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一日

文/ 蒙中

清晨醒来时,卧室窗外杏树枝,早已满是欢闹的小鸟。杏花含苞待放,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将影映在白色垂帘上,逆光看,仿佛挂着金农的墨梅巨幛。推窗便能闻到邻家炊烟的气味,听到楼顶贝贝狗奔跑和踏踏猫想要出后院门的叫声。

新一天由此开始。

穿过中庭和客厅,坐在餐厅吃早点。正对小窗内的芭蕉又展开了一片新叶,院子里海棠挂着洋红色的花穗,紫鸢尾郁郁芊芊,尽是破土而出嫩得发黄的新株。黄月季和红月季立着数不清的花蕾,微觉旎旎馣馣的花香。牡丹多了几朵,花和叶还垂着晨露。‘个泉’井边的梅子树残花落尽,缀着稀稀疏疏才挂出来,鹅黄色的细小梅子。

早餐结束给花草们浇灌,也是每日在园中走动最多的时候。

松柏怕涝,需见干浇水,白天盆景得从室内搬出来摆一排,晒晒太阳。立春施点肥,枝叶适当修理整形。

高原地区适宜杜鹃生长,因此不需特别操心,回廊边一丛白花,每年都疯了似的开。惟外院种两株本地叫做马缨花的病恹恹。这长在海拔三千米上的植物,花开是纯正朱砂红,灼人眼目。从邻居家移栽来竹庵,换了环境植株弱不少,如人初来他乡,尚需调养。

江南的白兰,我老家重庆又叫黄角兰,云南人称作缅桂,开时四壁花香。随手掐几朵将开的,用定白小瓷盘盛着放书桌上,清甜馥馤。伴着茶气、墨香,书房的嗅觉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大花蕙兰今年花穗尤其多,此花深冬直到初夏,并不好闻。花色由葵黄渐变水绿,静静开在背阴的角落。

盛开的迎春旁边,荷花缸里还残留着去年残叶。“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句子虽好,而冬春恰逢此地旱季无雨,残荷更入画,算是作画看罢。

石桌子上养的菖蒲必须每日浇水保湿,不久前才修理了黄叶,此刻细密油润,他们占据了我多年收集来的花器石盆,搬一盆在茶桌或是画案上。倦来看看这小盆青葱绿色,得以疲劳缓解。

此季多半是晴天,白天的风柔和而亲切。太阳从东南徐徐起来,斜照进中庭西边回廊的墙壁上,将楼上垂下来的蔷薇投影成一张徐文长的水墨写意画。稍一会儿,阳光照进水池,折射出光影,将池边晒太阳的盆景们投映在北墙上。波光粼粼,画面摇曳,仿佛是出将要开始的皮影戏场景。如果这时候恰巧踏踏猫走进反射区,皮影戏就活脱脱地出现了移动的主角。

若是落雨,天色变成了清透的深灰色,空气湿润,草木欣然,池水间雨声沥沥,最是好听。绕着回廊在院子走动,一点不会淋到。

走进画室,拉开窗帘。窗外柳枝发芽,扑面的新绿,最初嫩芽粒粒上翘。画柳,常见人点新叶都一味下垂。凝视片刻,每每会心一笑。

大理四季昼夜温差大,此季要是阴天或者小雨,室内久坐,不免会有些冷。这时索性生个壁炉,沏壶茶,收拾整理画案,开始一天的工作。临帖是每日口粮,边研墨边读帖,几本汉碑唐帖从小陪我到今天,仿佛极熟稔的老友,而写来,又觉得时常陌生,断断续续换着写,终南无窬,惟觉今年笔下略松透些。

晴天顶窗投下的光,移到画案旁。偶尔停笔呆看,光束里尘埃游走,仿佛夜里仰看星河,静谧的空气里,另一个世界从不停歇地精彩存在着。

移居大理五年的时间,在这里吐纳呼吸,满壁的书,堆积的稿,从《芥子园画谱》一路走过三十年,孳孳矻矻。而大理的云山光影,一草一木,空间时间,造化神奇,仿佛是种前缘,使我澄静下心来,慢慢去尝试锤炼。

