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口哨的结巴:小小说三则

文/ 叶大春

劳模老莫

老莫从当学徒起到临近退休,整整烧了四十年锅炉。他因没日没夜的厮守锅炉,前后两个老婆跟人跑了,一个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一个儿子没人管教误入邪门歪道坐了牢,但老莫因烧锅炉有功当上了省劳模,家里的奖状奖匾满壁都是,奖章奖杯摆了一橱柜。有人统计过,老莫四十年来很少休假,把节假日、加班加点累计起来,按八小时工作制计算,他已干到了2020年的活。 

这几日,风传工厂要破产,将被私营老板收购。老莫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要不是锅炉缠身,他早就扎进工友堆里去问个子丑寅卯,也许会跟着工友去厂办公大楼和市政府门前去请愿静坐抗议示威。已有人多次撺掇老莫去闹事,把老莫当一颗重磅炸弹,但老莫心有主见头脑冷静,一来锅炉实在离不开他,锅炉一停全厂就要瘫痪,万一锅炉爆炸就会出人命;二来自己是省劳模,不能不顾身份不讲觉悟,把自己等同一般老百姓,凡事要相信政府依靠组织,只能帮忙不能添乱。

那天,多日不露面的厂长神情憔悴地路过锅炉房,递给老莫一根烟,望着老莫黑汗流水的疲惫样子,一阵酸楚歉疚,沉缓地说:老莫,从今天起,你把锅炉停烧吧,好好休息一下……厂长在香烟盒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老莫:从明天起,工厂就由公改私了,我这厂长也当到头了。这些年来我对你关心不够,欠你的人情债太多,这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厂长权力,给你批一笔劳模补助费,你快去领吧!老莫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批的数额不大,却也不小,足够给他刑满归来的儿子作本钱做点小买卖的。但老莫在厂长转身而去时,就毅然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厂子都要垮了,哪有脸去领劳模补助费? 

老莫将锅炉熄了火,但仍日夜厮守着锅炉,怕激怒的工友干糊涂事,将锅炉撬去换钱或砸了卖铁。大难临头人心叵测,什么鸟儿都有。果然,一天深夜,几条黑影窜到锅炉房,惊醒了老莫。老莫声色俱厉:你们要干什么?黑影说:没你的事,放聪明点,只管蒙头睡觉!要不把你假装绑上也行!老莫怒吼:你们休想打锅炉的鬼主意!我与锅炉厮守这么多年,看得比我的老伴还要亲,你们要砸它,我就砸你们,别怪我不客气!老莫怒擎一只大锤,硬是吓跑了那几条黑影。 

新厂长上任后,不知怎的知道了老莫保护锅炉的事迹,重金奖励了老莫。老莫拿那笔钱,救济了那些被除名、下岗、生病的工友,其中就有要砸锅炉的人。老莫还是像过去那样烧锅炉,还是那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是想到过去是为国家作贡献,现在却是在给私营老板卖命,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尽管工资奖金比过去吃大锅饭时还拿得多,福利待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善,但老莫心头上仍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白的阴影。老莫心事重重时,就独自嗟叹,对着老伙计锅炉嘀咕,有时还啜泣起来,流出老泪。 

一天傍晚,新厂长踌蹰满志地踱步经过锅炉房时,看到老莫一身煤灰、满头大汗的样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不穿工装不戴口罩手套?怎么不领台电风扇?老莫嘿嘿笑了:大老粗哪那么娇贵?烧锅炉的还穷讲究什么?几十年就这么过来的,习惯了!新厂长说:不行!新厂新规矩,劳保得达标,锅炉房不能拖后腿,明天我看见你赤膊露脸地干活,就停你的工扣你的奖金!老莫瞠目结舌。新厂长又问:几人烧锅炉?老莫答:就我一人。新厂长一愣:明天我派两个人来。老莫直晃手:别派人来,我一人侍候锅炉就行了,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人烧锅炉……新厂长愠怒地说:乱弹琴!长年累月加班加点,没节假日,这是严重违反劳动法的,你想让我吃官司栽大跟头呀?老莫心头一震,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穷人的良心

那天黄昏,瘸子鞋匠冯三收摊时,亲眼目睹了小巷口一幕车祸: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将一位老大娘撞倒在地,那男人见势不妙,仓皇逃逸。冯三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他戴着头盔。冯三也没看清车牌号码,当时天色朦胧,加上他老眼昏花。交警闻讯赶来勘查肇事现场寻找目击者,自然要询问冯三。 

冯三没什么可说的。交警以为冯三怕惹麻烦遭报复,就给他壮胆:你别怕,我们会给你保密的!冯三仍然说不出什么,甚至连肇事逃逸者长什么身材、穿什么衣服、开什么摩托车,也说不出来,当时他吓傻了,脑袋一片空白。交警苦口婆心劝说半天,仍没问出什么,急了,沉下脸吓唬冯三:你要包庇罪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冯三指天赌咒:我要知道了不说,天杀雷劈!你知道我这腿怎么瘸的?也是车祸害的,肇事者也跑了,我能包庇这号没良心的人吗? 

第二天早晨,瘸子鞋匠冯三一出摊,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提着一双旧皮鞋来修鞋。姑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冯三惊讶地问:姑娘,你有什么心事吗?姑娘顿时泪水婆娑,啜泣道: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冯三一愣:帮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姑娘嗫嚅:昨天黄昏这儿发生一桩车祸,我奶奶被撞成了植物人。你一定亲眼看见了那个肇事逃逸的家伙吧?冯三喟叹:唉!姑娘,我帮不了你这忙呀!都怪大叔老眼昏花,又吓傻了,什么也没看清,昨晚交警来问过我了,我要知道早跟交警说了……姑娘怏怏而去。 

不一会儿,一位烫卷发戴墨镜的小伙子,来到冯三的鞋摊前,坐在小凳上脱下皮鞋。冯三一看皮鞋完好,感到蹊跷:你这鞋好端端的,修什么?小伙子说:这鬼皮鞋夹脚,请你帮忙改成凉鞋吧!冯三边改鞋边嘟哝:真不忍心动手,糟蹋一双好皮鞋哟!小伙子抢白道:我不心疼你心疼什么?改好了,我给你双倍价钱!过了一会儿,小伙子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昨天黄昏这里发生了一桩车祸,你看见了吗?冯三点头:我看见了。小伙子凑近冯三低声追问:你看清那人那车了?冯三一惊,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警觉地反问:你问这干嘛?小伙子掩饰道:哦,随便问问。听说肇事者跑了,这种人抓住真该枪毙!冯三瓮声瓮气地说:恶有恶报,他逃脱不了惩罚的!小伙子脸色沉郁,眼神惊惶。 

第二天早晨,那姑娘又来找冯三修鞋了。冯三知道她的真实来意,说:姑娘,我真的没法帮你。姑娘叹息道:唉!我知道大叔是好人,只是怕坏人报复,我理解大叔的难处。我跟你打个商量,你给我说出那家伙那车号,我给你一大笔钱去做其它生意,或给你一套房子,你搬到那里摆鞋摊,这样就不怕坏人报复了,你看行吗?冯三苦笑:姑娘,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骂她侮辱我的人格的,我知道你寻仇心切,就原谅你。你要记住:穷人没什么东西值钱,只有良心值钱!你要相信大叔的良心!姑娘凝望着瘸子鞋匠,肃然起敬。 

接踵而来的是那小伙子。冯三戏谑道:今天是不是把凉鞋改拖鞋呀?小伙子惊诧:你真神呀,咋猜出来的?冯三唬他:我当过算命先生,现在改邪归正了。小伙子说:你给我算算命吧?冯三煞有介事地凝视着他的脸良久,喟叹道:唉!不好说。小伙子忐忑不安:照直说。冯三说:最近你要大祸临头呀!小伙子觳觫地问:你老指点迷津,怎么禳解?冯三诡谲一笑:你应该明白怎么办嘛!小伙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我明白,我马上给你去拿钱,你要多少?只求你别说出我来……冯三睥睨着他说:笑话!你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么?能收买穷人的良心么?实话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告诉警察,就是等你良心发现后去自首! 

小伙子果然去自首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冯三是诈出他的。冯三没收一分钱的酬金,但得到了最高的奖赏——大家的口碑:这瘸老头穷得只剩下良心了!

吹口哨的结巴

结巴叫什么名字,乌衣巷的人大都不知道,或过去知道后来忘了。满巷里的人都喊他结巴,结巴也不恼不怨,满不在意地答应着。结巴并没有因为结巴而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结巴而封闭自己不与人们交往。结巴喜欢串门聊天,只不过聊起天来重叠词半截话太多,像一挺老卡壳老臭火的机关枪;结巴喜欢讲故事说笑话,往往结巴得嘴唇乌紫眼珠直翻,脸上的肌肉痉挛,脖上的青筋虬突,他的故事笑话经常一开头就惹起哄笑,不是内容精彩,而是结巴滑稽逗笑。结巴端碗就吃,上床就睡,憨实坦荡,无忧无愁,乌衣巷里出名的乐天派。

 别看结巴说话不利索,可挺会吹口哨。结巴读小学时就学会了吹口哨,那时吹口哨与穿牛仔裤戴蛤蟆镜烫卷发一样还属于“流氓阿飞习气”,他为此不知挨过老师和父母的多少批评打骂。上中学后,学校不再禁止吹口哨了,而且在联欢会上准许口哨表演,结巴吹口哨吹来好多奖状奖品,还吹动了一位女生的芳心。那位女生伶牙俐齿,怎么会看上结巴呢?人们百思不解。直到她当了结巴的老婆,人们才从结巴嘴里打听到她的怪论:男人嘴笨心好,结巴更好,免得吵架怄气!据说,她是被她爹妈三天两头吵架吵伤了心。结巴不跟她吵架,结巴口吃起来惹她开心,结巴吹口哨更叫她心旷神怡,嫁给结巴不吃亏,是福气。

老婆唯一对结巴不满的是,他不该挑错工种。当年招工时,商店营业员和工厂锅炉工由他挑。他想,站柜台要说话,结巴不得,烧锅炉不用说话,还可吹口哨,就挑了烧锅炉。谁知几年后工厂就倒闭了,结巴为养家糊口,只好买了辆三轮车,在陶瓷建材城和蔬菜批发市场揽活干。结巴人缘好,又因为口吃和吹口哨给人印象深,雇主都喜欢找他拉活。 

一次,结巴拉三轮车闯了红灯,被交警逮住了。谁知交警也是个结巴,训斥他时结结巴巴的。结巴傻眼了,想开口求情吧,又怕交警闹误会,以为故意学他结巴羞辱他,只好装哑巴哇哇乱叫。交警哭笑不得:哑巴怎么能拉三轮车呢?乱弹琴!就把结巴的三轮车扣下了。结巴无奈,只好尾追着交警哀求。交警更恼火了:你、你什么态态态度?刚才装装装哑巴,现在又学学学我结巴……我决不轻饶饶饶你!后来,一些好心的雇主去找交警说情解释,交警才原谅了结巴,退还了他的三轮车。不打不相识,两个结巴成了好朋友。没事时,交警教结巴打指挥交通的手势,结巴则教交警吹口哨,其乐悠悠,其情融融。 

后来,结巴蹬三轮车拉货时,被一辆醉鬼开的轿车撞残了双腿,只能拄着双拐到乌衣巷口摆修鞋摊。结巴修鞋时照样吹口哨,照样结结巴巴地与顾客闲聊,讲笑话故事,当小丑逗大家开心。 

一位暴富却不快乐的大款被结巴的谈笑声和口哨声感染了,驻足好奇地问: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快乐?你有什么秘诀吗?

