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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茅盾《腐蚀》的日译本

    文/ 宋海东 《腐蚀》是茅盾抗战时期创作并发表的一部长篇佳构。小说以陪都重庆为背景,以日记体形式和细腻笔触,述说花样年华的女特务赵惠明的一段扭曲人生,从中可略窥皖南事变等重大历史事件之侧面。 茅盾自云:“在我所写的长篇小说中,《子夜》是国外版本最多的,而《腐蚀》则是国内版本最多的。”此言不虚,但《腐蚀》同样洵为一部引发世界文坛关注的作品,先后有俄文、捷文、越文、日文等译本行世,尤其是在日本掀起接受的浪潮。 早在1947年4月,日本学者小野忍便在日华文化会主办的《随笔中国》杂志第1期揭载《关于茅盾的〈腐蚀〉》。仅看标题,该文貌似乎一篇关于《腐蚀》的书评,但实则相当于一篇浓缩版《腐蚀》日译本,全面叙述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小野忍自1940年来华进入满铁调研部工作,无意中从香港《时代文学》杂志上读到《腐蚀》的前三期连载。战后,他回归日本,不久又从友人处借到这部小说的中文单行本,一气读之,震撼不已,认为极具翻译价值。然而当时驻日盟军总部签发公告,宣布凡在日本出版或在报刊上转载和发表翻译文章,原文超过四百字的必须得到版权所有者许可。小野忍联系不上茅盾,退而求其次,只能“打擦边球”,以摘要形式将《腐蚀》呈现在日本读者眼前。 至于《腐蚀》最原始的日文全译本的诞生,在很大程度上也得归功于小野忍。正是他与另一位翻译家菊池租一道,于1954年6月通过东京筑摩书房推出这部小说的日译本,系32开平装本,凡310页。 与小野忍一样,菊池租抗战时期来华,战后一度滞留沪上,购得一册华夏书店1946年版《腐蚀》,将其翻译为日文。同样囿于版权,菊池租回国后该译本并未及时梓印。1950年,中国方面分两次给日中友好协会邮寄来中共领袖以及学者、作家等51人允许在日本翻译出版其著作的授权书,这里面便包括茅盾签署的授权文件。于是乎,《腐蚀》日译本的出版被提上议事日程,有了小野忍与菊池租的此番合作。小野忍在筑摩书房版本附录的《解说》中,不仅评述了茅盾的生平和创作,也交待了翻译的源起和过程:“由于之前介绍过这部小说,有关方面就认定应该由我来负责,委托我把那个译稿修改、加工。所以,这项翻译工作并非只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本应该以合译名义发表。但根据谦逊的菊池先生的意见,最终还是以我个人名义出版。”小野忍还透露:“现在传到日本的是经过作者修改、1951年1月第一次出版的新版本。这个新版本,除去订正旧版本中的错误之外,还作了一些细小修订。本次翻译是以新版本为母本,译者认为新版本明显出现错排时,则参照旧版本。”所谓“新版本”,指的是开明书店1951年1月版修订初版本。换言之,小野忍放弃了菊池租之前采用的母本即华夏书店版本,进行了一次幅度颇大的“加工”。不仅如此,我在阅读过程中,还发现译者对母本的部分内容进行过删节。 1960年,小野忍又依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茅盾文集》,在筑摩书房版本的基础上再度改译,并于1961年2月通过东京岩波书店付梓新译本。该书系“岩波文库”32—27-3号,64开袖珍本,书名下是副标题:“一个女人的手记”。前勒口有作品简介:“这是抗日战争时期一位进入情报机构工作的女性之手记,描绘腐败的政治和军事组织如何侵蚀正常的人类。”全书凡423页,卷后有《注释》和《解说》各一则,其中《解说》云: 此译本是筑摩书房1954 年版旧译本的修订本。修订时,我尽可能多地纠正之前的错译和蹩脚的翻译,并依据了《茅盾文集》(1958年版)第5卷原文。这个新译本与旧译本有所不同,主要的内容我都写出来了。新译本中还包括作者《后记》,讲述这部作品的源起,由此判断,作者最初的想法是以小昭(宋注:即赵惠明从前的爱人,系共产党员)被杀作为结局。 岩波书店版本因价廉物美,在坊间颇受追捧,后多次加印,寒舍所藏便是2002年2月问世的第4次印刷本。该印本套有鲜红的护封,正面印有三行醒目的白体字,可印证岩波版受欢迎的程度: 2002年春 请求复刊 应读者的要求 岩波文库   《腐蚀》后来又出现了市川宏译本,收入东京学习研究社1978年6月版《世界文学全集45 老舍 茅盾》,本卷还收录有《骆驼祥子》日译本。该书印制得十分考究,为32开硬精装本,封面系黑底烫金,外有压膜函套,厚达500页,以铜板纸精印的图片和说明文字多达48页。在《腐蚀》正文及作者《后记》之外,另附《登场人物》简介和《茅盾解说》《茅盾年谱》,其中市川宏本人执笔的《茅盾解说》除去详尽曝光国民党特务机关内幕和皖南事变真相,对译本本身有如下记叙: 本书已有小野忍先生译本(一九五四年筑摩书房版,以及一九六一年“岩波文库”《茅盾文集》改译本)。为了给人一种新意,我尽量保持平易简洁的风格,不过我还是参照了小野先生译本。另外,《年谱》是借用东京都立大学中文研究室茅盾研讨班的研究成果编写而成。             Continue reading

  • 《最后一片叶子》插画旧作

    赵克 绘 欧·亨利 小说 The Last Leaf (1907) by O. Henry A SMALL PART OF THE CITY WEST OF Washington Square, the streets have gone wild. They turn in different directions. They are broken into small pieces called “places.” One street goes across itself one or two times. A painter once discovered something possible and Continue reading

  • 民间杂碎 (二)

    文/ 马拉 【青天百里牙】 话说某年间,走马镇上起了一个流言,说是镇上出现了一个怪物,其身长不可知,唯一清楚的是那牙,据说长达百里,故称之为“青天百里牙”。这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了,如果说仅仅那牙就长达百里,其身之巨可想而知。 镇上对“青天百里牙”最了解的当属牛二,据他自己交代他曾目睹过一次。那是一日黄昏,他从外地回来,正走到花马湖边,但见天地大动,湖水隐隐震动,山体微摇,然后他看到一张巨大的嘴巴,露出满口白牙盖在走马镇上,想把镇子吞下去的样子。牛二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半个时辰,那牙才缓缓收回山谷,牛二这才躲过一劫,爬将起来。走马镇方圆百里,那嘴巴能把走马镇罩住,可见其大。牛二讲起时,也有不相信的,问到:“牛二,你说你见过青天百里牙,那你怎么还能活着回来?再说了,要是那东西真有那么大,走马镇怕是容不下它。” 牛二微微一笑:“神物岂是尔等凡人可以见到的?” 牛二一向自诩通灵,纳山川之灵气,可与神仙鬼怪交游,众人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镇上来了个青天百里牙的消息,让镇上的人惶恐起来。牛二却说,他上天问过神仙,青天百里牙也算不得邪恶,它只在晚上取食出门的男子和幼童,女人却是不吃的。牛二的话让人安心了些,果真如此,晚上不出门就是了。这种事情,众人都宁信其有。于是,镇上一到夜里就安静了下来,实在有什么事情也交给女人去办,男人和幼童都缩在家里。 太平了一段时间,镇上又被阴云笼罩,不少大姑娘自杀了,原因却死活不肯说。有一天,碰到一个怕死的姑娘,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她说青天百里牙把她强奸了,还说要是她不自杀,或者跟凡人说了,全家男人都要死光。本来她也想死了算了,可实在是怕,就说出来了。众人惊恐不已,又觉得可疑,问到青天百里牙究竟长得什么摸样,如何会强奸凡间女子?姑娘起初不肯说,终是耐不住众人劝导,就说了。那青天百里牙人形兽身,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长一尺有余,确实像牛二说的那样,只是小一些。众人也不觉惊奇,神怪多是可以变幻身形的。问到细节,姑娘又羞又愤说青天百里牙阳具跟凡人相似,动作更是一致。姑娘这一说,有聪明的想到,这事怕是有蹊跷。 事情最终还是明白了,原来都是那牛二作的鬼,只可惜镇上不少姑娘都白白丢了性命。牛二被抓住后,经过族里讨论,将他沉了河。沉河之前,牛二早被众人打死了,阳具也割了喂狗。 【豪客】 走马镇有一大户,姓张,家有良田百亩,经济自是极为宽裕。让张老先生忧心的是他已年至六十花甲,膝下却无一儿半女,眼看着这万贯家财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他急。张老太太早几年就绝经了,生育是不可能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鼓动张老先生娶一房小妾。这要放在以前,那是不可能的。张老先生也没办法,只好指望老天给点奇迹。 寻来寻去,张老先生娶了乡里一个木匠的女儿,年方十六,人长得虽不好看,却有一副适合生养的身子骨。张老太太没半点嫉妒,相反天天念经颂佛,指望这新人给生个儿子。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转了一个年头,这女子真给生了个儿子,长得跟张老先生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偷猎的野种。 张老先生老来得子,自然是欢喜过望,骄宠有加,取的名字却叫“张狗子”,说是取个畜生名,好养。张狗子自小养尊处优,再加上家里在乡里的地位,很是调皮捣蛋,却也聪明过人。张狗子长到六七岁,养成了一个怪癖,喜欢躲在树上撒尿。要是淋到了人头上,就兴高采烈,反之则郁郁寡欢。张老先生看在眼里,教训过几回,也没办法,只得任由他去了,只是暗中嘱咐家人,好生安抚被张狗子尿淋到的乡民。于是,张狗子虽有恶习,恨他的人却不多,就算恨也是埋在心里。这张狗子也是聪明,知道众人敢怒不敢言,就更加放肆了。 某日,乡里的秀才从树下经过,被张狗子淋了一身。没料到秀才不但不恼,反赞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霸道的准头,等大了,定是个将军!”听了这话,张狗子更加得意,整日粘在树上干这类勾当。等到张狗子十岁,乡里大部分人都被他给淋过了,少了新鲜感。这天中午,他正困倦在树上,却陡然发现一大汉,气势豪迈正要从树下经过。张狗子精神大振,掏出小鸡鸡,一泡尿不偏不斜正淋在那人头上。见那人狼狈样,张狗子若无其事,抓住树枝“哈哈”大笑。不料那大汉竖起眉头大怒到:“何家小儿胆敢如此无理?”说罢,一个轻身掠上树干,双手抓住张狗子的两条腿,一撕两半,扬长而去。 【尸鳝】 东村有一户人家,原本虽不富庶,过的却也是温饱的日子。主人姓王,叫王福寿,为人宽厚,很是得村里人敬重。王福寿这名字虽好,人却没这般好命。刚过四十岁,得一场大病死了。 这一死不要紧,却牵扯出不少麻烦。一来,王福寿那病耗了三年,原本小康家庭活活给拖成了破落户;二来,人死了,却还没安静下来。村里的风水先生说了,他那病不吉利,进不得坟山,说是怕破了祖上的风水。风水先生看了几处,选了靠近湖边的一块地,说只有埋在那里,村里才能风调雨顺,吉祥安康。王福寿两个儿子都是老实人,怕触动众怒,也就依了,借钱打了副柳树棺材把他给埋了。 要说王福寿埋的那块地,确实不是块好地。那地地势低,碰到涨水的年头,整个淹没了。就算不涨水的年头,也贴着湖边。这样的坟,走马镇就这一个。王福寿死后不到半年,村上地主王戊德生了一场大病,吃什么吐什么,眼看撑不住了。方圆百里的郎中都看过了,看脉象,没问题,五脏六腑都好生生的。为什么会这样?没人搞得清楚。后来,去省里请了个名医,名医果然不同,开了个方子。家人一看,愣了,别的药材还好说,药引子赫然是尸鳝。名医见众人不解,淡然道,这尸鳝指的是吃过人尸体的鳝。说罢,摇了摇头,这药引子怕是难找,可没这药引子神仙也治不好这病。 王戊德一家愁眉苦脸了三天,想不到办法。王戊德躺在床上自叹命薄,挣下的家当还来不及享受就要走了。第四日,家中长工无意中说到王福寿的棺材里说不定有呢。这话提醒了王戊德一家。那年水势也大,刚好淹到王福寿坟边。可就算王福寿棺材里真有,怎么捉呢?要捉就要开棺,开棺可不是小事情,犯忌讳。可除开这办法也没别的办法了。王戊德派了个长工去跟王福寿的儿子商量,果然碰了钉子。咬了咬牙,王戊德开出了大价钱,他跟王福寿的两个儿子说,只要肯开棺,不管有没有尸鳝,都帮他们还清王福寿治病欠下的债务,还给他们五十担谷子。 也是人穷志短,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王福寿两个儿子答应了下来。还开了个附加条件,要在开棺前把报酬兑现了。见王福寿两个儿子答应了,王戊德赶紧把答应的东西都给了,还立了字据。开棺那天,王福寿两个儿子躲得人影子都见不到。王戊德撑着病体,由家人搀扶着到了坟边。先是烧香拜祭,然后请道士作了法事,这才动手开棺。 不开不要紧,一开把人吓了一大跳,原来王福寿的尸体居然还没有完全腐烂,却泡在了水里,一群肥硕的鳝鱼正用劲地撕扯着残存的皮肉。惊吓归惊吓,王戊德没忘记要干的活,他用手指点了点棺材里面,两个长工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网兜跳了下去,没一会,就捉到了几十条鳝鱼。捉完鳝鱼,合上棺材,自然又是一番折腾。王戊德跪下烧香:“福寿啊,不是我有心惊动你,我也没办法啊。等我病好了,我给你修坟立碑石。” 说来也是奇怪,王戊德本来吃什么吐什么,吃这尸鳝却没问题。几十条尸鳝,都养在一个大水缸里,要吃了捞一条起来。这样吃了大半个月,加上名医开的药方子,王戊德的病居然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等把尸鳝吃完,他健壮得跟个小伙子一样,满目红光,精神抖擞。王戊德的病是好了,王福寿的两个儿子却被村里人骂得狗血淋头,他们说王戊德吃的哪是鳝鱼,分明是王福寿的肉嘛!这两个畜生,为了点钱,连祖宗的坟都让人给刨了。暗地里,却又佩服那名医的本领,怎么能想到这么个方子? 过了一年,村里人惊奇地发现,王戊德长得越来越像鳝鱼,脑袋变尖,脖子变粗,不仔细看分不出脑袋脖子,更让人惊奇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居然和王福寿生前一样,只是就算是在笑,也是一副哭腔。王戊德安稳活到了七十多岁,死的时候,家里人发现他身上长出了斑点,皮肤摸起来却滑溜滑溜的,跟擦了油一样。至于王福寿的两个儿子,自出了这端事,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到死都没见回来。可怜的是王福寿,那坟还是一年被水淹一次。 【夺命郎中】 郎中本是治病救人的,都说医者仁心。一般来说,家里要是有个病人,见到郎中比见到亲人还亲。可有一年,走马镇上却是人人听见郎中这个词都为之色变。为何?传说镇上来了个夺命郎中,这郎中神出鬼没,谁都没见过他的真身。 据说这郎中最喜对儿童下手,手法奇特。一般,趁着儿童熟睡之时,夺命郎中手执银针,对着太阳穴一针下去,这儿童就着了道了。古怪的是夺命郎中下手时,从来没有人发现,那儿童更是没有感觉。一针扎下后,轻则五十年不能生育,重则当场丧命,也是因此,这郎中有了夺命郎中的称呼。古人寿命本就不长,五十年不能生育那意味着活生生阉割了,断绝了传宗接代的路子。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这郎中一针算是扎在命门上了,让人不怕不行。于是乎,整个走马镇上风云突起,人人惶恐不安,家中有独子的更是惶恐,日夜派人看护,生怕断了祖宗的香火。 夺命郎中的传说越传越真,有人说东村已经被夺命郎中扎死了三个儿童,西村也死了多少个多少个。还有的,拉着一个儿童说,这个是被夺命郎中扎过针的,以后不能生育了。拉出来的小儿也不争辩,只说夜里睡得沉了,陡然感到太阳穴疼,像是被扎了一针,恍惚间见一黑影飘然离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了人证,夺命郎中的存在似是无疑的了。闹了几个月,恐慌方才散去,说是夺命郎中去了另一个镇子。 夺命郎中的故事传了十几年。那些据说被扎过针的儿童长大后无不焉焉答答,处处低人一头,俨然是个太监,家中有女儿的自然也不肯把女儿许配给这些青年。也是天可见怜,镇上有户人家,有个瞎子女儿,无奈之下,嫁给了其中一个。出嫁那天,瞎子女儿哭哭啼啼,甚是不情愿。这一嫁当活寡妇不说,晚景想来也是凄凉。青年自然是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瞎子姑娘。没料到,瞎子姑娘嫁过去不到半年,肚子就大了。直到此时,夺命郎中的流言才算是破了。虽是如此,镇上的人依旧还是谨慎,那些传说被扎过针的青年即使娶了亲,娶的女子也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这还是出了大价钱的结果。 【桃符】 西村有个泼妇,人称“母大虫”,这母大虫长得腰圆膀阔,一双眼睛更是凶得吓人。走马镇上有句唬小孩的话“你再哭,再不听话,母大虫听见了就要来吃了你!”这话一出口,哭闹的小孩立马收声,由此可见母大虫的威力。母大虫虽然强悍,嫁的男人却胆小,树叶落下来都怕砸破头的老实人。于是乎,母大虫在家里更是呼风唤雨,把男人活生生当成了奴才。 那年月和现在不一样,男人说了算的。母大虫闹得过分,她男人受得了,村里的人不满意了,都认为这女人不守妇道,让她男人休了她算了。可怜她那男人在家里本就受够了母大虫的气,又听村里人的闲言闲语,自是非常不开心。真让他休了母大虫却又不敢,一来是怕,怕母大虫跟他吵闹;二来,也是考虑到自己,要是没有母大虫,村里人恐怕也会来欺负他的。母大虫虽恶,却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她男人。 一年一年下来,母大虫慢慢老了。却说一日,母大虫赶集回来,被人给害了。男人哭得昏天黑地,入棺时突然发现,母大虫紧紧握着拳头,男人有些疑惑。村里人都说,没事没事,入棺算了。说来也是奇怪,男人上前一摸,母大虫的拳头就松开了,里面赫然有一只扣子,想必是和那谋命的搏斗时扯下来的。男人悲愤交加,将扣子送到了衙门,然后好生将母大虫安葬了。也是官府无能,几年下来,这人命案还是没破。 母大虫死后,男人先是悲痛了一阵子,时间一长,也就淡忘了,这母大虫对他本就不好。过了两年,男人又讨了一个媳妇,没料到,仅过了一年,那女人稀里糊涂掉井里淹死了。再娶,还是不顺,这次没死。女人说,她一走到水边,双腿就忍不住往深处走。男人大惊,请道士看了,道士说这是母大虫阴魂不散,在作怪。男人问有没有办法?道士想了一会说,办法是有,不过有些狠。男人问,什么办法?道士说,母大虫死后不安生,已经化作十级厉鬼,一般的办法是不行了,得用桃木桩钉住棺材四角。男人也是懂一点法术的,听道士说完,大惊,那岂不是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道士点了点头。 男人考虑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经不过女人缠磨,就答应了。钉桩那天,男人先是拿好酒好肉祭奠了母大虫一番,又说了一些贴心的话。钉完桩回家一看,男人顿时疯了,原来他家中从女人到鸡狗在院子里躺了一地,没一个活的。村人见状说,母大虫冤死后本就有怨气,现在晓得男人要下狠手了,所以搞的报复。 Continue reading

