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物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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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瑾的手工书籍装帧
文/ 紫含 我们知道HG书籍装帧工作室主人胡瑾女士是衢州人,还是几年前的事了。视频里,她将张爱玲的《流言》拆去封面,“小心地去除书脊里的旧胶水,再一叠叠拆开。把渗透进缝线孔里的胶水去掉,擦拭夹杂在书页中的,几十年的灰尘。” 如此清理干净的书,对于一场过程可能涉及一百道工艺的装帧来说,才算得上刚刚开始,而对于书籍主人来说,心爱之物的第二次生命旅程,也终于拉开了序幕。 一下子就被吸引。完全是一个新的领域——将一本书拆开,发黄的纸张去酸,去污,重新装订,根据主人和书的特点,设计封面款式,选取材料,运用皮革拼贴工艺、切金箔、缝制堵头布、书口湿拓染色、古法刷金等等工艺装帧一本书籍——对于爱书之人,这过程,绝对是一个暴击性的治愈。 HG装帧师胡瑾把它称为“书的剖解:手工装帧之美”。 一百道工艺,不夸张,若是看过胡瑾的工具柜,看那五六十个工具,是会迈不开腿的。几个人围着六边形两层玻璃柜,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中古柜,最早的用途应该是用于展示珠宝,所以三个面都有镜子,用来观看物品的另一面。有烫金的工具,铁制木柄,圆型,工字型,方型,圆型的那把最长,也最爱看,想象它们被拿起使用时的样子。 也有几张金箔和皮革制成的花朵图形展示。花朵非常细小精致,展厅讲解老师说,制作这些不仅需要高超的技术,还需要绝对的静心和耐心。胡瑾和她们说过,割金箔的时候,是要屏住呼吸的,因为呼出的温度和湿气会影响金箔成型的图形。 书籍装帧工具既熟悉又陌生,约略知晓功能,叫不出名,只能摘抄HG的介绍:烫金字模及夹具,各种材料的刮刀(有骨刀,特氟龙,德尔林,黄铜等材质)、皮革削薄刀、竹节定型夹、各种皮革、装帧布料、湿拓纸、丝线,麻线等。 几个工具控狂喜中。可能人类进化出两只不安分的手,就是喜欢敲敲打打、剪剪裁裁,一边创造一边破坏的。 最爱看的是书脊。看视频知道这些脊里面有装订的丝线、麻线,不同的装订方法留下不同的线条,很美,可惜成书后就看不见了。而我知道,那些装订的线条和粘合它们的过程,有多重要。 可能和自己的职业有关吧,工作时会装订资料,师傅扔下一个榔头,一个粗长钉子,一团麻线一枚针,看一遍便上手了。年轻时性急,并不注重线的走向,缝好粘好就完事大吉,直到多年后遇到一个将资料装订得像新买的书本的同行,装订好的资料有着直直的挺括的书脊,一本本竖放在架子上,又庄重又整洁的时候,装订之美,突然在心中觉醒——或圆或直的书脊,在于装订、粘合、敲打、磨合,每一关都需要时间,纸张的粘合成型,需要双手一遍一遍的摩挲。 而今装订,虽然用的都是全自动打洞,加热塑料管固定纸张,但仍然可以在封面粘合的过程中,用手做出一本有脊梁的书,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罢了。当然这也是题外话了。 来前并未想到,一个以书籍装帧为主题的小众展览,能看到的内容如此丰富,工具,材料,过程,最后抵达艺术——展览名“书象”,是大格局的,书,包罗万象,从形式到内容,只要能想到,皆有存在的可能。 沿着地面粘贴的标识“Books”走进上海图书馆东馆展厅,蓝嘀咕,这一竖未出底横的“书”咋像个玉字?玉象?其实也可,书中,可不自有黄金玉嚒? 在存列几本欧洲古典装帧书籍柜前看了许久,每一本都喜欢。细细看一本烫金紫色底,四周配三齿绿叶的书,想象装帧师用镊子夹起裁剪好的叶片,一片一片放进刻好的模型里,一丝缝隙也不差,完美贴合的同时,一幅事先设计好的画作也在完成,一本带着审美意义的书籍正在趋于诞生,生命被创造出来,带着一种目的和诗意,手工的意义大概就在于此吧。 手工的意义也代表着寂寞、等待,代表着严谨、秩序的维护和逻辑性的美学,代表着人类使用工具对理想和完美世界的追求和征服之欲。看展过程里,数次想起童年时的游戏过家家,想起女孩们给破残的娃娃缝制衣服,男孩们用小刀削竹片木头做武器——手工的消失是长大成人养家糊口的必然,而手工的存在也许是对记忆不肯磨灭的保护,它凭的,不仅是热爱,还有更深远的,我们记忆深处的纯真。 胡瑾常说,她做的每一本书,都“独一无二”。主人独一无二,书籍独一无二,技艺材料都属于他们。一本独属于自己的书,像时光一样伴随着自己,旧了,破残了,在装帧师的手里,是修旧如新,在主人的历程里,是起死回生吧。它是装帧的艺术,更是生命。 网络里,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胡瑾被喜爱她的人亲热地称呼“胡胡”,她做书,也做书盒,那些具有保存书本功能的书盒,精美绝伦,也独属于那本受到青睐的书。 展厅里,重复播放她装帧董桥《双城杂记》的过程,记得她说过,有些书,做了几年,做好之后,舍不得归还主人了。 “这本书之后的生命,就拜托你了!”这样郑重其事的托付,这样的情景和话语,身边也有做手工的人这样说过。美,可以让人感觉多么幸福。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抗吴”,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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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金石博物馆:张友海的古砖石情结
