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mpaign Magazine

champaignmagazine.com


  • 推荐《广州美人》

    编注:这个周末推介的2020读书季内容,是新近面世的广东作家马拉的小说集《广州美人》,收入集子的同名短篇小说,也一并附上。以下文字,经作者本人授权。 文 | 马拉 我朋友圈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又出了本新书。这年月,出本书特别不容易,我指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尤其像给我这种作家,流量是谈不上的,能卖几本,那凭的全是实力(大概约等于厚脸皮吧)。编辑把书给出了,作为不畅销、难卖的作家,你不吆喝几声,那显得太没良心了。而且,你这还是小说集啊,毒药中的毒药,人见人怕的啊。 关于这本书,编辑写的推荐语是这样的: “《广州美人》收录了11个短篇小说。这是一部书写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活的精彩文本,刻画出形形色色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们。他们似乎任性、执着,想到达属于自己的‘精神彼岸’,而通往彼岸的路,却是不可预知的。小说中的理想主义者们,显然不等同于塞万提斯笔下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但是他们之间明显又有着相仿的共通性,那就是对生活对理想对人性与审美的终极追求,这正是小说家心中所想要构建与描绘的让个体的追求与意志赖以存活的‘理想国’,他们的‘精神彼岸’。” 编辑的推荐语写得很好,我就不再写了。 《广州美人》,马拉 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 广州美人 作者:马拉 波比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对汤素文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从冰箱里拿了瓶益力多,递给波比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洗洗手准备吃饭。菜炒好了,摆在桌子上,三个菜,一个汤。家里的冰箱用了八年,是老式的冰箱,冷藏室过不了半个月要去一次冰,制冷效果越来越差。汤素文烦死了这台冰箱,每次去冰要花半个小时,手冷身热,她想买一台无霜冰箱。等王立凡回来,她要和他说一声。 天热,王立凡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夏天,王立凡喜欢喝点啤酒,冰的。汤素文给波比夹了块鱼说,你刚才说什么?波比嘟了嘟嘴说,我说你又不听,我不说了。你不说算了。汤素文转向王立凡说,冰箱估计不行了,前些天我在国美看了一款,无霜的,打特价只要两千多。王立凡说,那就买一个吧,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波比看了看汤素文,又看了看王立凡,他以为他们会追问他的,他们没有,他有些失望。波比不甘心地吃了口饭,放下筷子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新闻呢,原来是这个。 戚美珍住在汤素文家附近,隔着十几棵榕树。听隔壁阿姨说,美珍和张鹏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汤素文还有些惋惜。张鹏她见过几次,印象不错。有次,汤素文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地从出租车下来,正好张鹏送美珍回来,他说,文姐,我帮你拿吧。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了,有礼貌,谦逊。年轻人的事说不清楚,分手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是美珍这么快又谈恋爱了,汤素文还是有点意外,美珍不像那种不讲究的女孩子。 妈咪,美珍姐谈恋爱了。波比重复了一次。汤素文说,知道了,美珍姐谈恋爱了,乖乖吃饭。吃完赶紧写作业,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知道她和谁谈恋爱吗?波比按捺不住,不说出来,他会憋死的。嗯,和谁?汤素文漫不经心地问。我也不认识。汤素文又笑了笑,这孩子。波比吃了口菜,大眼睛望着汤素文和王立凡,神秘兮兮地说,是个黑人。王立凡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汤素文说,别瞎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波比急了,我怎么会看错,黑乎乎的,和NBA里面很多人一样的。汤素文说,你在哪儿看到的?波比说,放学回来,我在路口玩球,看到美珍姐和黑人一起回来,他们亲嘴了。这事儿估计是真的了,汤素文相信波比不会撒谎,他从小是个诚实的孩子。 富宁街前后大约一公里,老派的粤式建筑,中间有一段骑楼。在广州,这样的街巷很少了。这几十年,广州变化太大,迅速地吞噬着古老的街巷。这条巷子还保留着老广州的气息,街坊们依然有串门的习惯。每天早上,他们去路边的小摊吃拉布粉或者粥、包点。戚美珍从小在这儿长大。等她长大了,这个城市变了。以前,老一辈是看不起外省人的,在他们的概念里,过了珠江,都是北方人。更可笑的是,海南在他们眼里也是北方。那些年,外省人到广州讨生活,他们被称为“捞佬”“捞仔”“捞妹”,总之是到广州捞世界的。那时,老广看不起他们,本地的女孩子很少和外省人谈恋爱,理由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同了,戚美珍不少同学、同事都嫁给了外省人。富宁街嫁给外省人的姑娘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他们仍然住在广州。戚美珍没想过离开广州。 马克第一次送戚美珍回富宁街,戚美珍留了个心眼,她让马克把车停在远远的路口说,我到了,就这儿下,你早点回去。戚美珍朝马克摆了摆手,示意马克回去。等马克走了,戚美珍才慢慢往富宁街走。后来,马克知道戚美珍住在富宁街,再送戚美珍回来,戚美珍说,我到了。马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珍,你住在富宁街,这儿离富宁街还有一公里,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戚美珍说,我想散散步。再说,往前走路窄,一会儿你不好出来。马克说,没问题的。戚美珍只好让马克把她送到富宁街路口,再往里面开,确实是不方便了。下车前,马克搂过戚美珍,亲了下她的嘴。 戚美珍看到了波比。 和张鹏分手是戚美珍的主意。认识张鹏三年,恋爱两年,他们过得波澜不惊。张鹏是福建人,中山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广州。如果记忆没错,他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张鹏要了她的电话,她随手给了。张鹏再次给她打电话,是在半个月后,戚美珍都快忘记他是谁了,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她正想拒绝,朋友接过电话说,过来吧,都等你呢。戚美珍想了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以想象一下,张鹏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饭,看到她朋友,张鹏想起了她,想让朋友约她出来。朋友故意不肯,说,你想约美珍自己打电话。他只好自己打了。戚美珍隐隐有点得意,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她,说明自己还有点魅力。他对她有好感。戚美珍换了身衣服,去了。张鹏他们还在大排档喝酒。以前,广州到处都是这样的大排档,过了九十点,大排档坐满了人,桌上摆满各色的美食。广州真正的味道在大排档,酒楼的菜,看着不错,味道却远不如大排档浓烈天真。张鹏边上留了一个位置,戚美珍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如果她刻意去找另一个位置,就显得矫情了,都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张鹏给戚美珍倒了杯酒说,你好,很久没见了。什么都没发生,吃完宵夜,张鹏要送戚美珍回去,戚美珍说,不用了,我打个车要不了几分钟。 再约戚美珍,自然了很多。他们两个去吃饭,看电影,逛二沙岛、沙面。在使馆区漂亮的咖啡馆吃戚美珍喜欢的芝士蛋糕,她喜欢红房子的法国牛角包。戚美珍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做完了情侣该做的事情。带张鹏回家是在半年后,她父母对张鹏印象还不错。他是独子,家虽然在县城,福建人会做生意,他父母生意做得不大,经济条件也还是不错的。再说说戚美珍,虽是广州土著,父母上了一辈子班,住的还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没什么产业,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戚美珍从广州一所三流大学毕业,上班好几年,还是个文员。她上班的公司不大,多是女孩子,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广州人,其余的都是她们嘴里的北方人。公司虽小,勾心斗角一样不少,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子,有些做了经理,靠的什么,戚美珍知道。她有些不屑,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不值。钱很重要,尤其是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戚美珍不急,至少她不用买房子,赚的钱也够她花,父母那边不用她操心。张鹏对戚美珍父母说,他父母讲过了,如果要结婚,他们会帮忙在广州买个房子,不用他们操心。听到张鹏这么说,戚美珍父母看张鹏的眼色好了起来。时代过去了,什么南方北方,只要戚美珍能过好,还在他们身边就行了。 富宁街的街坊对这段恋情颇看好,见到张鹏和戚美珍一起回来,有时会和张鹏开玩笑,鹏仔,几时请我们喝喜酒啊?张鹏看看戚美珍,戚美珍低着头,害羞的样子。快了,快了。张鹏说,美珍今天点头,明天我请你们喝喜酒。街坊笑着对戚美珍说,阿珍,快点哦,鹏仔都等不及了。街坊说这些话,戚美珍不爱听,好像她结婚是为了请他们喝喜酒似的。张鹏的话,她听着更是不舒服,那么胜券在握,似乎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张鹏人不错,没什么坏习惯,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没什么能力,没什么背景,长得也一般,嫁给张鹏说不上委屈。谈恋爱两年,戚美珍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嫁给张鹏。平时,他们和其他的情侣一样,逛街、买东西、吵架、合好。每个周末,他们在张鹏租住的套房做爱,也不一定,有激情,平时也会过去。不过,戚美珍从不在张鹏那里过夜,她要回家。其实,戚美珍知道,即使她不回家,父母也不会怪她。在他们眼里,戚美珍和张鹏早就是一对儿了。 戚美珍不喜欢,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过于乏味,平淡。她能想象到她婚后的生活,平稳,安定,没有意外。她会生一个孩子,她或者他慢慢长大,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那时,她老了,她可能会给她或者他带孩子,然后,她死了,结束。这是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张鹏一共给她说过三次“我爱你”,一次求爱,一次求欢,一次求和。戚美珍生日,情人节,圣诞节,情人们该过的节日,纪念日,张鹏都会和她一起过,给她送花,送礼物。这更像仪式或者说形式,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并不能证明他爱她。也许,在张鹏看来,戚美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对,合适,一定是这样,戚美珍想,但我觉得不合适。 和张鹏分手没有想象的那么费劲。听戚美珍说完,张鹏说,你想好了?戚美珍咬了咬嘴唇说,想好了。张鹏说,那好吧。说完,嬉皮笑脸地对戚美珍说,毕竟好了两年,打个分手炮纪念下。“分手炮”“打炮”,戚美珍心抖了一下,以前,张鹏不会这么对她说话。他想做爱了,他会对戚美珍说,老婆,想了,想要你。在一起两年,张鹏没有对她说过,老婆,来,打一炮。变得太快了,如此现实。戚美珍站起来,拎起包想走。张鹏从后面抱住她说,装什么逼,又不是没操过。他把戚美珍摔到床上,扯开她的衣服。戚美珍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那张扭曲、丑陋的脸。她选错了说分手的地方,她把人想得太美好。