  • 摆渡老人:小小说三则

    文/ 叶大春 摆渡老人 摆渡老人从少年起,就从爷爷手上接过渡船和撑篙,开始了摆渡生涯,与这条默默流淌的小河结下生死之缘。他摆渡过多少货物,只有这条小河知道;他摆渡过多少行人,只有这条渡船知道;他流过多少汗,只有这根撑篙知道;他唱过多少歌,只有这酒壶知道。 花开花落,雁来雁去,摆渡老人都伴随着这条小河,厮守着这只渡船,像伴随着一个古老的传统,像厮守着一个人生的诺言。 在他的生涯中至少有三次离去的机遇: 第一次是年轻时他救过一个被还乡团追杀的区长,解放后那区长当上了县长,要他到县里去吃公家饭穿公家衣。他婉拒了,嗫嚅:“我走了,谁来摆渡?” 第二次是中年时他救过一个跳河自尽的人,这人原是县煤矿矿长,住牛棚受迫害而寻短见。后来矿长平反昭雪官复原职,就请他去煤矿看守仓库。他仍是那句话:“我走了,谁来摆渡?” 第三次是老年时他的养子要接他进城享福去,他还是执拗地不肯离去,还是那句老话:“我走了,谁来摆渡?”养子说:“爹,您老管那么多干吗?”他很生气,悻悻地说:“你咋这么说话?我不管那么多,你哪有今天,早喂野狗了!小子记住,你可以忘记我。但不能忘记父老乡亲!” 摆渡老人一辈子没结婚,据说他年轻时痴恋的姑娘被恶霸强抢去后,他就断了婚念。中年时他收养了一个弃婴,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供养子读到大学,进城当了官。养子很孝敬他,多次要接他进城去住,有一次竟跪下哀求他:“爹,您老该享享福了,还这样辛劳我真于心不忍。再说,知道的是您老不愿进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忘恩负义,会戳着我的脊梁骨骂的。就算儿子求您老了!”他才终于吐露了心头的夙愿:“我想在这小河上造一座桥后再走……” 几年后,摆渡老人捐献出一辈子摆渡的积蓄,在小河上造了一座漂亮的小桥。小桥竣工剪彩那天,养子闻讯赶回来接他进城。他仍然摇头。养子困惑地问:“往年您老不肯离开,是要替人摆渡,想造一座桥,如今您老的心愿实现了,咋还不愿离开?”他痴迷地说:“我离不开这河这船……” 摆渡老人没有生意了。人们既怜悯他,又讥笑他:“真傻!把一辈子的血汗钱拿来造桥,又不收过桥费,这不等于自己断了自己的财路!没人坐渡船,摆渡老人只有靠钓鱼捞虾度日。摆渡瘾发了,他就恳求放学的孩子们坐渡船玩,渡来渡去,不收一分钱,累出一身汗,心里却舒畅多了。 后来,孩子们也不坐他的渡船了,一是孩子们坐厌了,二是怕耽误了回家做作业,三是家长担心不安全。摆渡老人无奈,抱着酒壶喝闷酒。喝得醉醺醺时就唱歌,常常把自己唱得泪洒襟怀。  摆渡老人忽然养起一群羊来,人们感到蹊跷:怎么突然养羊呢?养羊又不赚钱,好多养过羊的人家都亏本了,他不是不知道。人们观察了多日,才恍然大悟:这古怪老头哪里是养羊,纯粹是把羊当成他的义务摆渡对象。他把一群羊分成两拨,把这一拨羊摆渡到小河彼岸去放牧,接着把那一拨羊摆渡到小河此岸来吃草,从早到晚,周而复始,乐此不疲,优哉游哉。 这老头,亏他想出这么一个傻到家的点子,真是吃饱了撑的。人们笑过之后,细细咀嚼:傻点子中也有精明之处,自己找活儿干,免得闲出病来嘛!这哪里是在摆渡羊,分明是摆渡他自己,摆渡他的时光与心灵。    扣 子 作家南岛爱写金戈铁马的历史战争小说,整日匍匐在秦月汉云、唐风宋雨下笔耕,衣带渐宽,憔悴不堪,迂腐执拗。他的妻子矫燕是舞蹈演员,过了舞蹈青春期,退下来当了舞蹈学校教师。矫燕看不惯南岛许多毛病,比如爱抽烟,爱打鼾,爱熬夜,爱乱扔东西,不爱洗澡,不爱理发,不爱锻炼,不爱做家务……矫燕看不惯就心烦,心烦就唠叨怄气,怄气就回娘家。眼不见心不烦,矫燕住娘家的日子多,可怜南岛经常孑然一身,啃面包吃方便面,颇像鳏夫。 这日,南岛写到岳飞被秦桧陷害押往风波亭砍头台之处,想设计一个细节:岳妻与岳飞诀别,忽然发现丈夫的衣襟上掉了一颗扣子,便哀求监斩官让她给丈夫缀上。针线,她随身带着,可扣子,一时上哪儿找呢?这消息被刑场周围的百姓知道了,能让岳将军用上自己的扣子真是三生有幸哇!不一会儿,一颗颗扣子传送到岳飞面前,竟堆成了一座扣子冢,连监斩官都含泪拽下了自己衣襟上的扣子献给岳飞……南岛被自己虚构的扣子情节感动得泪水婆娑。突然,南岛心头升起疑云:南宋有扣子么?删除扣子情节吧,他心有不甘;不删除吧,又怕弄巧成拙惹出笑话?南岛想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弄清楚南宋是否有扣子。 南岛在路上邂逅了大学女同学小霖。小霖当年是校花,高傲得如公主,身后不少狂蜂浪蝶。南岛来自农村,自卑自弃,连正面瞧她都不敢。南岛写书出了名,小霖才瞧得起他,要邀他去咖啡馆小酌。小霖说:你的书写得真好,读得过瘾!你是用什么诀窍把那些古人写活的?南岛说:过奖啦!哪有什么诀窍?想象虚构呗!比如我写虞姬的美丽,就是以你为模特……南岛煞住话柄,大学时代,他曾视小霖为美神,陷入单相思,梦中与她欢愉嬉戏,梦醒唏嘘流泪。  小霖优雅地啜了一口咖啡,问:你生活得好吗?南岛嗫嚅:还好……小霖狡黠地笑了:鸭子死了嘴巴硬!好个鬼,你老婆根本不爱你!南岛讷讷:你听谁瞎说?小霖扑哧一笑:谁也没瞎说,是我看出来的。南岛纳闷:你会看相?小霖娇嗔:我又不是巫婆!南岛狐疑:那你咋看出我老婆不爱我?小霖诡谲地眨眨眼:等一会儿到我家里去,你就知道了……南岛脸红了,他好久没与妻子干那种事了,莫非性饥渴能浮现在脸上?莫非小霖能看得出来? 小霖离婚了,南岛性欲袅袅地跟她走,想起矫燕,不仅没歉疚之意,反生报复快感。小霖把南岛领回家,叫他快脱衣。南岛暗喜:真是干柴遇烈火呀!等到南岛脱成半裸,小霖在卧室磨蹭片刻后跑出来,惊呼:南岛,你想干嘛?南岛尴尬地呆站着,窘紫了脸,结结巴巴起来:不是你叫、叫我、脱、脱衣么?小霖哈哈大笑一阵,扬起手中的针线和扣子说:我叫你脱下外套,你外套上的一颗装饰扣子掉了,我帮你缀上……没想到你竟想歪了!南岛狼狈得恨不得抱头逃窜。不过,倏地,小霖情不自禁地扑上来,搂抱住半裸的南岛,梦幻般呢喃:我早就偷偷爱上你了,你的每一部书我都读了,不过今天我真的不是有意勾引你,我不是那种放荡女人。既然你想要我,我就给你…… 小霖为南岛缀上了扣子,却拽断了南岛的婚姻结。南岛想:外套上的装饰扣子已掉了几年,矫燕都没看见,也许看见了也懒得缝,可见小霖的话一针见血,她不爱我了!既然她不爱我就犯不上与她厮守在一起了。何况,他已与小霖如胶似漆地好上了,连南宋的扣子悬案也忘到爪哇国去了。 矫燕怎么也不相信南岛会真闹离婚,这书呆子咋也学会赶时髦了?十年恩爱咋说离就离?海誓山盟还算不算数?啥时生的贼心色胆?是不是有比她更有魅力和竞争力的女人在勾引争夺他?她哪儿知道,她与南岛之间的爱情婚姻,竟毁于一颗扣子!至少可说扣子是导火索! 山核桃墓 林风在一所山区小诊所里当医生。柳莺在一所山区小学里当老师。一天,林风出诊,邂逅了背学生过溪河的柳莺。林风见柳莺的身子太单薄瘦弱了,背着学生在溪河中摇摇晃晃地蹚着水,顿生恻隐之心,飞快地跳下溪河,接过柳莺背上的学生,抱过了溪河。  从此,林风与柳莺成为好朋友。林风只要不出诊,就在溪河旁等候,帮柳莺背学生过溪河。后来,林风的女朋友见他不能抽调回城,就与他吹了。柳莺的男朋友已给她打通了回城的关节,可柳莺舍不得离开山区小学和可爱的学生,这门婚事也黄了。林风与柳莺就顺理成章地成为恋人。  林风与柳莺结婚了。柳莺流产了几次,林风最清楚,柳莺的习惯性流产,是因不合水土和不适应山区高寒气候造成的。林风没有说,说了也白搭,柳莺不会为了生孩子而放弃那么多嗷嗷待哺的山里孩子。柳莺很想生孩子当母亲,就激将林风,嗔怪道:亏你还是个医生咧,连自己老婆流产的毛病都治不好,不是叫人家笑掉大牙吗?林风憋不住了,就说了实话:你要是想生孩子,要么回城里去,要么怀孕后卧床静养十个月。柳莺沉默了,半晌,流泪嗫嚅:林风,请原谅我,这两种选择,我都没法做到……  林风从一位山里老郎中那里讨教来一个治疗习惯性流产的偏方:大量吃山核桃。林风就时常去小镇买山核桃。买不到山核桃时,林风就上山去采。一次,林风爬险峰时不慎跌下山谷,幸亏被一棵歪脖子树勾住了衣服,才没丢命,只摔瘸了右腿。  林风在山里人缘口碑极好,遇到穷苦人家看病没钱,林风不收诊费,连药钱都是他悄悄垫付的。病人们送些家禽、野味和山货给林风。林风要么坚拒不收,要么作价付钱,常常搞得山里人很尴尬。山里人抱怨道:林医生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太认真死板,把山里人看外了!山里人听说林风是上山采山核桃摔瘸腿的,心里很难过:谁知道林医生喜欢吃山核桃?要早知道他喜欢吃山核桃,要多少咱们给他采多少,哪还用得上他亲自去采?从此,林风的小诊所窗台上,总是放满了山里人悄悄送来的一袋袋、一篮篮的山核桃。  柳莺从小不喜欢吃核桃,更不喜欢吃山核桃,但为了生孩子,她得强咽苦嚼山核桃。在林风面前,柳莺装出十分喜欢吃山核桃的样子。柳莺吃山核桃的情景被学生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学生们以为自己的老师喜欢吃山核桃,也纷纷给柳莺带山核桃。柳莺每天清晨来到学校,就会看到在讲台上摆满了山核桃。柳莺问谁,谁都摇头,不承认。柳莺常常情不自禁地哽咽、流泪。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深夜,柳莺难产,大雪封山,根本无法送往医院。柳莺声嘶力竭地惨叫,最后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林风只好硬着头皮给柳莺做剖腹产手术。黎明时分,双胞胎女婴呱呱落地了,而柳莺因流血过多,永远闭上了眼睛。柳莺临死前叮嘱:把我埋在学校旁的山坡上,让我永远听见学校的钟声……  柳莺的坟墓上,覆盖满了山核桃,那是她的学生们和家长们祭奠她时摆上的,还有山里人送给林医生,林风给柳莺送来的。天长日久,山核桃越积越多,成了一座巨大、别致的山核桃墓。 Continue reading