文字:王博璨,摄影:SANTA 1 张友海按下茶桌上的按钮。旁边的水管像跳机械舞般,转动,停止,出水,直到将透明水壶灌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这张茶桌长两米左右,张友海坐在长的一侧,面朝东方。对面的墙上挂着三块刻着繁体字的石板,从右向左读作“为德邻”。这是他的非遗工作室的名字,也是他自言的“堂号”。 德邻取自中华民国首任副总统李宗仁的表字,语出孔子“德不孤,必有邻”。张友海以此明志,为人有德,广结善友,因而此处亦是接待客人的茶室。 六月他接受一家武汉媒体的采访,在摄像机前谈他开设的金石博物馆。这是一家国内唯一的公助民办的金石专题博物馆,收藏了各类古砖、碑石、瓦当及拓片两千余件。当他说完一段后,记者说您不能这么讲,要这么说。他从“善”如流。 但他心里不喜欢那些套话,几乎所有媒体的采访都在重复问几个问题:为什么开金石博物馆?馆里有多少藏品?他掌握的全形拓是做什么的? 他觉得媒体的眼界不能这么狭隘,总关注被反复报道的事。曾有一家媒体换了五次编辑,便要采访他五次,再后来他就拒绝了。 虽然如此,但他不会回绝重复的问题。他开设的金石博物馆,在国内还是新兴事物,需要媒体的宣传来向大众普及相关知识。 2012年,武汉提出建设博物馆之城计划,至今已有超过110家博物馆,而金石博物馆是第38家。 因为没有大企业的赞助,多出的花费,全由他自掏腰包。所以他自嘲,“挣扎在生存的基本线上。” 2 花费主要集中在增添馆藏及招待客人。 一家博物馆若不能一直提供新的展品,便失去了吸引游客的生命力;而招待客人,则是张友海身为馆长的工作内容之一。 他对此有着私心,希望通过茶桌上的闲谈,这种更亲切、平和的对话形式,潜移默化地劝导一些官员,让他们更重视老建筑的保护。 近二十年来,武汉大兴土木,许多老建筑因为土地规划被拆毁。2004年,一群来自汉网论坛的网友自发组成名为“人文武汉”的民间组织,通过寻访、著书、提议等方式,开展保护活动。 他们有的是下岗职工,有的是学者,有的是文化工作者,张友海是其中的一员。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许多老建筑得以修葺留存。 像昙华林的翟雅阁,国内第一座室内健身所;青岛路的平和打包厂,武汉市现存最早的大型钢筋混凝土建筑;硚口区的保寿桥,汉口最古老的石桥。 它们曾经或堆满垃圾,或掩埋在路面下不被重视,但在张友海等人的奔走呼吁下,得到了新生的机会。 但保护老建筑是与商业、与时间赛跑,有赢就会有输。 位于洪益巷28号的培心善堂,是“汉口地区,尤其是江汉区最后的、保存基本完好的木结构中式殿堂建筑”,也是“汉口创建历史最久远、规模最大的善堂”。 前阵子它遭了一场火,又因年久失修成了危房,便决定拆除,但目前还没开始拆除。 张友海找上领导,说,“那是善堂,别拆。”最后并没有结果,“那一片都要拆”,退让给城市发展。 在洪益巷矗立一百三十二年后,培心善堂似乎迎来了它最后一个冬天。 张友海的茶室不是万能的。 3 坐在茶桌对面与张友海喝茶,你的感受会如他所言般,很难相信他是一名博物馆馆长。 他年近花甲,身体瘦削,脸庞已显老态。一道道抬头纹齐整地刻在他的额上,让人想到陕北的梯田。这或许有他生长在西安碑林附近的原因。 他的嗓门不大,声音温和,但语速很快,说到激动处,像挺机关枪般突突突地往外喷词。 他很少停下来思考,回答金石、拓片、武汉老建筑相关的问题时信手拈来,而被问到“3D打印会不会影响传拓,特别是全形拓”时,他陷入深思,眉头扭成一个八字,像种地遇到困难的老农。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是个在自己的领域内十分自信的人,但很少思考新事物对自己的影响。因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传统文化上,“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传统文化的好了。” 继早年拜师李洪啸,学习传拓,成为湖北省非遗金石器物全形拓传承人后,今年他开始制作漆器。他的双手因为对漆过敏而伤痕累累。 这种对老物件、对传统文化的喜爱,他归结于城市的影响。“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性格,会传导到个人。” 像养育他的古都西安,朋友凑在一起会聊老东西。“屋里不放两个汉代的瓶子,都代表你没根基。” 他五岁开始爬古城墙,下护城河捞鱼、捞蝌蚪,“养成了一种亲切感,(城墙上的古砖)好像就是我家的东西。”所以见到古砖、瓦当,“天生就喜欢,好像前世就摸过。” 4 放假的时候,张友海喜欢坐火车出去转转,往安徽、江浙跑。那里老物件又多又精。同时学习中国老家具的制式。 九十年代末,在安徽一个农村的猪圈,他发现一块印着“永康”的汉砖,激起了他的兴趣,从此开始系统性地玩砖,把公司交给妻子经营。如今维持博物馆运作的资金便来自于此。 他这样解释原因:“中国最厉害的就是文字,人类文明最厉害的也是文字。世俗眼里金银价值更高,但金石是文化最根本的东西,是文明的记录者。”西安人的血液又在刺激他。 在金石博物馆里展示着的,便是他这些年捡回、或是收购的金石器物,以及他通过各种技艺拓片的作品。它们安静地躺在玻璃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检阅。 砖瓦是朴素的,外表并不华丽。然而文字承其重,它可能是一个名字,可能是一个年号,其后对应的是不同的历史。 所以这些展品是一把把让人能探究历史的钥匙,一枚枚对史料盖棺定论的印章,它们串联在一起,便是武汉发展历史铁的证明。 5 茶室墙上悬挂着的,那副武汉博物馆镇馆之宝凤纹方罍的全形拓旁边,有一个红漆刷的“拆”字。 张友海说,它代表武汉“很多老建筑都没有得到妥善保护”。因为许多人根本没有保护的意识。 2016年11月,当长郡会馆(即长沙会馆)因拆除危房而暴露时,张友海得到消息立刻赶到现场。 当时它所在的那面墙有“三十多米长,几米高”,还有一个石狮子,“没有钱进行原物恢复”。 在他和文物执法大队想办法时,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过来撒泼,说这是她家,把石狮子拿走就是要她的命,要等她死了才能拿去。 她从早上九点一直闹到下午四点,最后打了110,组成人墙堵住她,工人才赶紧搬运。 这样的事在以前他拎着蛇皮麻袋,骑着电动车在拆改建的老城区捡砖时遇到过不少。有的需要政府出面,有的可以用钱解决。 当时他的网名叫城市麻木,一方面意指自己骑摩托捡砖,另一方面用麻木暗示“自己是社城市的底层”。 如今他把网名换成了“墨卿”。他年纪大了,一只腿因病不太利索,因此不再出去捡砖,把重心放在墨拓等“舞文弄墨”的事情。 “千万不要把我写得高大,我们都是凡人,不想高大,一高大就坏了。” 说这句话时,张友海坐在茶桌后面。 周围是许多他个人的收藏和拓片作品,像十几年前收购的徽派木门,不同形制的中国古典家具,石狮子,保寿桥和武汉博物馆镇馆之宝凤纹方罍的拓片。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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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琴与张越琴