出门,戚美珍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弃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走在富宁街上,戚美珍能感觉到街坊的眼光追随着她。这条街有三百年了,很多姑娘嫁到这条街,很多姑娘从这里嫁到别的地方。富宁街尾部,有一座牌坊,两边写着“玉洁冰清,千年不易;松贞柏操,万世流传”十六个字。据说,好些年前,大约是清朝道光年间,有个姑娘嫁到富宁街,嫁过来不久,丈夫死了,她从十六岁守寡到五十三岁。她用一生为富宁街换来了这座牌坊。戚美珍还小时,常到牌坊那里玩儿,也听母亲讲过这个故事,她摇摇头感叹,这是何必呢。 见戚美珍过来,汤素文热情地说,阿珍,回来了。戚美珍应了声,回来了。汤素文朝戚美珍身后看了看,似是意外地说,怎么没看到鹏仔?很久没看到他了。戚美珍把头扭过去,冷淡地说,他忙。汤素文提着菜篮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再忙也要经常来看看岳父岳母的。戚美珍脚步有点乱,她加快步伐说,文姐,我先走了。逃也似的回到家,戚美珍脸上有些烧,她有点恨自己,干嘛回答得这么模糊,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张鹏分手了。她想起了波比,那天,马克搂着她亲嘴,波比看见了。既然波比看见了,汤素文肯定会知道。汤素文知道了,富宁街全都会知道。这个死八婆,戚美珍骂了句。 马克,你以后不用送我回家了。再见到马克,戚美珍对马克说。宝贝儿,怎么了?马克搅着咖啡,他刚刚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不太方便,有人会说闲话。戚美珍说。说这话时,戚美珍有些慌乱,她不知道马克能不能听明白她的话。南非离中国太遥远,戚美珍在初中课本里学习过南非,知道南非黄金储量丰富,别的知之甚少。和马克认识后她搜索过南非的资料,那也是一个抽象的南非,她无法想象出南非真正的样子。马克在大学教英语,他从小在英国接受教育。来中国前,他想象过中国,来中国之后,发现中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喜欢中国的山水,中国的文化,毫无意外地喜欢中国姑娘。 认识马克之前,戚美珍对黑人印象不好。广州据说有几十万黑人,他们主要聚居在小北路一带,做服装、玩具、小家电生意。他们把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他们物资奇缺的祖国,也因此发财了。很少本地姑娘会独自去小北路,特别是晚上,遇到骚扰几乎是毫不意外的事情。戚美珍去过几次小北路,她的运气还算不错,遇见她的黑人匆匆忙忙的,没人朝她吹口哨,拉扯她。可能黑人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吧,过于干瘦了,她看到的女黑人粗壮有力,有着肥硕的屁股。和马克恋爱后,戚美珍问过马克,为什么会喜欢她。马克说,宝贝,你有东方独特的美。戚美珍想,马克说的东方美,大概是孱弱,纤细的意思。 戚美珍不想别人知道她和马克恋爱,尤其是不想她父母知道,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是不是全世界就我们不知道?她爸气呼呼地说,你说说,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戚美珍低着头,她能怎么想,她怎么想都是错的。她妈指着戚美珍鼻子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张鹏那么好的人你不要,你跑去找一个黑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么大个广州你找不到男人了?张鹏,那么好的人,她知道张鹏对她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她还会这么讲吗?不管怎样,你和那黑人分了,我们不同意你嫁给黑人,你也别带他回来丢人。她爸说,你要是坚持,你给我滚远些,我们宁可没你这个女儿,也见不得黑人进我家门。戚美珍没说话。她爸说,你别不吭声,好歹表个态。戚美珍小声说,马克挺好的。她爸拍了下桌子,气冲冲地回了房间。洗完澡,戚美珍准备睡了,她妈敲了敲门进来。戚美珍往里面挪了挪,她妈坐在床边,摸了摸戚美珍的头发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真舍不得。戚美珍往她妈身上蹭了蹭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她妈说,美珍,妈一直宠你,也任着你,这次,你听妈一次。戚美珍说,妈,黑人怎么了,黑人不也挺好的。她妈说,非洲那么远,我们想见你一次都难。再说了,谁知道他在非洲是干什么的?前段时间报纸还报了,上海有个姑娘嫁到非洲,男的说他是酋长的儿子,是贵族,是要继承酋长的位子的。结果怎么了,是个骗子。整天游手好闲,什么活儿都不干,还动不动打她。家里没钱了,还要女的去做小姐。那女的好不容易才跑到大使馆逃了回来,留了几个黑不拉几的孩子在非洲。妈,报纸报的都是特例,又不是都这样。马克从小在英国读书,是知识分子。戚美珍不满地说。国家动荡,知识分子有什么用?她妈不屑地说,大学里那些黑人,不都是留学生?回国之后,谁知道他们能干吗。她妈捏了下戚美珍的手说,我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女儿,可见不得她受苦。 和马克约会,戚美珍尽量选远离富宁街,远离公司的地方。她不觉得和黑人恋爱有什么丢人的,也不想惹麻烦,熟人多的地方,闲言碎语让她受不了。这不是个办法,将就着吧。两个人逛街,如果她不牵马克的手,还好一些。她牵着马克的手,总有些眼光瞟过来。这和她以前一样,以前在街上看到和黑人恋爱的中国姑娘,她也是有些不屑的,觉得这姑娘神经病。奇怪,看到白人姑娘和黑人恋爱,反倒觉得没什么,大约是非我族类,不关我事吧。接受马克,对戚美珍来说不难,她犹豫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马克幽默,懂得哄女孩子开心,英式教育让他颇有绅士风度。戚美珍喜欢马克在她耳边低语,I love you或者我爱你。马克第一次看到戚美珍到追到戚美珍,前后花了一个多月,不算快,也不算慢。马克修正了戚美珍对黑人的判断,黑人或者白人,只有个体的好坏,和族群皮肤没有关系。至于姑娘们中流传的黑人性事,过于夸张了。马克,和以前的男朋友并无二致。 富宁街还是以前的样子,树荫下是一间间的小店,或者住户。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各色的鸟叫。戚美珍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多年,她熟悉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再走在这条街上,戚美珍感觉有些复杂,她想,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条街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些天,她回得越来越晚。即使没和马克约会,她宁愿呆在办公室熬到十点,十一点再回家。等她回到家,父母多半睡了。偶尔在客厅碰到戚美珍,她爸或者她妈淡淡说一句,回来了,早点睡吧。他们不能完全控制戚美珍,这个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一万个反对,也不能改变什么,最后的主意还得戚美珍自己拿,逼得太紧,效果可能相反。她妈和她说过,美珍,你别躲着我和你爸,早点回来。一个女孩子,回家这么晚不安全。没什么不安全的,这个时间的广州,灯火辉煌,到处都是人。 马克,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深圳都好。戚美珍对马克说。马克说,为什么要去深圳,我很喜欢广州。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有压力,有人说我闲话,我想躲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如果马克再问,为什么会有压力?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因为你是个黑人。戚美珍说,我从小在广州,很少去别的城市,我想去别的城市看看。说完,戚美珍看着马克说,马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从非洲到欧洲到亚洲,我从未离开中国,甚至很少离开广东。你有的经验,我是没有的。马克笑了笑说,以后我们一起环游世界。戚美珍想了想,认真地说,马克,你会娶我吗?马克说,我愿意。又补充到,不过不是现在。戚美珍问,为什么?马克说,你要和我回到南非,我才能娶你。我父亲是酋长,我的婚姻必须获得他的许可。酋长,戚美珍想起了母亲给她讲的故事。酋长,酋长的孩子全来中国了。 要不要去南非,什么时候去南非?戚美珍心里没谱。她想象过那个遥远的国度,在那里,她唯一认识的人是马克,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万里之外。即使她死了,他们也无法迅速赶到她身边和她告别。南非官方语言有英语,她会一些,满足日常生活问题不大。她该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她能和他们聊些什么,他们说英语还是荷兰语、文达语、科萨语或祖鲁语?戚美珍连南非总统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南非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名人,他们对中国的了解恐怕和她对南非的了解差不多。一想到这些,她有些恐惧。 放暑假了,马克对戚美珍说,宝贝,陪我回南非吧,我要带你见见我的家人。戚美珍说,我想想。如果她真想嫁给马克,迟早她得去南非。中国毕竟不是马克的母国,他要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回到家,戚美珍对父母说,我想去南非。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爸抽了根烟,她妈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雕像。像是很久一样,时间被拉得细长,紧。她爸说,你想好了?戚美珍点了点头,她妈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晚上,戚美珍她妈和她一起睡的,她抱着戚美珍,似乎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也许在父母眼里,孩子是长不大的,即使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肉体布满情欲,已不再需要父母。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们了。戚美珍她妈伤感地说。戚美珍没有马上给马克回话,她还没那么肯定。 马克住在二沙岛,广州著名的富人区。他租的房子可以看见珠江,离音乐厅很近,门口的草坪绿油油的。时常可以看见拍婚纱照的新人,女的总是穿着白色的婚纱。我什么时候可以穿上婚纱,谁会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戚美珍偶尔会想一下。马克房间是白色的欧式家具,简洁,大方。戚美珍喜欢马克煎的牛扒,鲜嫩,有浓郁而独特的香味。马克说,只有南非有这种香料,和牛扒简直绝配。房间是白色的,家具是白色的,戚美珍是黄色的,马克是黑色的。由于白,马克显得愈发的黑。黑人的黑也是有层次的,有些接近棕色,或者黑中带黄。马克是纯粹的黑,像一块活动的煤块儿。如果,戚美珍想,马克没那么黑,像乔丹那样就好了。戚美珍看过乔丹的海报,杂志上的图片,乔丹的黑是带着黄色的黑。和他的白人妻子在一起,他的黑也不刺眼。戚美珍和马克的合影,她很难看清马克的面孔。 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拿着杯水,望着窗外,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儿童在草地上追逐着气球。马克走到戚美珍边上,把手放在她的臀部。有关系吗?他的声调低缓,柔和。酋长是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戚美珍转过身,望着马克说。我不会。没什么不会发生,不过这是不错的回答,作为情话。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又问了一次。马克点了点头,在我们南非,原来有很多酋长,现在少了,只有几个部落王国的酋长得到国家的承认。你父亲是其中一个?最大的一个。你将来会继承他的位置吗?不一定,马克说,我不是家中长子,我还有三个哥哥。像真的一样,戚美珍暗想,她居然在和南非酋长的儿子谈恋爱。马克问戚美珍,宝贝,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南非,正好暑假有时间。戚美珍说,我再想想。马克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不能告诉马克她感到恐惧。窗外,天空是明亮的蓝色,让人心醉的颜色。你爱我吗?马克问。戚美珍搂过马克的腰,亲了他的嘴唇说,我爱你。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庄重严肃,可我还没有想好。