  • 话剧舞台上的《啼笑因缘》

    文/ 宋海东 1930年,张恨水的长篇小说《啼笑因缘》发表,此后数十年间追捧者众多,被誉为“创造小说界的新纪录”。小说不仅十余次被改编为影视剧,还化身为20余种舞台剧及曲艺形式,尤其是在话剧舞台上频频被改编,久演不衰。然而,因年深日久,地方志及文史资料上的相关记载或一笔带过,或错谬百出,且音像资料匮乏,无法客观全面地反映其改编史。所幸的是,近20年来,或从书肆冷摊,或自旧书网站,或经亲友转让,我的书橱里已经堆叠起《啼笑因缘》的数十种话剧节目单。梳理这些大多已泛黄的纸品,我们可以从一个特殊的视角,追溯《啼笑因缘》在话剧舞台上近百年的辉煌。 早在1931年,大华话剧团便在上海齐天舞台上演话剧《啼笑因缘》,每天日夜两场,场场爆满。我所见到的戏单为32开单页,上面不见编导大名,只重点介绍朱飞饰樊家树,卢翠兰饰沈凤喜,杨耐梅饰何丽娜。这些演员不单单来自话剧界,亦有电影圈、京剧和歌舞剧的艺人客串,因此与普通话剧不同的是,作为噱头,剧中插入了一段闹轰轰的歌舞。戏单上还宣称该剧系“打破舞台纪录的急先锋,创造电影化戏剧的大成功”,大吹法螺,言过其实。其时,正在拍摄电影《啼笑因缘》的明星影片公司以齐天舞台及大华话剧团未经张恨水授权为由,阻拦该舞台剧公演,并将对方告上法庭。 同一年,上海尚乐社请来洋场才子王君达,根据张恨水的这部小说改编了三集话剧《缔笑因缘》。改“啼”为“缔”,系尚乐社蓄意为之,目的是回避版权纠纷。我手头的一份残缺不全的戏单上找不到该剧演员名单,但尚存一行醒目的大字:“轰动全国风光旖旎奇情曲折机关布景空前伟大新剧”,下面还有一段介绍机关布景的小字:“特制布景富丽堂皇、鲜艳悦目、美术新颖,关秀姑被捉一场机关奥妙、出神入化、样样考究、空前绝后。” 上海金都大戏院(后更名为“瑞金剧场”)于1940年建成开业,专映电影。日伪占领期间,电影营业不佳,改演戏剧,上演过《家》、《上海屋檐下》等名剧,同时演出过上联剧团出品的话剧《啼笑因缘》。上联剧团《啼笑因缘》戏单为32开,内页有6页,另有封面和封底。这部七场剧的导演和编剧均署名“集体”,陈璐饰沈凤喜,陈述饰樊家树,林彬饰关秀姑。戏单上不仅有演职人员表和《<啼笑因缘>本事》,还有一篇《<啼笑因缘>的剧本》,介绍剧中为何使用独白形式,并且解释为何删除何丽娜这个人物:“我们的剧本最初是有何丽娜的,最后我们决定删去何丽娜的存在。为什么要在这方面使观众失望?首先,何丽娜的命运永远不和沈凤喜的进展交插,永远是平行的。第二,何丽娜沈凤喜面貌相似,剧本原来虽然已经想出办法安排,然而演员是否能够完全克服演出的困难,毫无把握。胡来一番,未免失掉舞台的真实性。第三,《啼笑因缘》的才子佳人的气息几乎全在何丽娜身上,她的存在有趣然而决不真实,更坏的是,她的存在增加樊家树的性格的模糊。”戏单上还用两个页面刊载剧中人物独白:“幸福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觉得自己应该放心了,可是就在我放心的时侯,一点点疑心也没有起,幸福就偷偷把我卖给痛苦。……”删除何丽娜这个人物后来被话剧界普遍沿用,使用独白从民国到当代却属于独一份。 1957年10月8日,哈尔滨市群众艺术团在哈尔滨工人俱乐部公演三幕七场大型话剧《啼笑因缘》。我藏有该剧两种戏单,其中一种在那个年代堪称豪华,使用的是16开对折页道林纸,上面有9位主演的剧照,其中王凡娜饰沈凤喜,聂鲁夫饰樊家树,郑素梅饰关秀姑;剧中还添加了得胜、小牛、老奶奶等配角,但见不到何丽娜这个人物;另外,其执行导演为文辛。戏单的设计者显然读过三友书社出版的《啼笑因缘》,封面借鉴小说封面创意,描绘军阀刘将军鞭打沈凤喜的一幕。另一种戏单为32开单页双面,套色印刷,正面保留了刘将军鞭打沈凤喜的画面,并介绍该剧的原著作者和主要职员,背面是纯文字的《剧情说明》。 同一年,吉林市话剧团亦公演五幕九场话剧《啼笑因缘》,并且赴京演出。所印制的戏单为套红印刷,介绍导演为成滴石,董萍、章杰分别担任樊家树AB角,沈凤喜由华惠出演,依然不见何丽娜。单子上的《前言》交代了演出背景:“《啼笑因缘》改编剧本,是在我团老演员手中保存了十九年的话剧本,改编者是谁?已经无从讯查了。《啼笑因缘》是张恨水先生三十年前的一部巨作,流传很广,影响比较深。它揭露了当时军阀的专制蛮横的统治,对人民的压迫和残害,也反映了对人性和道德的摧残。虽然是一部社会言情小说,但是有它一定的现实意义。将它改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对丰富话剧上演剧目是有益的事情,但是我们这次演出对原剧本稍加整理并未进行修改。此剧保存十九年前的样子,贡献在观众面前,是为了征求原著作者张恨水先生及各界观众的意见,再进行修改,使它成为一出更完整的戏。”重病缠身的张恨水当时不可能从他所生活的首都远赴吉林观看演出,那么,此剧是否进京公演,以便原著作者一睹风采呢?不得而知。同样是1957年,该戏还出现过一种套色印刷的戏单,导演依旧,主演也无太大变化,只是为沈凤喜添加了一个B角演员;但该剧结构有极大调整,改为三幕七场。时间来到1962年6月,该团又将其改编为十场话剧公演,剧本整理者和导演均为单崇敬,扮演沈凤喜的AB角分别是刘忠秀、贾文,扮演樊家树的AB角分别是董平、王端志,关秀姑的扮演者为周岚。吉林话剧团的戏不错,但所印制的3份戏单相形见绌,均为普普通通的32开对折页,普普通通的用纸,普普通通的文字,未装饰任何图案。分析3种“吉话版”的剧情和人物表,显而易见与金都大戏院版本一脉相承,该团演员手中保留的那部民国剧本,很可能便来自上联剧团。 我这里还有一份1957年12月28日的上海《大新游乐坊演出说明》,系16开单页两面,介绍当日在该剧场分下午和夜晚两个时段公演通俗话剧《啼笑因缘》的上下集,由雪飞剧团、兰友剧团联合演出,张冲和小王君达分别担任樊家树AB角,王雪艳饰沈凤喜,陆文飞饰何丽娜,胡桂英饰关秀姑,其他上了演员表的优伶亦有二三十人之多,并且增添了李次长、傻大姐等书中未出现的角色。尽管集中了两个剧团的力量,人员使用上却依然捉襟见肘,有些伶人不得不身兼多职,如陆文飞既担当女主角,亦扮演傻大姐这个龙套角色。总体来讲,这是话剧史上较忠实于原著的一次改编,何丽娜、陶伯和、陶太太等人物被一并保留。 自1962年7月7日起,上海人民艺术剧院方言话剧团在长江剧场连演百余场方言话剧《啼笑因缘》,剧场门前经常出现车水马龙的盛况。这部戏共13场,另有尾声,第七场和第八场之间安排有剧间休息。该剧由苾莎、钱祖武整理,应云卫执导,蒋天一、李明分别担任樊家树AB角,王雪艳、陶醉娟分别担任沈凤喜AB角,唐雯、孙燕玉分别担任关秀姑AB角。这部戏效仿上联剧团剧本,删弃小说中的重要人物何丽娜,突出樊家树、沈凤喜二人间的情感纠葛。十余年前,我在上海文庙淘得该剧两份16开对折页戏单,内容及排版基本一致,只不过一种为黑白版,一种为套红印刷,无太多特色。近两年,我又从网上淘得两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戏单。一种为32开油印本,除封面封底,有内页4页,用钉书针直接装订成册,这种装订手段在我收藏的戏单中绝无仅有。封面上方为剧名,下为套红印刷的一簇花卉;首页主要是《职员表》,并注明演出时段,即1962年7月至10月;第2页至第4页依次为《剧情介绍》《场序》和《演员表》。另一种为大32开横式对折页,其封面经过精心设计,以充满悒郁氛围的紫色为底色,左上方是一位年轻女子的悲凄面孔,凝神注视着右方侧路灯下一名长衫男人瘦小落寞的背影——显然,他们便是被恶势力无情拆散的樊家树和沈凤喜;其内页及封底分别是《故事梗概》《场序》和《演职人员表》,但与前面的油印戏单相比,演员阵容略有调整。正因为该版本的公演获得巨大成功,这之后,国内话剧舞台上的各种版本均脱胎于苾莎、钱祖武改编的这种剧本。 上海人艺方言话剧团的剧本很快便传到安庆市话剧团,后者借用该剧本,公演了这部话剧。系由任东黎执导,程雪丽、冯晓枫分任沈凤喜AB角,徐寄陶、李承铨分任樊家树AB角,杨美饰关秀姑。据安庆地方史料称,该团不局限于在当地公演,还携带此剧“逆江上行千余里,演红了安庆作家的作品,也演红了他们自己”。其戏单系特殊开本,尺幅为18.5×11cm,对折页,封面是樊家树在路灯下顶风趔趄前行的身影,右侧剧名为瘦长的彖体字。 景德镇也是张恨水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当地人对这位小说家情有独衷。上世纪60年代中期,景德镇市话剧团克隆上海人艺方言话剧团剧本上演同名话剧,乔木任导演,刘一兵、程金梅、郭阿芳分饰樊家树、沈凤喜、关秀姑。该剧戏单为横式48开对折页。 同一时期,南通市歌舞话剧团亦公演《啼笑因缘》。我手头的一份繁体竖排、32开对折页的戏单显示,这部十二场另加尾声的戏剧系杜友渔“根据原小说,参考上海人艺方言话剧团的演出,及北京市曲剧团的台本改编而成”,导演为陶衍、杜友渔,作曲为陶衍,唐水英饰沈凤喜,邵统动饰樊家树,周水英饰关秀姑。该剧严格地说属于话剧,但带有歌舞剧元素。 福建省话剧团在“文革”前后两度上演福州话版方言话剧《啼笑因缘》。“文革”前的这份戏单系特殊开本,尺幅为21.5×11cm,三折页。除《演出前言》版块为横排,其余文字均为竖排。其封面设计清新淡雅,乃是以白色为底色,左侧为绿色篆书剧名,上方偏右位置是在一簇盘曲的枝叶下,一位面目清秀的长辫姑娘正凝神弹奏月琴。长达650余言的《演出前言》信息量颇大,介绍福州话版方言话剧的滥觞,披露“为了让不懂福州話的观众也有欣赏‘啼笑因缘’的机会,我们并用普通话演出,以满足广大观众的需要”,并大胆地承认该剧借用的是上海人艺方言话剧团的改编本,同时阐明由于放弃了何丽娜这个人物,“这就确立和进一步突出了沈樊二人单一纯洁的爱情关系,并使这个情节成为剧本的主线,这样也就把由于封建軍阀刘德柱的蓄谋破坏,以至使樊沈二人美好的恋爱成了一场大悲剧的罪恶,揭发得更为深刻,开给以予情的咀咒和鞭鞑!”其演职人员表显示,该剧由黄家赋、陈滨生联合执导,陈玫、徐冰如分任沈凤喜AB角,何钰生、蔡怀玉分任樊家树AB角,王琴如、林照明分任关秀姑AB角。 另一份“文革”后的戏单同样是特殊开本,尺幅为23×11cm,三折页,封面以绿白两色为底色,金色篆书剧名移到右上方,主体画面为丝丝垂柳下的一名以手捂面的长裙女子,氤氲凄美之情。戏单上的演职人员表显示,这部舞台剧新版本人员变更较大,第一导演仍是黄家赋,但第二导演换作林明;之前担任关秀姑A角的王琴如改任沈凤喜B角;之前担任沈凤喜B角的徐冰如改任关秀姑A角;之前饰演哑子的林守武晋升为樊家树B角。 寒舍另有江西省九江市话剧团公演《啼笑因缘》时编印的两种戏单,一种封面为枣红色,一种封面为墨绿色,皆为32开对折页。单子上未注明演出日期,经考证,均属于上世纪70年代末产物。1979年秋,该剧曾到南京公演,夫子庙剧场一时间座无虚席。其导演为徐典、张峰,吴有熙、方坚分任樊家树AB角,李爱群、童雁冰、洪丹华分任沈凤喜ABC角,于丽、余荷艳分任关秀姑AB角。戏单上未提编剧之名,是不愿提,也是不敢提。 2007年,在纽约市政府艺术基金资助下,美国长江剧团在纽约剧艺中心公演《啼笑因缘》。通过半个多月的精彩演出,给纽约华人和美国友人留下深刻印象。该剧编导为陈尹莹,沈凤喜的扮演者为舞蹈演员马千,樊家树的扮演者为吴越坤,饰演刘将军的李昌林是当地中文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另外该剧还保留国内话剧舞台上甚少出现的何丽娜、陶伯和等人物。据张恨水之婿洪旻在网络上发文称,公演之时,长江剧团“因地制宜,创用了‘城池俯瞰’,‘一堂多景’的表演阵式。所谓‘城池俯瞰’,即观众席节梯如城,演出场地聚似盆池。观众在上,演员在下的表演格局,打破了传统舞台在上,观众居下,遐远延伸的形式。观众通过表演区进场入席,大大贴近了演员与观众的距离,也拉近了观众与剧情的位差,使观众融入剧情,随情节发展、演员表演亦啼亦笑。所谓‘一堂多景’,即把整部戏的舞美、布景、道具设计,溶集一堂。前景左为沈凤喜家,右为关秀姑家,收拾了简单的道具,实时变为天桥杂耍、鼓书表演场地。中景是陶伯和府地,后景高踞正中是军阀刘将军府。多景紧凑相连,使用竹凳、木凳,高矮茶几,典型简洁的陈设点明环境,手法极为洗练。这一堂多景,让观众随灯光聚灭,进入聚焦的表演景区,观赏剧情的推进扩展”。非常遗憾,这部海外话剧的戏单我至今未得手。 (图片由作者提供) Continue reading