结巴一怔,沉吟片刻,说:我这人总往、往好处想,比如我结巴,我就想幸亏我、我不是哑巴;我个子矮,我就想幸亏我不、不是侏儒;我下岗了,我就想幸亏我能找找找到工作养家糊口;我出了车祸被撞残了双腿,我就想幸亏没夺夺夺走我的生命;我老婆动手术切除三分之二胃,我安慰她幸亏没没没得胃癌;我儿子在学校踢踢踢足球把门牙摔掉了一颗,我劝儿子莫伤心,幸亏没摔掉满满满口的牙齿……我不知道这这这算不算快乐秘诀?

大款恍然大悟若有所思,蹀躞出老远,还能听见修鞋摊上的结巴在吹悠扬动听的口哨……

一天早晨,乌衣巷人惊讶地发现每天准时出摊风雨无阻的结巴鞋匠没有来出摊,是病了,家里出事了,还是挪位置了,改行了?正在七嘴八舌地猜测时,结巴拄着拐杖来了,在他修鞋摊位旁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尊敬的顾客,因本人要参加全省口哨艺术大赛,暂停修鞋三天,敬请谅解!

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 戴耘

引子

假如当年流亡纽约的巴托克为他的家乡布达佩斯作一部像格什温《蓝色狂想曲》(Rhapsody in Blue,1924年)那样的音乐作品,那会怎样。巴托克和格什温是同时代人,都活跃于20世纪早期的音乐界,但两人在纽约是否有交集不得而知。巴托克的匈牙利老乡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取材于匈牙利民间音乐,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显然写的是纽约市,这首曲子弥漫着纽约的气息和噪音。单簧管不断爬升的呼号把人们从梦乡唤醒,眼前突然是一派纽约世象:清晨的车水马龙,纷杂喧嚣中夹杂着都市浪漫。格什温说他这部曲子的灵感来自火车的铿锵节奏,那么,巴托克的布达佩斯“狂想”的灵感,应该来自多瑙河的湛蓝: 阳光下,多瑙河的蓝色瑰丽而温润,布达佩斯正好被多瑙河切成了两块,一边是山地,叫布达,城堡矗立,傲视江湖。另一边平展开阔,叫佩斯,繁华喧嚣如纽约,雅致端庄如维也纳。2021年10月初,我的旅程就这样开始。

帝国气息

坐飞机辗转芝加哥、慕尼黑,历时十七小时,终于在下午五点准时到达布达佩斯。未出发前一直担心只有疫苗接种证明未做病毒检测会否节外生枝,结果意外顺利(除了飞机误点差点没搭上芝加哥往慕尼黑的航班),一路绿灯。走出飞机,进入桥廊就看到有人举着有我姓名的牌子,接机的是位机场人员,她一路用工卡打开内部通道,直达贵宾室。贵宾室的接待人员说接你进城的车很快就到,在沙发上稍事休息,然后她问你要喝什么,茶、咖啡、果汁、矿泉水?奇怪,除了机场人员,并无会议组织者派义工过来接机。看来各个职能部门都有协调和默契。是否是因为我受政府邀请,享受这般待遇?很快,有机场人员过来,说戴教授你的车到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开的是大奔,车上的GPS宽屏非常抢眼,着实美观,硬是让我这乡下人看傻了眼。出了布达佩斯的机场,道路相对陈旧,没有中国那种漂亮的一路鲜花的机场迎宾大道。二十分钟左右,车就进了市中心。从下飞机到宾馆入住,整个过程简直是无缝衔接,没有半点疏漏,我暗忖这是否是帝国的“礼数” 。飞机来回商务舱,五星级酒店,会议期间有指定司机日夜守候吩咐,让我受宠若惊。

布达城堡的夜景  
白天从佩斯眺望多瑙河对岸的布达城堡

在宾馆楼下吃完晚饭,我来到多瑙河边散步,宾馆离滨江很近。天色已暗,眺望对岸布达,山坡上灯光烘托下的“布达城堡“特别显眼。昔日的匈牙利国王,是否也是从那儿俯视对岸“佩斯”的芸芸众生?这座城市,曾经与维也纳争艳,曾经被称为欧洲的“小巴黎”,曾经在多瑙河边造出一座叹为观止的议会大厦与伦敦泰晤士河边上那老牌帝国大厦一决高下。多瑙河两岸的布达与佩斯,晚上梦幻,白天大气。

好一个珠联璧合的布达与佩斯!

从“渔人堡”山坡上看对岸的议会大厦
晚上游船上看灯光下炫目的议会大厦

                         

温泉浴场

布达佩斯和纽约有6个小时的时差,顾不上困倦,一早起床去ELTE大学旁听希尔薇娅上午8:30的研究生课,希望能见见匈牙利的学生。我这次到匈牙利参会,得到希尔薇娅推荐,也得到另一位匈牙利同事、朋友琪拉的力挺;琪拉是我2014年在印度认识的,在新德里逛大卖场,去泰姬陵,飞加尔各答,我们一路人吃住在一起,都可以称兄道弟了。

希尔薇娅和笔者
城市公园入口的巴洛克宫殿建筑,现为农业博物馆。

希尔薇娅则是新朋友,在匈牙利人中算个瘦高个,穿着讲究,谈吐间总带着charming的微笑;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依然显得年轻干练。希尔薇娅说,从学校两三站路,就到了英雄广场。于是我课后一个人步行沿着昂德拉西大道径直走向英雄广场,沿途是使馆区,看到了土耳其和俄罗斯的使馆。英雄广场位于这条大道的尽头,广场上很气派的弧形廊柱,镶嵌着浮雕,上方是一组雕像群,讲述着匈牙利历史和传说中的英雄。城市公园就在英雄广场的背面,一片巨大绿地,右前方是历史留下的城堡和宫殿建筑,现在是农业博物馆,建筑前有一个硕大的溜冰场,工人们正在清洗整修,为来年冬天做准备。

我漫无目标地闲逛,发现左侧远方出现一个宫殿般的建筑,不禁好奇,前往查看。走入正厅,里面有人排队。我问是不是购买参观券,回答说是洗澡。宫殿里洗澡?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布达佩斯最有名的西切尼温泉浴场(Szechenyi Thermal Baths)。

西切尼温泉浴场建筑立面
西切尼浴场正厅

可能是罗马人开了公共浴场的先河,可供洁身休闲社交,但罗马浴场肯定不如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浴场豪华气派。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曾经在统治匈牙利(1541-1699)期间修过浴场,布达一边就有土耳其浴场(hammam)。西切尼大浴场建成于奥匈帝国后期1913年, 布达一边的另一个浴场Gellert始建于1912年。可见布达佩斯温泉浴场更多为奥匈帝国时期的盛世象征,巴洛克的豪华装饰可视为一种帝国盛装,而非土耳其伊斯兰文化的一部分。

同为巴洛克风格的位于布达的Gellert浴场,是布达的地标建筑

因为丰富的温泉资源,今天的布达佩斯成为欧洲水疗之都(Spa Capital of Europe),浴场提供各种类型的水疗服务。温泉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有利于血液循环,缓解关节炎,舒缓压力。我买了票进浴场一探究竟。只见里面除了像我这样猎奇而来的游客,主要还是当地人到此休闲,其中老人居多。退休老人来浴场,就像中国老夫提着鸟笼在公园溜达,或中国大妈跳广场舞一样吧。花二十美元,他们会在浴场呆上一天,下棋,晒太阳,聊天,泡温泉,游泳。当然,也有年轻人,还有拖儿带女的。十月的天气,浴场热气蒸腾、毫无寒意。西切尼浴场的露天部分分成三块,场面热闹(下图),室内则有十五个浴池,稍为私密。

西切尼温泉浴场的露天浴场
 老人在露天浴池里下国际象棋

浴场是个平等无差别世界,男男女女,一律小裤头,比基尼,从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到线条毕露的妙龄女郎,悉数展示,无所畏惧;雕梁画栋的豪华巴洛克建筑与各色下里巴人的闲散、慵懒、消遣相得益彰。老头们找到棋友、牌友摆开阵势,姑娘们更多地在躺椅上晒日光浴,倒也各行其是、自得其乐。而水池中央的裸女(雕塑)则高高矗立,永不疲倦地喷出热腾腾的泉水。

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个两岁小女孩在我面前走过,她干脆让小女孩光着屁股走东走西,在美国一定会大惊小怪,在这里波澜不惊。如此巨大公共场所,所有人脱得所剩无几,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容易被侵犯隐私。我一开始就琢磨这里会不会禁止拍照。左右观察,发现很多人用手机在拍照,而且随便拍、到处拍,大家并不在意。美国人对“侵犯隐私“极其敏感,保护措施层层叠叠,一方面是防患于未然,但也是因为美国人强烈的“领地”意识,美国的个人主义传统比欧洲国家尤甚。欧洲人口密度大,大家一起惯了,没那么讲究。美国地方大,美国人喜欢独处,最好自己的房子周边全是树林,看不见邻居;宁愿自己开几小时车,也不愿坐更加舒服省时的公交。个人的Territory意识和公共浴场文化本身就不相容,这里该竖个牌子,曰:

你怕见光死,就别来大浴场。

来了大浴场,你就别臭讲究。

天上人间

我2015年秋曾跟旅游团到过布达佩斯,可是那天天色渐晚,而且大雨瓢泼。记得所有人都在“渔人堡”躲雨,广场上的马加什教堂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影像。这次到布达城堡,阳光灿烂,马加什教堂露出真容:一个雕琢精细、十分抢眼的哥特式建筑。时光倒转八百年,多瑙河上匈牙利渔民建起了渔人堡,一个中世纪抵御异族侵犯抢掠的壁垒。1255年建成的马加什教堂则提供了当时百姓精神上的寄托。这是中世纪的天上和人间。

   布达山坡上的“渔人堡”
“渔人堡”广场上靓丽的马加什教堂

把天上人间合为一体(政教合一)的是“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它的背后是来自德意志的“哈布斯堡家族”。我2015年居住过的德国纽伦堡和附近雷根堡就是这个中世纪欧洲霸主的重要栖息地(说“栖息地”,是因为它并无像梵蒂冈那样的固定居所)。自诩“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既不“神圣”也和“罗马”没有什么干系,但几乎把整个欧洲纳入麾下,直到宗教改革后才逐渐衰落,定居奥地利。匈牙利在1918年前的历史,始终笼罩在这个王朝的阴影之下。

在伊丽莎白大桥佩斯一侧,你能见到布达佩斯最老的教堂(Inner City Parish Church in Pest),建于1046年,是匈牙利国父圣斯蒂芬(Istvan)从罗马教皇那儿获得授权公元1000年正式建国不久的工程。开始是比较简朴的罗马风格教堂,14世纪由两任匈牙利国王改建成哥特式建筑。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十六七世纪)改建为清真寺,1739年重建为巴洛克风格教堂。

布达佩斯老教堂
  裴多菲广场的东正教教堂
Ferenc Deák广场的路德教堂

由于匈牙利周边全是斯拉夫人地盘,十八世纪开始斯拉夫人把东正教带入布达佩斯,现在的裴多菲广场边上,就有一个由俄罗斯主教会认证的东正教教堂,1791年建成开放。而在我居住的宾馆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Ferenc Deák广场旁,有稍后不久(1808)建成的路德教堂,供信奉新教的匈牙利人使用,哈布斯堡王朝吸引了德国人移居匈牙利,德国人又把新教带到了匈牙利。天上的事(灵魂得救)全是人间的事(人口迁徙)。