手机响了起来,虽然没有名字,那串号码是她熟悉的,她接过无数次那个电话,现在她不想接了。手机响了五遍,戚美珍没有接。马克说,怎么不接电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接通电话,戚美珍说,你好。张鹏说,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戚美珍说,对不起,我很忙。说完,把电话挂了,关机,她不想再听到手机响了。 从公司出来,戚美珍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张鹏站在她面前说,好久不见了。戚美珍脸色冷漠地说,你想干吗?张鹏把手插在裤袋里说,不想干嘛,我们聊聊。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张鹏,结束了,你知道。张鹏笑了笑,我知道,聊聊天又不能代表什么。戚美珍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没时间。张鹏拉住戚美珍的手说,聊一会儿,要不了多久。戚美珍甩开张鹏的手,你想干吗,再这样我喊人了。张鹏说,你大概也不想天天看到我。戚美珍说,你这算是威胁?张鹏说,你说是就是吧,聊一会儿? 戚美珍挑了间热闹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张鹏问,喝点什么?水。张鹏翻着点餐单说,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点好东西,张鹏靠在椅子上,望着戚美珍说,你知道吗,你把我给毁了。戚美珍扭头望着窗外,懒得理他。张鹏喝了口咖啡说,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哦,对了,和你分手后,我又找了个女朋友,中学教师,我很喜欢她。戚美珍皱着眉头说,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对不起,我没兴趣,也不想听你讲故事。张鹏居然笑了笑,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想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分手吗?戚美珍果断地说,不想,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她想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那张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是她讨厌的,鼻子、眼睛、嘴唇、眉毛,每一个都是她讨厌的,甚至那脸上的表情,也让人厌恶。我还不知道你喜欢黑人,口味挺重的。张鹏突然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狐臭?戚美珍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管不着,可你碍着我了,因为你,她和我分手了。戚美珍骂了句,你他妈神经病!说完,站起来背着包走了。张鹏没有拉她,望着戚美珍的背影,他咬了咬牙,骂了句,婊子! 和张鹏分手后,戚美珍没有再和他联系,这并不表示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信息。他们有共同的朋友,知道张鹏找了女朋友,戚美珍没有一点失落或者说酸楚什么的,相反她觉得终于结束了,彻底摆脱了。张鹏刚说的这事,她是才知道,她想不到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戚美珍和马克恋爱,张鹏听说了,也没在意。都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爱找谁找谁,哪怕她找一条狗,又关他什么事,她喜欢就行了。张鹏很快有了新女友,在这个城市,找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麻烦在于,城市很大,朋友圈却很小。和张鹏出来几次,她听说张鹏的前女友找了个黑人,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总是难免的,吵得凶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有次,吵得厉害了,她脱口而出,张鹏,你别以为自己牛逼,你有什么好牛逼的,你要是牛逼,人家怎么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话一说完,她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这话伤的不仅是张鹏,她连自己一块儿骂了。如果说戚美珍宁愿要黑人,也不要张鹏,能够证明张鹏是个垃圾。那她是什么?她是个捡垃圾的,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张鹏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指着她,声音颤抖着说,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人家宁愿要黑人也不要你!她的嘴还是硬的。话音一落,张鹏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吵完架,张鹏向她道歉。她也知道话说重了,两人好了。像是中毒了一样,以后只要一吵架,她总是能想起这事儿来,脑子里想的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和我吵架,你前女友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这个想法折磨着她,毫无道理,又无法克服,甚至她因此产生浓重的羞耻感。两人还是分手了。吃最后一顿饭时,张鹏说,我们这是怎么了?是啊,这是怎么了,一个和他们无关的人如此严重地干扰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用力地摇头说,张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你稍微对我不好,我就会那么想。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戚美珍像个幽灵,她的恋爱像一把刀子搁在他们中间,稍不小心便会碰到刀口,让他们鲜血淋淋。临走,她对张鹏说,对不起。张鹏拉了拉她的手说,保重。转过身,张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的喜欢她。 去找戚美珍的念头是偶然产生的,他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和戚美珍在一起的两年,张鹏尽力了,戚美珍始终不冷不热,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却总像隔着点什么。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戚美珍,和她说说话,见到戚美珍,情绪依然脱离了控制,和分手前把戚美珍按到床上一样,他疯了。这个女人影响了他的生活,让他受到羞辱,他恨她。 每天下班,戚美珍像做贼一样,她不敢坐平时坐的电梯,即使坐也从来不到一楼。要么到负一负二,要么坐到二楼,走消防通道去别的出口。她还是被张鹏逮住过两次,她对张鹏说,张鹏,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张鹏说,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像一个噩梦,戚美珍想离开,摆脱这个噩梦,她只能辞职。马克买了两张去开普敦的机票,机票上印着他和戚美珍的名字。戚美珍对父母说,我买了去南非的机票。她妈眼睛红了,到底还是要走了。还有半个月才走,再说,八月底我就回来了。戚美珍对她妈说。戚美珍不再出门,她想陪陪爸妈。 富宁街还是那样,街坊们也还是那样。在街上遇到汤素文,戚美珍喊了声,文姐。汤素文转身停下来等戚美珍,阿珍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戚美珍说,前段时间忙,回家晚,也懒得出来。汤素文说,再忙也要多陪陪爸爸妈妈,孩子大了,老人寂寞得很。戚美珍看了看汤素文提着的塑料袋说,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汤素文说,什么客人,家里一共三个人,懒得去买菜,一次买两天的,放冰箱里方便。家里冰箱换了,那些老古董真是用不得。戚美珍说,我帮你拿吧。汤素文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几个菜,没多少斤两。说完,望着戚美珍说,阿珍,你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吧?戚美珍说,可不是,眼看成老姑娘了。汤素文说,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好,我像你那么大,波比都两岁了。你和张鹏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也让你爸妈放心。戚美珍笑了笑,我和张鹏分手了。汤素文像是惊讶一样说,你们分手了?可惜了,张鹏多好的孩子。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说,我前两天还在巷口看到张鹏了,开车来的。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不进了,等你出来。也不晓得他今天来了没有,听士多店陈伯说,他每天都来的。戚美珍说,他爱等他等,反正我是不会跟他的。汤素文笑眯眯地看着戚美珍说,肯定是有新男朋友了,是不是?戚美珍说,嗯,过些天我可能要出去了。汤素文用手点着戚美珍说,你看你看,快结婚了还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神神秘秘的。戚美珍说,我怕他吓着你们。汤素文说,不都是个人,还能吓着我们。戚美珍停下,站定,望着汤素文说,他是黑人,南非的。汤素文大概没想到戚美珍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她说,黑人白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懂得疼女人,对女人好,顾家就好了。戚美珍说,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汤素文讪讪地说,那就好。 和汤素文聊完天,戚美珍轻松了很多。要不了一会儿,整个富宁街的人都会知道,戚美珍要嫁给南非黑人,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她沿着富宁街慢慢散步,远处小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天空似乎有鸽子在飞翔。富宁街的地板铺的青石,磨得光滑透亮,她还记得五岁时摔过一跤,额头摔破了,流了很多血,好了后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戚美珍摸了摸,它还在那里,比别的地方硬。走到巷口,她向四周看了看,张鹏的车停在巷口。戚美珍走过去,张鹏在里面打瞌睡。戚美珍敲了敲车窗,张鹏摇下车窗说,进来吧。戚美珍笑了笑说,不了,就这么说吧。张鹏说,也没什么想说的。戚美珍说,你要是当间谍,肯定是个差劲的间谍,等人都能等睡着了。张鹏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戚美珍说,真是奇怪,你不是一直等我来吗?张鹏挠了挠脑勺说,好像是等你来,我已经习惯见不着你了,你又来了。戚美珍说,以后别等了,我要走了。张鹏说,听说了,去南非。戚美珍说,嗯。张鹏说,哪天?我送你去机场。戚美珍笑了起来说,你等我这么多天,就为了告诉我想送我去机场?张鹏说,很奇怪吗?戚美珍说,也不奇怪,你这算是送我最后一程。她把日期告诉了张鹏,约好在巷口见。 戚美珍告诉马克,她自己去机场,不用来接。收拾好行李,戚美珍父母送她到门口坐车。戚美珍要去南非的消息,富宁街的人都知道了,一群人跟在戚美珍后面,戚美珍要嫁的男人是南非酋长的儿子,这个消息让他们感受复杂。他们对戚美珍说,阿珍,南非金子多,回来记得给我们带手信啊。另一个接着说,那还用说,阿珍嫁的是酋长,家里的椅子怕都是金子打的,哪还在乎几个金首饰。大家都在笑,戚美珍也跟着笑。走到巷口,他们看到了张鹏,张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穿得整整齐齐,一伙人都愣住了。戚美珍笑了笑说,他来送我的。张鹏把花送给戚美珍,帮戚美珍把行李搬上车,等戚美珍和父母告完别,他拉开了车门。透过人群的缝隙,戚美珍看到了波比,他站在路边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 车快速地驰向机场,戚美珍的手紧紧地抓住车门拉手,闭上了眼睛。如果这一刻,车飞了起来,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那也是她自找的。张鹏不这么想,他只想快点到机场,把这个对他来说充满羞耻的女人快速送到机场,送到另一个国家。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 Continue reading