浅论雷琴与张越琴 文/ 邓志华 说起唐琴,古今之人普遍认为其中最具代表的,便是“雷琴”和“张越琴”。明朝的《琴苑要录·碧落子斫琴记》记载:“唐贤取重惟张、雷之琴。雷琴重实,声温劲而雅。张琴坚清,声激越而润”。可见,《琴苑要录》认为“雷琴”沉重细腻,声音温劲而清雅。“张越琴”则是强劲清越,声音响亮而通透。” 《琴苑要录》是汇集了包括宋代《碧落子斫琴法》等斫琴文献的明人著作,其中记录了唐代斫琴名家雷绍、雷震、雷威和张越所造之琴的实际尺寸和声音特点,以及关于唐、宋斫琴法的比对性文献,是研究唐代、宋代这两个时期琴文化的重要文献。 北宋其他的相关例证也很多,如酷爱古琴的大文学家欧阳修,在他的《三琴记》中说:“玉徽者,雷氏琴也,其声和而有余;金徽者,张越琴也,其声畅而远。”同样指出了“雷琴”清和而长有余韵的特征。对“张越琴”声音的感觉则是通透且悠远。他在《六一诗话》中还说道:“余家旧畜琴一张,乃宝历三年雷会所斫,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声清越如击金石。”欧公在文中指出这张“雷琴”通透且有金石韵,可见此琴跟其他“雷琴”的物质也基本吻合。 同样是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乐律一》中载:“又尝见越人陶道真畜一张越琴,传云古冢中败棺杉木也,声极劲挺。”沈括对“张越琴”的评价和《琴苑要录》基本一致。而大文豪苏轼家中曾藏有一张“雷琴”,他在《杂书琴事十首·家藏雷琴·赠陈季常》中说“雷琴”的岳山高度不到一指,手感极好却没有煞音,赞叹只有“雷琴”才有这种高妙的技术。原文是:“其岳不容指,而弦不㪇,此最琴之妙,而雷琴独然。”东坡在其文中,虽未言及声音,但对琴的手感做了详细表述。 北宋音乐理论家陈旸,在他的《陈氏乐书》卷一百四十二中说:“然斫制之妙,蜀称雷霄、郭谅;吴称沈镣、张越。霄、谅清雅而沉细,镣、越虚鸣而响亮。”陈旸认为当时斫琴最好的有四家,蜀中有雷霄和郭谅;吴地有沈镣和张越。雷霄和郭谅所斫制的琴,清和、干净,偏于圆润细腻。沈镣和张越所斫制的琴松透而响亮,可见陈旸的看法和碧落子的见解更是高度一致。 “雷、越”两者之琴自面世起,一直都是各家所推崇的“重器”,但现存的为何只能见到“雷琴”,却不见“张越琴”呢?甚至从南宋开始,便已经很难找到“张越琴”的实物记载。 首先,二者的选材标准是一样的,沈括在《梦溪笔谈》说:“以琴言之,虽皆清实,其间有声重者,有声轻者,材中自有五音。”黄庭坚也曾说:“斫琴须以张、雷为准,非得妙材,不加斧斤。”《碧落子斫琴法》中同样记载道:“故雷氏曰,选材良,用意深,五百年,有正音,倘遇木而斫不问材之美恶,亦何异琢燕石而求为玉哉。”可见这些不世出的斫琴大家,他们的选材标准都是非常之高的。 然而众所周知,除了选材外,古琴腹槽的挖制方法也会直接决定它的音质和音色。碧落子所提到的“雷琴重实,声温劲而雅”,实际就是雷氏制琴更注重声音的“和润”,追求“五百年,有正音”的传世之作。这种斫制方式在琴新出的时候,声音就会更倾向于“清和沉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变得“通畅圆润”,而且能历千年不衰。 “张越琴”则更注意新出之琴的声音效果,使其一开始就能达到“激越悠远”,非常惹人喜爱。然而其“劲挺、松透、响亮”的声音特征或因腹槽较空而得。在似空未空之间,琴的音质便更加“松透响亮,余韵深沉悠远”。但这也埋下一个“祸根”,那便是时间久了就会变得空洞发干,也就是“虚鸣而响亮”,最后“泯然众人矣”! 关于“虚鸣”,王昌龄有一首诗《琴》中写道:“孤桐秘虚鸣,朴素传幽真。”诗中的“秘”者,神也。“虚”有疏松之意。“鸣”则为高响之意,唐张鷟《朝野佥载》卷三:“顷渔人网得一石甚鸣,击之声闻数十里。”这中间的“鸣”字,亦是此意。 由此可见,优良的斫琴理念更是一种正确的指导方针,而雷氏家族最后的没落也正是因为没能坚守住这个理念。苏轼在《东坡志林》叹道:“然其子孙渐志于利,追世好而失家法。故以最古者为佳,非贵远而贱近也。”苏轼在文中毫不避讳地指出晚期的雷氏为了“迎合市场”而丢掉了好的“家法”,从而导致了没落。 当然,斫琴理念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二者所制琴的“产量”也不容忽视。陈旸在《陈氏乐书》中载:“唐明皇返蜀,诏雷俨待诏襄阳。”说明雷氏制琴在唐初就已经很成熟了。苏轼在《东坡志林》中也写道:“唐雷氏琴,自开元以至开成间世有人。”雷氏家族从盛唐到晚唐这一时间长度决定了他们“产量”相对大。而“张越琴”主要在江南一带发展,且没有家族制琴的史料证明,“产量”自然小得多。 时至今日,可考证唐琴留存下来的仅为十七张(据郑珉中先生考)。而这十七张琴,竟都是早中期的“雷琴”,这也可见其斫琴理念的可贵之处。也正因此,“雷琴”得到了很好的保存与延续,让今天的我们依然可以听到来自大唐的声音。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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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心之品:记案头二物