  • 读塞林格,想《中国往事》

    文/ 董菁 我想要书写这个夏天。对于我来说,每个夏天都值得纪念。似乎人生里最美好和残酷的那些经历都发生在夏天。在夏天,我们都变得漂亮。那些经典的爱情故事大都发生在夏天。在夏天,我们可以旅行。我们可以放肆大笑。女孩露出锁骨。我们可以拥抱大海。你走在街头或郊外,满眼都是茂盛耀眼的绿色。这是一个生命勃发灿烂的季节。花儿都开了。空气里的炎热似乎是一种令你的生命纯度到达高潮的催熟剂。是这个世界对于所有人的一种笨拙而直白的示爱。所有的生命都在享受活着。夏天是一种染发剂,将老人的白头发染黑,他又有了活力。你可以将一朵栀子花别在胸口或发际。你和男孩的约会也发生在夏天。巴黎的卢浮宫在夏天到达它最美的模样。度假也发生在夏天。或许你会邂逅你的爱情。或者,你仅仅只是认为夏天让你在镜子里变得美丽。 这个夏天,我在陪伴家人之余,邂逅了一些书和电影。塞林格是里面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我想把这个夏天的所有经历写进一篇文章,但是上帝操控着我的手和思路,他让我书写生命的真谛和那些对于往事的追忆。所有的艺术都只是在回忆。对于那些人生美丽瞬间的纪念。它们或许启发了许多人,为自己写作一部传记或拍摄一部纪录电影。对于我来说,那或许就是一部泛着淡淡柠檬味道的《中国往事》。 这个夏天,我邂逅了塞林格的传记。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一定生活着许多个不为人知的塞林格。他们想隐藏起自己。他们书写着属于他们自己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他们自己是唯一的读者。他们化身为那些记者和狗仔,采访他们自己,打探八卦和隐私。他们在独处的时候,会想象自己仿佛刚刚从一个重要的名流云集的聚会上回到家,他们想象自己脱下西装,解开领带,换上拖鞋,独自在客厅喝一杯白开水,发呆,享受片刻的安静。他们去超市,去看一场电影,都是一场大事。他们坐在地铁里,吸引异性的目光,然后匆匆行走在人流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交谈。他们经历各自的低潮时刻,就像塞林格那样从战争中归来,开始写作小说,那些古灵精怪的短篇小说。以及最负盛名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从此,没有人在乎他内心的真相。其实,每一个名人都只是大众工作之余的谈资消遣。我猜想,骄傲的塞林格厌倦了这种虚假。就像其他无数个塞林格厌倦了乏味的成人生活。 真正的塞林格是享受孤独的。谁也不知道作家塞林格为什么选择隐居,直到死亡。阅读这本《塞林格:艺术家逃跑了》小小的传记,是令人失望的。作者托马斯·贝勒尽可能地采访了与塞林格有过交集的所有人,查看了大量的信件和资料,却只是让读者了解了塞林格的详细生平。一个英俊、善良、古怪、才华横溢、不合群的美国男子。我们对他的人生真相依然一无所知。所有的传记都是猜想。 我喜欢塞林格的《九故事》。那些迷人的短篇小说。令人印象深刻。闪烁着人性的微妙的美丽而别致的光芒。而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其他无数个塞林格却都这样说:我就是那个霍尔顿,我就是那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守望纯真,免受伤害。他们在心里这样呐喊,只有上帝和天使知道,然后,继续在乏味空虚里生活下去。是的,我是否曾经是那个叛逆的霍尔顿。我在大学时分,在每天去学校上课的公交车上阅读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或许就是为了在若干年后,在此刻这样写作。我像16岁的霍尔顿那样独往独来,以反抗现实世界的苦闷和异化。我写作短篇小说《黑色玫瑰》和《蝶蛹》,写一个女孩的孤独和关于一个校园歌手的故事。那是属于我们的青春故事,那个年代,还有校园歌手穿行在校园里,背着吉他,后面跟着他的小女友。我们在一个夏夜相约采访,他在那个夜晚溜进了我们的女生宿舍。寝室里的那些女孩都脸红了。那个晚上,男孩弹奏吉他,歌唱他的原创歌曲和《灰姑娘》,还有沈庆的《青春》。吉他声弥漫在整个宿舍走廊里。成为一种浪漫的传奇。那也是个夏天。大一的夏天。范晓萱和许美静横空出世。我们在不上课的日子里去东门外的录像厅看电影《甜蜜蜜》。一遍又一遍。并不是每个女孩都可以是一朵“黑色玫瑰“。她的那条黑色内裤晾晒在女生宿舍的走廊里,孤寂而倔强。那人生的底子虽然是黑色的,然而它用那残酷的黑色喂养自己,最终壮大,成为一朵高傲的玫瑰花,黑色的玫瑰花。永不凋零。 那些时光无疑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我想我就是那个苦闷的茫然无措的年轻的塞林格。谁也不知道他的人生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否体验了无数的折磨和尴尬。体验了绝决的失落和低潮。他是否曾经遭遇过冷眼和朋友的疏远。他是否觉得,自己努力了,却依然无法在人群里得到慰藉。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个真理:只有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才能得到自由。他决定做自己。不在意任何他人的看法。他决定独自生活。他没有向第二个人透露自己的内心。或许那真相太残酷和私密。他是所有孤独者的榜样。他守望了自己的秘密。命中注定,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诞生一部真正的塞林格的传记。 我决定守望自己和身边的亲人。我决定做自己。哪怕那朵玫瑰花只是黑色,不为人所知。我也不要盲目羡慕俗气的红玫瑰和随处可见的油菜花。 阅读塞林格的传记时,我的脑子里随即在同时拍一部电影。塞林格的传记电影。我是导演和制片人。我自己就是一个剧组。决绝而洒脱。我在想象我自己带上器材,独自坐上飞机去往纽约和世界各地。采访认识塞林格的那些陌生人。剧本即是这本传记。我不确定这部电影是否成功。或许我只是拍给自己看。我只是要做自己的王。我想象纽约的冬天和夏天。20世纪30年代。我想象中央公园的冬天的鸭子。我想象15岁的塞林格和30岁的塞林格。我想象杂志《纽约客》的办公大楼。那些一个世纪之前的美国读者。我想象那时清冽的甜蜜的令人想打瞌睡的宽容的空气的味道。我想象女孩们头发油脂的气味。我想象默片时代好莱坞女明星整齐划一的时髦的打扮。是不是让我想起了90年代香港的钟楚红和王祖贤,那些当时流行的西服垫肩和微烫的大波浪披肩发。我想象塞林格和女友乌娜·奥尼尔的爱情。是否就像曾经的约翰尼·德普和薇诺娜·赖德那样甜蜜而著名。不久,他们就分手了。因为乌娜嫁给了卓别林。我想象塞林格所有独处时光的样子。他靠在书桌前宽大的椅子里,不写作的时候,他会发呆。饶有兴致地看窗外树林里的麻雀飞来飞去,扑棱扑棱地,这是他身边唯一的响声。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在夜里,卧室的挂钟发出微弱而清晰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挂钟是忠诚的,从不惹麻烦。塞林格选择与之为伴。我想象塞林格在隐居的新罕布什尔州科尼什小镇的那栋房子里,他终日穿着睡衣,吸着拖鞋,在客厅里抽一支烟,然后在傍晚7点睡去,清晨3点醒来,独自在阳台喝着咖啡,看着天慢慢变亮。他会写一部关于独处的小说吗。为此他会改变他的小说风格吗。因为主人公只有一人。一天又一天。不再有机会让他设计那些风趣而灵动的人物对话了。取而代之的会是一些跳跃而伤感的意识流吗。或许他已经撰写了自己的回忆录。设想了自己的死亡方式。想象了未来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或许他会独自哭泣。因为丰盛的孤独和丰盛的自由。或许他厌倦了自己是塞林格。他愿意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才华的普通职员。自由地外出旅行。去咖啡馆和朋友聚会。娶一个长相普通但是善良勤劳的妻子,一辈子都没有离婚。然后,看完此生上映的那些电影——如果塞林格热爱电影,或许他不会隐居。热爱电影的人会永远眷念这个世界,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电影院。 我期待一部揭密塞林格神秘人生的纪录电影。或许有一天,人们会在清理塞林格故居的时候,找到一卷录音带或录相带。上面盖满了灰尘。塞林格将它隐藏了起来。那是他独自录下的独白或影像。出自无聊或一些私心。他能够想像,在他死去之后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为了揭秘他的生活真相煞费苦心。他不想自己因为那些不实报道被误解。是否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一部塞林格的纪录电影横空出世,就像在这个夏天,一部关于意大利配乐大师埃尼奥·莫里康内的纪录电影《音魂掠影》陪伴着我们。我在凌晨两点看完它,泪流满面。我经常在想要享受哭泣的时候,去听莫里康内为电影《美国往事》谱写的配乐。我可以哭得尽兴而畅快。同时,我尝试在内心拍摄一部属于自己的《中国往事》。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不再是以文革为背景,演员不再穿着军大衣和海魂衫。《平凡的世界》和《人世间》说尽了那个年代。我要拍摄我们的年代。或许电影里,会有一个父亲和他的女儿,在一个夏夜,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去路边的一间小屋租电影录像带回家看。那是香港电影《旺角卡门》和《英雄本色》。武汉的夏天,人们将电视机摆放在家门口,那时,人人都在看电视剧《封神榜》。人们就是那样度过夏天的,人们只能在外纳凉,没有空调,我们可以外出,不耽误看剧。她想,这场戏可以拍得很好,就像贾樟柯拍摄他的《站台》。这是属于一个少女的青春往事。属于她的80年代和90年代。她热爱电影,亦喜欢电影配乐。在她的大学时分,她每天坐公交车上学和回家,随声听里是电影《玻璃之城》的原声大碟。她觉得黎明演唱的《今生不再》慰藉了她孤寂的心灵。舒淇举着冰淇淋在香港大学里奔跑的样子是她迷恋的。她那时也是一头黑黑的长长的直发。倔强地穿行在校园里。只是没有爱情。过了许多年,她开始收藏CD。她和一个男孩一起去看电影《东邪西毒》的修复版放映。也是一个夏天。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些魔幻的剧情,她却很喜欢陈勋奇创作的电影原声。那是一些纯音乐,让人想到古老的苍凉和传奇,爱情的错过与悲悯。那部电影是不是一部关于宋代的爱情往事。她买了《东邪西毒》的原声CD。在旅行的时候,她会放给自己听。闭上眼,想到自己是一个男孩子,爱上了一个女人,一生爱而不得,但是他却不曾后悔。电影《中国往事》要怎么拍,才能表达这一切。那或许是一部散文式的电影。独白。手持摄影。像马力克的电影那样。要怎样用镜头语言表达一个女孩的私人往事。她独自聆听电影配乐的那些时光。那些电影原声大碟。《重庆森林》。《花样年华》。《龙猫》。《荒野大镖客》。《天堂电影院》。《海上钢琴师》。《美国往事》。多年以后,她在北京生活。她结婚了。也是在一个夏夜,她买好了票,和家人坐车穿过北京城,去中山音乐厅听莫里康内的电影配乐演奏音乐会。那时,他已经去世了。那是她在现场聆听交响乐团演奏那些像精灵般创造的一个个美丽深邃的艺术世界的电影配乐。深感震撼。莫里康内的配乐,帮助那些电影更加精准地完成了艺术表达。甚至自成一派,是另一部电影了。它们讲述了人类的忧伤、爱情的美好、对生命往事的怀念与追忆。每个聆听的人都会迅速进入那些电影所要表达的氛围里,经历另一种人生。或者受到启发,拍出自己的故事。 关于这部《中国往事》,舒淇已经不再年轻了,莫里康内死去了,由谁来表演,由谁来配乐呢。如果不能拍成电影,那么就让我将这一切写下来。关于这个夏天。关于塞林格的传奇人生。关于一个女孩的人生往事。此刻,一朵黑色玫瑰在窗外悄悄盛开了。 (图片源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 三明治小说工作坊作品点评