  • 文人四季水墨

    虚拟画展:水墨文人画 中国画 | 张文斌 绘 Continue reading

  • 读《离骚》,暨2020读书季开启

    编注:端午节读《离骚》,合时宜,而且夏日室外暑气渐浓,宅家又多了一个理由,正好坐下来读书。2020年只过了一半,天灾人祸已接踵而来,我们经历见证了许多,一些事情不一定能立刻看清楚想明白,可以静下心来,读书思考。香槟丛刊新媒体接下来拟陆续发表一些读书方面的内容,作者的这篇原创文章,正好作为我们今年读书季的开篇。 欢迎大家在这个平台分享各自的读书感受与经历,来稿请提供书名作者名、出版社及出版日期,有书籍图片也请一并附上。稿件请电邮至:champaign.ck@gmail.com 读《离骚》 文| 高兴 我很早就买了一本《楚辞全译》。书中的购书发票提醒我那是1984年在内蒙古大学进修理论物理时在呼和浩特买的。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偶尔翻一翻,读几段,浅尝辄止。 “忙”不能不说是个说得出的借口。 在那个年代,为学业、工作、生活奔波,无暇顾及其他,何况一本古典文学书。 不过,在那个年代里,在挤破了脑袋去进修的时候能掏钱买这本书,说明它还是对我有吸引力的。 我甚至把它带到了美国。 但几次想读没有读成。 “难”是另一个原因。 文化大革命终止了我高中的学习,我只有高一的语文水平,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学习中国文学。 《离骚》这一中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品对我来讲是相当的难。读了几段就读不下去了,只好收兵。 我第一次读完《离骚》是在回中国为我爸奔丧的飞机上。 整个行程我很悲痛,我知道在飞机上我必须用什么事情来占据我的心,于是我就带上了这本书。 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第一次读完了《离骚》,也读了《九歌》和《天问》。 第二年的端午节,我又读了一遍《离骚》。奇怪的是,今年端午节,我就像要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一样,又找出了《离骚》。这次读时,由于有了一些《尚书》的基础(我们当地有个华人读书群,专读四书五经),《离骚》中引用的从上古到商周的一些典故也不是那么陌生了。 人们往往会把读《离骚》与纪念屈原联系起来,但对我这不是主要原因。 屈原对我是个历史人物,和许许多多著名的历史人物一样,我知道其故事,但不会有太多感慨,想必是值得纪念的人太多了。 我这种感情是由对中国文化的情结而来的。 就像手头上有件你知道最终要丢失的宝物一样,你会不断地端详它,揣摩它。 我知道我会失去它。 生命于我,过去了大半。 当我能够通过读古籍和古人交流,能大概读懂他们时,这种辛辛苦苦赚得来的能力还能伴我多长时间呢? 我自不必说。 儿子自幼来到美国,接受中文教育时间更短,中文已经不是第一语言, 工作和家庭的压力使他无法顾及这方面,我甚至看不出他的兴趣。 至于两个孙子,我只能尽全力使他们能听懂中文,会用中文表达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想法。 他们现在对《猴子警长》有声读物非常感兴趣,我已经很满足了。 中国文化的传统,对于我来讲,是即将溶于大海的一勺糖,我知道它会逝去,故我格外珍惜。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读《离骚》吗? 会的。 不但读《离骚》,还有其它的楚辞作品。 那本84年的《楚辞全译》不是还保存着吗? (屈原《离骚》,收入《楚辞全译》,黄寿祺、梅桐生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Continue reading

  • 诗配画2: 后院、蜂鸟

    钢笔画:后院一角| 碧海蓝天 绘 水彩画:蜂鸟 |明月丹青 绘 配诗 | 黄智勇 望穿秋水, 也化开了冰雪春水已暖, 让我们一起建筑爱的巢穴 为得一窥美人蕉一支黄菊出墙头 两只蜂鸟戏绿叶一番病毒闹人间 祈盼驱散病毒,期待春色满园 — 明月丹青 Continue reading