最值得细说的是布达佩斯众多的犹太教堂(Synagogues)。到了十九世纪晚期,犹太人占布达佩斯人口近四分之一强。在老犹太区(The Jewish Quarter)游走了一圈,我感叹当年犹太人积累的财富,狭窄的街道两侧,全是巴黎伦敦那样的十八十九世纪花岗岩高层建筑(类似英国人在上海外滩留下的建筑)。多哈尼大街上有欧洲最大的犹太教堂, 1859年建成开放。 犹太人的兴旺不仅让布达佩斯商业兴旺,还直接为布达佩斯带来了科学艺术的兴盛。犹太人为什么厉害,没有人说得清。但密码可能就在犹太教里。

我刚到布达佩斯,就向希尔薇娅询问Peter Csermely,也期待和Peter见面。希尔薇娅说他已经离开学术圈和教育项目,全心专研路德神学。我大为吃惊,Peter皈依宗教了?我2011年在上海华东师大的一个国际会议上和Peter第一次见面,2015年在纽伦堡人才会议上再次见面,也有了更多交谈。Peter是匈牙利有成就的生化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转向科学教育,他曾任欧洲人才培养协会(ECHA)主席,是匈牙利乃至整个欧洲的“人才支持网络”计划的主要推手。Peter现在转而研究路德神学。可能是他个人变故,也可能是疫情中获得的“神启”,如同中国也有“成功人士”最后遁入空门。

Peter皈依的是路德新教,而不是天主教,有情可原。新教的本质,就是通过内心审视和觉悟(而不是教会)抵达真理、得到救赎。所以新教是西方个人主义起源,也是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源头(按韦伯的说法,新教伦理与欧洲资本主义崛起直接相关)。相比之下,天主教注重宗教仪式,强调教会给芸芸众生带来的希望,让教会和神父成为连接天上人间的唯一通道。在西方绘画中,拉斐尔的圣母之爱抚慰人心,符合天主教的意图。而新教所突出的基督形象,要么是仰望天际的愁苦病容,要么是十字架上的受难惨状,唤起的是“原罪意识“。所以新教崛起后,许多天主教堂的奢华装饰,花哨雕塑被新教徒拆除,代之以极其简朴而肃穆(austere)的教堂环境,意在回到内心和自我求索,更符合Peter这样的知识份子的内心需求吧。Peter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佩服他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重新来过,沿着马丁路德指引的心路去寻求救赎,如同有很多中国仁人志士也追随过王阳明指引的心路。不同处在于,中国人没有原罪感,也就没有“救赎“一说。即是说,中国文化只有“人间”的修行,没有“天上”的永恒。

其实,自文艺复兴以往,城市的崛起,市民(中产)阶层的涌现,人文学的兴盛,靠仰望上苍求得心灵慰籍,因此生艰辛而求来生极乐,已经不是主流。虽然巴赫年代的管风琴依然高悬于教堂醒目之处,虽然圣母和圣经故事依然是教堂的主题,虽然教堂里依然回响着布鲁克纳或马勒的音乐。教会功能已经悄然变化,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翩然而至。

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圣斯蒂芬大教堂(St. Stephen’s Basilica)于奥匈帝国成立之际开建,历时半个世纪,1905年建成开放,让我想起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同为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穹顶取代了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顶,给信众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把信众的注意引向“此在”,而不是通过林立高窗折射的眩目阳光唤起众生对天堂的冀希;回廊呈现的圣经场景,也试图建立更为感同身受的人间共情,而不是对圣徒的仰视、敬畏、和距离;教堂的平面,不再是狭长刻板的十字架,而是宽敞温馨的空间;温润的材质(如大理石)和棕色贴面取代了瘦骨嶙峋的苍白石料骨架。总之,文艺复兴风格的天主教堂把天堂人间化了。它代表一种新的审美趣味。

 圣斯蒂芬大教堂 (正前方)
 大教堂的内景

在这所教堂,我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以赞颂圣母乐曲为主,德奥音乐家作品为主,莫扎特,李斯特,舒曼,舒伯特的乐曲或歌曲轮番登场,以管风琴背景伴奏,主演配置为男高、女高、小提琴、小号,以及四者的各种轮流搭配。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到小号声在教堂中的回旋,非常Soulful,灵魂骤然出窍。可以想象当年管风琴的回声,穹顶上天使的飞舞,唱诗班孩子们的纯净歌声,这一切给在场信众的慰籍、喜乐、感恩和心灵洗涤。

花样年华

中午,下起了雨。布达佩斯下雨时,我能感到像上海那样的阴湿。

我打着伞,来到“纽约咖啡馆”,这幢名为“纽约宫殿”(The New York Palace)的巴洛克建筑(见左下),实为一家豪华酒店,1894年开张,“纽约咖啡馆”(New York Café)是附属于它的一个餐厅。当年布达佩斯的富豪名媛常在这里聚会。这里的装饰让我想起维也纳,奢华而典雅。我问领位能否就坐Balcony,在上面能俯视整个餐厅。因为二楼不开放,终于未能如愿。

“纽约宫殿“外立面 
“纽约咖啡馆”底层餐厅

我要了杯掺果子酒Palinka的匈牙利巧克力饮料,味道很好,巧克力酒香,不腻。我座位的边上坐了一对情侣,我跟他们搭话。女孩是西班牙人,小伙子是乌克兰人 ,在布达佩斯约会,颇为浪漫,尤其是在如此富丽堂皇的餐厅,而且带着纽约的时尚气息,再合适不过。不经意的,现场的钢琴手悠悠弹出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像是给情侣们助兴,但也给我这样的来客带来怀旧的思绪(在大学毕业的演出晚会上,我们毕业班曾经演唱过这首歌)。看来这首俄罗斯名曲也是匈牙利人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

富丽堂皇的纽约咖啡馆
Hungarian Chocolate with Palinka

布达佩斯的繁华和时尚,都应该追溯到1867年。采取务实外交的哈布斯堡王朝的继承人 “奥皇“佛朗斯约瑟夫结束了奥匈数十年冲突的困扰(即匈牙利独立运动),达成“奥匈妥协”。奥匈帝国(1867-1918)延续了半个世纪,使布达佩斯华丽变身为一个气派的大都市。议会大厦沿河而建,参照的是当时的大英帝国。紧随维也纳1869年建成的国家歌剧院,匈牙利1884年建成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下图)。匈牙利追求时尚,一点不含糊。四年后,1888年,古斯塔夫马勒应聘担任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担任艺术总监兼指挥。德国作曲家布拉姆斯还在布达佩斯看了马勒指挥的莫扎特歌剧《唐乔瓦尼》并给予好评。布达佩斯的音乐殿堂已经不乏各路大神,可见当时的布达佩斯已经是欧洲的一颗明珠。

布达佩斯国家歌剧院,建于1884年

在布达佩斯,我三次走上1964年建成的伊丽莎白大桥,多瑙河两岸的布达和佩斯尽收眼底。它是世界上最早的悬索(斜拉)桥之一,跨越多瑙河,连接布达和佩斯。匈牙利人民用这座大桥纪念伊丽莎白,当年的匈牙利王后。中国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伊丽莎白何许人也,可是说到茜茜公主,中国人家喻户晓。

茜茜公主在我那一代人是一种特殊的记忆。1955年由罗密施奈德与卡尔海因茨伯姆合演的电影《茜茜公主》,1988年经上海译制片厂翻译在中国上映(丁建华配音茜茜公主),轰动一时,茜茜公主的甜美形象迷倒了许多中国人。茜茜公主出生于巴伐利亚(今德国南部)贵族家庭,十六岁就嫁给了刚才提到的“奥皇“约瑟夫(他当时24岁,没有电影里的卡尔海因茨那么帅)。我还记得电影里茜茜公主的父亲的随意做派(喝啤酒、啃猪腿)引起奥地利王太后(约瑟夫德母亲)的反感。也记得她婆婆(约瑟夫母亲)不近人情地剥夺茜茜公主亲自抚养孩子的愿望,让喜喜公主深陷抑郁。现实中的伊丽莎白王后和演员罗密的甜美不同,更为冷艳。

罗密施耐德饰演的《茜茜公主》
  伊丽莎白 1867年加冕“匈牙利王后”时的照片

布达佩斯的变身,并非十九世纪欧洲繁华的复制。匈牙利民族在奥匈帝国时期收获的不仅是繁华,而且是民族的自我意识和身份认同。我与匈牙利人的接触中,惊讶于他们对自己民族语言的执念和珍惜。一个民族的根在于它的语言。匈牙利民族并没有奥地利的强势地位而逐渐被德语同化。相反,他们坚持在义务教育中用匈牙利语教学。匈牙利人用民族语言写自己的诗歌小说戏剧,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裴多菲,还有功勋诗人Arany。马勒在布达佩斯期间,也碰到匈牙利对音乐民族化(“马扎尔化“)的坚持,与他自己对德奥音乐文化的偏爱产生紧张。在布达城堡的美术馆,我浏览了十九世纪匈牙利绘画,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匈牙利人用艺术表达他们民族的精气神。那些肖像画,传达了匈牙利人的独立和尊严。

民族之殇

在美国时,就定了“恐怖屋“(House of Terror)是这次布达佩斯之行的必访之地。第一天到希尔薇娅的学校听课,发现”恐怖屋“就在附近昂德拉西大街60号那栋楼。第二天虽然下起了小雨,还是一早就坐同一路地铁前往,结果早了,十点开门。这是一幢四层大楼,曾经是纳粹指挥部和冷战期间由苏联控制的匈牙利秘密警察所在地。 这里陈列的是纳粹德国时期和二战后苏联时期匈牙利人经历的恶梦般的岁月。

1914年,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人刺杀,引起奥俄矛盾,进而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陷入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四年战争,最后成为战败国。奥匈帝国最终瓦解,哈布斯堡王朝由此终结(1918年)。更重要的,1920年匈牙利在法国签下“城下之盟”:特利阿农条约(the Treaty of Trianon)。匈牙利因此损失国土三分之二,大量匈牙利裔人流落为他国少数族裔。经济陷于崩溃。

二次世界大战,匈牙利自然又和德国结盟。和德国人对一战战败的屈辱经历(“凡尔赛条约”)耿耿于怀一样,匈牙利也想以纳粹德国做靠山要回那些一战后失去的领土。结果适得其反,二战战败后的”巴黎和约“,使匈牙利的国土比“特利阿农条约”划定的又小了一圈。匈牙利与德意联盟,不仅二战中给犹太裔匈牙利造成巨大伤害,而且战后作为战败国,受到苏联的数十年的铁幕统治。战后二十多万居住匈牙利的德国人被驱逐出境。

呜呼,成也奥匈,败也奥匈!