文/ 恰庐 历代文人的案头,总喜欢收集些笔墨纸砚等文房工具以及陈设些湖石菖蒲等物什,增添些读书写字时的意趣。久而久之渐成体系,谓之曰文房清供。 文房清供历经各朝文人雅士的推动,直至如今仿佛都渐成高级货。而我素不喜那些名贵物什,在我看来,那些有故事的物件更为珍贵。有这两件(组)物件是我书斋中最铭心的。 首先是一方砚台。砚台是文房重器,写字作画全仗其研墨。历代文人多有品评,蔚为大观。自我开始研习书画至今,亦收藏过十余方各种各样的砚台,而我最珍视的则是一方不太起眼的小砚。砚不大,还没一只手掌大,倒很适合拿在手中把玩。歙砚老坑,正面是砚堂,背面有浮雕一只小兔正抬头望着天空明月的景象,四周有一圈铭文。文字不太规整,看落款是“乾隆御铭”,实则民国旧仿罢了。然此砚来源颇是神奇。 记得还是荣宝斋刚刚在淄博开设分号时,在和家父闲逛时遇到一位婺源的手艺人开铺卖砚。老板约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看起来也敦厚善良。交谈中得知所售歙砚皆是其亲手制作,其所制砚,多是实用器,造型古朴简洁,用料品质上乘,深得我心。又因其也算健谈,和家父也是投缘,故而时常光顾,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彼时我还跟即心师初学书法,老板知道后还特意为我制印三方,收到印时记住了这位手艺人的名字:汪福林。后来没过多久,此公因一些事情要闭店返乡。临行时还同我们话别,并赠送了这方他收藏许久的小砚给我留念。 数年后,我开始留意文房,才知道此方砚台乃民国人仿乾隆御制仿宋玉兔朝元砚。这仿宋玉兔朝元砚是清宫最喜欢的几种砚台制式之一,后世亦多有仿制。这方小砚算不上精致,也没皇家气象,好在还有几分古意。前几年我四处游历访古问学时就随身携带此砚,如今也常置案头,时时把玩。很多时候把玩时总会想起,当年赠砚的汪福林君,一别十余年,今安在? 除此小砚,还有一组印章。 印章也是文房中重要部分。在传统中称之为“印信”,上至政令文书,下至私人信札,皆须钤印表信方能生效。后渐成文人艺事,风雅起来。平素我用的印章,半数是朋友刻制、半数是我自己刻制。对于内容多是自己选定文词,或是古人格言佳句,或是自己觉得满意的诗句。而石材,我素爱寿山石,用的最多,近几年也常有青田石。而这批印章则算个例,多为普通印石,甚至有杂石。印章很朴素,但使用频率很高。 早岁追随即心师学书法时,常去一家裱画店装裱,店主寇师傅人也极好,为人和善,手艺活也漂亮,当地许多书画名家都是他的常客。有一次在他那里看到一批印花,印风秦汉正宗,兼有黟山风貌。一眼就吸引了我。询问寇师傅后,寇师傅向我介绍了这些印章的作者张兆伟先生。兆伟君号西凉,擅篆刻、通书法、晓音律、工诗词。彼时他尚是机关体制内的一位办事员,利用业余时间从艺,名不见经传。 后来即心师有新印一批,颇有可观处,仔细一问方知这些印亦出自兆伟君之手。于是我便起了请他制印的念头。 那也是我第一次同兆伟君见面。他瘦瘦高高的,清癯的脸庞架着一副眼镜,身上的外衣看起来穿了很久,但是洗的很干净。同他一边喝茶一边听他聊印章、诗词、戏曲,听得出极有才华且勤奋。当时聊至深夜,送兆伟君回家时,只见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深夜的街巷中离去,看着他一路远去的背影在路灯中瘦高又挺拔。 过了不久,印就刻好了,收到后很是喜欢。后来又陆续定了几批印,印风多变不乏精彩之作,频频出现在我的各种作品中。那时我还在读中学,后来求学岭南,常在朋友圈中相见,读诗赏印。后来听闻他从机关出来,进入到一家颇有名气的民营美术馆工作。当时还挺为他高兴,终于可以专心从事艺术了。可惜天妒英才,没多久便收到讣告,突发疾病,英年早逝。心中大惊,速撰挽联,请家父代送灵堂,聊表哀思。 每每看到这些印章,脑海中都会浮现起那个深夜路灯下的背影。十余年来,这些印章有的仍在使用,余尚在艺海前进,兆伟有灵亦是见证。 每望案头,有趣之物不在少数,唯此二物最是铭心,故草此纪念之。 (图片由作者提供)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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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意大利孟菲斯设计团体创始人索扎斯
文/ 王受之 最近要完成一本关于意大利激进设计集团“孟菲斯”的书,主要人物是艾托尔·索扎斯(EttoreSottsass,1917 – 2007)。 我和索扎斯第一次见面,是在1989年9月份。我所在的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邀请索扎斯来讲学。美国的学生向来对名人没什么热衷,再牛的人来讲学也是看自己兴趣才决定听不听,没什么偶像崇拜的。但那天大礼堂里真是少见的人山人海,除了学院自己的人之外,还有好多外面的人,设计界的、媒体的,几个最主要的美国电视台,还有美国几个主要的大报纸的记者都来人了,这样关注一个来自意大利的产品设计师,真是罕见。 中午讲座结束后,我和索扎斯就一起在学院餐厅吃饭,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是一个很风趣的人,当我从自己专业角度考虑,希望和他谈谈他在奥利维蒂公司和孟菲斯作设计的时候,他却对我说:我们谈谈女人行不行啊!要知道当时餐厅里好多美国大报记者在做速记呢!这样的话题很容易成为八卦新闻的。他却若无其事地就把话题岔到女人上了,真是典型的意大利人! 索扎斯1917年9月14日生于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Innsbruck,Austria),在意大利的米兰长大,父亲是个建筑师,1939年在都灵理工学院(Politecnicodi Torino in Turin)获得建筑学学士学位。他毕业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了,他被征入伍,后来在一次战争中被俘,大部分时间是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战俘营度过的,我曾经问起过他的这段经历,他轻快的表情很快便消失了,声音变得很低沉,沉吟了半晌,才摇摇头说:不要提了!实在很苦啊!就像恶梦一样。战后,他回到了意大利,于1947年在米兰开设了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和其他意大利设计师一起重新建设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这些人中有很多人都成为他的好朋友,其中有意大利现代设计奠基人之一的吉奥·庞蒂(Gio Ponti)、卡罗”莫利诺(Carlo Mollino )等人。 