  • 尊重并善待所有的生命

    疫情记忆系列:新泽西高地公园 文| 盖蕾 6月8日 晴 周一 美国新冠确诊人数近200万,四分之一治愈,11万多死去。新泽西的确诊人数明显下降,高地公园六月以来已经出现新增为零,身边的部分朋友开始如常的出行和锻炼。当然,遵照地方政府的提醒,大多数人还是自觉佩戴口罩出门。 大家好像不再关注这些数字,各地的游行示威以及警民之间的各种形式的互动成为热点。家长群里,党派争论和不同的观点立场也纷纷呈现。朋友圈里,开始有人因为支持和反对的不同而退群或者互相拉黑。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by Samuel P. Huntington——当年为完成作业读过的书,再度跃入视野。 矛盾和冲突,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现在汇聚到一起,被一个导火索点燃。平日里察觉或者未察觉的这些矛盾和冲突,正在改变我们的命运。由此,也许很多人也正在借助他人的力量,来撕裂般地更多地了解自己。 有哲学家认为,决定一切的,往往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如同我们评价一个人做的一件事,因为对此人了解的深浅圆缺有别,往往得出不同的甚至相左的结论。有时候甚至会忽略客观事实,仅凭情与理之间的动摇,就决定了正确与错误,而意识不到,这情与理的动摇,并非是正确与错误的摇摆,而是一种理智与非理智的徘徊。按照这样的说法,这世间的正确与错误都可以用理智与非理智来判断吗?那理智的错误和非理智的正确存不存在呢?怎样才能做到理智?法律和道德在规范理智上起着怎样的作用?…… 这些问题很烧脑,但眼前的变化不得不让人们不断地地思考,并尝试用目前人类独有的智慧解决面对的问题。权且让我们根据历史的回望和对比,乐观一点看待我们人类逐步提升的解决诸多问题的能力吧。 由于近些年中美之间游走的经历,我深知有效沟通的重要性。虽然我们深处信息爆炸的时代,但也正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增加了我们选择的困难,反而局限了我们对事物的客观公正的认知。有时候外围的误导我们认识事物的信息,往往比接近事物本质的核心信息更多地充斥我们的周围,信息渠道的选择越来越重要。因此也有人认为,现在影响我们认知的是传播信息的媒体。而当我们环顾四周的时候,已经有这么多的他媒体自媒体第N方媒体…… 所以,经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Build Your Community! 这种构建,也许应该包括信息渠道选择的构建。当然,这种构建应该首先遵循客观公正的标准。建立在彼此认为的客观公正且来源相似的共通信息基础之上的沟通,应该才算是比较有效的沟通吧。 涵姐曾经给自己定位为中美文化的小桥梁,她主要的课外活动,不是去参加各项比赛给自己加分,而是动员身边力量,通过各种方式传播中华文化,比如居住到哪里,就积极参与或者举办春晚,也积极参与居住地本社区的各种文化活动。我们这座小桥,希望身边的人能通过她,更多地了解中国,喜爱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我坚定不移地支持她。希望更多身边的人也成为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的桥梁,把这八方四水无障碍地联通起来! 6月1日 晴 周一 一早起来,看到朋友传来一张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是跟老同事一起带着孩子出游的时候,八岁的涵姐和闺蜜以及一位大哥哥在一起玩的留影。三个孩子十年前的笑脸,如今隔着屏幕再次把欢乐传递出来,满屏洋溢着童年的味道。现在,照片中的三个孩子,一个在纽约做医生,已经升级为爸爸,另外两个也步入和即将步入大学生活。 今天是国内的六一儿童节,但美国这边的朋友很少有庆祝这个节日的。他们的理由是,美国的儿童,走到哪里都是受照顾关爱的对象,已经过着几乎宠坏的日子了,不在乎再多一个节。 趁着这个由头,加之疫情的延续,我们虽然还当这是个重要节日但也有着崭新的打开方式——早饭的时候,听了家里的儿童喜欢的一个音频故事:麦兜响当当——里面那句“没有鱼丸,没有粗面”,永远都是我们共同的笑点。然后开车到Rutgers的Livingston的校区,在宿舍楼前的大草坪中间奔跑,轮滑,游戏,玩到大汗淋漓。再然后,两顿家常美食,一个满足的午觉。 疫情让生活简单起来,任何不必要的活动都删减无余。简化再简化之后,留下的是如此轻快的节奏。新冠病毒,给了我们极度自律才有的勇气,告别一切奢华与繁冗。 说起童年的记忆,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辈还有相似的地方。比如我和我的母亲,回忆童年的生活,总有一段偷瓜摸枣的经历。我的母亲,有运动天赋,从小善于爬树就小荷露角了!她们村头有棵大枣树,母亲带着大舅避开大人视线,一个爬到树杈上使劲摇树,另外一个在树下麻利儿挑拣,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没等树的主人家和自家大人反应过来,两个已经提着一篮子红枣跑回家“分赃”了!而我,也记得小的时候,曾跟街坊邻里的小伙伴儿,一起到城南菜地里偷摘过番茄和茄子。那个时候知道,自然生长的番茄,虽然外面还未红透,里面已经是香甜多汁;自然生长的茄子,剥皮生吃就是甜丝丝的,不像现在菜场买到的茄子,只是生茄子味儿,有的时候还没有茄子味儿。我只记得跟着去过一次,就被父母叫停了,默写十遍《悯农》了事。跟母亲一样,我小时候没那么调皮捣蛋,出去玩的什么,回家如实汇报。该承担的责任,想必父母事后都给担起来了,也就没有惹出偷菜后菜地主人来找家长的麻烦和是非。 现在的偷菜,只能是电子屏幕上的事情了。数字化的时代,别说偷菜,养宠物也可以在网上进行。前天涵姐跟我说,她养了一只猫,咋一听,我吓了一跳——她养了一只猫,我竟然不知道!原来是在一个APP上养了一只猫!有时间了就上网登录去喂一喂,遛一遛,倒是挺省心。哪像我小时候养猫狗,洗澡梳毛,每天三顿喂,至少两次出门遛,还要防疫和社交,跟多一口家人一样。当年养了十二年的德国黑贝生病离世,心痛难忍,直到现在想起还有不舍。电子的猫和狗,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喂食也不会有问题,是不是有了问题也能满血修复或者永生不死?如果是,那怎能体会与它们生离死别的痛苦,是不是也就无从感知对生命的足够尊重……? 现在萱宝儿还不能完全分得清楚生命物体与非生命物体,甚至有时候玩皮球也会担心开缝的地方会流血。而我自己,虽然从小养了不少的猫和狗,经历过不少与它们的生离死别,但真正懂得如何尊重生命体,应该还是更晚的时候,是在经历了更多生命给予的大大小小的震撼之后。这其中也包括看过的一些电影带来的启示。记得第一次看巨幕电影,是在广州大学城科技馆的电影院,看的是《阿凡达》。至今记得的不是当时耳目一新的试听效果,而是女一号Neytiri捕捉猎物的时候,她口中的喃喃有词:你的生命将与我同在!这是电影所描述的Na’vi族人与潘多拉星球其他物种和谐相处的信念——所有生命循环往复,彼此应当尊重善待。从那以后,每当我杀鱼宰鸡,都会效仿默念一句:你的生命将与我同在!不仅想化解对眼前生命的一点歉疚,还想表达一下对所有生命平等的认同。 当然,泛灵论不是完美的教条,更像是兒童天真的善意,但對所有生命的尊重與善待应当是一个星球延续绵长的秘诀吧。 (图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 如何和孩子讨论社会问题

    文 | 大壮小美妈 关于社会问题,比如美国种族问题,如何和孩子进行既有心又有脑的讨论和交流?今天突然想写写这个话题,有三个原因: 1. 社会和政治问题的讨论和思考,对于华裔孩子来说,我觉得在成长过程中是必不可少甚至举足轻重的。数学再好,科学再牛,写作文笔再优美,对于社会问题和价值观上想不清楚,成绩再好的人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或者在做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候被带沟里去。而且美国大多数人关心社会问题也讨论政治,这是必不可少的公民教育。 2. 这是华裔家长最容易忽视的一块,或者说最不知道如何跟孩子交流,或者如何引导孩子在这方面成长的。学校教的社会学,就如美国老师教的数学一样,难免有偏颇,也不能保证清晰的逻辑思维。家庭沟通不可缺失。如果家庭中不讨论,家长和孩子之间会缺失一大块有意义的交流,孩子年龄越大,鸿沟越大。 3. 我自己的本科正好是政治学,(只不过在北大学了四年的国际政治之后,发现此政治非彼政治,不好玩,所以转专业改行儿了)。有老底儿有兴趣,也一直读了不少这方面的书,所以借这篇文章回归一下老本行。 需要先声明一下,这篇文章不想为了给哪边拉票,也不想强卖某种价值观,纯属讨论跟孩子交流时可以有哪些切入点,可以在讨论社会问题时既尊重对方的想法,又能进行有深度有意义的交流。可以引导孩子进行理性思维,在学校和同学中既能坚持独立思考,又能有效跟别人沟通。 我自己不想单纯地凭族裔、国家、政党、信仰、经济利益站队。中华文化里的 “仁智礼信义”,以及圣经中的那句“whatever is true, whatever is noble, whatever is right, whatever is pure, whatever is lovely, whatever is admirable” ,这是我希望自己和小朋友们追寻的价值。 所以,这里讨论的重点是: 跟孩子交流时可以有哪些切入点; 在讨论中如何尊重孩子的想法,避免单向灌输家长的观点; 引导有深度有理性思维的交流; 锻炼孩子独立思考的能力; 培养孩子就社会话题跟别人平和有理地交流。 方法分四步: 对于一件事一个行动一个政策,分清楚其目的,方法,和结果; 讨论可能达到目的多种方法; 通过列举利弊,寻找证据,理清代价来分析某个方法的可行性; 用质化和量化的信息尽量展现事件客观全面的状况。 具体内容下面说。 有心 vs 有脑 几十年来美国一直流行丘吉尔的这么一句话 : “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自由派(liberal),那你就是没心;如果你四十岁的时候不是保守派(conservative), 那你就是没脑子。” 因为美国的自由派和保守派和中文字面的意思其实很不搭,所以这里简单解说一下。 自由派(liberal)主要是左派思想,偏社会主义的均贫富,希望通过政府调节缩小贫富差距。所以也支持政府采取措施和制定法规去额外帮助处于劣势的人群。 保守派(conservative )主要是右派思想,偏自由市场经济,希望政府减少对市场干预和限制制定有倾斜性原则的法规,通过自由市场给予个人相应的反馈(工资,地位等等)。 所以丘吉尔这句话,就是说年轻人更容易对社会充满理想,向往人人平等贫富均分的美好社会,这是有心。而到了中年,经历过工作家庭社会生活的洗礼,会看到社会中现实理性的一面,以及各人在各方面需要自己承担的经济工作家庭的种种责任,所以更趋向各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寄希望于政府做救世主,这叫有脑。… Continue reading

