他们心中的女孩子,看夜色褪尽黎明到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记忆,我一直认为《亚洲铜》是海子最好的短诗—绝不是那首人人皆知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那首诗太直白太清晰了。虽然直到今天,有人问我这首诗究竟是在说什么时,我也无法解释清楚。真正好的诗歌是神示的语言,它有一种神秘精神,无法用白话解读,只凭心灵感受。

我再一次听到别人谈起这首诗,是2013年在坎培拉,澳洲国立大学召开的一个研讨会上。一位从德国来的女博士候选人宣读关于海子和校园诗歌的论文。我听着这篇用英文宣读的论文—这只是她博士论文的一小部分,不无感伤地意识到,海子成了神话,而我们那个时代也已经成为历史,随风远去。

2 初恋

我只见过海子一次,那是1986年春天,在我当时男朋友M的宿舍,32楼四层中文系的男生宿舍。

大学时初恋的对象是比我高两级的师兄。一位在人人都特立独行的中文系也显得有点怪的诗人。其实说我暗恋他可能更准确。那一年春天,是他四年级的下学期,夏天就要毕业了。我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他写的几首诗,其中一首是写燕南园,写他抄近路穿过燕南园时与一位老先生的对视:

“多想就这样站下去
互相微笑,百事不想
可先生已到了就医的时刻,
我也有很多课要上”

还有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远远看见过他两次。然后就跟那时典型的文学女青年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人。连他那微秃的头顶,走路时摇晃的背,甚至极不卫生的习惯—据说他的牛仔裤可以半年不洗—都成了他有个性有才气的表现,让我迷恋。

我们开始了短暂的约会交往。像那时的校园恋人,我们都很诚恳,但也很笨拙。他告诉我他已经确定要回到省城,暗示我们注定没有什么前途。但我在他的气息的笼罩下,就像一个被灌了迷药的人,任何现实问题我都置若罔闻。也许被我身上那种少女的无知的纯情和执着所感动,他开始跟我在校园里散步,甚至带我去看他当时的一位美国朋友老杜。老杜在勺园的房间很朴素,记得只有一只蒲团,是他打坐用的。他们谈论着禅和诗,在我眼里更增加了一层神秘。

整整一个春天,我都因为他要离开而魂不守舍。但是在他面前,他的才华横溢和睥睨天下又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丑小鸭。我笨拙得几乎说不出话,于是就常常纠结在见与不见的犹豫之中。距离上一次见他又有几天了,他已经写完毕业论文,快要走了,我必须抓紧时间。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在一个下午去他宿舍找他时,我看到了海子。

中文系的男生宿舍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访客,外地来的诗人,校园里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学诗的人,还有就是已经毕了业但一有机会就溜回燕园的诗人校友。八十年代北大校园大概最风光的就是诗人。那时的女孩子也都喜欢诗人,就像今天的年轻人追星一样。我想与其说我们喜欢某个现实中的人,不如说是因为他们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梦想,一种卓尔不群,就像我们唱的那首《橄榄树》。而诗人所代表的这一切和外面的社会必然是脱节的,所以他们知道只有在这片园子才可以找到知音,同好,和栖身之处。只有在这片园子里,诗歌才能君临一切。

那天海子就是这样,从老远的昌平跑回来,看朋友,聊诗,想摆脱“在昌平的孤独”。

我在宿舍门口看到好几个人或坐在床上,或围站在地上。M走出来。他告诉我那个坐在床上的头发乱乱的戴眼镜的瘦弱青年就是海子。

那时海子的诗已经在诗歌爱好者尤其中文系的同学中流传,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了。我俩就海子聊了一会儿。我能隐隐感觉到M和所有要离开这片园子走向社会的人一样,有一种离开故乡的忧伤和不情愿。虽然他平时最恨滥情,不管是做人还是写诗。他更愿意自己是那种洒脱的“也无风雨也无晴” 的酒肉和尚。他还告诉我,他班里的另一位诗人说,“这几年是我们最好的岁月。如果你们不想走下坡路,就赶快拎把铁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那时才大二的我觉得这是他们诗人的小题大做,但这些话让我也开始伤感。

一个初夏的夜晚,在有点荒芜的朗润园,在湖边的长椅上,M流利地背诵着美国诗人庞德“比萨诗章”里的句子,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他吐出的词语和语调那么地道那么好听。然后他吻了我。黑夜里,我听到蛙鸣,我听到自己流下眼泪。