在米兰刚刚开设了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之后不久,他突然对南亚开始感兴趣,于是丢下事务所,一个人跑到印度、缅甸去游历了一番,这个人的性情由此可见一斑。但不幸的是,他游历结束回到意大利后大病一场,几乎爬起不来了,事务所的业务也就可以说完全停止了。他和奥利维蒂公司的老总卡米罗”奥利维蒂(CamilloOlivetti)的儿子安德里亚诺”奥利维蒂(AdrianoOlivetti)是好朋友,安德里亚诺是意大利最杰出的企业家之一,他二话不说给索扎斯开了一张空白支票,让他赶紧去美国治病,索扎斯也不客气,马上拿了支票飞到加利福尼亚住院治病。 在加利福尼亚,他和几个“垮掉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精神领袖,包括大名鼎鼎的“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博格(AllenGinsberg)、劳伦斯·菲灵根蒂(Lawrence Ferlinghetti)成了好朋友,这些人在思想上给他很大的影响,使他在文化上更加反叛、更加虚无、更加不服从潮流的拘束。 在索扎斯组织一批基本年龄都在30岁以下的年轻建筑师成立前卫的设计组织“孟菲斯”( the Memphis Group)时,他已经64岁。从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来说,已经是“含怡弄儿孙”的年纪了,真是很有点好奇他当时是怎么产生要成立这样一个小组的念头的,是否是抱有什么关于设计的理想和革新愿望。 他听了大笑,觉得这种提法很有意思,但他也特别更正我,说当时成立“孟菲斯“真的有点偶然,就是一帮朋友在一起彻夜喝酒聊天时想到的。当时他们一起听着鲍勃·迪伦(Bob Dylan)的那首“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组织的名称“孟菲斯”就来自这首歌的歌词。这样说来,我倒是觉得跟他的设计风格很是一致,要知道索扎斯从来就不是这么用力的一个人。 孟菲斯这个小团体一共设计了40多件家具、灯具、陶瓷、玻璃器皿、纺织品,色彩绚丽、艳俗、表面光滑、造型古怪和逗趣、图案通俗和恶搞,当时有些评论家评论说,这样的东西恐怕只有那些达拉斯的算命的人才会去买。 孟菲斯的设计是在产品设计上第一次彻底地和现代主义风格分离,完全放弃了没有色彩、功能主义、“少则多”的原则,走向了产品设计的后现代时代,虽然我们可以不喜欢这些设计,但是在设计史上这个运动是一个重要的的转折,让我们对设计的发展有了更多元的思考。 1986 年,索扎斯在接受《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采访的时候说:孟菲斯好像一副很重的药,你不能用太多,不能够周围只有孟菲斯,谁也不能像吃蛋糕那样吃孟菲斯。 作为工业设计师,索扎斯的客户很多,除了早期的奥利维蒂公司之外,还有诸如菲奥卢齐(Fiorucci)、埃斯普拉特(Esprit),意大利家具公司波特罗诺瓦(Poltronova)、美国的“诺尔国际”(Knoll International)、意大利的阿列西公司(Alessi)等等。而作为一个建筑师,他还设计了洛杉矶比华利山昂贵的购物街罗代尔大道上的“迈耶-什瓦兹画廊”( the Mayer-Schwarz Gallery on Rodeo Drive in Beverly Hills, California),建筑具有强烈的解构和游戏特点。他还给设计第一个苹果电脑鼠标的设计师戴维·凯勒(David M. Kelley)设计了住宅,并和好多建筑师、艺术家合作过项目,包括阿多·齐比其(Aldo Cibic)、詹姆斯·尔温(James Irvine)、玛提奥·桑(Matteo Thun)等等。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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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袖江山,折叠清凉:竹庵扇面
图 文/ 蒙中 一直于画折扇和写对联,心有挂碍,恰恰这两种形式,又是中国文人书画形式里,最特别的。 这几年对联多写写,倒也慢慢找到点规律,可画折扇就没那样容易了。画仿古和工笔一路的,倒还好办,要想在这样有弧度,又经过胶矾的熟纸面上,找到自己的画法,这就比较麻烦。近现代大画家里,有很擅长此道的,也有罕见在这种形式上动笔过笔的。 为画扇面,早几年在上海九华堂,还买过专用的夹板。扇页压平的问题是解决了,实际操作中,折痕还是很影响笔墨运用。画扇面最难在用墨赋色,层层深厚而不脏不乱不腻,还能松透明净,没点功夫,真是不行。 这些年屡败屡战,废了很多面子,经验也积累了一些。有些画废了不舍得扔的,以前听相声里说,扇面上请人画美女,没画好,改画个石头,石头也没画好,干脆全部涂黑,改做用笔蘸着泥金写小字。别看这是个笑话,我也这样干过。妙手偶得,修稿补救,最后能成功,也有运气因素。 废掉一面,另一面留着写字也挺好。传统扇面装裱时,一书一画,正反都能给揭下来,只成功一面的,也可以揭裱保存。历经久远的成扇罕见,大多当年拿在手上展开欣赏的扇画,都在后来被揭裱成了扇面册子与立轴,成为书画形式中别致的类别。 人类发明空调后,扇子这一最常见的器物,几乎退出了人们夏季的日常。中国人的风雅精致,却最能体现在这样的地方,因此依旧有写字画画的人乐此不疲,画成山水花鸟,握在手中,徐徐展开,又徐徐折起,较之古代,而今审美功能更为纯粹。 现在的人长期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感觉活得累。于是有人开始反思,提出慢节奏的生活更有幸福感。两种生活我都经历过,孰好孰坏,其实是个悖论。好的节奏应该像一首曲子,一支歌,有快有慢有他自己的旋律,贵在能自洽。夏日得闲,快节奏里,偶尔慢下来,找个不用空调的地方把玩下扇子,看看长林飞瀑,绿水轻舟,且作片刻神游,也挺好的。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 竹盦,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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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入怀:折扇与扇面书画