“恐怖屋“里陈列的历史文件和物品,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纳粹德国期间对匈牙利犹太人的暴行。最初是犹太人被赶出布达佩斯,后来干脆当作苦力使唤,1944年,二战侩子手阿道夫艾希曼亲临匈牙利,监督将犹太人从布达佩斯押解到波兰的集中营。当年五月到七月不到两个月时间, 从匈牙利押送到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就将近四十四万之多。大部分人死于集中营的毒气室。

匈牙利犹太人被集中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1944年5月)。          
1944-45年初,多达两万犹太人被匈牙利的反犹政府押至多瑙河边,让他们脱下鞋,然后将他们击毙并推下河。

另一件事是苏联老大哥对匈牙利民族自决的镇压。1945年,苏联扶持的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成立,肃反运动随即展开。大量匈牙利人遭到清洗和流放。斯大林的去世(1953)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使匈牙利社会主义政府中的改革派看到希望。在学生运动的加持下,由匈牙利议会主席(即首相)纳吉为首的匈牙利政府向苏联提出了16条要求。1956年的这场”匈牙利革命“最终以苏联坦克车开进布达佩斯,数千匈牙利人死在街头,纳吉被判死刑枪决而告终。之后整个匈牙利遭到秘密警察的严密监视。许多抵抗者被秘密囚禁、暗杀。 直到1991年最后一个苏联军人的离境,匈牙利正式走上一条回归西方的道路。

想起一部苏联小说的 题目:活下去,并且要记住。

墙上为被迫害致死的匈牙利人照片
受监视人员档案陈列

千面Goulash

最后一天上午在ELTE讲课后,亚努斯和希尔薇娅带我去了一家乡村风格的小餐厅,位于大街一个角落,很不起眼。亚努斯是ELTE的老教授,据希尔薇娅说,他读过我写的很多文章,这次特意前来听了我的讲座。我跟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说,这次来布达佩斯的任务之一是品尝三到四个餐厅的“古拉什”(goulash):匈牙利民族特色的牛肉汤。

在布达佩斯品尝的牛肉汤Goulash,做法不尽相同。

我在吃这件事并不讲究,吃上个兰州拉面千里香荠菜馄饨就能幸福感油生。从贵族做派的“纽约咖啡”到街头小摊的煎饼果子,我都喜欢。从“油管“上知道匈牙利的牛肉汤Goulash口碑很好,所以此次到匈牙利我想尝遍布达佩斯的Goulash。第一天在宾馆一安顿,就在宾馆内的餐厅喝了一碗。最后一天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请客又品尝到不同的”古拉什“。这个餐馆位于闹市,却有独特的乡村风味的装饰。城里坚硬的石头里多了一些乡村的木质风味(见下图)。连Goulash的做法,显然也是老派的慢炖,虽然肉煮碎了“卖相”差点,但更加入味。

匈牙利语中的 gulyás 指的是牧民,goulash的匈牙利语gulyáshús 便是“牧民做的肉”。成为匈牙利“国粹”的古拉什主要是三样食材,肉(主要是牛肉或羊肉),蔬菜(洋葱),匈牙利甜椒粉(paprika),一般会放土豆,增加汤的粘稠度,还可以放些葡萄酒,想必是消除腥味吧。有时还可以加一些“面疙瘩”。到布达佩斯来多处品尝goulash,还为了追究它到底是“汤”(soup)还是“炖品”(stew”)这个学术问题。品尝一圈,结论还是牛肉汤,不是炖牛肉。而且,它一定属于下里巴人的家常菜,易做,好吃,老少咸宜。

来这里之前,就有人推荐布达佩斯的大集市(Great Market Hall)。它坐落在佩斯南边靠多瑙河的一个闹市区里。虽然和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比小巫见大巫,它也算布达佩斯最大的室内大卖场,下层有各种蔬菜鲜果鱼肉摊位和小吃,上层则是一个小商品市场。我比较了一下这里的蔬果肉类的价格和美国的差异。三千弗林 (约十美元) 左右一公斤牛肉相当于五美元左右一市斤,应该说比美国还要稍贵一些。蔬菜和水果则比美国便宜不少,葡萄一斤三百弗林(一美元)不到(见下图),有些蔬菜在美国要卖到三美元一磅(还不到一斤),在这里只要一美元一斤。总之匈牙利人的菜篮子还是很丰富,价格高不高,还要看收入水平和百姓的购买力。

那天坐电车,在车票打卡上不懂窍门有些晕菜,身边一高个年轻人帮了忙。我看他像个公司白领,问他在布达佩斯的大学毕业生在公司就业起薪折算成美元有多少。他说大学本科毕业生平均月收入水平税后约1000-1200美元,即年薪15000美元左右。而2020年美国大学毕业生入职平均起薪(年薪)是税前55000美元,以联邦税率22%和10%州税计算,税后约40000美元年薪。这种差异和两国人均GDP是相当的。匈牙利的人均GDP按“世行”2020年的数据是近一万六美元(联合国和世界货币组织的估计稍高,约一万八),比中国(一万一千美元)高一些,和美国(六万四千美元)相比差距还是比较大。我不清楚匈牙利的福利怎样。只知道大学学费肯定比美国便宜,但医疗和养老方面就不一定了。

匈牙利年轻人过得怎样,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刚到布达佩斯时,发现希尔薇娅的课上的咨询专业硕士生,来自不同国家。Atefeh来自伊朗,Nita来自科索沃,Lara来自黑山共和国。还有一位女生Shanty来自美国(听她说这里学费便宜,还能了解欧洲),唯一的陆姓男生来自中国大陆,匈牙利也五湖四海了!我纳闷匈牙利人哪里去啦?“古拉什”还有市场吗?后来我的讲座上还是来了不少匈牙利学生。我跟匈牙利年轻人套近乎的一个方法,是告诉他们,中国人和匈牙利人一样,姓在前,名在后,不用颠来倒去自己都觉得别扭!

在大街上走,感觉匈牙利人口挺年轻。在国家博物馆附近的闹市区碰到了一群少年,一看就是一帮高中生,周末中午聚个餐。问他们几年级,诈称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我说给他们拍两张照,第一张全部面无表情,第二张(下图)全部搞怪,倒是非常默契。在另一条稍冷清的街上,看到四位抽“水烟”的女生,像大学生,听她们说是水果味的,里面并无烟草(更不会有大麻)。我感觉新鲜,在伊斯坦布尔也见过,不过吸管不一样。她们倒也是闹中取静,自得其乐。布达佩斯,似乎就是一个千面古拉什。

匈牙利的年轻人给我很不错的印象。大方热情,而且大多能说英语。希尔薇娅课上的研究生们,比美国学生对世界更具有好奇心,虽然胆子没有美国学生大,什么都敢说。这一点我在土耳其时和年轻人接触中也有同感。我在匈牙利美术馆十九世纪绘画馆见到的两位女大学生,把我当导游了,她俩竟愿意听我海聊一小时西方美术!这次会务专门负责跟我联络的胖小伙Peter很健谈, 宾馆里会务坐台的 Kira非常sweet, 会展厅的美丽大方的Kinga 俨然是项目主持了,还有跟我交谈的获得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们,和我交谈完全没有障碍(下图)。

展会上的Kinga和同事
和获得匈牙利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一起

匈牙利的美女多,就好像有人说乌克兰美女多,基本是不争的事实,原因不确,很难是单一种族特征,因为匈牙利人最早作为游牧部落定居中欧,处于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包括土耳其人的交汇处,又经历愈千年的移民通婚,但我的观感是匈牙利美女更接近奥地利那种古典类型,毕竟历史上跟奥地利走得最近。另一种说法是匈牙利人处于欧洲与亚洲之间,有西方人的鲜明棱角,也有东方人的柔和线条,比较符合亚洲人的审美趣味。不管什么原因,用我朋友的理论,美女多了男人们才有动力,才会创造力勃发,社会才会欣欣向荣。这么说有些性别主义,但美女多总是赏心悦目、提神醒脑的,无可厚非,不见得这也需要“政治正确”,对美女视而不见,这就有点不人道了,对男士也不公平。

理想丰满

我在会上碰到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玛雅,在麻省理工(MIT)读天体物理专业(Astrophysics),现在是二年级学生,这次专门飞回来参会。她拿到的国家奖学金项目,是专门为那些考取世界顶尖大学的匈牙利学生设置的,也是匈牙利人才计划的一部分。我和玛雅聊了在美国的经验,她说自己在这个专业依然是新人,我则分享了我在美国三十年的经历和体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本身是个摸索过程,也有机缘巧合。

与玛雅(左三)和其他年轻朋友聊天
  “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前的音乐暖场

我比较欣慰的是匈牙利的人才项目是全方位的,没有只注重科技类STEM人才。我在布达城堡的国家美术馆,正碰上匈牙利的“国际象棋节”,就在展厅里举行,有许多棋手在下棋还有许多学前儿童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加,一定是为了让他们感受一下氛围。

  匈牙利美少女跟成人下国际象棋
美术馆里参加“国际象棋节”的学前儿童

会议的第二天,我随会议组织方去布达佩斯的市区里的一家艺术中学参观。这所学校向全国招生,报考踊跃,每15名报考者只能录取一人,即要测试基础能力,又要测试创造想象力。我们在那里走访了很多教室,最后几位学生还在音乐老师带领下为我们表演了格什温的歌剧小品《忧郁星期一》(下图)。在交流环节里,音乐老师说,我们学校独特的地方就是在学生动手制作中获得一种经验。不仅是技能,而且是体验和感悟。我觉得他抓住了教育的本质。艺术教育在美国经常被看作可有可无。没有这种以动手制作、创作为主的艺术教育的学校教育,是不完整的,甚至会失去教育的本来意义。

   艺术中学的学生演出格什温《忧郁星期一》

我这次应匈牙利政府邀请来参加“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和匈牙利2008年建立人才计划(Talent Initiative)有关。把人才培养作为国策,原因类似以色列和中国的香港。缺乏自然资源,只能发挥人的作用。匈牙利在欧洲的地位和发展制约促使匈牙利两党形成共识。 作为欧盟成员国,匈牙利也面临人才流失的问题,毕竟周边的奥地利、德国、英国、甚至荷兰瑞典都是更发达的国家,会产生“虹吸效应”。如何留住人才,保持匈牙利的发展势头,是政府必须考虑的问题。

在布达佩斯众多广场上,到处能看到匈牙利杰出成就的科学家、艺术家、诗人等的巨幅全身雕塑。匈牙利人的这份骄傲确实真金白银。我原来只知道化学家、哲学家迈克尔波拉尼(Michael Polanyi)是匈牙利人,他有别于实证主义客观主义的主观知识论我深以为然。不料他儿子约翰波拉尼也是化学家,1986年 诺奖得主。1994年获经济学诺奖的约翰哈萨尼,我2008年出版的《围棋心理学》在介绍“博弈论“时谈及他的理论,不料也是“火星人”!哈萨尼出生布达佩斯,后因为纳粹德国在匈牙利的影响移民美国(和音乐家巴托克和许多匈牙利科学家一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流亡到美国的科学家群(包括冯纽曼)戏称自己是“火星人“,因为有着怪怪的匈牙利姓名,讲着怪怪的英语,于是有了”火星人俱乐部“(The Martians)。

匈牙利的杰出人才,音乐上的李斯特、巴托克自不待言。科学方面匈牙利裔诺贝奖得主多达十五位(其中不乏犹太裔),冯纽曼、冯卡门都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国际象棋有波尔卡姐妹(Polgar Sisters),心理学家有刚刚去世的契克森米哈依(Mihaly Csikszentmihalyi),哲学家有拉卡托斯(Imre Lakatos)。要知道匈牙利人口不足一千两百万,不到上海一半,人口就一长沙市。谈到杰出人才,我们都会想起小小的以色列人才荟萃,但历数匈牙利的科学家和艺术大师,你不得不同样刮目相看。国家博物馆的正前方,矗立的十九世纪诗人亚努斯阿拉尼(Janos Arany)的巨大塑像,站在那儿,我能感受到匈牙利政府的“人才计划”的深厚的文化历史根基。