M送我的临别礼物是《美国现代诗选》上下两册。上册扉页题的赠诗是李商隐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下册是美国诗人福斯特(Robert Frost) 的诗句,用英文抄录的:

“I am going out to clean the pasture spring
I’m only stop to take the leaves away
I wait to watch the water clear, I may
I shan’t be gone long—you come too.”
(Robert Frost, The Pasture)

然后别离的时刻就到了。那年夏天,是他先到车站送我回家过暑假。我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依依不舍。一想到等我秋天再回来时,他已经不在燕园了,我的眼泪就禁不住流了下来。然后火车开动,我在泪眼中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再一次相见,已经是很多年后。我听他说着这些年的宅居,读书,翻译,和眼前的博物馆。他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古典学者,像他年轻时希望的那样。我心静如水。恍惚间,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我年轻时认识的那个诗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岁月让我明白,其实诗人就是我们在他身上寄托了青春所有的激情、想象,和理想的那个灵魂,就像诗歌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初恋。

3 春天的死亡

关于海子走的那一年,我的记忆因为多年的压抑,已经模糊。我唯一记得的,都与死亡有关,还有逃离。

距我见到海子整整三年之后, 1989年的春天,我听到了他的死讯。海子卧轨自杀的地点在山海关附近。自杀时他身边带有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涯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竟然一下子就想到M和他极力推荐的康拉德的《黑暗心脏》。

关于海子自杀的确切原因,有的说是因卷入人体特异功能活动而发展成被迫害症,有的则说与个人情感有关。我却一直忘不了三年前我在男生宿舍见到他的情景,以及我和M由他引出的那一番感慨。这个园子里出去的人,尤其是诗人,他们以后要在人世间生存太难了。

北大是祝福,也是一种诅咒。

所以,诗人说,
“星座闪闪发光
棋局和长空在苍天底下放慢
只见心脏,只见青花
稻麦。这是使我们消失的事物”
(骆一禾,《壮烈风景》)

诗人还说
“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会将我们轻轻放过”
(骆一禾,《灿烂平息》)

的确,那个春天太多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被一个又一个消息裹挟着,被一次又一次的事件推动着,不顾年轻的生命,向着那个命定的危险的时刻走去。那是股我们要经过很多年以后也不能完全理解的力量。

后来我想那个春天发生的事情,其实就是诗人这个理想主义者所代表的精神与现实世界的冲突。因此那些春天里的年轻人,他们吟唱着崔健,罗大佑,北岛,顾城写的歌。

在那种群情激愤的环境下,很少有人对那个山海关外孤独的离去花太多的时间去哀悼,更少有人能够意识到这个在荒野中卧轨弃世的诗人与那些在夜晚坐在广场绝食的人的精神联系。

如预言般,另一位诗人用他的生命揭示了这种联系。于是那个春天,因为这两位诗人的先后离去,也成为一个隐喻。

5月13日的夜里,骆一禾倒在了天安门广场上。医生说是脑血管突发性大面积出血。骆一禾的好友和家人都认为,骆一禾脑内出血,跟疲劳或精神激情有关。

“这几天,五四文学社出了讣告,要开一个诗人的追悼会。这距前一个诗人的讣告不到两个月。” 我惊慌失措的日记上语焉不详地写着。

骆一禾,在那之前,像我这样的文学青年但并不是真正的诗人圈子的人只听说这个名字。那时他已经毕业,在一个文学刊物里当编辑。与一般的诗人不同,他不夸张,不狂傲,甚至没有什么诗名。但在校园诗人那个几乎互相都不服气的圈子里,这个谦逊沉静的人却被敬重,被称为人生导师。这种人格的力量在那个春天,在他为海子所做的一切中得到证明。

海子去世后,骆一禾跑到山海关,亲人般地为海子的丧事奔忙着……

4月1日,骆一禾和西川在京组织了为海子募捐的大型活动。

4月7日,骆一禾和西川在北大组织了“海子诗歌朗诵纪念会”。

这期间,除了一系列活动,骆一禾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编好了海子的两本诗集准备出版。此外,《人民文学》《诗刊》《诗歌报》等都陆续发表了“纪念海子诗歌”的专页。《海子生涯》是骆一禾写的最后一篇文章。

我后来意识到,骆一禾当初这样不管不顾地投入对海子的纪念,是因为凭着诗人预言般的直觉,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先一步明白,这个赤子的死去绝不只是一个个体生命的消失,就像另一位诗人后来写的:

“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将越来越清楚地看到,1989年3月26日黄昏,我们失去了一位多么珍贵的朋友。失去一位真正的朋友意味着失去一个伟大的灵感,失去一个梦,失去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一个回声”(西川,怀念,海子诗全编)

4 空白

但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纪念这些死去的诗人。那个春天,我们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愤怒,饥饿,恐惧,暴力,和死亡。

然后在一个夏初的早上,我们像无数被袭击的鸟,四散,逃离。

然后夏天戛然而止。

5 怀念

2018年夏末的夜晚,在温哥华,我读到消息得知,不久前在桂林的水印书院,一批年轻人在举办海子的音乐诗会。我看到照片上头发苍白的顾彬,面对海子的母亲,像个孩子一样掩面而泣。我想起八十年代末我在北大上研究生的时候,这个德国汉学家来比较文学所开过讲座。那时他穿着正式的灰色燕尾服,像个布道者一样,不苟言笑。十几年后,我在芝加哥亚洲研究年会上再一次见到他是在晚宴桌上。他喝醉了,对着一群中国研究的学者,大骂市场化中的中国文学是一堆垃圾。这个敢怒敢哭的德国人,提醒着我们的时代怎样与诗歌越来越远。

“我怀念你就是怀念一群人
我几乎相信他们是一个人的多重化身
往来于诸世纪的集市和码头
从白云获得授权,从众生获得灵感
提高生命的质量,创造,挖掘
把风吹雨打的经验传化为崇高的预言
我几乎相信是死亡给了你众多的名字
谁怀念你谁就是怀念一群人
谁谈论他们谁就不是等闲之辈”

(西川,为骆一禾而作)

6 “要你活着”

那年秋天,开学的日期被一再推迟。过了十月一日我们才被允许归校。当我们从恐怖,从坐立不安,从封闭而烦躁的漫长的假期回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校园时,我发现银杏树已经一片金黄。

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一切已经回复正常。好像那个夏初只是我们发了场热病,或者只是一个梦魇。

但的确不是梦,因为多了每周两次的政治学习。政治学习时系里的研究生都集中在一起。我看到骆一禾的妻子F。F也是从中文系本科考上来的师姐。听说她的英语不错,我在乐老师那里见到过她一次,好像在谈翻译的事。她当时在读当代文学的博士学位。

我看到坐在后排的她,还是那样有棱角的骄傲的脸。个子高高,一身黑衣服,像一只不祥的鸟,也像一个尖锐的问号。她织着手中的毛线。她的脸冷漠,不带任何表情。

我想起刚刚看到的刊在中文系系刊《启明星》(第十九期)上骆一禾给她的诗。那是《启明星》在那个春天后的第一次编辑印发,首页就是海子的《打钟》(外一首)和洛一禾的《美丽》(外一首),诗人的名字上打着黑框,诗却宛如昨天刚刚写就。


年轻
—— 给F
她光着脚
晃着洁白的小腿
唱着歌儿
摇着树叶子
做着奇奇怪怪的动作
很柔软地
她迷惑着他的爱人
让他微笑
然后有些痛苦
终于在深情里长成了一棵大青树
无花而碧绿
远天上
在他们的外面
云朵灰灰地滑过金黄的田野
雨下着温暖的春阴

就是在那个时刻,一个念头抓住了我,我要走,我得离开。

7 梦远去的声音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

那时我时常在午夜惊醒
因为有很多梦未圆
因为对现状的不甘
因为对明天还会期待
因为相信自己会是一个奇迹

(北岛,波兰来客)

在燕园的最后两年,我觉得有一种精神已经随着那年春天诗人的死去而随风飘散。那不只是肉体的死亡,那更是一种精神的垮掉与丧失。所以他们当中即使有些人逃到异域,也不能逃离死亡。就像我们一代人的偶像在新西兰的激流岛上杀人后自杀一样。就像从那以后无数个诗人纷纷下海成为成功或不成功的商人一样,就像那些在异国的天空下丧失了记忆的人们一样。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颓废,一种无助,一种得过且过的气氛。我常常一个人骑车跑到校园外,却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去。我甚至跟着几个英语系的研究生去中关村那些刚刚开张的公司里申请工作,但那次面试只是让我更加明白我不想在这个越来越狭窄的空间里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我不甘心,我还年轻,我想找到一片新的空气,新的土地,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自由的可能,写诗的可能,相信的可能!