    编注:本周的读书季内容与以往稍有不同:这一次是教小说创作的人阅读并点评学写小说的人的作品。以下内容由三明治(公众号:china30s)提供并授权。 点评:钱佳楠 1. 有关影响当前故事的往事插叙(back story) 很多短篇小说都由当前故事(present story)和往事插叙(back story)构成,比如一个杀手,当前故事是他杀人,往事插叙可能是他的童年经历,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他如今的人生轨迹。但是,这里很多人不会告诉你的一点是:其实读者并不喜欢读到往事插叙。有两个原因:一,往事插叙打断当前故事,就好比讲话打岔,打岔之后听者和讲者都想不起来方才话说到哪里;二,往事插叙容易老套,我们已经听够了童年阴影,原生家庭问题,能不能来点新的? 所以,比较好的讲述往事的故事或许是:一,零星的对话,不给全貌,让读者拼凑人物的过往经历;二,完全不提往事,就让读者看到当前故事里人物的创伤或者后遗症。可以参考村上春树的《泰国往事》,女主人公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但是村上的“不说”要比“说”更高妙,最后,一个算命的婆婆对这位女主人公说:“她说你体内有一颗石子,又白又硬的石子,大小同小孩拳头差不多。至于从哪里来的,她也不知道。” 而后要她抓住梦里将会出现的大蛇,因为蛇会把她的石头吞掉。这种“化解”创伤的方式神秘,巧妙,而且不踩任何老套的陷阱。 ——点评水巢《人来鸟不惊》 2. 有关隐喻和象征 核心的隐喻不能用来遮掩情节上的模糊问题,必须讲清楚两个主人公的感情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弗兰纳里·奥康纳曾经谈过隐喻,她说隐喻必须首先作为现实层面的重要物件出现在小说里,从现实层面积蓄力量,她举的例子是《智血》里黑兹尔的轿车,轿车一再作为不可缺少的现实物件出现在故事层面,这样到了最后,轿车成为棺材的象征不显得突兀,因为这层意思早已慢慢地累积在这个物件里面。必须指出的是,《智血》在情节层面是清晰的,轿车的象征并不会用来遮掩情节上的模糊。 ——点评Nicole《猫仙》 3. 情节合理性 写骗子的故事,为了让情节更合理,我们需要看到受骗人的怀疑。这里也是,涵锋的父母是所谓的成功人士,有学养,有见识,不应当这么容易受骗,这也是我们读者的正常怀疑,因而写作者应当照应到这些怀疑的层面。和此相关,也可以让骗子甄先生露出一些破绽,看他如何化解。这些才是写作者所面对的最大的挑战:想出一个骗子的故事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他的每一步骗局都顺理成章。 ——点评沈轩《拿什么优化你,我的孩子》 Continue reading

  • 理想国6月书单:《聋哑时代》

    编注:本周的#2020读书季#栏目介绍理想国6月书单上的一部小说,作者双雪涛是80‘后“新东北作家群”的一位主要成员。 以下内容由理想国授权。 《聋哑时代》, 双雪涛 著,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年出版 文 | 理想国imaginist “ 小学毕业的时候,是1997年的夏天,和之后每一次毕业一样,炎热而干燥。” 从那个时候开始,关于一切痛苦和欢愉,我都准备好了。 90年代末的东北小城,那个外面一切都在激变的夏天,对于十三四岁的少年来说却是一首悠长的朦胧诗。故事的主角是108中校园里的一群初中生,小说通过少年李默“我”的讲述视角,叙写了七个凌厉的少年成长故事,如同奈保尔的《米格尔街》,这些人物相互独立又命运交织,有着互文性,勾连起“我”的成长轨迹。科学怪人刘一达、天才少年霍家麟、古怪早熟的迷人女孩安娜,永远穿白衬衫的艾小男……一生自我意识的觉醒时刻,来自成人世界的权力之手也在拨弄着这群少年:被监控的教室、枯燥无味的书本、充满戾气而势利的老师。面对与外部世界的第一次冲撞,有人激烈反抗,有人陨灭、失去踪迹,更多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聋哑时代》勾勒出80一代的精神成长史。大雪覆盖的工业城市,下岗潮中陷入困境的家庭,在少年们的内心世界投射挥之不去的影子,校园生活也始终有一层压抑暗沉的时代底色。 《聋哑时代》是小说家双雪涛的自愈之作,如同把往事说进树洞,泥巴封好,日后好好珍存。不同于《平原上的摩西》的锋利冷硬,他用温柔的笔调、元气饱满真挚的汉语、爱与温存的目光,打量少年时代的梦和伤痕,为和自己一样活过的人们做传,把聋哑时代失声者的故事讲出来。这部长篇小说写于28岁,那时他过着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回家写作的双面人生,“写完那天,已经是夏天了。我知道自己再也写不了这样的东西,可能我成了另一个人吧,从那时开始,我就要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最近,“青春”又一次成了热搜,老中青,都积极投入了这场讨论:前浪,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跟后浪相处,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看不过来的帖子、辨析不清的观点,反而模糊了彼此真实的模样。还是先读读故事吧,看看我们年轻时,十五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都在怎么活?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叫霍家麟的朋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聪明、贫嘴,会在课堂上不以为然笑嘻嘻地顶撞老师,被当成拖整个班后腿的害群之马,但他总和你一起踢球、并且一次次把球传到你的脚下?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会恼羞成怒抽学生嘴巴的班主任,总是无视成绩平平、家世一般的你?你,是不是也有过一个带锁头的日记本,曾经写下这样的句子:“1998 年 11 月 6 日,天气,晴,有微风。今天,今天是我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 双雪涛的《聋哑时代》,就是关于一群少年人的故事,是属于李默、刘一达、高杰、霍家麟、艾小男、安娜的;他笔下的青春不是滥情式的、满足于一种怀旧的情怀、沉浸于自恋,这部小说书写了青春温暖纯真的一面,也揭开了成长背后世界凌厉的残酷。我们讨论青春是为了能更清晰自己当下的人生处境,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塑造了今天自己的那些过往,更确信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青春的一场葬礼,是青春的新生。回看自己曾经失语的青春,记住那时的纯净和敏感、压抑和反抗,记住曾经对爱的相信和对自由的向往。 新版《聋哑时代》恢复原作千余字篇幅,保存小说原初面貌,作品首次完整呈现。 我的时代,我的万幸 文 | 双雪涛 《聋哑时代》动笔于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初春,大风,树枝上没有花朵,还是起劲地摇摆。我从台湾领了一个小说奖回来,自我感觉很好。走进台北的小巷,看见一家二手书店的玻璃上写着:在这样的时代,我没有饿死已经是万幸——殷海光。 地上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朋友用他的莱卡相机给我拍了一张相,我背着挎包,坐在廊下,手里夹着烟,若有所思,当时我在想什么,早已经忘记,包里装着我的奖杯。但是那段时间一直萦绕在我脑海的一件事情,大概是,我想吃写作这碗饭,赴汤蹈火,写出牛逼的小说,还有,尽量不要饿死。 如此一想,整个人都显出另样的气度,朋友后来说我洗出的照片像奔赴刑场前的匪谍。不过从桃园机场起飞,香港中转,夹着人流里等着误点的航班,便知现实世界从未退却,在自信满满地等你。九个小时飞机没到,无处可坐,吐了两次高粱酒,终于挨上飞机。飞临东北领空,顿觉两腿发凉,管空姐要了一条毛毯。走出沈阳桃仙机场,大风涌荡,一位妙龄女郎把一口浓痰吐在面前的柏油路上,然后打了一辆黑车驶向市区。打开手机,无数条短信,基本上是询问档案放在哪里,新做的表格在哪个文件夹,还有,银监局马上就到,赶紧整理一下材料,不要给领导打脸。我终于想起,我是一名银行职员,就职于一家省级银行,红白喜事从未缺席,擅长用快捷键操作表格,还有,每个月工资卡都有入账,那个余额变动的短信音乐是——加州旅馆。 于是我把奖杯放进房间的高低柜,跟儿时穿过的旧衣服放在一起,换上白衬衫,系上皮带,坐公交车继续上班。同时我偷偷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叫“聋哑时代”,每天下班就写,第二天早上忘光,回来再写,周六周日写两个白天。之前我吸烟,但是不规律,有时跟人蹭一颗,从不自备。“聋哑时代”开始后,我买了几条中南海,因为实在写得艰难,一是时间上不太宽裕,写着写着就已经夜深,抽烟提神,二是,小说本身,是压抑了我十几年的故事,就像是中了玄冥神掌,虽然没死,不过寒毒在身,时不时就要发作,写作的过程如同练习一种内家心法,这是不易为外人道的战斗,数次周身笼上寒霜,看那烟头的火苗,一点点视觉的温暖也是好的。 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怀着巨大的野心,不单为自己,也为如自己一样的人们做传,我无法估量自己到底写得好不好,因为孤身一人,评价体系只有自己,况且,写得好不好在这个时候已非第一要务。但是我确信,我拿出了真心,那时我二十八岁,能喝小一斤白酒,跟客户吹起牛逼也从不觉得可耻,但是我明白自己没有改变过,还是初中时候那个怯懦的孩子,极为贪恋夸奖,承载父母期望,可是一切到头来都是失败,中考失利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存在的必要,曾经聪敏的少年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可是什么目标也没有。我曾经试图跟某个巨兽搏斗,那个东西就在我眼前,可是伸手去打,又发现其高高在上,回头想逃,却被一脚踢翻,翻身坐起,发现其已踪迹不见,原来已经进到心里,拔除不去。 一个玩具损坏了,只要不去动它,看上去还是好的。但是我还是决定动它一动,即使碎了,碎片也是我自己。旧衣服里的奖杯,可能某种程度上给了我一些力量,还有台湾那永不止息的暖风,不易觉察的小雨,把我当成努力写作者的人们。我觉得自己是可以写的,即使身边无人知晓,即使整理一盒档案也经常丢三落四,不过我觉得自己可以写,就让写这件事占据自己,引领自己,治愈自己或者摧毁自己,就把自己交给写,好像从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别无选择。 写了六个月,改了三稿,标点也都花了心思,还傻逼呵呵地加了注释。瘦了五六斤,中途基本上戒了酒,酗烟,一切交际都停止了,写完那天,打开窗子,发现窗户这么轻,路上的人都穿着短袖,太阳酷烈,已经是夏天了,我身上也穿着夏天的衣服,可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知道自己再也写不了这样的东西,可能我成了另一个人吧,从那时开始,我就要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无人出版,也没能发表,就一直放在电脑的D盘里。第二年辞职,专心写作,写了一年,未发表一个字,全都在电脑的D盘里。收入当然没有,但是开心异常,看看手掌,掌纹复为肉色,往事都说进了树洞里,泥巴封好。虽然还是弓着腰走路,但是借着天光,能看清脚前的一块路,迈一步过去,就向前走了一点。有时想起叫殷海光的那个人,觉得很好,他是我的朋友吧。 如今这个东西终于要拿出给人看,从内心上,我是惶恐的,因为太疼,就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从另一个层面,我是坦然的。如果有人承认我现在是一个尽心的写作者,那恐怕也得承认我四年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关于一切痛苦和欢悦,我都准备好了。 Continue reading