匈牙利国家奖学金项目“案例”座谈。左一为匈牙利内阁家庭部部长卡特琳诺瓦克。

最后一天在ELTE的讲座,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用了半天时间重新组织了讲座,把它变身为一节课,因为我的匈牙利学生缺乏背景知识,未必能理解我想传达的理论内容,所以我设计了好几个问题环节,希望学生通过我的课能更多地思考知识的本质和如何建构心理学理论。不知道我的用意是否得到部分实现。希尔薇娅略带抱歉地说匈牙利研究生大学生比较安静,课堂上不够踊跃;她补充说,从中小学开始就这样。我估计和德奥教育传统有关,但也可能是全世界学校的通病:教师传授,学生接受,这是基本教学模式,只有我在先前访问的艺术中学不同,他们是在“做中学“(learning by doing)。

我在结束讲座时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有件事让我深为恐惧,就是配不上我经历的苦难”。这句话感动了我。我借此描述匈牙利的“人才计划”背后的相似情愫:“任何一个伟大民族的忧虑是配不上前辈作出的牺牲和成就“(There is one thing that any great nation dreads: Not to be worthy of the sacrifices and accomplishments of the past generations)。这是我对匈牙利年轻人的期待和祝福。

尾声

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我正在盘算第二个天怎么去机场,收到安排我旅行的电邮:去慕尼黑的航班起飞前两个半小时前小车会来接你,司机叫Peter。不早不晚,一大早五点五十分,一辆大奔准时停在宾馆门口,这次的司机Peter是个年纪大的。我依然对宽屏的GPS赞叹不已。很快就到了机场,我给了Peter两千弗林小费。我拿匈牙利的弗林回美国也没用。一到值机看我的病毒测试,坏了,等我达到芝加哥入境美国,正好过期失效。布达佩斯的日子过得太顺心,已经忘了有疫情这回事,还是会务的Kira提醒了我做了病毒测试,但还是不管用。无奈,在机场又做了新冠病毒的快速测试,收了我近40美元(11000弗林)的测试费,我手头兑换的弗林也基本用完了。

布达佩斯最后的三天,是我最放松的三天,不是说来到布达佩斯的日子,而是说2020年疫情以来。我去了布达城堡边上叫一个叫Felix的餐馆。非常喜欢这家餐馆的内装,现代气息中不乏古典风味,窗口坐了三个乐师(单簧管,小提琴,吉他)在为客人助兴演奏(见下图)。我请求换了一个离乐师们更近的位置就坐。我边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岁的男士,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亚裔女士,估计是他认识不久的女朋友,两人之间还有几分拘谨。男士告诉我他从卢森堡来。卢森堡与法国接壤,很小(面积2600平方公里,不到上海一半,人口64万人),但很富有(人均GDP 11万!)。我开玩笑说,只要不想当国王,在卢森堡可以活成个快乐的隐士,但要当国王,还是要去法国。他说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在卢森堡当个小国的国王,能活得比法国国王更滋润。倒也是。凤姐早说了,大有大的难处。这是一顿我吃的最享受的午餐。买单后我给乐师们三千弗林的小费,感谢他们让我度过美好的两个小时。

我随即又去了布达城堡广场,在美术馆前布达城堡的广场上,展翅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见照片)。传说这只大鹏从中亚一直往西飞,飞到布达时停了下来,决定在这里筑巢,把布达佩斯当作家园。这只传说中的神鹰就是匈牙利民族。一个绝妙的隐喻:神鹰的翅膀一度折断,现在正在康复,羽毛日益丰满,腾飞有期。

匈牙利传说中的神鹰
布达城堡中央广场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

最后一天,我不再是靠两条腿走街串巷(说实话,几天下来脚跟都走疼了),而是坐城市随上随下的双层游览车,从布达到佩斯转了一大圈。晚上则是在多瑙河上游船上看两岸夜景。 这次布达佩斯之行,也留下一些遗憾,本来想去皇家歌剧院看场演出,想听一下匈牙利的民族音乐看一下匈牙利的民族舞蹈,由于日程关系未能如愿。留下一些遗憾是件好事,多一份念想。下次来,一定去匈牙利的乡村和小镇走走。

临走时我对希尔薇娅和琪拉说,我原先计划品尝3-4个不同餐馆做的Goulash,这次基本完成任务。琪拉说,下次来,我给你做正宗的的Goulash,home-made。生活真是待我不薄,即便哪一天只留下了喝“古拉什“的盼头。

戴耘写于2021 年11月1日Albany

注:这是我疫情后第一次出行欧洲。答应朋友会写一篇旅行札记,也确实希望记录下点滴的观感和思绪,戏称为“蓝色狂想”,借用了格什温的乐曲名。Rhapsody被译为“狂想曲”,是因为音乐作品多用这个类型,其实原来不是“曲”,而是“诗文”,或者可吟唱的史诗类叙事。词源学的定义最初只是”literary work consisting of miscellaneous or disconnected pieces, a rambling composition“ 也就是  “随想”,突出行文的自由和随性,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后来演化成“狂想“ (”狂“字稍嫌夸张),指表达中的氛围的渲染、修辞的夸张和情感的汪洋恣肆,而非逻辑严谨的陈述(”an exalted or exaggeratedly enthusiastic expression of sentiment or feeling, speech or writing with more enthusiasm than accuracy or logical connection of ideas” (1630s),再后来用于音乐,意为 “sprightly musical composition” (1850s),是因为有了风格化类型化的”狂想曲“。我的这篇东西,还是”随想“为主,稍添”狂想“。

砚田随记

书法及文字: 恰庐

2.16 宿墨

今日写字,发现前天磨的墨呈现了“宿墨”之效果,不禁思绪回到艺考时的光景。那时流行用宿墨兑红星,墨色便能漆黑一片。彼时备考,每日都会消耗掉大量的纸墨,所用皆是廉价品。考试时也都是极为廉价的宣纸,为了保证水平稳定的发挥,只能用重胶的墨,兑宿墨则是让墨色看起来黑一些。如今又呈现出这样的墨色了,却是偶然而成且是磨的油烟墨,远非当年之墨了。今天写点应景内容,抄录昆曲《天官赐福》中的一阙唱词,祈愿各位朋友新年财资充足!

4.3 寒食

今朝又逢寒食,最近几年寒食节我都会书录苏轼的《黄州寒食二首》。这两首诗怕是我最不想读的诗,每每读完便已衣襟潸潸。高超的艺术便是如此,极具感染力。对于苏字,我也极爱,早岁学书时还曾学过东坡的大楷,后来其行书手札也是常常临习的法帖。去年寒食写的是大字,写的很是酣畅淋漓。今朝则是用旧日本花笺所书,有点接近宋人所用纸张的书写感觉。材料也是这几年我大力研究和提倡的,材料越是接近古人则越能还原古人的书写状态。

4.19 禅意

看了看下午写的这几张字,还算可以。一休宗纯、清严宗渭的大字的调调我还是很喜欢,书法的力度极好,最为关键是其格调佳,不以写字之心写字故而最佳。每每看到,醉心不已,常常心追手摹,今天几张也算拟取其意了。这几年醉心于禅宗墨迹,也希望能得诸位祖师大德一二点精神。

5.13 愉悦

往日都是大笔写小字,今天尝试小笔写大字,感觉一变。前阵子心绪不佳,写字都堵。近来渐渐走出,抄写佛经内容顺畅的很。孙虔礼曾提“心手双畅”这是作书佳境,内心之愉悦比手上技术的娴熟更重要!

6.11 小楷

这几年很少写小字,主要是目力不济。写完看看,总算没浪费一张佳纸。这是朋友所赠,当代按照古法所制之皮纸,草木染色、手工砑光。虽是一小枚,但是其中繁复程度则是丝毫没有减少。在这样的纸上写字,手感极好,非常舒畅。用此皮纸、松烟墨、狼毫有心笔,能够达到和古人相同之书写状态,又岂能不出精品呢?

一边写一边听最近很火的古琴音乐会,某琴家演奏的《樵歌》委实是“演奏”水平。正如田青先生在文章中说的那样,只是表演,没有韵味。这曲《樵歌》一听,就似樵夫以头撞树,要把树木撞倒一般,山林中一片狼藉,不忍直视……

6.21 松烟

是日夏至。近来岭南的天气颇是闷热,空调一关,仿佛立马就能在房中升华。下午浇完花,一转身的功夫便电闪雷鸣,雨如倾盆,给久受酷暑之城略添清凉。

今日先用了某家的漆松,极浓时还挺黑,笔上沾了水,墨色便不佳了,如同日本的松烟墨一般,仿佛在用花青一般,令人掷笔而去。松烟是我最爱,有人认为松烟比不上油烟好,大谬。宋元普遍为松烟,唐人写经也为松烟。松烟不似油烟那般油亮,这种黑是褪去火气的沉稳的黑,让人看了内心就觉得安定、不浮躁。摆的时间久了,在纸上呈现的墨色会越来越黑越来越沉稳。最勾人魂魄的则是松烟的淡墨,淡的清透而又冷艳,仿佛不染世间尘俗,冰清玉洁。可惜,能做成这样松烟的墨家当今实罕,稀见耳,悲夫!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都市林泉

文/ 孙翰青

自从搬了新工作室后,内心总是不能平静,心烦意乱,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受到疫情影响,二零二零年实打实地做了个“闲人”。从年头闲到年尾,在这期间,活得像个隐士。每日清晨起来,便坐到桌前做日课,日课结束就吃午饭,下午便开始煮水喝茶,喝茶到晚饭,吃完便又回到书房开始创作或写文章、看书,直到睡觉。

简单的生活却引来朋友们阵阵羡慕。我笑称自己是“居家不出一宅男”,平日无事便绝不出门。关起门来的天地便是我在都市的“林泉”。在这里同古圣先贤交游,与天地精神往来。在这片“林泉”中,有床可高卧,有石可赏山川。汲水可烹茶,抚琴可寻知音。杯酒中可论天地,花木间可见丛林。常设清供,佛手四五、法书一轴,又或爇香一炉读书静思。有平台可俯瞰都市,每每入夜,搬一杌凳,望万家灯火,听雨啸风。又或在其中常读快意书,兴起吟哦三两句,酒后草草五六纸。不论书画,皆抒胸中意、心中想。抑或把玩所藏古物图书,摩挲间与古人精神相接,自珍心头好。

我想,对“林泉”的执念是与生俱来的。家中祖上曾有一座辉煌一时的大宅院,恐是家族基因中就埋下了对“林泉”的种子吧。我辈自小出生便生活在都市之中,身居高楼之里。营造园林对于都市生活的我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现实的园林无望那就营建精神的“林泉”吧。南宋词人张炎曾说:“好林泉都付与闲人”,这句话特别合适活在当下的人们。无论是何等条件,只要有“闲人”之心,“好林泉”自会出现。当代人蜗居都市,方寸天地中亦可构建“林泉”,可居可游,给精神构筑一方净土。

隐居在现在的“恰庐”新工作室中,只生欢喜不生愁。

(原创文字及图片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洪瑞生速写手稿

《老友肖像(之一)》,1993年, 洪瑞生 于厦门

绘画及文字:洪瑞生

我的速写体验

速写是因观察的兴奋所引发的,它信手拈来短时画成。画家的感觉聚焦于一点,画得很兴奋,很动情,很生动,常常画出很有艺术感觉的速写。所以,多数速写含有一定的艺术价值,它既是生活的记录,又是艺术的灵犀;既是感受的凝聚,往往又是创作的素材。它饱含画家对生活、人物、自然的敏锐观察与艺术冲动,甚至由此而触发创作灵感的萌动!这是我的体会,更是我的经历。

《大鱼岛的渔民》,1962年, 洪瑞生 于山东大鱼岛

以前没有相机,画速写几乎是一个习惯,平时以及下乡下厂都带着速写本,有发现、来画兴,就画起来,或记录生活,或画下兴奋,或积累素材;总是有收获!几十年后的今日,翻看自己的速写,依然新鲜,仿佛那生活历历在目,那画里依然意趣盎然。

《五一节之前》,1960年, 洪瑞生 于北京
《五一劳动节》,1960年, 洪瑞生 于北京

画于1960年的两幅北京五一节的速写,那时我还在读央美大一,初习速写。那一溜送花的三轮车队,画于天安门广场,富有动感和节奏的简洁线条传达了节日前那些工人的忙碌和轻松的心情。那大人带着手牵气球的儿童,是在劳动人民文化宫画的,洋溢着节日喜庆祥和的气氛,水彩色都是回宿舍凭记忆后加上的。我也是第一次在北京过五一节,自己的心情比市民们还兴奋哩!