很多年后,当我终于有机会读到骆一禾的长诗《世界的血》,在太平洋的彼岸,我把它看成是我那未曾谋面的师兄给我的嘱咐,和祝福:

“濒临此地的人们
读完我的诗句
请你们即刻忘掉
请你们快向大海动身

黑暗是永恒的,而光明
必须运行
在你我胸中响着

黑暗浸透了水晶、种子
和春天里的用具
埋葬在土下的镜片、并渗进
那块不亮的水银

永恒静止着,光阴掠过

在你们相爱或不朽之前
你们
还是需要很多时间

(骆一禾, 世界的血,1986-1988)

补遗

2017年一月的一个夜晚,台北大安区,我的台湾朋友K请我吃火锅。我再过两天就要离开这个我喜欢的城市,和它浓浓的人文气氛。在那里,我有种回到我自己并不知道还存在的家的感觉。

K是政治大学的教授。她跟我在台湾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成为好友。她带我去喝手冲咖啡。去逛温州街的书店,我们在圆山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吃自助餐,然后听她给我讲骆以军的《华夏旅馆》的原型及其与宋氏家族的关系。她甚至跟我讲到她的家庭,讲她为什么一直单身。我想我们能这么快成为交心的朋友也许是因为我们相似的年龄和经历。她也是在台湾读了文科,然后到北美读了六七年的博士。甚至我们现在在大学里教书写作研究的东西也很相似。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七年前就是2009年,她和朱天文、刘克襄到北美巡回演讲,在温哥华的那一站西蒙菲莎大学的演讲由我主持。演讲完后我带他们去唐人街的香港茶餐厅喝茶,看窗外温哥华秋天寂寞的雨。那时候,我多少有点嫉妒她。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创作。两年后在香港中文大学,我与K又一次不期而遇。那是因新闻学院召集的工作坊,两岸三地和海外的学者们一起学习生活了快一个月。那时影院里正上演姜文的《让子弹飞》,她和几位香港的教授不能理解为什么那部电影在大陆能激起如此疯狂的“政治寓言”解读。我试图给他们解释,但是很多东西真的只有经历过才能理解。

K毕业回台湾后一直写作,已经是个很有名的作家,而且还经常在书店图书馆与人们分享读书体验。我觉得她在实现我的梦,用自己的母语,写出最贴近的经验,因为活在那种经验和文字中,生命才被赋予了意义。而不是像我,为工作写的东西和激发我灵感的文字是两码事,我时时在两种语言之间被撕裂。

那天晚上,我们说起台湾当年的文学畅销书,是一本叫《妖怪台湾》的鬼故事;说起“职业读书人” 唐诺的多产与啰嗦;说起吴明益的《复眼人》和那个也是村上春树的经纪人怎样帮他卖出十多个国家的版权。然后她送我一本她自己的《浮生草》。我的那个写作情结又被手上这本印刷精美的书牵动了。我说,你那年从美国回到台湾,其实真是一个对的选择。

K对我的话有些不解。可是我怎么跟她解释,怎么解释我的不归?

我慢慢地说起那年夏天。已经很遥远的那个夏天。那年夏天的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几乎没有跟别人说过。刚刚出去那几年,全世界都对中国出来的学生们瞩目。也有很多人写书,甚至我那位只在北京待了几个星期的加拿大导师,都写了一部以那个事件为主线的回忆录。当人们知道我是北大的,在风暴眼,还苟活了一段,都希望我能把那段经历写下来,起码在不同的场合说说。但是我从来没有。我只想忘记那场致命的伤痛,我不想把它说成故事,打磨成诗。那些陌生人,他们也许只想听他们想听的故事,不知道对于我,对于我们这些逃离的人,那是前世。

但是那天,在台北,我慢慢回忆起来。我所能回忆起的还只能是我个人的经历,它们琐屑,微不足道。但我不想加入任何后来做史的人们所给予它的宏大意义。

至今我也想不起那一天我到底做了什么,好像忽然失忆一样。大半天过去了,快到吃晚饭的时间,我才想起我要给济南的家里发张电报。

那天凌晨从南门口看到从广场回来的人,我们完全被这突发的一切惊呆了。虽然事情已经向这个方向发展有十几天了。但当一切发生时,我们还是不能相信,就像小的时候,突然被最信赖的大人突如其来的一掌击晕,疼痛还是其次,主要是那种无法置信。然后校园里的人开始四处逃散,我宿舍也只剩下我一个。自从四月底,两个女生大多数时间呆在他们在北京的男朋友家。另一个同屋倒是还回来,但那天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我骑车来到黄庄邮局。远远就看到排出的长队已经在邮局外面蜿蜒有好几米。都是附近院校的大学生,都是跟昨天一样依然年轻的脸,但没人说话。他们跟我一样,好像看到全世界的恐怖而不知所措。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远方的父母,想在那里找到童年的安慰。