文/ 文祥 在空调时代,写折扇与扇面书画这样的题目,近乎“考古”:在文献中打捞一个逝去年代的风貌。 中国本土的使用的扇子,宋代之前是团扇,在竹框上绷上织物做扇面,称“纨扇”。汉乐府诗中已有“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截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晚唐诗人杜牧也有“轻罗小扇扑流萤“,杜是常年青楼女子中打滚的人,那个群体肯定是用扇大户。 折扇直到宋代,才从朝鲜传入中土。 明代中晚期,吴门画派已经致力用扇面作书画创作平台,同时期士大夫阶层也以随身携柄书画扇为时尚。 至此,平民阶层皆用葵扇。中上层女性用团扇,男性用折扇,而且是一面书法,一面绘画的折扇。 到晚清民国时有一行业,南称笺扇庄,北称南纸店。大约相当于今日之画廊加文具店。笺扇庄与当日古玩店还是两业,各有各的行业公会。那时,不在体制内的书画家也靠跑码头,除了在朋友处打秋风,就得各地笺扇庄帮助张罗吃住,引荐买家。 晚清上海首家笺扇庄名九华堂,1889年开业,后来成沪上名店。我们看看九华堂的开业广告:“本号专访各省名笺藏纸,帐簿简贴,苏杭各种雅扇,广东葵叶,关东雕翎毛扇。专制漂净颜料,青赤泥金围屏,进呈缂丝寿幛。名人书画,绫锦裱对。专备东洋印色,湖笔徽墨,一应俱全。荷蒙赏鉴者请至上海抛球场南二马路中市,认明九华堂招牌,庶不致误。” 这则一百三四十年前的报纸广告,也是饶有兴味的行业文献。有心者在文中可解读出不少东西。 江南一带的笺扇庄,在旧京琉璃厂细分成南纸店、笔铺、裱画铺、墨盒铺几种店。民初直至北平时期,琉璃厂有一百来家南纸铺,还有同等数量的旧书铺。大店铺开间五间,穿堂过院有两三进院子。小铺就只一间店面,但也有店小进深打,比如后起的荣宝斋。 南纸店、笺扇庄都是经营时人书画,古人书画都在古玩店,这就是为什么二者分别参加不同行业公会的原因。 《鲁迅日记》1912年11月9日,那是入京后仅5个月,就去琉璃厂清秘阁买纸买画: “赴琉璃厂买纸,并托清秘阁持林琴南画册一页,付银四元四角,约半月取。” 5天后的14日记“午后清秘阁持林琴南画来,亦不甚佳。“ 在民国书画家的淘例中,册页与扇面都在同一档价位。鲁迅买林琴南册页时期,名书画家的册页与扇面应该在2元银洋上下,从日记中看,订件完成后会有伙计送件上门,倒有几分今日快递包送的味道。 南纸店的小伙计,装池扇面,修扇骨骨轴都是吃饭手艺。不少人还能仿书仿画,当然到不了张大千伪作石涛水平。 鲁迅先生在京时,照顾清秘阁不少生意,诸如信封信笺信纸都是。 台湾有个唐鲁孙退休后才在报刊上大量写稿的。他是老北京人,写些北京风习风物,都依亲见亲闻,非依赖扒书写稿能比。 唐鲁孙也有篇《北平琉璃厂的南纸店笔墨庄》说:“(琉璃厂)厂西门靠有正书局的清秘阁来说,他家是以打朱丝格子来写,白纸嵌朱丝,不但大方显眼,而且间隔整齐划一。” 清秘阁正对面的是淳菁阁,这是民国十一、二年晚开的。他家的仿宋色笺,是当时新派画人王梦白、林风眠、汤定之、陈半丁习惯使用的。淳菁阁还有一种齐白石作品“抬头见喜” ,套色印成花笺,每盒五十张,在日本热销。日本文化人来北平,都来淳菁阁买齐白石、姚茫父,陈师曾的花笺,带回日本作伴手礼。 琉璃厂中间名头最大的南纸店,还是荣宝斋。荣宝斋老板在书画圈里交往最广,所以在他们店里挂笔单的书画名家人数最多。“想当年要找八位太史公写一堂屏条,或是集锦折扇,如果找不到门路,您花多少钱也凑不齐。可是您只要荣宝斋托他家去烦,准保如响斯应,约期取件,包不误事。” 扇面首先是在文人小圈子里流通,是文人间交往的玩物。我们看几个例子: 号称收藏世家的吴湖帆,自己也是大名的书画家。他给沪上篆刻名家陈巨来,画过45柄扇子,是报答陈巨来为自己制印几百方。当然这是两人交往几十年的纪录。 吴湖帆在笺扇庄挂的润格,一页扇面32元。黄宾虹的一幅扇面,或者一页册页10元。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当时大米每石(约百斤)大洋5、6元,比鲁迅买册页时晚了近二十年,扇面册页画价也涨了至少10倍。 文人藏扇,或者扇面,也是文人打发日子的“雅事”。有名的如郑逸梅藏扇300柄,更多者如沪上名画家赵眠云,据说藏扇在一、二千柄之间。收藏折扇还有各种趣味,甚至显摆的主题。还是吴湖帆的例子,他发愿搜齐清代状元书扇,其因是苏州历朝状元数量第一,而每一科新状元例须写一批扇面赠送亲朋好友。最后费二十余年,才集得72柄。后来整体捐给苏州博物馆。 超出自己的圈子,要搜集名人扇面,或者自己喜欢的书画家扇面,就得找笺扇庄。前文说荣宝斋,业务中就有此项。“太史公”是翰林,集翰林扇面难度远小于集状元扇面。翰林数几十倍于状元。 劳祖德,在当时用笔名“谷林”写书话有大名。他在一文中说林民国时自己的年青好事,“尝试自己配制扇面,想请叶遐厂(叶恭绰)写字,店员摇头说,这可交件无期。再选,想求任老(黄炎培,字任叔)字,店员一样摇头。后来勉强选来高振霄太史。” 1892年2月间,戏鸣堂笺扇庄告白(当年“广告”的另一种说法)“再者:接揽书画,如便客起见,所点之人必求亲笔,向无贻误。所有书画家明让一成,不过供专司其事之人津贴。此项交易实属代庖,概无二成奉送,望为原谅。” 按此行规,前段所说谷林定制高振霄书件,按高氏润例交付润笔费之后,其中一成(10%)是笺扇庄的营业收入。 翻上世纪二、三年代,上海《申报》的分类广告,隔三岔五就有书画家润例刊登,结尾大多注收件处为“上海、北平、苏州各大笺扇庄”、“各埠各大笺扇庄” 。 还是找个实例,见1932年9月2日《申报》: 刘海粟为美专筹款鬻画特例 一.二八事起,海上各大学并罢,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虽未直接遭殃,然间接所损失实巨。求之政府无能应付求之社会,社会疮痍满目。无己,求诸余腕,便订特例如左,画以三百件为限,所有画资,悉充美专经费,限满仍照原值例。 