那年我在巴黎郊外莫奈的花园,荷花池边瞻望,在花丛里躞蹀。艺术家价值在于常识、洞见、感知力与生命的透彻合一。莫奈先生的花园是他最大画作,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道场里不断重复着这样规律而又充满挑战的事情。

竹庵画室与一墙之隔,窗外农人耕种的田地相似——四季流转,耕种与收获。风轻云淡,潇洒与自在,不过是劳动之余的小憩。

午饭后稍喝会儿茶,在画室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或者是翻几页闲书。接着是继续上午的工作。

马炜兄寄来两本碑帖请我题跋。一本是明拓《麓山寺碑》,四百年前旧物,纸墨古雅,虽只存上半册,而考据字都在。国人向来不喜残品,而天下美好的人和事物,难得有完美存在。另一本是初唐昭陵名碑《李靖碑》清中期精拓本。此碑楷法森严,兼具虞、褚诸家特点而自有股贵气。我手里有本晚明清初的‘丗人不坏本’,惟有些虫蛀,前人称为雪花本。两相对校,颇觉有趣。焚一炉香,取几十年前的旧宣纸各写几行跋语。

中午收到两个包裹,一个是谁堂兄刻的瓜蒂闲章“坐卧闲房春草生”。明人味道的朱文布局,一见使人欢喜,小窗幽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经过两年光阴的风雨日照,生出些苔痕草色,颇与此境暗合。另一个包裹是寄去苏州装裱的册页和一副书房联,册页是手绘花笺抄的小楷诗词,于是将新装裱的对联得悬挂些时间,透透气。

收拾完这些日已偏西,到了该和小贝狗游戏的时间。最近街上施工,不能带她到镇上和去田边遛,只在前院和楼顶上陪她玩球,看她飞奔。

夕阳慢慢斜下去。

苍山洱海间仿佛是个巨大的放映厅,当太阳落到苍山西面的时候,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此刻洱海对面的山、天空游动的云像一群调皮的小孩,瞬息万变,被钩上金边,涂上各种光影,炫处不同的色彩,神奇变幻,仿佛上映着不同情节的戏。又好似童话世界里的故事在发生。透过厨房和餐厅的落地窗看云和站在楼顶上,感受每有不同,一种亲切自在,只见各色的云在窗外探头探脑,在水池里,在田野间追逐嬉戏。楼顶上则是气势宏大应接不暇,如果恰逢晚归的白鹭结队飞过楼顶,又仿佛宋人笔下《瑞鹤图》。每一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各种奇幻的天光云霞让人瞠目结舌。记得有次仲夏黄昏,霞光染红苍山和云层,叆靆变幻,云阵绵延百里,场面壮观至极,仿佛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场面,惊得人呆住。

饭后照常去村落田塍间散步。

看头顶晚霞,看苍山积雪,看樱花陌上。看平林外村落间袅袅的炊烟。听燕子呢喃,颉颃檐前,听深巷犬吠,断续不定,听散步农人手里小收音机放的三弦弹唱“泥鳅调”、“过山情”。有时候走远些,散步到洱海边。听风击海浪,拍打堤岸,树叶在沙沙作响。闻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看一叶小舟在浩渺烟波里,直到月出东山,看月光散碎在海面,看树影的颜色深下去,远山沉默而安详。对自然的无数灵感便来自此刻。遇见当季好看的野花草,知名不知名,随手掐一束,竹庵瓶瓶罐罐里的花材取材于此,田野的生机也随之带回室内。