《贵州惠水县圩日桥上》,1965年, 洪瑞生 于贵州

画于贵州惠水县城的圩日桥上那幅,现场的感觉使我夸大了人物与桥的大小比例,用色彩点画出少数民族的美丽身影,而其余仅用寥寥数笔淡墨勾画,别有一番情趣,自己也感到挺满意的。

《惠安净峰集市》,1980年, 洪瑞生 于惠安

画于惠安的《净峰集市》,当时我很兴奋,用彩色铅笔捕捉集市的阳光与色彩的气氛,没想到这张速写后来孕育出我的“闽南红”系列的一幅最重要的代表作:三联画《大集市》——源于那集市的现场及自己多方位的生活感受的复合而形成的构思 !同一次在惠安写生时画的《惠安渔家室内》后来也形成了另一幅“闽南红”的重要代表作《渔家过厅》。

《惠安渔家室内》,1980年, 洪瑞生 于惠安大岞村
《巴黎女郎》,1998年 ,洪瑞生 于巴黎
《老友肖像(之二)》1993年, 洪瑞生 于厦门
《老者头像(一)》,1995年, 洪瑞生 于厦门大学
《老者头像(二)》,1995年, 洪瑞生 于厦门大学

“个性化语言”一组速写里有五个人像和一幅全身像,全身像《巴黎女郎》是我在1998年访欧时画的巴黎时髦女郎,我力求把那巴黎女郎的精致优雅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其余的五个人像因他们的气质与形象不同而运用个性化的造型手法,而且有三人都探索性地画了三张以上;这样手法画一张,另外手法又画第二张第三张。

《乌江上的艄公》,1968年, 洪瑞生 于乌江

“乌江上的艄公”是1968年深入生活时在乌江木船上,画那掌舵的艄公师傅,以雕塑般的手法去塑造船夫刚毅耐劳的形象。我大多喜欢依着对象、人物的个性面貌,依着我的感受,寻找一种更能表达对象个性并具有一定表现意味的艺术手法。

《双人舞》,2005年, 洪瑞生 于厦门
《演奏琵琶的手》,2005年, 洪瑞生 于厦门
《琵琶演奏》,2005年, 洪瑞生 于厦门
《舞者》,2005年, 洪瑞生 于厦门

“动态”这组,是看演出时的快写,快速捕捉运动的整体、神态、组合,不在乎所有的细节,唯一地捕捉对象的运动神韵。

《公社的书记》,1960年 ,洪瑞生 于北京郊区
《抽烟的农民》,1960年, 洪瑞生 于北京郊区

“记录与刻画”,都是七十年代以前的速写,最早的是那幅正在打电话的公社书记,那是在央美大一时到北京郊区官厅水库花园公社劳动锻炼时画的。其余就不一一细说了。

《火车司机(三)》,1987年, 洪瑞生 于厦门站机务段
《火车司机(五)》,1987年, 洪瑞生 于厦门站机务段
《调车员》,1978年, 洪瑞生 于厦门火车站
《老司机》,1978年, 洪瑞生 于厦门站机务段

我还想简单谈谈“火车司机”,这是1974年我去厦门火车站机务段体验生活画的师傅和徒弟们。当然,我还画了他们在机车上的劳作和火车头。我在和他们的接触中慢慢和他们接近,边聊边观察边画,力求不只是把型画像,更要能刻画点每人的性格和火车工人的气质。因为自己心里的想法明确,所以这些头像是一定程度上达到这一诉求了。当自己进入创作时,脑子里就有了这些司机们活生生的形象了。

《北方老农》,1960年, 洪瑞生 于北京郊区

速写是一种观察生活亲近生活而且很有情致的绘画艺术,它促使艺术家在生活里更敏锐更富于激情,激活艺术表现的热情。所以,速写里总蕴含着不息的活力,是很有意思也是大有可为的!

洪瑞生 

2021,7,12,于厦门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寓居旧京会馆时期的“大先生”

编注:这个原创文本为先前发于本刊的《民初北京会馆的况味》的最新扩充版。新媒体时代的数字技术使同一作者作品的前后内容一并存在,以活的文本形态呈现作品的演进过程,这在纸媒时代是难以做到的。数字文本的版本校勘将来是否会如古籍整理那样成为一项专门学问,不得而知。编者姑且在此留下注脚,以便有心人以后的探究。

文/ 弋戈

到2020年的今日,写下“会馆”这个词,都觉得古意森森了。仅在京史京俗书中,还能留存一个历史的背影。到清代时,每个省都有会馆在京,能够拿到京试名额较多的府县一级,大都也在京设置“会试举子的客馆”。1949年时新政权的官方统计,全北京城还存有会馆391处。

我们家八十年代末迁京时,有几个寒暑假带着读高中的儿子在宣南一带逛胡同。走完一条,就在市区地图上用马克笔涂一条胡同。从宣南到前门外,正是当年会馆分布带,只是大部分都已成大杂院,包括后文提及的“绍兴县馆”。

民初离乡背井去“北漂”的文化人,不少人都是存身本藉会馆,借此窗口沉潜旧京情调。诸如张恨水《春明外史》、《记者外传》中主角的浮沉。

(正阳门的京奉铁路站,魯迅从这儿踏上北京地面)

查鲁迅日记:一九一二年五月五日:……途中弥望黄土,间有草木,无可观赏。约七时抵北京,宿长发店。夜至山会邑馆访许铭伯先生,得《越中先贤祠目》一册。

五月六日:上午移入山会邑馆。坐骡车赴教育部,即归。予二弟信。夜卧未半小时即见臭虫三四十,乃卧桌上以避之。

五月七日:夜饮于广和居。长班为易床板,始得睡。

这个中华民国刚继承到手的都城,给江南世家子弟又历经上海、杭州的周树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样。

鲁迅这次是随南京的临时政府教育部迁京,其后在京近15年间,本职一直是教育部佥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之长,分管图书馆、博物馆、文艺美术等。

(摄于1911年5月东京,正好一年后入住绍兴县馆,就教育部佥事职,其后就是1925年照片,中间14年没有存世照片)

据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一书记载:绍兴会馆有两处,一处在虎坊桥东,称“越中先贤祠”,另有书称之为“浙绍乡祠”。另一处即鲁迅寓居的“山会邑馆”。那是晚清时的叫法。清末宣统年间撤府并县,山阴、会稽两县合二为一,改名绍兴县,山会邑馆也相应改“绍兴县馆”。鲁迅先生1912年5月6日(来京第二天)住进会馆,先住“藤花别馆”,1916年5月6日迁入“补树书屋”,在绍兴县馆中住7年余。

从鲁迅的例子看,会馆是可以长住的。周作人老年时写《补树书屋旧事》说:“因为这个会馆里特别规定,不准住家眷乃至女人的。原因时在多少年以前有一位姨太太曾经在会馆里吊死了。吊死的地方即补树书屋,不在屋里面是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因此那补树书屋得以保留,等他(鲁迅)来住,否则那么一个独院,早就被人占先住了。这院子前面是什么堂,后面是希贤阁,差不多处在鬼神窝中,原是够偏僻冷静的,可是住了看也并不坏……” 《补树书屋旧事》中还有关于这个小独院,以及各房摆设的详尽回忆。这是又一次改朝换代后,知堂老人以刑余之身,靠卖文苟活京城,鲁迅成为最好的卖文题目。

(周作人晚年手绘补树书屋布局)


知堂老人曾经画过一张图,给人解说“大先生”、“二先生”居住的补树书屋格局与室内家俱方位。

同时居绍兴县馆的,还有教育部同事,绍兴同乡许寿裳。那是从东京始的朋友,交情终鲁迅一生。赴京第一日,记夜访许寿裳之兄许铭伯,也居绍兴县馆内“嘉荫堂”。就是知堂老人前文所说的“什么堂”,口气故意不屑,倒不至于真忘记堂名。统计鲁迅居绍兴县馆的七年多日记,许寿裳的名字出现次数应最多。

绍兴县馆是个大会馆,有好几个院子,相邻还有江苏元宁、安徽黟县、歙县、河南彰德四处会馆。都在南半截胡同里。

(九十年代初,绍兴会馆虽然挂了宣武区文保牌子,但已成难辨旧貌的大杂院)


在鲁迅搬出会馆那一年的1919年,后来成大名的小说家张恨水来京,借住潜山会馆,时年24岁,比鲁迅先生小14岁。张恨水后来在《写作生涯回忆》中记:“……我就搬到我自己的会馆去住,这会馆没有什么同乡,我一个人拥有两间小屋子,倒是很舒服的。”张恨水隶籍安徽潜山,所以有“我自己的会馆”之说。

张氏的成名作《春明外史》,男主角杨杏园初来北京章节,就是借用了张氏自己的经历:“在我这部小说开幕的时候,杨杏园已经在北京五年了。他本孤身作客惯的,所以这五年来,他都住在皖中会馆里。这皖中会馆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拥挤不堪,只有他到正屋东边,剩下一个小院子,三间小屋,从来没有人过问。原因这屋子里,从前住过一个考三次落第的文官,发疯病死了,以后谁住这屋子,谁就倒霉。一班盼望升官发财的寓公,因此连这院子都不来,谁还搬来住。杨杏园到京这年,恰好会馆里有人满之患,他看见这小院子里三间屋,空堆着木器家伙,就叫长班腾出来,打扫裱糊,搬了进去。会馆里也有人告诉他,说住不得的。杨杏园笑道:“我本来倒霉,不搬进去,不见得走运;搬进去倒落得清闲自在,住一个独院子了。”人家见他如此说,也就由他。其实这个小院子里,倒实在优雅。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倒有三四丈来见方,隔墙老槐树的树枝,伸过墙来,把院子遮了大半边。其余半边院子,栽一株梨树,掩住半个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杨杏园把他收拾起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一间作为好友来煮茗清谈之所,很是舒服。”

在会馆短住的也举一例子:当时北大文学院教授陈独秀,安庆人,家住东城箭杆胡同19号,因在南城办刊,常寓居安庆会馆内。

住会馆不管是短住是长住,不用掏房费。因会馆修建与维修都源于同乡京官的捐助,是为帮助本籍举子们进京赶考的。后来单身小官吏到京出差、候补、调任,也习惯住会馆。只是按节令还是得给会馆的长班一笔赏钱。长班是会馆的管理员兼杂役。《桃花扇》中,写的“胸中一部缙绅,足下千条胡同”,是长班中的杰出者。

鲁迅与二弟周作人住会馆里,“饭是托长班代办,菜就由长班的大儿子(算是听差)随意去做,当然不会得好吃,客来的时候到外边去叫了来。”这是见诸前引周作人回忆录中的一段。文中未说明包伙每月花费多少,不过翻阅张恨水《记者外传》有相类情形,“……会馆长班,办得有伙食,九元钱一个月……”。