三尺至四尺(整张与条幅同)不论山水花卉翎毛走兽一律三十金。五尺至六尺不论题材一律五十金。扇面册页每件二十金。劣纸不应,金笺加倍,墨费一成,润资先惠,旬日取件。 收件处 各埠大笺扇庄 上海法租界菜市路上海美术专门学校 北京从1924年开始,在中山公园水榭办书画扇面展,前后十七八年,展出的名家扇面,有数千。此事记载于邓之乡《文化古城旧事》。文中还说,1937年,曾任清宫廷如意馆(相当于今国家画院)最后一任馆长的屈兆麟,一幅扇面,标价二千元,相当于三分之一两黄金。这个展览当时名“杨仁雅集时贤书画扇面会”,“策展人”是清代宗室远支的溥勋。 从《申报》广告看,从清末起上海就有了书画展销会,也有专门的名家书画展,成为笺扇庄之外的另一渠道。而且书画家润例中,都少不了扇面润例,足以证明书画折扇市场需求有多大。 (图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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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锡旧物志
—梓山湖笔记之十九 文/ 鹏 喜 辛丑年九月初九,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古人逢今登高望远,佩插茱萸,焚香更衣而祭祀神明。 余独居小院,闲来无事,便出小院后门,登土山,寻採茱萸不得,遥望湖岸天际,油然联想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觉得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容易误读,彼时非众人发现少了他王维,而是他思乡心切,怕兄弟、乡党忘了他,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余这般寻思,兀自莞尔,遂回小院沐浴更衣,暗忖:且焚一炉檀香,沏一壶菊花茶,慰问一番被世人遗忘在乡野湖畔的、自称为“我”的某人如何? 便翻箱倒柜找出闲置已久的铜香炉,拂拭尘埃,顺手将十几件铜锡器物也都揩了一遍,擦出锃亮的金属本色。于檀香氤氲、烟缕袅娜中一件件把玩,辨看岁月烙在器物上的痕迹。 铜器皿有烟壶、水壶、暖壶、灯盏、烘笼、砚盒等用具和佩戴、供奉、祭祀物。锡器皿有水壶、酒壶、烛台、蒸笼等。这些物件虽年代久远,却也上不了文物档次,只可称之为老货、旧物,且多数有品相缺陷,在行家眼里恐怕只是破铜烂锡一堆。 而在余看来,它们是余一生俯拾的时光沉淀、岁月记忆,不经意间成了旅途的打卡符号。人际之间,君子之交也罢,同仁之谊也罢,恋人之情也罢,相忘于江湖易,不易忘的是行走江湖的履痕,有些深陷的履迹甚至凝固成了不可磨灭的化石。在或多或少开始恐惧被时代遗忘的年龄,回首抚看,不免感慨系之。 水烟壶乃赴云南参加笔会时,在大理集市文物地摊以五十元币交易所得。水烟壶系白铜打造,扁筒状、缀细链,烟竿似弓,烟咀处有凸凹咬痕。壶身不知被哪位彝族、白族、傣族的汉子或女人之手磨玉了,光可鉴人。恰好旅伴同事购得一布袋上等云烟烟丝,余探囊取物,拈一撮塞满烟胆压实,注旅行杯茶水入斗,点燃烟锅,衔往烟咀吸吮,顿时壶中烟水咕咚作响,白烟冉冉。余作吞云吐雾状,一众旅伴捧腹哂笑。 水烟壶在书架上搁了几十年,其间时有来客问可否转让,余不舍,总觉得壶壁隐约有铭文,记录了余“彩云之南”行经历,西双版纳、香格里拉、沧山洱海,历历在目,难忘那面如核桃、手似鹰爪的老叟老妪,手捧铜质或竹质水烟壶轻吸缓吐的安逸神态。 那时余三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年纪。虽一向身体羸瘦,手无缚鸡之力,却常有不平之心。翌年,余“相助拔刀”,落得一柄铜鞘弯刀。周日,余去汉口江滩花鸟市场闲逛,彼处文物贩子和企图捡漏淘宝者挤肩磨踵。先是,一黑脸壮汉着藏服却满口北方汉人腔,举一柄带鞘弯刀厉声叫卖,声称祖传宝刀,要价五百。一看客羡慕,接刀观之,刀长二尺许,铜鞘锃亮,刀柄、鞘面镂有祥云图案,嵌彩石,造型精致,成色似有年头。围观者众,皆赞好刀。看刀客仔细端详后嫌贵,奉还卖家。卖家不接,催请看刀客出价,看刀客不语。卖家虎着脸咄咄逼人:“美人配英雄,宝刀识好汉,俺这把宝刀只认您了!四百可好?” 看刀客讪笑不语。余观其容貌腼腆拘谨,许是囊中羞涩,并无买意,徒羡而已。卖家不依,恶语逼迫:“三百?二百?一百?”看刀客大窘,推刀于卖家怀中,扭头便走。卖家一把擒住看刀客肩膀,眦目跺脚:“五十!”议论纷纷之围观者顿时鸦雀无声,众目睽睽。看刀客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余旁观至此,挤进人群,应声接话:“成交。”说着递过五十元币,不由分说抓住鞘身拿过刀。卖家愣怔,一时无语。看刀客解围了,朝余揖首,疾步而去。余亦不语,并不看刀,挟于腋下,大步流星离场。及远,抽刀出鞘查看,刀刃钢锻,应是机械批量生产。而铜鞘实属匠人手工制作后,再将成色做旧。 余揣猜卖家原本预期成交价在三百元左右,怨看刀客耽误生意,打扰了他营造的人气卖场,赌气发怒,欺人过甚。几十年后余六十花甲时,曾咏打油诗一首述怀,其中有句:“但憾英年未习武,白废胸中不平刀”。每睹此刀忆当年,彼时余并无野夫拔刀相助之怒,却有文弱书生之不平也。 铜鞋拔有一段啼笑皆非故事。某年某月某日,余往汉口香港路文物市场,被一初中小子拦在市场门口。小子怯生生向余兜售藏在袖口的物件,亮出比划道:此物当是古代朝臣晋见皇帝手持礼器。余见过吻哑然失笑:汝所谓称笏板,汝所持乃鞋拔。汝且据实告知,此物何来?小子坦承:瞒着祖母从她的一个青瓷扁罐取来。余再问:罐中另有何物?答曰:针头线脑及纽扣。余告诉小子,针线罐本身可能比你这块铜片值钱。小子哭丧着脸道,慌张中失手摔碎了罐子。余摇头叹息,见小子沮丧而狐疑,不知何为鞋拔,余便借过铜片,躬身踮脚插入鞋后跟演示。小子大失所望,愿交换五元钱去买游戏机币,余略思忖,给了十元买过。 遇彼事余已届不惑之年,却对世道人事困惑诸多,甚至一度陷入抑郁。鞋拔小子无意摔碎祖母扁罐,余似他这个年龄更是一个浑小子,故意砸烂、丢弃母亲的坛坛罐罐,嫌它们碍手碍脚,盛满寒酸味道。而今余居梓山湖小院,又四处搜罗坛坛罐罐,置于书架、井台、门槛。呜呼!母亲在天之灵,宁不笑予? 锡酒壶颇堪玩味。乍看积垢深厚,灰不溜秋,细观造型考究。