  • 物与年:平民味道

    编注:线下的实体展《物与年》,因疫情而无法如期进行。香槟丛刊的这个虚拟画展,成为这一水彩静物系列的首次公开面世。以下文字及画作均由作者授权。 虚拟画展:水彩静物写生系列 文字及绘画 | 王传明 (一)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人们生活节奏缓慢,民风淳朴。虽是城里,生活方式却与乡村并无大异。少时的生活离不开一些与季节相关的农事及节日,春耕夏耘、四季流转,供神祭祖、婚丧嫁娶,诸此乡规民俗,尽皆历历在目。家前的石板路小巷常传来手艺人的叫卖声,每每听声就能感知季节的更替,而手艺人的街边绝活,补锅锔碗、整桶打篐、画糖人亦成小孩争相围观的“精彩表演”。而这些手工打造的日常用品,恐怕早成“老古董”,被遗弃或陈列博物馆了。 但它存在于我的记忆里。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会念旧,对时间特别敏感,感念光阴的遽逝和无奈。对现代快节奏生活中出现的新事物,我常无所适从,更不喜繁杂热闹,过于雕琢的东西。我喜欢简单朴拙,民间色彩浓厚的东西。因它们有温度,能触动我的记忆。 我不喜欢遗弃,遗弃那些他人视为“破烂”的,具年头的手工制品。这谈不上收藏,只是物件上的“旧味”吸引我,能触发我的审美想象。我用自己的方式怀旧,畫畫、寫生,笑曰“土俗写实”。 (二) 画了这些年的坛坛罐罐与四季果蔬,我的心境依然如初。这些物件越来越匹配我的生活状态和生存体验,坐在画室里反复观看她们,正如同在读她的故事,体验她的轨迹。凝视每一方土布、一个木箱、一只土罐、一尊瓷瓶,回想她们曾有过风帆满涨的激情和青春,似能悟出时间存在的另一重意义。物与果不再是人们最初定义的身份,而是被时间滤掉功能的一种物质,我努力在它们那里寻找,有时又无法辨识。我不厌其烦一遍一层地渲染,沉淀物与物的密度,体验她的厚度,试图找到她们在另一种语境下的样子,静寂无声的光线中的本来面目。 (三) 我画画的时间比较零碎,都是在工作之余,闲暇时段。画这些旧物件,我们称之为“静物”,既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是一种自我的日常审美。 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踌躇满志的“野心”阶段。上世纪八十年代国门打开,各种新奇的艺术思潮纷纷涌入,我也一样对现当代艺术的潮流感到兴奋,好奇,跃跃欲试。囫囵吞枣地学习模仿,却让自己更加迷茫。那个年代的喧嚣我还依稀记得,但那并非常态。艺术创作不应该那样,应该回到常态,回归自己的内心。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开始水彩静物的创作。这个非主流的 “小画种”非常符合我的状态。我的老师刘寿祥先生也常年置身于水彩静物画的探索研究,在业界产生的影响、成就令人瞩目。这对我有着非常大的启示,当潮流被时间洗涤,人们终将感慨沉淀在自身内心深处的些许柔情,最初的仍旧是最好的。 (四) 我想,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在某些层面并非一直遵循正向发展的逻辑。每当在博物馆看到古代的器物时,古物投射出的创作者专心无欲,澄明见底的那种心境让人震撼,仿佛看一眼就能体会其中傾注的全部精神力量。反观一些现代化的机械产品,空洞僵硬的外表下缺乏灵魂,令人乏味。这是“进步”还是“倒退”呢?如今,我们推崇“匠人”精神,专注虔诚、从心如一。正是这样超然于时间与效率之外的制作方式,具有更为神秘而难以捉摸的美,才更为可贵。 Continue reading