“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川籍学者吴虞,1921年5月进京,到文学院任教授,同年10月11日记“院中厨子包伙食,每月七元,予见饭菜尚舍……” 于是在文学院包伙。

至于鲁迅先生也在会馆外包过伙,《鲁迅日记》中有记,1913年9月4日记:“午约王屏华、齐寿山、沈商耆饭于海天春,系每日四种,每人每月银五元。” 同月18日又记:“海天春肴膳日恶,午间遂不更往,沈商耆见返二元五角。”

日记中的“海天春”是当时称为“二荤铺”的小馆,卖起码的肉菜,光顾者图个方便实惠。海天春在宣内大街上,离鲁迅先生供职的北洋政府教育部不远。教育部在西单牌楼迄南,东铁匠胡同(今教育部街)口内路北。

最后说出行,鲁迅先生每天上下班,逛琉璃厂,赴中山公园约人喝茶,后来还要赶兼课课时,都离不开人力车。前两年,坐拉零座的车,如癸丑(1913年)四月二十日记:

午后散出,不得车,步归。

同年九月六日也记:

下午出部无车,缓缓步归。

鲁迅先生日记至简,将雇不到车之事记下来,足见其对下班时难雇车是上心的。

不久鲁迅先生就用包月人力车了。到1919年周氏兄弟买下八道湾十一号的大四合院之后,周家就用包月的人力车送孩子去东华门的孔德学校上学。大先生去教育部上班,二先生去沙滩的北大上课,还是坐散座的洋车。散座是坐一趟付一趟车资。包月是每月除打赏外,定额付银元三十元,还包饭。关于洋车,老舍的小说《骆驼祥子》里有很多人力车或者“洋车”行业的社会细节。

鲁迅在教育部与绍兴县馆之间往来,也就六七里路,“步归”并不算远。从教育部往东上西单大街南行,至宣武门。这座城门民间还是习惯叫“顺治门”,因在清代顺治年间大修过,但到鲁迅先生居绍兴会馆时,顺治门上的箭楼已坍塌拆除。192 年的照片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城垣。

宣武门(顺治门)大街,当年民间叫“宽街”,从照片上看“宽”得不亚于今儿之气魄,只是中间碎石路面,路边有流水沟,两侧辅路是土路。民国作为新朝气象的路面硬化刚刚开始。因为朝局变化,财政困窘,还未见成绩。宣武门瓮城内路面铺石板,再出城门往南就是土路了。这两张照片就是鲁迅先生当年天天入目的街景。

(宣武门/顺治门大街)
(宣武门外城街道)

南行不远,路东有一小胡同通琉璃厂西厂门,鲁迅先生有时中午出门也会来逛一遍书铺。

继续前行至菜市口,鲁迅先生当年是丁字街,我九十年代在这一带胡同乱穿时,也还是丁字街。西转就是北半截胡同北口,胡同里有江苏会馆、四川潼川、浙江湖州与湖南浏阳会馆。

北半截胡同南口上,是当时宣南的掌故总汇“广和居”,鲁迅日记里常记。也是周氏兄弟正儿八经请客叫外卖的饭庄子。

北半截胡同南口是如裤腿样两个岔口,西岔正对南半截胡同,进胡同路西七号就是绍兴县馆。

寓居绍兴县馆的周树人四十岁不到,按曹聚仁先生说法,是朋友很少,心情不好。历史上杰出者往往无人同行,鲁迅是不世出的杰出者,同辈中极少朋友,后来出了会馆时期,也就只能在年轻一代中找到学生。浏览这七年半的日记,有一则是后来鲁迅研究圈子常引的:“旧历除夕也,夜独坐录碑,殊无换岁之感。”这是何等的孤寂、积郁。到得《狂人日记》一出,满腹戾气,化作暗夜雷鸣闪电。隔了七十年,“朦胧诗”中,不少《狂人日记》“黑夜”“窗户”意象的遥远回声。如顾城“我想擦去一切不幸,我想在大地上画满窗子,让所有习惯的眼睛都习惯光明。”所以,今日会有吴冠中语:一百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

三十年前在中文系读鲁迅时,就毫不认同现代文学史,在鲁迅作品后面树立的那块意识形态背景板。从中国文化本位视角看,鲁迅先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生长出来的特立独行反叛者,与西洋回国的自由主义者,苏俄回国的左派文人,始终不同路径。最有力的证据是,临去世那几年,在上海滩上与党派的“文艺沙皇”合作了一把,就酿成他生平最大悲剧。那封后来被人冠了题目“答徐懋庸,并抗日统一战线问题”的信,信中蕴藏的那股不得不自我压制的戾气,远超独居绍兴县馆的多年郁结。那封信中满是文气的憋屈,指责合作者时的半吐半吞。


(《呐喊》1923年初版,小说集出版时,周家三兄弟已居八道湾十一号;新潮社出版,书封为鲁迅先生自己设计。放在现在都酷,先锋意味十足。《呐喊》初版现在收藏圈子价位1500元上下。)

一个骨子里的尼采粉,晚年能在报刊以杂文横扫左右两翼,痛快淋漓。却要在合作结盟时,对团体的工头委曲求全。现今读来会令人气闷。

牛年说牛:知青岁月的故事

文/ 高兴

今年是牛年。 生肖牛被赋予种种吉祥的含义,承载人们的许多寄托。 不过作为一种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动物, 许多人对它们并不十分了解。 我这里讲几个关于牛的有趣的小故事, 它们都是真正的牛, 是我亲眼所见, 亲身经历的。

牛吃狗肉

我下乡的地方, 是朝鲜族和汉族混居的地区。 朝鲜族人爱吃狗肉是出了名的, 他们认为狗肉有奇特功效, 不仅味道好, 还能去寒,壯力。 当地朝鲜族生产队种植水稻, 插秧前后要给耙地的牛吃狗肉汤, 好让它们多出力。 这个习俗也影响到汉族生产队。 我下乡的生产队很穷,但队长知道, 如果老牛不出力或累趴下了, 就误了大事, 于是买了只狗, 吩咐饲养员杀了, 把肉炖得稀烂, 熬成汤, 拌到牛料里喂牛。 牛也有三六九等, 只有体大、有力的牛才能享受到狗肉汤。 早在耙地前半个月, “小灶”就开火了。 至于狗肉起了多大作用, 只能问出力的牛们了。 我们没有“牛权”, 只知道初春的稻田里的水是真凉, 活是真累。 生产队也知道大家的疾苦, 买了一大瓶烧酒, 带到地头。 一人先灌两口烧酒, 再赤脚跳进带冰碴的水里干活。 可苦了我们这些知青, 不能喝酒, 既享受不到“牛权”, 也享受不到“人权”, 冻还是照样受, 活还是照样干, 全靠心中的“红太阳”。

牛犊子? 王八犊子?

我们队里有个老农民叫高树林, 岁数不小, 腰腿不行, 人瘦瘦的, 走路一拐一拐的。 他不能干活, 但每天都到生产队来。 这时, 好劳力都下田了, 队里剩下马倌、牛倌、豆腐倌和其他闲杂人等, 或身体不好, 或缺心计。 老高头干活不行, 嘴皮子从来不闲着, 而且专能挖苦人, 拿人打哈哈。 这天, 他一瘸一拐地进了生产队大院, 正碰上几个刚出生不几个月的小牛犊在院里游荡。 不知是老高头走路的样子引起了注意, 还是觉得他可欺, 一只小牛犊直冲他过来, 一下子把他顶了个四脚朝天, 倒在地上, 惹得院子里的人们忍不住笑。 老头嘴里骂骂咧咧,刚要爬起来, 小牛上来照他胸脯又是一头, 把他拱到地上。 这是牛的天性, 你若一动它以为你还要与它斗。 就这样几个回合, 老头刚要爬起来就被顶翻了。 小牛极为认真, 低个头, 瞪着牛眼紧盯老高头。 而老高头被顶得实在怕了, 除了嘴上还在不停地骂, 却是动弹不得。小牛等了一会儿, 见老头一动不动, 觉得也没什麽趣儿了, 便从围观的人身边走开,找小伙伴去了。 这时才有人把老高头拉起,老头一边拍打身上的土, 一边骂骂叽叽, “这些王八犊子, 没一个好犊子”。 周围的人都憋不住笑。

牛魔王与孺子牛的转换

牛也是领地动物, 生产队的大院就是他们的领地。 牛也有等级, 最雄壮的牤牛就是这群牛的头, 负责看家护院,保护老小。每当有其他队的牛从土墙外面经过, 大牤牛马上警觉起来。 它靠听觉和嗅觉就知道是不是一家人。 如果没缰绳拴着, 它会跑到队部大院门口看着那牛群走过。 如果有挑战者, 想闯进来, 那必有一场恶仗, 我几次看见这条大牤牛对战另一头大牤牛, 两对牛角碰到一起, 发出很大的撞击声。 地上尘土飞扬, 不管有多少人观看,两头牛如入无人之境, 总要杀个你死我活。 几次都是以我队的牤牛获胜告终。 也许, 入侵者总是心虚, 心理和道义层面先输掉了。 大牤牛每次得胜后不会去追, 而是站到一个高处望着邻队的牛群走远, 翘首挺立, 拉长声大吼一阵, 宣示主权,一副获胜者的无敌姿态。 这个时候的牛, 现出了牛的本性, 也许是它最惬意的时候。 可能过不了一会儿, 就有个小孩子走过来, 根本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拾起缰绳, 牵着它一步一步向牛圈走去 。 这时的大牤牛, 被人牵着鼻子, 一点脾气也没有。它不再是令人生畏的“牛魔王”, 而是一头地地道道的孺子牛了。

怠工与罢工

牛也有怠工和罢工的时候, 而且这一切都由最基本的需求驱使, 即要吃饱肚子。 当地流传一句俗话, “头一气儿长, 累得直叫娘”。 意思是说, 一上午的活儿, 中间有个歇气儿, 把一个上午分成两段, 其中头一段被带队把头故意拉得很长, 因为这时人们有力气, 出活。 到了第二气儿, 人们感到疲惫, 牲畜也是如此。 东北的农地宽广, 地垄很长, 垄的一端离村子近, 另一端远。 当牛耕地时你会看到, 牛背向村子往外走, 慢慢腾腾, 鞭打也不管用。 而往回来, 朝向村子走时, 走得很快, “自奋蹄”。 这种怠工,是因为肚子在提醒它, 是吃草的时候了, 盼着卸下犁杖回村吃草。 背村而去是非常不情愿, 而往回走则是走向希望, 走向牛槽里的干草和星星点点的豆饼渣。 更有罢工的情况出现。 还没到歇晌的时候, 耕牛会自己往村子里跑, 身上带着牛犋, 后面带着铧犁, 追也追不上。 牛这时力大无穷, 近似疯狂, 不管地形地貌, 如履平地。 不过农田地可遭了殃, 新修好的稻田埂子被后面的犁犋豁开许多口子, 而且农具也有损坏。人们拿这时的牛无可奈何, 因为牛也有它们的基本权利呀。

(图片来自网络)

邻居家的窗

文/ 小阳

又到了周末的晚饭时间,我照例走到厨房的窗前,似乎不经意地瞥了对面那家一眼。对面与我家厨房是窗对窗,那时没有纱帘,为了驱散炒菜的油烟,几乎家家户户在做饭的时候都敞开着窗口,这时我的一口气仿佛就可以吹到对面。