六边形壶身,六面铭刻四季花木图案,壶咀上弯处镂有浮雕花纹,壶盖把柄塑为狮子形状。犹忆中学数学老师教学子以谐音背诵圆周率:山巅一狮一壶酒……余那时就凡事犯琢磨,钻牛角尖,认为此谐音句隐藏一种寓言:山巅之上,雄狮与酒壶对峙欤?狮子饮酒欤?猛士饮酒斗狮欤?如今心血来潮时,便将锡酒壶以沸水烫了,注入半壶谷酒,不时啜一口,品锡壶味道。 至所谓知天命之年,余仍不知天命唯知老成,遇物事不再想入非非,只问本源,常虑生计。游绍兴专寻陈年花雕,过诸暨偏走老街旧巷,果然在杂货铺找到紫铜暖壶。壶型如地雷,坚固而保温时间长,绝无渗漏之虞,夫人视为冬夜宝贝。又于鄂东林家大湾偶然谋得老旧黄铜烘笼,冷季烧木炭,置案头,暖手暖心。 六十花甲后余无意吃斋念佛,亦不装模作样以为抄经便是参禅。不过,余确实留意收藏了几件礼佛、祭祀法器和图腾。绿铜小沙弥来自印尼巴厘岛,青铜双修佛来自拉萨布达拉宫山门口,均为有年头的旧铜器。一个手持铜转经筒倒是簇新的,系2015年在藏南色达由同事赠予,据云此法器已经五明佛学院高僧开光。余在意绪纷乱时,便手执转经筒轻摇着在书房踱步。当经筒旋转,心猿意马随之消遁,不再介意自己忘了谁,谁忘了自己。其实,遍插茱萸又如何?高朋满座又如何?终究止于一时一事,过眼云烟散尽,充实自己这副皮囊的,还是“我”的意志。 是为铜锡志。尝闻,金木水火土谓五行,金银铜铁锡谓五金,世间物事,无非循环演化。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梓山湖书院”,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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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安造砚
文/ 竹庵 书画家的案头文房,直接地体现着他的审美水准与综合素养。 由于文化断层的原因,今日即便专业书画家群体里,讲究笔墨材料和文房器具的人也少。最常见的是一得阁墨汁、用瓷碟替代砚台,拿搪瓷茶杯做笔洗 ……甚至将不懂、不讲究这一切,视作对传统的“反叛”与“不拘形式”“超然物外”“高境界”的体现。殊不知文房器物不仅仅是工具,还蕴含着深厚的人文传统与审美底蕴。 前人所谓“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对于朝夕使用的文房用具,书画家们都缺少审美关注,且不太精通,这难免会让人质疑其作品的专业程度。 而今人们对文房器物的认知,已不同于此前。从业人员里,也有脱颖而出的优秀手艺人。子安兄就是这一领域里成长起来的,有口皆碑的制砚名家。 我十几年前曾为子安兄写过这样一些文字: “子安好古,几枚古砚,一本老书,摩挲竟日,醉于其中得其乐趣,好古是对古人有敬畏,有敬畏才知取舍。 子安纯粹,赤子之心,无旁骛,游于砚艺,进而求其道,通于天地。子安静笃,少为物累,静而能定,持之有恒,而生智慧。 今世造砚者何止千百,拳拳一石,琢磨雕刻,赋予线条形制。石不能言,非其人,却难尽精微。 子安素砚取法宋人,功底扎实。偶有巧思,取龙尾山溪子石造随形砚,得明清人神味,分寸拿捏,尤见匠心巧运。 砚有骨,在线、在形、在质;砚有神,在气韵、在品格、在一个落潮,一段弧线、几分比例、几分厚薄。观子安所造之木叶、钟形、幽兰、佛豆诸砚,皆近于完美。 庄子论养生,以无厚入于有间,好的匠师往往能运斤成风,所执无厚而内心敏锐。就歙砚而言,子安说,从两宋明清遗留下来的精彩作品里,能感受到如此。 现实世界,人之心手难如古人般合一,成就好砚师,有时代局限,但时代开放性和资讯发达,却使人眼界远过前人。子安能继承,亦知变化,入而能出,这是与生俱来的根器所至。” 转眼十几年,时代车轮卷动着喧嚣、浮躁。在现实与生活方方面面碾压下,一批批当初在艺术、手艺上颇有才华的人,或迷失方向,或归于荒废、沉寂。追求艺术与手艺,最大的障碍,其实更多来自专业以外。同行里,有走官方路线的,技艺追求以评职称为目的,抬高身价;也有人靠着市场与媒体炒作,名利双收;又有混迹江湖,靠着艺术与手艺之外的人际关系与社交能力,混得风生水起,手艺不过是混迹江湖的敲门砖。所谓功夫在诗外,而今大多数“聪明”人,都选择这些捷径,成功标准被世俗化得彼此都差不多。 这些超出专业规律,不循正常途径,标准混乱,纷纷扰扰的现实,自然影响到每一个真正潜心技艺的人。心态难以平静,不被社会理解,甚至被曲解,被边缘化,沦为“成功者”们嘲笑的对象。时代如此,子安也难免会在私底下抱怨几句,有时也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懑忧伤。身处当下,我们确实也很难摆脱时代的纷扰。但幸运的是他面对手艺的那份痴与初心一直都在。身处黄山脚下的小城,通过互联网,有一批认可他的粉丝群体,靠手艺养活自己,生计倒是不愁。这种相对纯粹的状态,是他这些年能保持自我的重要原因。 除砚外,子安一直专注各类古器物。造像、石雕、文房、触类旁通,这些年还对于历代书画的鉴赏颇有心得,精力财力也倾注于此。学习与实践的结合,给了他审美以支点。朋友圈每见所发的书画、器物图片,可窥一斑,这些作为养分,都滋养着他的技艺。 他的“审美洁癖”,来自他确立的审美标准。中国人的审美里,有种美叫雅正与文气。这是千百年来,一代代精英文人们,集体提炼、汰取、共推出来的标准,他标示着我们传统美学的高度。这也是中国传统美学里最精彩,最高雅的部分。子安的审美体系,通过制砚,旁涉其他,正接在最精髓的这条文脉里。一艺虽微,背后的意义与价值不言而喻,这也是我一直关注子安砚的原因。雅正与文气还关联着人的品格养成。境由心生,技随心变。人成艺成,看似老生常谈,其实是通往技艺成功唯一的恒在的正道。 十几年前那段文字的结尾,我曾这样写到: “古龙小说里写西门吹雪练剑:初西门练剑时,入忘我之境,诚于剑,乃有成。心诚非一昔之力,斗转星移,十数年未曾改变,方为心诚。后西门入江湖,杀人之前必斋戒沐浴,是为诚于剑;所杀之人皆该杀,决不滥杀无辜,是为诚于人。独诚于剑,不过能入剑道而已;诚于人,方能得证大道。西门吹雪杀人用剑,子安造砚用刀。刀剑之间,皆通大道。正心诚意,定有大成,以此相期于子安矣!” 十余年后,仍以此语与子安共勉。 (以上文字及图片选自“竹盦”,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