途中遥望竹庵,隐在绿柳中的建筑轮廓,完全融入村落的整体。当初选址就觉得苍山洱海间,假如有这样一个所在,可以使人与土地亲近,与造化不隔,与天地融合。而今落成整两年,芭蕉已长出屋顶,院外菜地规整有序,一畦菜花黄澄澄。石桥边桃花简静,桥下流水潺潺。

夜里灯前翻闲书,或是和朋友聊聊微信。偶尔来个朋友,扯一会闲话,壁炉里柴火焸焸,水壶里水声翻腾。夜里间或焚香,但只可以喝淡茶。送客出门,抬头见满天星子,河汉缥缈。

回到书房,挑灯写字也是常有的事。窝在沙发里翻架上书。最近重读川端康成《雪国》,高慧勤和叶渭渠的两种译本恰都在手里,比较来读,高的灵动,叶的忠实,都算不错的译本。可怜《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早生一个世纪,无缘读到《雪国》这样的文字。不过要是梭罗这时候敲门来访,我一定会拿出珍藏美酒款待这个孤独的家伙。以前读他的文字,真是为之神往。

“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的身体似乎只感觉到每个毛孔都在吮吸着幸福,真是奇妙的感觉啊!我和自然融合为一体。我穿着衬衫在到处是石头的湖滨散步,乌云密布,又凉风习习,湖边十分清凉,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与我如此和谐。牛蛙用叫声迎来了黑夜,微风使湖水掀起一层细微的波浪,还带来了夜莺的歌声。”

乡间长住,若是有这样一位淳朴可爱的邻居,当然完美。梭罗不来,来两位聊斋里的精怪也可以聊聊,比如《黄英》这篇里的两位种菊高手,姐姐黄英,弟弟姓陶,姐弟两勤劳善良,与爱菊的马生的一段因缘故事。蒲公借女主黄英之口说“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 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读到这里每次都笑,文士自我解嘲,蒲松龄真是个可爱的小说家。要值这两位来,畅饮之余,定要好好讨教他们如何艺菊。

清夜若有月,最幽寂。一院清光里,看转折开阖的白墙竹影摇曳,柔和而挺秀。水池如镜,皛皛行云,浮动月光。要是前几日才下过雪,登上屋顶,月下的苍山雪脊,一线连绵,隐隐约约。

不禁想起昔年西湖看雪的往事,月前正有首题清人《寻梅图》的小诗:

            自有销魂折一枝 , 

             生香腕底几行诗。 

             孤山深处依稀见 , 

             最是西湖雪霁时。

要是在最冷的元旦前后,明日早起,多半会到感通寺赏梅去。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竹庵”)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3

作者:顾文澜

初心

初心是现代最时尚的词汇,用在宏大的叙事中。

基础培训,成了热门,师资空缺,堤街高中美术特色班让童一珉去代课。童一珉孩童时就喜欢画个画,混迹江湖后境遇不佳,虽然难有机会画画了,依然关注美术,借用初心一词来说明。

老天爷给了个童一珉回归画画的机会,美术院校恢复高考,让他试画试讲。不能丢人现眼,童一珉抓紧在家作恢复练习,他基本功扎实,一个星期后就找回了自信。

素描人像写生,他研究了俄国的列宾、德国的门采尔、古典大师丢勒的画法,还综合了法国塞尚及精神分析法,是他的独门绝技,只是没有平台让童一珉大放光彩。试画时五十个学生及老师,以他为圆心围成孔雀开屏状,他要画张大头像,展示自己的能力。大画板上布置了一张全开(约一米*七十五公分)的大画纸。点了一名圆脸大眼睛女生做模特儿。这个架式,画这么大的头像就让人惊诧,童一珉的表现欲又有了释放的机会。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退后,炭棒在他手中挥舞!他汗流如注,激情万分,“噫!“啊!”人群中不时传来惊讶的叫声!

当把炭棒最后的一截甩向脑后(是他绘画肢体秀习惯性最后的动作),“完成了!”童一珉气喘吁吁地道。

没有话说,全场师生绝对地被征服了!