  • 极简中国足球论

    编注:作者的专长是治史,著述之外,业余也爱看足球比赛,并戏称自己为伪球迷。这份以观众视角立论的足球建言,作者授权香槟丛刊发表。 文 | 冯天瑜 (一)中国不能放弃足球 二十年来国足败绩连连,一届不如一届,痛心疾首之国人发出放弃之议,我以为此议万万不可。一者,足球乃世界第一运动,其技艺之精采、民众动员力之巨大,无与伦比,泱泱大国之吾华岂能弃之!二者,中国不乏热爱足球的人群,弃之即大逆民意。既不能弃,则唯有把足球“搞”上去这华山一条路。 (二)史之追溯 (1)有人把《水浒》中高俅擅长的蹴鞠(可上溯到唐代)说成足球始祖,这只能视作笑谈,认真不得。现代足球运动英国人发明,百年来一直是西欧拉美的强项,这当然与欧美人的体质特征和技能传统有关,中国从来屈居弱势。然就东亚而论,上海天津等滨海城市在1920年代启动足球,在东亚略居先进,故20-30年代的东亚(或称远东)足球赛,中国有九获冠军的不凡战绩。吾人往往以此证明“老子先前比你阔”,但不要忘记,那时亚洲踢足球的大概只有中、日等三五个国家及地区,且基本是业余球队,东亚足球冠军的含金量甚低,拿来对比今日的衰微尚可,若当真以为那时便有象样的足球传统,则见笑大方了。 (2)上世纪50-70年代,中国足球运动方兴未艾,建立省队及火车头队(铁路系统队)、八一队(军队队),我念中学时看过几场,留下难忘印象。那时的国足在亚洲名列前矛,日本不是对手,但与欧洲比还差距颇大,记得50年代末匈牙利队(非主力队)把国足打了个8比1。记得有报道称,终场后贺龙恼火地对国足说,匈队拼抢厉害,中国队也应该往上拼嘛,怕啥子嘛!这是保有尚武精神的人讲的话。但这个问题国足似乎一直没有解决,凡遇贴身紧逼、合理冲撞,就软下去。这不能单单归结为体质问题,战斗精神缺失不能回避。(2019年11月15号里皮的辞职发言,也涉及此点)。文革中,外国来华比赛的只有阿尔巴尼亚队,从来是阿胜中败,而阿在欧洲大约算得三流队。 综论之,50-70年代,中国是亚洲强队(只稍弱于南北朝鲜队,优于日本队及阿拉伯诸队),但较之欧洲,又弱许多。置之世界,那时中国足球大概三流水平。 (3)1982年中国开始电视转播足球世界杯赛,我们这些人关注足球大概正式发端于此。应该说,80年代国足起步不错,容志行、古广明时代的中国足球技艺与战斗精神为人称道,是亚洲强队无疑,两届皆走到世界杯出线边沿,被新西兰这样的欧式队伍挤压下来,中国队怯于强悍的欧美队这个老问题没有解决。 (4)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足球采纳国际足球的各种前卫办法,诸如俱乐部制,联赛制,高薪聘请外国教练(包括顶级名帅),引入外援球员,派遣少年去足球强国(巴西、西班牙等)留学,球员进入英超、西甲踢球,等等,似乎也收到某些实效,如李铁、李金羽等少时留学巴西的球员成为国足主力,后来充任教练,孙继海、武磊等在欧洲俱乐部踢球者技术提升,中超联赛似乎有声有色,在亚冠赛中表现不凡,等等。但这一切皆未能扭转中国足球颓势,江河日下的国足,如今已沦为亚洲二三流队、世界不入流队,往往臣服泰国,与菲律宾、越南乃至马尔代夫战得不相上下,更多次惨败于战火纷飞、球员不能在国内组队的叙利亚……,种种不堪,使国足成为国人多年嘲骂的对象。一时间,前景迷茫,不知出路何在。 热爱足球如吾者,以为对失败者一味嘲骂,既不人道,亦无济于事,故勉为作原因剖析,并冒昧提出建策,以就教于同好诸君。 (三)一个民众钟爱足球的大国,足球水平却如此低下的原因浅析 大国足球强盛者不少,显赫者如巴西、德国、意大利、英国、法国、西班牙等,世界杯冠军几被列强包揽(小国仅有乌拉圭早年举起过两届大力神杯)。有些大国不是足球强国,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这些大国足球不受待见,如印度人喜欢板球、曲棍球,漠然于足球;美国人热衷橄榄球、篮球,足球却被冷落,近二十年稍加提倡(如请球王贝利加入美国的宇宙队),足球水平迅速上升,多次打入世界杯决赛圈。 中国属于另类,在足球问题上深陷悖论:一方面,国人热爱足球,非欧美国家,像中国这样熟知贝利、马拉多纳、贝肯鲍尔、巴乔、普拉蒂尼、克林斯曼,以至梅西、C罗等足球明星的少见;国足表现长期不佳,但每当国足出战,人们还是屏气凝神地观看,殷殷寄望(然多以失望告终)。国家又给足球事业投资巨万,足球运动员收入远高于屡获世界冠军的女排及乒乓球、羽毛球运动员,国足聘请洋教练,收入超过世界诸顶级强队教练收入之总和。凡此种种,说明吾国吾民对足球的用心之深、期待之切。然而,形成巨大反差的是,中国足球水平却一直徘徊在低档次,进入新世纪,更败落到惨不忍睹的地歩。 中国足球沉沦的直接原因,足球业内在技术层面有所指陈,如中国队一直未能形成适当的风格,学过巴西,学过西班牙,近又倾向意大利,当下的主教练里皮便是意国名帅,曾率意队获得过世界杯冠军。但中国队因频繁更换各国教练,在诸风格间换来倒去,至今四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毫无特色,连早年容志行的中场指挥若定、古广明的边线准确传中、郝海东的中路迅猛突破,现在已难得一见,武磊式的天才球员则凤毛麟角,不成格局;当年米卢的“快乐足球”理念,似有成效,亦未延续下来。而今之国足,已然一支没有风格、少有闪光点、散漫无序的队伍。 反观日本,1980年代末以来认真学习巴西,聘人称“白贝利”的巴西足球名宿济科长期任教练,又汲纳巴西球员入国家队,深获巴西球风,近年又借鉴法国、西班牙技战术,综汇有成,俨然一派颇具章法的日本风;韩国则执着学习德意志战车,强悍甚有过之,21届世界杯赛竟然战胜老师,德国人唏嘘慨叹。比较同为东亚黄种人的韩日,吾国的问题在哪里?这要请业内专家总结,门外如吾等,无法赞一辞。 但我们可以说的是:探究中国足球长期低迷的原因,不能仅在足球队内部打转,或仅从技术层面就事论事,还有必要探讨其背后的结构性要素,外行如吾者就此作老生常谈。 (1)从体质人类学分析,国足长期低迷,似乎可归因于中国人体质强健不足。但反例是,以灵巧见长的乒乓球、羽毛球、体操等项目,中国人经艰苦努力,早已攀登极峰,并保持风格,有长盛不衰之势;需要高强度体能的三大球,则落下风,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其中排球有网隔两边,球员无须身体冲撞,中国人尚有作为,如女排练就高超技艺,一再登顶,国人拥为民族英雄。对力量要求更高的男排不敌欧美,然在亚洲仍算强队。贴身肉搏的篮球,中国便无法长踞高位,巨人穆铁柱、郑海霞、姚明在场时,男女篮球尚可一战(女篮好像进过世界前四男篮进过前八),但巨人一去,怯于贴身紧逼的中国蓝球便直线跌落,现在常败于韩国、伊朗。至于近逼抢断、飞身堵截的足球,中国人更短板毕露。数十年间,国足逢欧美必败,除技不如人外,气力有亏也一望即知。 有人举韩国、日本之例反驳曰:韩、日与中国同为东亚黄种,为何足球进入世界次级强队行列?这是表浅之议,回避了体质改造上升的必要性这一症结问题。其实,稍究即知,韩、日深知体弱之弊,故在近几十年间从基层做起,持之以恒地培育国民体质,终于明显上升,以日本为例,明治维新以来,一直注重国民体质改良,二战以后,包括经济十分困难的上世纪40年代后期,每天为每个中小学生免费提供一磅牛奶,诸如此类措施,使日本人战后几十年间平均身高增加十公分(现在再不能说“东洋矮子”了。我在日本讲学数年发现,与我同龄人普遍矮于我,而下一辈、下下辈普遍比我高,比我强健)。今天足球赛场上的日本队,体能水平早已超过中国队而可与欧美队抗衡。韩国队体能之强,欧美队亦畏惧三分。韩日足球运动员体能水平高,建立在国民体质普遍上升基础之上。中国足球体能问题的解决,当然不只是给11个上场球员补充营养,而必须在提高全民体质上切实用力用心,例如给中小学生提供营养餐,加強体育锻练之类。时下学生戴眼镜的越来越多,弱不禁风者时常可见,大一学生军训,晕倒场地者常有。高中学生一天到晩昏天黑地地背书、记标准答案,进入大学晕倒军训场一点也不奇怪。 全民健身,中小学生普遍矫健,方有可能涌现如龙似虎的11名健儿驰骋绿茵场。抓国足体能,不能只是把武磊、张琳芃等十几个国家队员养好就可了事的。我们应该建立提升青少年体质体能的战略,切实施行,待以时日,必见成效。以吾国时下财力,只要少铺张浪费一些,少为装饰门面大把投币,学生营养餐问题,以及医疗、教育、养老等民生问题的解决并非难事。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有能力办到的,要克服“非不能也,是不为也”的毛病。——当年容志行、古广明退役后都有办足球学校计划,但无下文。其实这类学校若能坚持下来必有成就。派少年赴巴西留学之类,也应坚持,若多有几届,多一些李铁、李金羽,中国队状态或许改观。 (2)从文化人类学分析,国足低迷乃因球员在坚毅顽强、求技至精两方面皆有亏欠。里皮辞职时怒斥国足,讲的正是这两方面问题。以前吾对里皮没有印象,只知是高价聘请的世界级名帅,但他也没有点石成金的妙法,在短期克服国足痼疾,但他毕竟洞悉此痼疾,别时口吐实话。老帅离去,其箴言不可随风而去。 足球是勇敢者的运动、顽强者的运动。而从赛场可见,国足的战斗意志不如欧美队、不如韩日队,前几天赛事显示,也不如临时组建的叙利亚队。我们不应单单指责国足,嘲骂也当适可而止,因为国足的不争气,正反映了囯民教育存在的问题,我们都有责任。二十几年前,中日两国中学生组成拉练队伍,行进途中,中国孩子纷纷叫苦叫累,随行的家长心疼孩子,劝其脱队休息,拉练至终点,一清点,多是日本孩子。据说随行日本人笑曰:中国不足虑,看看他们的孩子吧。国足不是天兵天将,是从中国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是从我们的学堂和家庭出来的,他们欠于坚韧顽强,或许可以从那支拉练队伍的中外比较中找到一些成因线索。 足球运动又是高技术运动,巴西、阿根廷运动员将足球技术发挥到艺术境界,他们传球、过人、射门堪称绿茵场上的芭蕾,今之西班牙、法国的球艺之精也可与之比美。而国足一向技术粗糙,传接球失误频繁,富于想象力的塞球、精准射门少见。故在“求技惟精”方面,中国还得向拉美队,向欧洲拉丁派认真学习。以中国人的长于灵巧性 ,应该是可以做到的。还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这里有必要提出“足球文化”概念,其间包括意志与德行,智慧与技巧,战略与战术诸论题。21届世界杯赛期间,央视曾介绍过法国的足球学校,那里培育着一种兼具勇敢与智慧的足球文化,我们的研习处正在这里,当然,这种文化的精义不止用于足球。 (四)前路何在 前文已言:中国不能放弃足球,因为人民需要足球,人民热爱足球。既然足球不可或缺,那么就应该讨论,中国足球的前路何在?下面略陈两条建策。 甲 奠基培土策 将足球事业比喻为一株生长着的大树,若盼其根深叶茂、花果盛美,必须培殖深厚肥沃的土壤。 国与民切勿急功近利,一味短平快,试图浇一盆水,此树便盛产花果,如外请某名帅装点门楣,引进二三外援疾速提高技术水平,以高薪刺激球员战斗意志等等。以上诸法不妨临时采用,但皆非疗本之策。 治本之要义,在改良国民体质,提振国民精神。这都需作长远安排。仅以改良国民体质而论,当实行比战后日本更完善的青少年营养餐供应制及少年体操制(切忌学生终日擂功应试),持之以恒实行下去,五年小效、十年中效、二十年大效。中小学生每人营养早餐(一瓶牛奶,一个鸡蛋,一面包或馒头)十元足矣,一年三千元,两亿中小学生共需六千亿,此笔经费,可从肃贪所得款、奢华面子工程款中获取,节制向委内瑞拉一类国家投放有去无回巨款,也是款源之一。营养餐制可在一二十年内,使中华民族的少年体质增强,少年强则中国强,中国足球则强也为题中之义。成此事者,立不世之功,当授诺贝尔和平奖。(决非戏言!)中国球员体能低下之弊,将随之获解矣。 乙 国足民办䇿 几十年来,各项文体事业皆由国办,成败得失俱在,此不具论。仅就国足而言,国办基本失效,则为不争的事实。 吾国可谓重视足球,拨巨款、用能臣,就干部配备言,几近极致。袁伟民,以五连冠女排主帅名闻天下,魄力智慧堪称上乘,他就任国家体委主任后,主管足球,但几年下来,国足一无长进,种种毛病依然故我。后任体育局副局长蔡振华,乒乓球世界冠军、继为国乒总教练,对“国球”屡建功勋,荣任国家体育局副长后,分管足球,几年间常在重大足球赛事上看到他干练的身影。然而,几年下来,国足下滑之势并未遏止,且败象愈演愈烈。可见,袁、蔡等体育界能人即使掌握重权,在旧体制下,也不能疗治足球痼疾,江河日下态势难以挽回。媒体关于足球界黑幕时有报道,吾等外人姑妄听之,底里不明,但足球界病灶深沉,以致国家使出浑身解数,亦不能令其复振,则是明摆着的事实。为国人钟爱的足球计,只能建议——终止国办,启动民办。此议决非意气之论。 第一,世界上所有先进的足球国,足球皆由公司经营,世界杯开赛时,方组建国家队,国家给予资助,而实际队务(特别是比赛技战术、使用球员的决定)全由足球界人士主持。总统或总理的使命是观战以示支持,颁奖以示鼓励。克罗地亚女总统不坐总统专机,与队员同机前往赛地,赛场上更全然混同于球迷。她没有“领导”足球,而是“支持”足球。简言之,足球民办乃国际通例,唯吾国国办,又很不成功,就不必坚守此种中国特色了。 第二,近二十年,我国追随国际潮流,实行俱乐部制,各俱乐部皆为民办,虽不能说成绩卓著,却也差强人意。有些俱乐部办得不错,如许家印的恒大队,某某某的上港队,已成亚洲顶尖的俱乐部队,数获亚冠冠军。阎志的卓尔队今年异军突起,杀入中超,气势如虹。俱乐部队的经验和初步成功,证明足球民办大有希望。里皮指导的民办恒大队,屡获亚冠冠军,与韩、日队交手,从来不落下风,而同样是里皮,率恒大主力(包括两名外援),还精选上港等队优秀选手,组成国办的国家队,却战绩极差(平菲律宾这样的弱队,输叙利亚这样的临时组合队),原故何在?我不了解情况,不能妄议,但从比赛结果看,民办优于国办是一目了然的。 第三,网球女杰李娜拒绝国队干预,自主竞赛战绩辉煌。其经验见于她的自述和记者报道。这是民办优势的一例。有报道说,郎平接手女排教练的一个条件,是不要排协干预。女排近年的几次大胜,得益于她与球队的自主努力。 体育是一种创造性活动,必须调动人的创造精神,民办是调动之一法。约请“有志者”“有才者”“有钱者”合力民办足球,国家给予支持、赞助,积以时日,中国足球或许可以走上康庄大道。 (五)余议 国足惨败,全国一片骂声。国足、足协应该深责,但一味诅咒并无意义,多年经验证明不仅无济于事,而且愈骂愈下行。我们无力无能下球场助战,但还是应该帮着想办法、找出路。现在要补述的是我们观众存在的问题:对运动员(广而言之,对各种人与事)胜宠败辱,这反映了国民性的一个老毛病一一成王败寇。 以现代体育为例,朱建华两破跳高世界记录(最好成绩2米39,至今中国无人企及),国人欢呼,视朱为中国田径运动希望之星。朱参加悉尼奥运会,只跳出2米31,获季军,国人一片谩骂,朱在上海的家,玻璃窗全被砸破。后来朱愤而出国,从此别离故土:伤心!没意思!当时为朱说公道话的,只有时任总理,他说,朱为中国在悉尼奥运会上取得唯一田径奖牌,应该肯定。我以为,还应补充一句,朱即使铜牌没有拿到,其体育贡献也不可抹杀。 今天被视为民族英雄的郎平,也有深受贬损的时候:十年前她率女排失利,也是骂声不绝;她到美国打球、任教练,本是国际惯例,竟被责为“卖国贼”。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中国史学是成王败寇的渊薮,至今余韵犹在。司马迁是一异类,他为失败英雄项羽立本纪,他冒死为败将李陵陈情(历述其优良品格和以往的卓越战绩),遭遇腐刑。太史公为我们树立榜样。 谈到体育观众的态度,鲁迅留有箴言一一他最敬重的是赛跑落在最后却坚持到底的运动员和为这种运动员热烈鼓掌的观众。 吾衰老,当不了运动员,却应该做那样的观众。那样的观众多了,中国足球的希望也就多了一分。 (图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 给上网课的学子发福利2