等了很长时间,轮到我,我和前面的人一样,写下这简单的几个字: “爸爸妈妈,我没事。不要担心。”

那一刻,我们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孩子。

我看到坐在对面的K泪流满面,我想她现在知道了,我为什么选择博士毕业后留在加拿大,为什么我没有像她那样……

童谣入画,功莫大焉

文 | 何祚欢

08年那一次我们都来过,这次我又来过,来做什么,来帮他证实,他一直在坚持,了不得是坚持,08年前他坚持多年,才有08年的成就,这8年以后,他不断在画城市上下了功夫,而且转入画老童谣。

这个童谣,社会上好像逐步离我们远了,实际上还是一不小心发生了缺失。我们晓得中国国学教育童谣是不可少的。何以证明,过去的教育都是用韵文来实现的,而国学读本之前,伢们不认得字就开始唱了:一抹光、二抹财,三抹四抹打起来,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

武汉更是大人编了,伢们唱了。一个伢一个爹,拉包车,拉到巷子口,解小手,警察看到了三拳头……

当然也借着点毛病的,嘲笑癞痢头的,嘲笑生理缺陷的,当然他是蛮活跃的。"癞痢婆婆扁担撮撮出血来贴膏药,么膏,鸡蛋糕,么鸡,母鸡,么母,蚱蜢。"这些都看起来是孩子们在那里玩在那里笑,但是殊不知他们一上学“三字经”韵脚的教育,润物细无声的,孩子们成长中嵌进去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连个百家姓都编的押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很自然就过来,到学唐诗的时候是很自然一事。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他说话可以平仄押韵,甚至于凭直觉编对联。现在看,说的不客气点,有的教授都编不好对联。

李渔的《笠翁对韵》,他按平仄对仗押韵编成一本启蒙书,他把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五微六鱼,按照韵部来编。相声演员说的,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相声演员从文人那里学,但不知来自何处。李渔知道国学教育是个大工程,对韵就重要了,先要做对了再开笔做文章。国学的整个体系与童谣教育,是润物无声的不声不响的。比如学珠算,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这些实际上是歌谣。我们学化学元素表,老师也编歌谣讲。中医也一样,药性歌,四百味,汤头歌,都是歌谣。

不经意之间把中国传统,把歌谣融入了他的绘画,用心良苦,功莫大焉,祝萧先生继续向前,再办,我们还来。

童谣之二

绘画 | 萧继石

8唆唆!触断窝。铜锣打,铁锣敲,一闹闹到张家庙。张三姐,不在屋里,一对大牯牛触断角。二牯牛触断脚,三牯牛不放草,四牯牛满山跑。触到山,山亦崩;触到地,地亦昏,触到人,不能行,触到狗子𠵫𠵫神。
9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篓。笆篓把,换提把,提把远,换竹片,竹片尖,杵上天;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好切菜;菜又甜,好过年。
10马兰花开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12金钩钩,銀钩钩,吃碗米,尽缠你
13(童谣长卷童谣长卷)
武汉街头面塑艺人技艺精湛,西楼(游)红楼中诸多人物胸有成竹,信手拈来:悟空、八戒、姜太公、铁拐李之类,呼之欲出,深得儿童喜爱。
滚铁环、跳房子、跳皮筋、捉迷藏、踢毽子、斗蛐蛐、翻花线、打弾珠等等户外游戏,为儿童最爱。
老童谣于人生成长之路留下温韾记忆

蛐蛐蛐蛐你莫叫,你的妈妈我知道;蛐蛐蛐蛐你莫哭,明天跟你搭个屋。

天上一朵云,地下闯麻城,麻城闯不开,带个小儿来。

梧桐树,梧桐桠,梧桐树下好人家。生的儿子会读书,生的姑娘会绣花。儿子读书做翰林,姑娘绣花封一品

冰片粉、痱子粉,马人和的爽身粉,蚊子一闻马上滚,毛毛一夜睡安稳。
丙申年作此图并记于东湖之滨 继石
14打,打,打豆腐,那边高?右边高,那边低?左边低。 打,打,打豆腐,那边高?左边高,那边低?右边低。。
15糯米饧糖,越扯越长,扯到汉口,扯到汉阳。
16买药要买叶开泰,买饼要买曹祥泰,买锣要买高洪太,买伞要买苏恒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