他家窗前是空荡荡的,我走了几个来回,那个成年男人还是没有出现。我说“成年”是因为我只有十来岁,猜不准大人的年龄, 特别是男性,个子一高,嘴上再有些胡须,在我童年的印象中那就是成年的标志。今天他的缺席多少使我有些失落,但是我仍然不愿意走开。

我妈并不知道我的心思,仍然不住地唠叨“厨房太小了,走动不开。” “要么你来帮我洗碗?” 我可不愿弄湿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意继续听她的啰啰嗦嗦,于是一口气跑到了楼下。

夏日的夜晚满天挂着点点繁星,蛐蛐躲在某个角落声嘶力竭地鸣叫,树梢的阔叶却纹丝不动,好像空气都静止了。没有了风,屋内燥热难忍,邻居们有的搬出了竹床,有的拿出了凉席,盛夏的夜晚,屋外却像白天一般热闹。我无所事事地在户外穿行,还没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朝陈家望去。

陈家就是那个成年男人的家,和我家住在同一栋楼里相邻的单元,两家对面。他家占据了通常是院子里两户人家合用的整个三楼。因为不与别人共享,家里又只有成年人,我们这些小孩就没有机会“光顾“,就是居委会里无所不知的蔡妈妈找他们,也只能趁在楼梯上与他们心不在焉地聊上几句时,顺便掠过讲话人的身体向屋里探望一下。因此他家对我们这些邻居们来说非常地神秘,这也激起了我对他和他那个家孩童式的好奇。

蔡妈妈是我家搬来时最早认识的邻居,她的丈夫是个司机,把她从农村带到城里来以后,她就一直没有出去工作过,但她这人闲不住,不久便开始收起了楼里没人愿意管的水费和电费,后来街道居委会干脆找到她帮忙解决邻里纠纷和传达通知之类的事情。

她家住在一楼,每天我上学经过她家时,她照例会坐在门前,一边摘菜一边“不经意”地扫视匆匆而过的邻居们。我很害怕她的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总能察觉我的任何不轨的企图和想法,比如,我那时特别不喜欢吃馒头,每天早餐在我妈妈的监督下,囫囵吞枣地吃完一个荷包蛋, 接着把一个一两的馒头整个塞进嘴里,一出家门就吐掉。每当我含着一大口干巴巴难以咽下的馒头从家里走出时,她总能及时地警告我,“丫头,你把馒头咽下,要不然我告诉你爸爸说你浪费粮食”。在她的胁迫下,我会用力地伸长脖子,眼球使劲向上一翻,用仅有的一点口水,“咕嘟”一声,让卡在喉咙里的馒头块顺利地滑进食道。她的热情就像炎热的夏天,淋漓尽致,有时又会使我感到虚脱。 她的嘴唇丰厚而有力,就像她那泼辣的性格,总是那样得理不饶人的。每当她眯起双眼,爱抚地看着她最宠爱的小女儿时,她的嘴里就会发出“你这个小女人”的嘟噜声。

邻居们都说在我家搬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陈家的女主人,只看见陈家爸爸和四个孩子。儿女们成年后都搬出去很长时间了,只是近来与陈家爸爸的走动又有些频繁了。后来我才知道,时常在窗口见到的那个成年男人是陈家的第二个孩子。今天他家里熄着灯,看来是一家人外出了。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那个成年男人照例出现在窗前,他个头很高,窗顶遮盖了他前额以上的头发,他上半身几乎牢牢地占据了大半个窗户,永远低着头注视着手下的什么,我猜想现在是晚饭时间,他正在往碗里盛饭,如此三次出现在窗前,我一点也不吃惊,心里想,“长那么大的个头是要吃很多饭的”,于是我断定他一定吃了三大碗。

我那时年龄虽小,看到他时还是感到了我的心脏在砰砰有力地撞击着我扁扁的胸膛,哪怕今天我也依然笃定地认为,他的五官是如此的俊秀,他的身材像松树一样挺拔。在我第一次透过窗户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对这个邻居一家一无所知,直到我妈和蔡妈妈成了朋友。

我妈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又乐于帮助邻居们缝缝补补,正好也可以顺便串串门,这一来二往也少不得聊上几句,久而久之就与蔡妈妈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从此,邻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了。也因为这样,大院里的事也上了我们家的饭桌。我家餐桌上总是干巴巴的那几样素菜,偶而有一点荤腥夹杂在盘中,我妈也会拿起筷子,飞速地翻搅直到零星肉丝从我们孩子的视线中消失。当然,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肉丝并且快速地将其塞进嘴里,但是她事后永远会用她那浓浓的山东口音补上一句,“不能老是盯着肉,酸甜苦辣都要吃”。面对如此窘迫的菜肴,邻里的家长里短话题多少缓和了饭桌上尴尬气氛。

多年以后,对面窗口又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婉约而谦和,就像散发着淡淡幽香的一抹兰花!她外表清秀,说得一口软软的带着“侬侬“口音的吴语普通话。 她说话时眼帘低垂,有些害羞。据我妈说,这女子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的号召,支援内地建设从上海来到了我们这座城市,她在这里的第一份工作便是为陈家爸爸当秘书。 那时的陈家爸爸人到中年仍然不失英武之气,加上过去打过游击的传奇经历,现在也是位高权重,指挥着一个庞大的建筑工地,对如此单纯而又不谙世事的她来说无疑是高山仰止。当然,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作为继母走进这个复杂的大家庭。她也并不知道她钦慕的领导早已有了妻室儿女,甚至他最大的孩子与她的年龄相仿。

我妈要我们管那年轻女子叫阿姨,还说她现在和我爸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 我妈狠狠地盯了我爸一眼。从我妈的口中得知这个年轻女子现在也当了陈家的后妈。

自从知道阿姨秘密后,我对她更多了几分好奇。我发现她和陈家爸爸从不一起上街。他俩说话就不像我爸和我妈。陈家爸爸问她话时双眼往往跳过她的头顶,从来没有直视过她,而她回答他时则是双眼投向自己的脚尖。一问一答,就像老师在批评一个犯错误的学生。

阿姨稍稍年长陈家那成年儿子几岁,几次看到他们偶而在厨房相遇,气氛也颇有些尴尬,两个人都同时想礼让对方,却又发现他们同步了,这时男子脸上微微红了,阿姨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嘴里喃喃了几句, 最后还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那时的我,弄不明白大人的一些事,经常听见邻居一楼的蔡妈妈背后叫陈家爸爸是“老不死的”。我还以为陈家爸爸得了病,而且病得不轻。不久,我发现阿姨有些异样,蔡妈妈背地里说那个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陈老八”,过了几年阿姨又有了“陈老九”,两个都是女孩。在我准备上大学前不久的一天,陈家爸爸一定是喝多了酒,满脸潮红,他摸了一把糟红的鼻头,对着坐在门口的蔡妈妈“呵呵”地憨笑,蔡妈妈说,“小林怕是害喜了,又有了陈老十?”,女人都是敏感的,小林就是那阿姨。果然,不久我发现阿姨的肚子再一次大了起来,这次她穿着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日渐隆起的腹部。邻居们也更加大胆放肆地聚在一楼门前,居然给尚未出生的孩子起名为“陈三六”,“陈六十”。这样叫多少有些揶揄的意思, 只是因为在邻居们心里,那看上去仍然年轻的阿姨三十六岁,陈家爸爸已经六十岁了。当我听到他们背后议论阿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时,我为这个尚未出生的小人感到莫名的难过。此后,阿姨更是鲜少露面,面对邻居们的议论,她总是沉默,见人就低下头,抿着嘴,匆匆离开。这次终究是个男孩,最后大家叫他“陈老十”。我想那应该是陈家爸爸的最后一个孩子了吧。

陈家阿姨出现没多久,对面的成年男子就从窗前消失了,据说陈家爸爸把他送到外地部队里去锻炼了。不久,窗前又出现的却是一个男孩,他有些清瘦,个子也小了许多,面容却与前一个有些相似,只是有些羞怯,据说他还是个学生,转学来父亲这里上中学,从我妈那里知道他是他母亲唯一的孩子,但我们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现在在哪,他为什么现在才与父亲一起生活?楼下的蔡妈妈叫他“陈老七”。

他叫陈老七,那陈老五和陈老六在哪儿呢?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的母亲与陈家爸爸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一直困绕着我,对我这个尚未完成二年级学业的孩子来说是太复杂了,终究是没有人见过他们,所以我也一直得不到解答,以后大家也淡忘了这事。

陈老七大我几岁,却从来没有与我们说过话,那时他除了上学,几乎就呆在家里。他从来没有拿正眼瞧过我们这群大院的孩子,当然他更不屑与楼下的蔡妈妈她们讲话。蔡妈妈喊他“陈老七放学了?”, 他会装着没听见,背着书包径直往前走,然而蔡妈妈并不生气,只是笑着补上一句,“你这个小杂种”。我知道蔡妈妈很心痛他。

不过有一件事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

一天,我独自一人在楼下跳橡皮筋,身后突然“砰”地一声巨响,闷沉沉地,我的身体随之猛烈地震动了一下,就本能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敢回头。蔡妈妈应声跑了出来,嘴里叫喊着“陈老七,你这个小杂种,你找死啊”。只见陈老七面部朝下,双眼紧闭,四肢张开,静静地趴在一楼单元门前冰凉的水泥地上,邻居们个个张大着嘴,紧张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有人说,“他是从三楼阳台上不小心摔下来的”。蔡妈妈抱起了他的头,“七伢,七伢”地呼叫着,陈老七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环视四周,居然踉踉跄跄自己又重新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叭”的一声又跌倒了。这时邻居们推来了一辆三轮车,将他送去附近的一所医院。后来听说在这次事故中,他的脾脏被摘除了。我也开始对他有些同情了。

他中学还没有毕业就离开了大院。蔡妈妈说他父亲把他也送到很远的地方当兵去了。没过多久,又听说他在部队出了意外,只是陈家人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异样。我知道他真正的死因是四十年后,有一次在一个大学同学聚会上得知,我的大学同学曾经与他中学是同班同学。她告诉我陈深立是为了抢救溺水的战友牺牲的。

成年后,我终于知道了陈家的一些复杂家事。据院子里的人说陈家爸爸年轻时非常地英俊,风流倜傥,但时常有些行为不羁。解放前,第一任夫人被他所吸引,还与他一起打过游击。两人生育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只是陈家爸爸在那事上总是节制不住自己,常常犯错误。解放后,曾经一起打过游击的兄弟们一个个当上了市里省里的领导,只有他还常年奔波在不同的大大小小的工地上,住在我们院子里忍受着邻居们如此这般的议论。与第一任夫人离婚后,孩子们跟了母亲。我还听说,那母亲现在也是响当当的领导了,孩子也只是偶尔在陈家爸爸这里小住。

我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了家,后来家人告诉我,阿姨早已有了自己的孙儿孙女,只是在她三个孩子尚未成年时,陈家爸爸病得很厉害,或许是由于工作中长期的不得志,郁郁寡欢,不久就撒手而去。一夜间,阿姨有了白头发,老去了不少。那个叫陈老十的儿子因此也没有了管束,进过少管所。出来后曾经一段时间游荡于社会,最后还是阿姨的两个亲生女儿出手帮助了他。

蔡妈妈在我上大学期间,由于她丈夫职位的升迁,搬到了城里。据我妈说,蔡妈妈离开大院后,邻居们难得再聚在一起了。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蔡妈妈了。

在我儿时,曾经有过诸多的困惑,不理解或不喜欢,但终究都成为了过去。现在回忆起来,我还是很怀念已经逝去的故人和我曾经生活过的大院。我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去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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