  • 推荐《广州美人》

    编注:这个周末推介的2020读书季内容,是新近面世的广东作家马拉的小说集《广州美人》,收入集子的同名短篇小说,也一并附上。以下文字,经作者本人授权。 文 | 马拉 我朋友圈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又出了本新书。这年月,出本书特别不容易,我指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尤其像给我这种作家,流量是谈不上的,能卖几本,那凭的全是实力(大概约等于厚脸皮吧)。编辑把书给出了,作为不畅销、难卖的作家,你不吆喝几声,那显得太没良心了。而且,你这还是小说集啊,毒药中的毒药,人见人怕的啊。 关于这本书,编辑写的推荐语是这样的: “《广州美人》收录了11个短篇小说。这是一部书写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活的精彩文本,刻画出形形色色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们。他们似乎任性、执着,想到达属于自己的‘精神彼岸’,而通往彼岸的路,却是不可预知的。小说中的理想主义者们,显然不等同于塞万提斯笔下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但是他们之间明显又有着相仿的共通性,那就是对生活对理想对人性与审美的终极追求,这正是小说家心中所想要构建与描绘的让个体的追求与意志赖以存活的‘理想国’,他们的‘精神彼岸’。” 编辑的推荐语写得很好,我就不再写了。 《广州美人》,马拉 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 广州美人 作者:马拉 波比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对汤素文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从冰箱里拿了瓶益力多,递给波比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洗洗手准备吃饭。菜炒好了,摆在桌子上,三个菜,一个汤。家里的冰箱用了八年,是老式的冰箱,冷藏室过不了半个月要去一次冰,制冷效果越来越差。汤素文烦死了这台冰箱,每次去冰要花半个小时,手冷身热,她想买一台无霜冰箱。等王立凡回来,她要和他说一声。 天热,王立凡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夏天,王立凡喜欢喝点啤酒,冰的。汤素文给波比夹了块鱼说,你刚才说什么?波比嘟了嘟嘴说,我说你又不听,我不说了。你不说算了。汤素文转向王立凡说,冰箱估计不行了,前些天我在国美看了一款,无霜的,打特价只要两千多。王立凡说,那就买一个吧,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波比看了看汤素文,又看了看王立凡,他以为他们会追问他的,他们没有,他有些失望。波比不甘心地吃了口饭,放下筷子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新闻呢,原来是这个。 戚美珍住在汤素文家附近,隔着十几棵榕树。听隔壁阿姨说,美珍和张鹏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汤素文还有些惋惜。张鹏她见过几次,印象不错。有次,汤素文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地从出租车下来,正好张鹏送美珍回来,他说,文姐,我帮你拿吧。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了,有礼貌,谦逊。年轻人的事说不清楚,分手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是美珍这么快又谈恋爱了,汤素文还是有点意外,美珍不像那种不讲究的女孩子。 妈咪,美珍姐谈恋爱了。波比重复了一次。汤素文说,知道了,美珍姐谈恋爱了,乖乖吃饭。吃完赶紧写作业,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知道她和谁谈恋爱吗?波比按捺不住,不说出来,他会憋死的。嗯,和谁?汤素文漫不经心地问。我也不认识。汤素文又笑了笑,这孩子。波比吃了口菜,大眼睛望着汤素文和王立凡,神秘兮兮地说,是个黑人。王立凡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汤素文说,别瞎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波比急了,我怎么会看错,黑乎乎的,和NBA里面很多人一样的。汤素文说,你在哪儿看到的?波比说,放学回来,我在路口玩球,看到美珍姐和黑人一起回来,他们亲嘴了。这事儿估计是真的了,汤素文相信波比不会撒谎,他从小是个诚实的孩子。 富宁街前后大约一公里,老派的粤式建筑,中间有一段骑楼。在广州,这样的街巷很少了。这几十年,广州变化太大,迅速地吞噬着古老的街巷。这条巷子还保留着老广州的气息,街坊们依然有串门的习惯。每天早上,他们去路边的小摊吃拉布粉或者粥、包点。戚美珍从小在这儿长大。等她长大了,这个城市变了。以前,老一辈是看不起外省人的,在他们的概念里,过了珠江,都是北方人。更可笑的是,海南在他们眼里也是北方。那些年,外省人到广州讨生活,他们被称为“捞佬”“捞仔”“捞妹”,总之是到广州捞世界的。那时,老广看不起他们,本地的女孩子很少和外省人谈恋爱,理由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同了,戚美珍不少同学、同事都嫁给了外省人。富宁街嫁给外省人的姑娘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他们仍然住在广州。戚美珍没想过离开广州。 马克第一次送戚美珍回富宁街,戚美珍留了个心眼,她让马克把车停在远远的路口说,我到了,就这儿下,你早点回去。戚美珍朝马克摆了摆手,示意马克回去。等马克走了,戚美珍才慢慢往富宁街走。后来,马克知道戚美珍住在富宁街,再送戚美珍回来,戚美珍说,我到了。马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珍,你住在富宁街,这儿离富宁街还有一公里,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戚美珍说,我想散散步。再说,往前走路窄,一会儿你不好出来。马克说,没问题的。戚美珍只好让马克把她送到富宁街路口,再往里面开,确实是不方便了。下车前,马克搂过戚美珍,亲了下她的嘴。 戚美珍看到了波比。 和张鹏分手是戚美珍的主意。认识张鹏三年,恋爱两年,他们过得波澜不惊。张鹏是福建人,中山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广州。如果记忆没错,他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张鹏要了她的电话,她随手给了。张鹏再次给她打电话,是在半个月后,戚美珍都快忘记他是谁了,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她正想拒绝,朋友接过电话说,过来吧,都等你呢。戚美珍想了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以想象一下,张鹏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饭,看到她朋友,张鹏想起了她,想让朋友约她出来。朋友故意不肯,说,你想约美珍自己打电话。他只好自己打了。戚美珍隐隐有点得意,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她,说明自己还有点魅力。他对她有好感。戚美珍换了身衣服,去了。张鹏他们还在大排档喝酒。以前,广州到处都是这样的大排档,过了九十点,大排档坐满了人,桌上摆满各色的美食。广州真正的味道在大排档,酒楼的菜,看着不错,味道却远不如大排档浓烈天真。张鹏边上留了一个位置,戚美珍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如果她刻意去找另一个位置,就显得矫情了,都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张鹏给戚美珍倒了杯酒说,你好,很久没见了。什么都没发生,吃完宵夜,张鹏要送戚美珍回去,戚美珍说,不用了,我打个车要不了几分钟。 再约戚美珍,自然了很多。他们两个去吃饭,看电影,逛二沙岛、沙面。在使馆区漂亮的咖啡馆吃戚美珍喜欢的芝士蛋糕,她喜欢红房子的法国牛角包。戚美珍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做完了情侣该做的事情。带张鹏回家是在半年后,她父母对张鹏印象还不错。他是独子,家虽然在县城,福建人会做生意,他父母生意做得不大,经济条件也还是不错的。再说说戚美珍,虽是广州土著,父母上了一辈子班,住的还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没什么产业,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戚美珍从广州一所三流大学毕业,上班好几年,还是个文员。她上班的公司不大,多是女孩子,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广州人,其余的都是她们嘴里的北方人。公司虽小,勾心斗角一样不少,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子,有些做了经理,靠的什么,戚美珍知道。她有些不屑,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不值。钱很重要,尤其是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戚美珍不急,至少她不用买房子,赚的钱也够她花,父母那边不用她操心。张鹏对戚美珍父母说,他父母讲过了,如果要结婚,他们会帮忙在广州买个房子,不用他们操心。听到张鹏这么说,戚美珍父母看张鹏的眼色好了起来。时代过去了,什么南方北方,只要戚美珍能过好,还在他们身边就行了。 富宁街的街坊对这段恋情颇看好,见到张鹏和戚美珍一起回来,有时会和张鹏开玩笑,鹏仔,几时请我们喝喜酒啊?张鹏看看戚美珍,戚美珍低着头,害羞的样子。快了,快了。张鹏说,美珍今天点头,明天我请你们喝喜酒。街坊笑着对戚美珍说,阿珍,快点哦,鹏仔都等不及了。街坊说这些话,戚美珍不爱听,好像她结婚是为了请他们喝喜酒似的。张鹏的话,她听着更是不舒服,那么胜券在握,似乎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张鹏人不错,没什么坏习惯,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没什么能力,没什么背景,长得也一般,嫁给张鹏说不上委屈。谈恋爱两年,戚美珍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嫁给张鹏。平时,他们和其他的情侣一样,逛街、买东西、吵架、合好。每个周末,他们在张鹏租住的套房做爱,也不一定,有激情,平时也会过去。不过,戚美珍从不在张鹏那里过夜,她要回家。其实,戚美珍知道,即使她不回家,父母也不会怪她。在他们眼里,戚美珍和张鹏早就是一对儿了。 戚美珍不喜欢,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过于乏味,平淡。她能想象到她婚后的生活,平稳,安定,没有意外。她会生一个孩子,她或者他慢慢长大,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那时,她老了,她可能会给她或者他带孩子,然后,她死了,结束。这是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张鹏一共给她说过三次“我爱你”,一次求爱,一次求欢,一次求和。戚美珍生日,情人节,圣诞节,情人们该过的节日,纪念日,张鹏都会和她一起过,给她送花,送礼物。这更像仪式或者说形式,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并不能证明他爱她。也许,在张鹏看来,戚美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对,合适,一定是这样,戚美珍想,但我觉得不合适。 和张鹏分手没有想象的那么费劲。听戚美珍说完,张鹏说,你想好了?戚美珍咬了咬嘴唇说,想好了。张鹏说,那好吧。说完,嬉皮笑脸地对戚美珍说,毕竟好了两年,打个分手炮纪念下。“分手炮”“打炮”,戚美珍心抖了一下,以前,张鹏不会这么对她说话。他想做爱了,他会对戚美珍说,老婆,想了,想要你。在一起两年,张鹏没有对她说过,老婆,来,打一炮。变得太快了,如此现实。戚美珍站起来,拎起包想走。张鹏从后面抱住她说,装什么逼,又不是没操过。他把戚美珍摔到床上,扯开她的衣服。戚美珍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那张扭曲、丑陋的脸。她选错了说分手的地方,她把人想得太美好。出门,戚美珍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弃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走在富宁街上,戚美珍能感觉到街坊的眼光追随着她。这条街有三百年了,很多姑娘嫁到这条街,很多姑娘从这里嫁到别的地方。富宁街尾部,有一座牌坊,两边写着“玉洁冰清,千年不易;松贞柏操,万世流传”十六个字。据说,好些年前,大约是清朝道光年间,有个姑娘嫁到富宁街,嫁过来不久,丈夫死了,她从十六岁守寡到五十三岁。她用一生为富宁街换来了这座牌坊。戚美珍还小时,常到牌坊那里玩儿,也听母亲讲过这个故事,她摇摇头感叹,这是何必呢。 见戚美珍过来,汤素文热情地说,阿珍,回来了。戚美珍应了声,回来了。汤素文朝戚美珍身后看了看,似是意外地说,怎么没看到鹏仔?很久没看到他了。戚美珍把头扭过去,冷淡地说,他忙。汤素文提着菜篮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再忙也要经常来看看岳父岳母的。戚美珍脚步有点乱,她加快步伐说,文姐,我先走了。逃也似的回到家,戚美珍脸上有些烧,她有点恨自己,干嘛回答得这么模糊,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张鹏分手了。她想起了波比,那天,马克搂着她亲嘴,波比看见了。既然波比看见了,汤素文肯定会知道。汤素文知道了,富宁街全都会知道。这个死八婆,戚美珍骂了句。 马克,你以后不用送我回家了。再见到马克,戚美珍对马克说。宝贝儿,怎么了?马克搅着咖啡,他刚刚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不太方便,有人会说闲话。戚美珍说。说这话时,戚美珍有些慌乱,她不知道马克能不能听明白她的话。南非离中国太遥远,戚美珍在初中课本里学习过南非,知道南非黄金储量丰富,别的知之甚少。和马克认识后她搜索过南非的资料,那也是一个抽象的南非,她无法想象出南非真正的样子。马克在大学教英语,他从小在英国接受教育。来中国前,他想象过中国,来中国之后,发现中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喜欢中国的山水,中国的文化,毫无意外地喜欢中国姑娘。 认识马克之前,戚美珍对黑人印象不好。广州据说有几十万黑人,他们主要聚居在小北路一带,做服装、玩具、小家电生意。他们把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他们物资奇缺的祖国,也因此发财了。很少本地姑娘会独自去小北路,特别是晚上,遇到骚扰几乎是毫不意外的事情。戚美珍去过几次小北路,她的运气还算不错,遇见她的黑人匆匆忙忙的,没人朝她吹口哨,拉扯她。可能黑人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吧,过于干瘦了,她看到的女黑人粗壮有力,有着肥硕的屁股。和马克恋爱后,戚美珍问过马克,为什么会喜欢她。马克说,宝贝,你有东方独特的美。戚美珍想,马克说的东方美,大概是孱弱,纤细的意思。 戚美珍不想别人知道她和马克恋爱,尤其是不想她父母知道,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是不是全世界就我们不知道?她爸气呼呼地说,你说说,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戚美珍低着头,她能怎么想,她怎么想都是错的。她妈指着戚美珍鼻子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张鹏那么好的人你不要,你跑去找一个黑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么大个广州你找不到男人了?张鹏,那么好的人,她知道张鹏对她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她还会这么讲吗?不管怎样,你和那黑人分了,我们不同意你嫁给黑人,你也别带他回来丢人。她爸说,你要是坚持,你给我滚远些,我们宁可没你这个女儿,也见不得黑人进我家门。戚美珍没说话。她爸说,你别不吭声,好歹表个态。戚美珍小声说,马克挺好的。她爸拍了下桌子,气冲冲地回了房间。洗完澡,戚美珍准备睡了,她妈敲了敲门进来。戚美珍往里面挪了挪,她妈坐在床边,摸了摸戚美珍的头发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真舍不得。戚美珍往她妈身上蹭了蹭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她妈说,美珍,妈一直宠你,也任着你,这次,你听妈一次。戚美珍说,妈,黑人怎么了,黑人不也挺好的。她妈说,非洲那么远,我们想见你一次都难。再说了,谁知道他在非洲是干什么的?前段时间报纸还报了,上海有个姑娘嫁到非洲,男的说他是酋长的儿子,是贵族,是要继承酋长的位子的。结果怎么了,是个骗子。整天游手好闲,什么活儿都不干,还动不动打她。家里没钱了,还要女的去做小姐。那女的好不容易才跑到大使馆逃了回来,留了几个黑不拉几的孩子在非洲。妈,报纸报的都是特例,又不是都这样。马克从小在英国读书,是知识分子。戚美珍不满地说。国家动荡,知识分子有什么用?她妈不屑地说,大学里那些黑人,不都是留学生?回国之后,谁知道他们能干吗。她妈捏了下戚美珍的手说,我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女儿,可见不得她受苦。 和马克约会,戚美珍尽量选远离富宁街,远离公司的地方。她不觉得和黑人恋爱有什么丢人的,也不想惹麻烦,熟人多的地方,闲言碎语让她受不了。这不是个办法,将就着吧。两个人逛街,如果她不牵马克的手,还好一些。她牵着马克的手,总有些眼光瞟过来。这和她以前一样,以前在街上看到和黑人恋爱的中国姑娘,她也是有些不屑的,觉得这姑娘神经病。奇怪,看到白人姑娘和黑人恋爱,反倒觉得没什么,大约是非我族类,不关我事吧。接受马克,对戚美珍来说不难,她犹豫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马克幽默,懂得哄女孩子开心,英式教育让他颇有绅士风度。戚美珍喜欢马克在她耳边低语,I love you或者我爱你。马克第一次看到戚美珍到追到戚美珍,前后花了一个多月,不算快,也不算慢。马克修正了戚美珍对黑人的判断,黑人或者白人,只有个体的好坏,和族群皮肤没有关系。至于姑娘们中流传的黑人性事,过于夸张了。马克,和以前的男朋友并无二致。 富宁街还是以前的样子,树荫下是一间间的小店,或者住户。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各色的鸟叫。戚美珍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多年,她熟悉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再走在这条街上,戚美珍感觉有些复杂,她想,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条街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些天,她回得越来越晚。