    编注:本系列的第二部分。作品经作者授权,人像照片也由作者提供并获授权。照片仅限用于下文与肖像作品对照,不得用于它处。 漫画| 落子 Continue reading

  • 诗人之死,及其他

    编注: 下面的文字是作者正在写作中的英文回忆录《路上书》的一个章节,由作者本人用中文重新改写,授权本刊发表。 文 | 孔书玉 1 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海子,亚洲铜, 1983)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诗是二年级上学期,在勺园地下室。勺园是位于最靠近北大西门也就是正门的一组楼群,旁边还有一片荷花池和九曲长亭,是留学生和外籍教师的宿舍。那里有自己的内部商店餐厅以及咖啡馆。咖啡馆就开在勺园的地下室。喝咖啡在八十年代中期还是一件充满情调的事情。可想而知那里是个时尚之地。一些喜欢跟老外交朋友的中国学生常常去那儿聚会。有时,一些文艺青年和艺术社团的活动也在那里举办,如果不是在文化部小院儿的咖啡馆的话。 那次大概是五四文学社组织的一次文学沙龙活动。记得朗读这首诗的是英语系的一个叫红的女生。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春天的稚气。紧接着的是中文系85级一位姓洪的新生的独舞。身材柔软的她舞姿优美,在音乐的伴奏下,就像诗中的白鸽子,以至于我对那天的记忆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两个单独的节目,还是后者为前者伴舞。 那是我最初听到海子,伴随这首诗的记忆是青春的美好与感伤,就像女孩子的曼妙的舞姿与稚嫩的声音,就像八十年代的北大,那个诗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我们参加各种学生社团,我参加了五四文学社和燕园新闻社,然后跑到未名湖边德斋里的校刊编辑部去投稿;在那个年代里校园里最负盛名的活动之一就是未名湖诗歌朗诵会。有一届朗诵会是在办公楼里,窗户上都爬满了人。英文系八一级的西川在朗诵他自己的创作,“我是一枝淡泊的芦苇”;那个年代,北大学生民间举办首届艺术节,声援刚刚被停刊的丁玲主办的文学杂志《中国》,组委会还请来北岛顾城多多与北大学生对谈诗歌;那个年代里那些青春的诗人们夜晚坐在图书馆前的东草坪上,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别人的歌、自己的歌,声嘶力竭地想着他们心中的女孩子,看夜色褪尽黎明到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记忆,我一直认为《亚洲铜》是海子最好的短诗—绝不是那首人人皆知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那首诗太直白太清晰了。虽然直到今天,有人问我这首诗究竟是在说什么时,我也无法解释清楚。真正好的诗歌是神示的语言,它有一种神秘精神,无法用白话解读,只凭心灵感受。 我再一次听到别人谈起这首诗,是2013年在坎培拉,澳洲国立大学召开的一个研讨会上。一位从德国来的女博士候选人宣读关于海子和校园诗歌的论文。我听着这篇用英文宣读的论文—这只是她博士论文的一小部分,不无感伤地意识到,海子成了神话,而我们那个时代也已经成为历史,随风远去。 2 初恋 我只见过海子一次,那是1986年春天,在我当时男朋友M的宿舍,32楼四层中文系的男生宿舍。 大学时初恋的对象是比我高两级的师兄。一位在人人都特立独行的中文系也显得有点怪的诗人。其实说我暗恋他可能更准确。那一年春天,是他四年级的下学期,夏天就要毕业了。我不知在哪里看到了他写的几首诗,其中一首是写燕南园,写他抄近路穿过燕南园时与一位老先生的对视: “多想就这样站下去互相微笑,百事不想可先生已到了就医的时刻,我也有很多课要上” 还有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远远看见过他两次。然后就跟那时典型的文学女青年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人。连他那微秃的头顶,走路时摇晃的背,甚至极不卫生的习惯—据说他的牛仔裤可以半年不洗—都成了他有个性有才气的表现,让我迷恋。 我们开始了短暂的约会交往。像那时的校园恋人,我们都很诚恳,但也很笨拙。他告诉我他已经确定要回到省城,暗示我们注定没有什么前途。但我在他的气息的笼罩下,就像一个被灌了迷药的人,任何现实问题我都置若罔闻。也许被我身上那种少女的无知的纯情和执着所感动,他开始跟我在校园里散步,甚至带我去看他当时的一位美国朋友老杜。老杜在勺园的房间很朴素,记得只有一只蒲团,是他打坐用的。他们谈论着禅和诗,在我眼里更增加了一层神秘。 整整一个春天,我都因为他要离开而魂不守舍。但是在他面前,他的才华横溢和睥睨天下又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丑小鸭。我笨拙得几乎说不出话,于是就常常纠结在见与不见的犹豫之中。距离上一次见他又有几天了,他已经写完毕业论文,快要走了,我必须抓紧时间。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在一个下午去他宿舍找他时,我看到了海子。 中文系的男生宿舍经常有各种各样的访客,外地来的诗人,校园里其他院系慕名而来的学诗的人,还有就是已经毕了业但一有机会就溜回燕园的诗人校友。八十年代北大校园大概最风光的就是诗人。那时的女孩子也都喜欢诗人,就像今天的年轻人追星一样。我想与其说我们喜欢某个现实中的人,不如说是因为他们代表了一种精神,一种梦想,一种卓尔不群,就像我们唱的那首《橄榄树》。而诗人所代表的这一切和外面的社会必然是脱节的,所以他们知道只有在这片园子才可以找到知音,同好,和栖身之处。只有在这片园子里,诗歌才能君临一切。 那天海子就是这样,从老远的昌平跑回来,看朋友,聊诗,想摆脱“在昌平的孤独”。 我在宿舍门口看到好几个人或坐在床上,或围站在地上。M走出来。他告诉我那个坐在床上的头发乱乱的戴眼镜的瘦弱青年就是海子。 那时海子的诗已经在诗歌爱好者尤其中文系的同学中流传,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了。我俩就海子聊了一会儿。我能隐隐感觉到M和所有要离开这片园子走向社会的人一样,有一种离开故乡的忧伤和不情愿。虽然他平时最恨滥情,不管是做人还是写诗。他更愿意自己是那种洒脱的“也无风雨也无晴” 的酒肉和尚。他还告诉我,他班里的另一位诗人说,“这几年是我们最好的岁月。如果你们不想走下坡路,就赶快拎把铁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那时才大二的我觉得这是他们诗人的小题大做,但这些话让我也开始伤感。 一个初夏的夜晚,在有点荒芜的朗润园,在湖边的长椅上,M流利地背诵着美国诗人庞德“比萨诗章”里的句子,我听不太懂,但觉得他吐出的词语和语调那么地道那么好听。然后他吻了我。黑夜里,我听到蛙鸣,我听到自己流下眼泪。 M送我的临别礼物是《美国现代诗选》上下两册。上册扉页题的赠诗是李商隐的《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下册是美国诗人福斯特(Robert Frost) 的诗句,用英文抄录的: “I am going out to clean the pasture springI’m only stop to take the leaves awayI wait to watch the…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