即使没和马克约会,她宁愿呆在办公室熬到十点,十一点再回家。等她回到家,父母多半睡了。偶尔在客厅碰到戚美珍,她爸或者她妈淡淡说一句,回来了,早点睡吧。他们不能完全控制戚美珍,这个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一万个反对,也不能改变什么,最后的主意还得戚美珍自己拿,逼得太紧,效果可能相反。她妈和她说过,美珍,你别躲着我和你爸,早点回来。一个女孩子,回家这么晚不安全。没什么不安全的,这个时间的广州,灯火辉煌,到处都是人。 马克,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深圳都好。戚美珍对马克说。马克说,为什么要去深圳,我很喜欢广州。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有压力,有人说我闲话,我想躲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如果马克再问,为什么会有压力?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因为你是个黑人。戚美珍说,我从小在广州,很少去别的城市,我想去别的城市看看。说完,戚美珍看着马克说,马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从非洲到欧洲到亚洲,我从未离开中国,甚至很少离开广东。你有的经验,我是没有的。马克笑了笑说,以后我们一起环游世界。戚美珍想了想,认真地说,马克,你会娶我吗?马克说,我愿意。又补充到,不过不是现在。戚美珍问,为什么?马克说,你要和我回到南非,我才能娶你。我父亲是酋长,我的婚姻必须获得他的许可。酋长,戚美珍想起了母亲给她讲的故事。酋长,酋长的孩子全来中国了。 要不要去南非,什么时候去南非?戚美珍心里没谱。她想象过那个遥远的国度,在那里,她唯一认识的人是马克,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万里之外。即使她死了,他们也无法迅速赶到她身边和她告别。南非官方语言有英语,她会一些,满足日常生活问题不大。她该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她能和他们聊些什么,他们说英语还是荷兰语、文达语、科萨语或祖鲁语?戚美珍连南非总统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南非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名人,他们对中国的了解恐怕和她对南非的了解差不多。一想到这些,她有些恐惧。 放暑假了,马克对戚美珍说,宝贝,陪我回南非吧,我要带你见见我的家人。戚美珍说,我想想。如果她真想嫁给马克,迟早她得去南非。中国毕竟不是马克的母国,他要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回到家,戚美珍对父母说,我想去南非。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爸抽了根烟,她妈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雕像。像是很久一样,时间被拉得细长,紧。她爸说,你想好了?戚美珍点了点头,她妈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晚上,戚美珍她妈和她一起睡的,她抱着戚美珍,似乎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也许在父母眼里,孩子是长不大的,即使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肉体布满情欲,已不再需要父母。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们了。戚美珍她妈伤感地说。戚美珍没有马上给马克回话,她还没那么肯定。 马克住在二沙岛,广州著名的富人区。他租的房子可以看见珠江,离音乐厅很近,门口的草坪绿油油的。时常可以看见拍婚纱照的新人,女的总是穿着白色的婚纱。我什么时候可以穿上婚纱,谁会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戚美珍偶尔会想一下。马克房间是白色的欧式家具,简洁,大方。戚美珍喜欢马克煎的牛扒,鲜嫩,有浓郁而独特的香味。马克说,只有南非有这种香料,和牛扒简直绝配。房间是白色的,家具是白色的,戚美珍是黄色的,马克是黑色的。由于白,马克显得愈发的黑。黑人的黑也是有层次的,有些接近棕色,或者黑中带黄。马克是纯粹的黑,像一块活动的煤块儿。如果,戚美珍想,马克没那么黑,像乔丹那样就好了。戚美珍看过乔丹的海报,杂志上的图片,乔丹的黑是带着黄色的黑。和他的白人妻子在一起,他的黑也不刺眼。戚美珍和马克的合影,她很难看清马克的面孔。 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拿着杯水,望着窗外,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儿童在草地上追逐着气球。马克走到戚美珍边上,把手放在她的臀部。有关系吗?他的声调低缓,柔和。酋长是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戚美珍转过身,望着马克说。我不会。没什么不会发生,不过这是不错的回答,作为情话。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又问了一次。马克点了点头,在我们南非,原来有很多酋长,现在少了,只有几个部落王国的酋长得到国家的承认。你父亲是其中一个?最大的一个。你将来会继承他的位置吗?不一定,马克说,我不是家中长子,我还有三个哥哥。像真的一样,戚美珍暗想,她居然在和南非酋长的儿子谈恋爱。马克问戚美珍,宝贝,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南非,正好暑假有时间。戚美珍说,我再想想。马克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不能告诉马克她感到恐惧。窗外,天空是明亮的蓝色,让人心醉的颜色。你爱我吗?马克问。戚美珍搂过马克的腰,亲了他的嘴唇说,我爱你。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庄重严肃,可我还没有想好。手机响了起来,虽然没有名字,那串号码是她熟悉的,她接过无数次那个电话,现在她不想接了。手机响了五遍,戚美珍没有接。马克说,怎么不接电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接通电话,戚美珍说,你好。张鹏说,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戚美珍说,对不起,我很忙。说完,把电话挂了,关机,她不想再听到手机响了。 从公司出来,戚美珍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张鹏站在她面前说,好久不见了。戚美珍脸色冷漠地说,你想干吗?张鹏把手插在裤袋里说,不想干嘛,我们聊聊。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张鹏,结束了,你知道。张鹏笑了笑,我知道,聊聊天又不能代表什么。戚美珍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没时间。张鹏拉住戚美珍的手说,聊一会儿,要不了多久。戚美珍甩开张鹏的手,你想干吗,再这样我喊人了。张鹏说,你大概也不想天天看到我。戚美珍说,你这算是威胁?张鹏说,你说是就是吧,聊一会儿? 戚美珍挑了间热闹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张鹏问,喝点什么?水。张鹏翻着点餐单说,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点好东西,张鹏靠在椅子上,望着戚美珍说,你知道吗,你把我给毁了。戚美珍扭头望着窗外,懒得理他。张鹏喝了口咖啡说,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哦,对了,和你分手后,我又找了个女朋友,中学教师,我很喜欢她。戚美珍皱着眉头说,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对不起,我没兴趣,也不想听你讲故事。张鹏居然笑了笑,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想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分手吗?戚美珍果断地说,不想,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她想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那张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是她讨厌的,鼻子、眼睛、嘴唇、眉毛,每一个都是她讨厌的,甚至那脸上的表情,也让人厌恶。我还不知道你喜欢黑人,口味挺重的。张鹏突然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狐臭?戚美珍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管不着,可你碍着我了,因为你,她和我分手了。戚美珍骂了句,你他妈神经病!说完,站起来背着包走了。张鹏没有拉她,望着戚美珍的背影,他咬了咬牙,骂了句,婊子! 和张鹏分手后,戚美珍没有再和他联系,这并不表示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信息。他们有共同的朋友,知道张鹏找了女朋友,戚美珍没有一点失落或者说酸楚什么的,相反她觉得终于结束了,彻底摆脱了。张鹏刚说的这事,她是才知道,她想不到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戚美珍和马克恋爱,张鹏听说了,也没在意。都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爱找谁找谁,哪怕她找一条狗,又关他什么事,她喜欢就行了。张鹏很快有了新女友,在这个城市,找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麻烦在于,城市很大,朋友圈却很小。和张鹏出来几次,她听说张鹏的前女友找了个黑人,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总是难免的,吵得凶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有次,吵得厉害了,她脱口而出,张鹏,你别以为自己牛逼,你有什么好牛逼的,你要是牛逼,人家怎么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话一说完,她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这话伤的不仅是张鹏,她连自己一块儿骂了。如果说戚美珍宁愿要黑人,也不要张鹏,能够证明张鹏是个垃圾。那她是什么?她是个捡垃圾的,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张鹏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指着她,声音颤抖着说,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人家宁愿要黑人也不要你!她的嘴还是硬的。话音一落,张鹏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吵完架,张鹏向她道歉。她也知道话说重了,两人好了。像是中毒了一样,以后只要一吵架,她总是能想起这事儿来,脑子里想的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和我吵架,你前女友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这个想法折磨着她,毫无道理,又无法克服,甚至她因此产生浓重的羞耻感。两人还是分手了。吃最后一顿饭时,张鹏说,我们这是怎么了?是啊,这是怎么了,一个和他们无关的人如此严重地干扰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用力地摇头说,张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你稍微对我不好,我就会那么想。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戚美珍像个幽灵,她的恋爱像一把刀子搁在他们中间,稍不小心便会碰到刀口,让他们鲜血淋淋。临走,她对张鹏说,对不起。张鹏拉了拉她的手说,保重。转过身,张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的喜欢她。 去找戚美珍的念头是偶然产生的,他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和戚美珍在一起的两年,张鹏尽力了,戚美珍始终不冷不热,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却总像隔着点什么。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戚美珍,和她说说话,见到戚美珍,情绪依然脱离了控制,和分手前把戚美珍按到床上一样,他疯了。这个女人影响了他的生活,让他受到羞辱,他恨她。 每天下班,戚美珍像做贼一样,她不敢坐平时坐的电梯,即使坐也从来不到一楼。要么到负一负二,要么坐到二楼,走消防通道去别的出口。她还是被张鹏逮住过两次,她对张鹏说,张鹏,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张鹏说,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像一个噩梦,戚美珍想离开,摆脱这个噩梦,她只能辞职。马克买了两张去开普敦的机票,机票上印着他和戚美珍的名字。戚美珍对父母说,我买了去南非的机票。她妈眼睛红了,到底还是要走了。还有半个月才走,再说,八月底我就回来了。戚美珍对她妈说。戚美珍不再出门,她想陪陪爸妈。 富宁街还是那样,街坊们也还是那样。在街上遇到汤素文,戚美珍喊了声,文姐。汤素文转身停下来等戚美珍,阿珍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戚美珍说,前段时间忙,回家晚,也懒得出来。汤素文说,再忙也要多陪陪爸爸妈妈,孩子大了,老人寂寞得很。戚美珍看了看汤素文提着的塑料袋说,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汤素文说,什么客人,家里一共三个人,懒得去买菜,一次买两天的,放冰箱里方便。家里冰箱换了,那些老古董真是用不得。戚美珍说,我帮你拿吧。汤素文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几个菜,没多少斤两。说完,望着戚美珍说,阿珍,你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吧?戚美珍说,可不是,眼看成老姑娘了。汤素文说,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好,我像你那么大,波比都两岁了。你和张鹏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也让你爸妈放心。戚美珍笑了笑,我和张鹏分手了。汤素文像是惊讶一样说,你们分手了?可惜了,张鹏多好的孩子。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说,我前两天还在巷口看到张鹏了,开车来的。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不进了,等你出来。也不晓得他今天来了没有,听士多店陈伯说,他每天都来的。戚美珍说,他爱等他等,反正我是不会跟他的。汤素文笑眯眯地看着戚美珍说,肯定是有新男朋友了,是不是?戚美珍说,嗯,过些天我可能要出去了。汤素文用手点着戚美珍说,你看你看,快结婚了还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神神秘秘的。戚美珍说,我怕他吓着你们。汤素文说,不都是个人,还能吓着我们。戚美珍停下,站定,望着汤素文说,他是黑人,南非的。汤素文大概没想到戚美珍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她说,黑人白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懂得疼女人,对女人好,顾家就好了。戚美珍说,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汤素文讪讪地说,那就好。 和汤素文聊完天,戚美珍轻松了很多。要不了一会儿,整个富宁街的人都会知道,戚美珍要嫁给南非黑人,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她沿着富宁街慢慢散步,远处小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天空似乎有鸽子在飞翔。富宁街的地板铺的青石,磨得光滑透亮,她还记得五岁时摔过一跤,额头摔破了,流了很多血,好了后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戚美珍摸了摸,它还在那里,比别的地方硬。走到巷口,她向四周看了看,张鹏的车停在巷口。戚美珍走过去,张鹏在里面打瞌睡。戚美珍敲了敲车窗,张鹏摇下车窗说,进来吧。戚美珍笑了笑说,不了,就这么说吧。张鹏说,也没什么想说的。戚美珍说,你要是当间谍,肯定是个差劲的间谍,等人都能等睡着了。张鹏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戚美珍说,真是奇怪,你不是一直等我来吗?张鹏挠了挠脑勺说,好像是等你来,我已经习惯见不着你了,你又来了。戚美珍说,以后别等了,我要走了。张鹏说,听说了,去南非。戚美珍说,嗯。张鹏说,哪天?我送你去机场。戚美珍笑了起来说,你等我这么多天,就为了告诉我想送我去机场?张鹏说,很奇怪吗?戚美珍说,也不奇怪,你这算是送我最后一程。她把日期告诉了张鹏,约好在巷口见。 戚美珍告诉马克,她自己去机场,不用来接。收拾好行李,戚美珍父母送她到门口坐车。戚美珍要去南非的消息,富宁街的人都知道了,一群人跟在戚美珍后面,戚美珍要嫁的男人是南非酋长的儿子,这个消息让他们感受复杂。他们对戚美珍说,阿珍,南非金子多,回来记得给我们带手信啊。另一个接着说,那还用说,阿珍嫁的是酋长,家里的椅子怕都是金子打的,哪还在乎几个金首饰。大家都在笑,戚美珍也跟着笑。走到巷口,他们看到了张鹏,张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穿得整整齐齐,一伙人都愣住了。戚美珍笑了笑说,他来送我的。张鹏把花送给戚美珍,帮戚美珍把行李搬上车,等戚美珍和父母告完别,他拉开了车门。透过人群的缝隙,戚美珍看到了波比,他站在路边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 车快速地驰向机场,戚美珍的手紧紧地抓住车门拉手,闭上了眼睛。如果这一刻,车飞了起来,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那也是她自找的。张鹏不这么想,他只想快点到机场,把这个对他来说充满羞耻的女人快速送到机场,送到另一个国家。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 Continue reading

  • 婚纱:小说连载结局

    编注: 这个周末登载《婚纱》的最后两节,这部连载小说到此也就全部刊发完毕了。有读者说,“婚纱的作者像《一千零一夜》的女主角一样,很会讲故事。很被这部生动的连载小说的曲折情节所吸引 (This author is a Chinese Scheherazade. I enjoy reading all the twists and turns of this lively serial. )”。黄盼盼的故事让我们记住了在抗疫一线尽职尽力甚至付出生命代价的医护人员,谢谢作者,也谢谢读者们的支持。 婚 纱 ——《封城记》之一 作者 | 叶大春 十八 ——大桥,前天头疼咳嗽、发烧、畏冷,我以为染上瘟疫了,还好,今天去社区医院看病了,医生说是感冒,昨天在家躺着休息,没去医院看你。我这么大年纪了,晚上望着月亮想,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每天睡下,不知明天会不会醒来。本来想等你出院,再兑现我的诺言,再告诉你木箱的秘密,看来得先告诉你了。其实,木箱的秘密也就是你身世的秘密,这秘密我已经封存了半个世纪。 ——大桥,你不是老娘的亲生儿子!那年我还在汉口六渡桥居住,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走到小巷口,忽然走过来一个年轻女人,央求我帮她抱抱婴儿,她要上个厕所。我没多想,把婴儿接过来了,哪知道她一去不复返,我在夜色中徘徊了两个钟头,感到万分蹊跷、犹豫。我准备把婴儿送往派出所,婴儿啼哭起来,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尿了。我想先把婴儿抱回家,喂饱了,换了尿布再送。打开襁褓,里面包裹着一件非常漂亮时髦的白色婚纱,上面用红色的几行字,写明婴儿的出生日期,小名叫大桥,父亲是个有妇之夫,一直欺骗她,要与她结婚,结果她怀孕了生子了,仍无望,最近她突然查出患了癌症,本想带着婴儿一起跳长江一死百了,可看到婴儿可怜可爱,真不忍心,就给婴儿留条生路,挑一个面善的人送了,还说,希望对方大慈大悲大恩大德善待我的孩子,我在阴间保佑你们平安幸福……也许匆忙之间找不到笔,她才用口红代替,可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写在婚纱上呢?为什么要把婚纱放在襁褓中呢?后来我为了不泄露你身世的秘密,从汉口搬到了汉阳门花园,把婴儿视为己出,抚养长大,那婴儿就是你! ——大桥,其实老娘也跟你亲娘一样的苦命,年轻时痴心爱上一个男人,没想到他嫌贫爱富,移情别恋,跟一名富商小姐结了婚。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断了婚念,独身到36岁了,才遇到一位死了老婆、带着一儿两女的语文老师,他能说会道,能写会画,慢慢就把我封闭的心打开了。我正准备嫁给他,偏偏你闯进了我的生活。他听说我要带着你一起出嫁的时候,沉默了,退却了,他承受不了四个孩子的生活负担,更承受不了世俗观念的冲击。他哀求我不要收养这孩子,我很矛盾,准备妥协,要把你送到孤儿院去,可就在出门的瞬间,你仿佛意识到我们之间的生离死别,哇哇大哭起来,一下子撞击到了我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我毅然决定,在感情的天平上,我倾向了你! ——大桥,后来我们母子之间的故事你都是主角了。我今天把你真实身世告诉你,不是要你感恩于我,而是让你知道,你是命运赐予我的一颗欢喜果,无论人生多么坎坷,生活多么清苦,有你在我身边,我都感到幸福快乐与充实温馨。我前面的路不多了,可你的路还很长,如果你要感恩的话,就快点好起来,打起精神来,把余下的日子过好,要是你憨人有憨福,能找个老婆过日子更好,实在不行独身也可过好日子,你老娘这辈子独身不就过得蛮好么?你能过好日子,这是最大的感恩,最好的孝心!等到我离开你的那一天,我会走得很放心,了无牵挂,我在天堂里遥望你,保佑你! 江师傅看完老母的信,情不自禁呜咽起来。刘丹本来就感情脆弱眼窝浅,更是哭得一塌糊涂。那天,刘丹与老婆婆见面的时候,调皮地问:要是我给你当儿媳,您老答应么?老婆婆一愣:丹丹姑娘,你这么年轻,我儿子都五十岁了,你怎么会瞧得起我儿子呀?不能这么撩老人的,我可要生气了!刘丹说:我说的是真的!老婆婆吃惊了:不会吧?我这是在做梦吧?我家大桥怎么会有这样的憨福?刘丹贴近老婆婆的耳朵神秘地说:老人家,不过我是有条件的……老婆婆问:什么条件?刘丹把老婆婆搂紧怀抱,动情地说:我可是看中了你这么好的婆婆!我要你永远活着!永远当我的好婆婆! 十九 黄盼盼躺在病床上,更加思念高原。高原在电话里遗憾地说,他们志愿者爱心车队因为有个队员不幸中招了,他们都受到连累,集中在酒店隔离14天,很遗憾最近不能来看望她了。不过,高原仍然给黄盼盼画了许多漫画,还配上打油诗,逗黄盼盼一乐。黄盼盼说: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们每个护士美女画像吧,只许往美里画,不许往丑里画。高原根据黄盼盼发来的照片,偏偏给每个护士画了一幅漫画,有的笑弯了腰,有的吓得惊叫,有的伸大拇指,有的急得跺脚……黄盼盼说:我家高原又没收你们钱,纯属献爱心义务画像,喜欢的留着,不喜欢的删了!夏小芬愤愤地说:没有那么便宜!删了也不解恨!他知道伤害我们有多深么?造成我们心理阴影面积多大么?姐妹们,等到疫情结束了,我们都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好好地闹闹洞房,整治整治那位胆敢丑化我们护士的新郎!护士姐妹们一起起哄,有说要给新郎画大花脸的,有说要给新郎喷辣椒水的,还有说要设计恶作剧好好盘盘新郎的…… 谁也没料到,新冠病毒这个狡猾阴险的病魔一直在黄盼盼身体里蛰伏着、觊觎着,等到时机成熟给予宿主致命一击。本来,黄盼盼一天比一天好转,忽然间,病情突变,血氧断崖般突降,呼吸困难,胸部像拉急了的风箱一样激烈紧促地起伏,嘴里发出瘆人的惨叫。冯主任心急如焚,立即邀请几个大医院的专家来会诊。 范文灿又来了,提出再次切喉插管上有创呼吸机。范文灿想送给黄盼盼的新婚礼物,是他去英国伦敦参加医学会议,在参观南丁格尔在伦敦圣多玛斯医院建立的世界第一所护士学校时获赠的一尊铜雕——提灯女神南丁格尔雕像,想必黄盼盼一定十分喜欢。但范文灿忧心忡忡,看来她凶多吉少,还能再次脱险么? 冯主任亲自操刀切喉,心如刀绞,泪如泉涌,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这可是他曾暗恋心仪多年的女人,第一刀也是他亲手切割的,疤痕还没消失,哪里忍心在那么美丽滑腻的脖子上再切割第二刀哟!他暗恨自己:怎么能让盼盼为了替自己去挡那袭医暴徒的攻击呀?怎么没有本领从瘟疫魔爪中把盼盼救出来呀?我太无能了!太痛苦了!恨不得将这一刀割在自己的脖子上! 曲比阿美跪在黄盼盼病榻前轻声哼唱起来,咿咿呀呀,婉转好听,就是听不懂唱的什么。张晶晶感到好奇:你到底是唱歌呀,还是念经呀?曲比阿美解释:这是彝族古老的祈祷歌曲《不要怕》,歌词大意为:穷也不要怕,冷也不要怕,饿也不要怕,只要人活着,努力着,什么都会好起来;鬼也不要怕,兽也不要怕,病也不要怕,只要人活着,坚强些都会挺过去……张晶晶感慨:哦,这歌词挺好的!不过这灵验么?曲比阿美坚信:挺灵验的!我阿皮(奶奶)说过,我阿达(爸爸)阿莫(妈妈)生病了,受伤了,只要唱这祈祷歌《不要怕》,比灵丹妙药很灵验,很快就会好起来,挺过去!张晶晶嗫嚅:你看上去不像护士,却像个小巫婆呀!但愿如此,你继续唱吧! 黄盼盼那天苏醒过来,意识到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用手指划着要手写板。她艰难地写下五行歪歪斜斜的字: 我死后,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我的遗体捐献国家。 高原,婷婷还不错,男子汉要大度,容许爱回头! 冯坤、夏小芬,好好相爱! 丹丹,帮我穿上婚纱上路…… 黄盼盼永远闭上了眼睛。护士姐妹们给她精心化了新娘妆,为她穿上白色婚纱裙。她安详地躺在担架床上,显得那么美丽圣洁。ICU病区的值守医生护士都参加了黄盼盼的遗体告别仪式。 没有哀乐,唯有哭声。夏小芬带领护士们朗诵起南丁格尔誓言:“终身纯洁,忠贞职守,尽力提高护理之标准……” 担架车缓缓推去。刘丹哽咽着唱起《汉阳门花园》:“冬天腊梅花,夏天石榴花,晴天都是人,雨天都是伢。过路的看风景,住家的卖清茶……” 刘丹呜咽着唱不下去了,曲比阿美、张晶晶等护士们接着齐声唱起来:“十年冇回家,天天都想家家,家家也每天都等到我,那一天能回家,铫子煨的藕汤,总是留到我一大碗,吃了饭就在花园里头,等到她的外孙伢……”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