女生的模样照相般的准确,立体感如雕塑样的凸出,神态略带羞涩却天真栩栩如生,神了!这是观看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校监露出称赞的笑容。

试讲也通过得轻松,泡在江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练出一张牛逼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翻阅大量的资料,对绘画的步骤,构图的原理,明暗的布局,细节刻划,色光原则,认真背书,庙堂之上,岂容轻率!童一珉还面镜试讲,推演站立需端庄,手势配合,言简意赅不啰嗦,旁引博征得生动。“成功”还形容不了童一珉的成功,学生们被他感召都“爱上”了他。

他带的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在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男孩踢足球,个个都像抛向空中充足了气的球,不停地滚动,反弹,充满活力。女孩子红喷喷的脸颊,粉红的耳朵灿烂的笑容。八零后的孩子健康朴实,和他们在一起,象旅行者在亚马逊原始大森林,呼吸着世界上最清新的空气,喝清澈的泉水,整天和小鸟、小鹿、小动物嬉戏。

童一珉上课,准备充分,勤于示范,绘画教学,轻而易举,得心应手,学生们成绩突飞猛进。全市美职班专业比赛,数次包揽金银奖。教育局教研室请他为美职教师传经。童一珉在美职教育界成了神级人物。但他最欣慰的是示范讲课时孩子们盯着他,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渴望愉悦的神态。用后来成为某学院院长的一位学生的话:“童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缕清风!”,是学生给他最高的赞赏!

美术教育知行需合一,行即是示范,老师多演示。学校为老师们安排了画室,发画材补助费。让童一珉又见到久违的画画环境,忆起美专的美好时光。数年混江湖,枯木般的心中,又生出绿芽,死寂的思维又泛起波澜!

作者手稿

孩童时期童一珉对数理化没有兴趣,厌烦做作业,厌烦老师家长枯燥的说教,厌烦家、学校,两点一线,单调的往返。他在纸上涂抹发泄,在画中找到另一个自由的世界。联想当下的孩子痴迷于网络游戏,虚拟的自由也是自由,同自己的动机如出一辙。

纠缠了几十年,童一珉已不是孩童单纯的玩。他深深地爱着能抚慰心灵的绘画。死灰复燃,再不会熄灭,也不能熄灭!

画室里

学校安排给老师练习的画室不太大,约廿平,两人一间。童一珉和崔华老师共用。崔老师秃顶,胡髯茂盛,一副高度近视的厚眼镜,宽厚的背。说起话来腔调圆润。他是地理老师改行教美术。在崔老师的旁边,童一珉支起画架,摆上画框,画笔颜料,他搓搓双手,将调色油倒入小油壶,又闻到亚麻油迷人的气味,轻轻的说:“久违了, love you (亲爱的)。”崔华耳朵却很灵敏:“你说什么啊?怀念情人了!”两人开怀大笑。

崔华正在画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入城的大幅油画《解放两江》。墙面已挂了几幅旧作《学雷锋,树新风》、《同仇敌忾斗苏修》、《马克思肖像》等。作为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老师,教学之余,还有如此耗时美术创作的热情,童一珉不好意思去挑剔他的绘画水平。

童一珉该画什么呢,试着用油画画了狗子,找些参考材料画拉布拉多,吉娃娃,金毛,牧羊犬各种狗子,还拿着速写本,四处找狗子画写生。崔华瞅见,不以为然说:“你心仪动物世界?!”确实越画越不对劲,语文王老师看中金毛那幅,希望收藏。童一珉却用调色刀刮掉了,他认为拿不出手。

童一珉困惑了。

美术班超员,一班有五十二个学生。童、崔搭班子,能使教学有序;他俩走得很近,讨论教育,拉扯私事、家庭爱情。

崔老师也好酒,二人常去街边酒馆喝上几杯。酒酣放肆,无话不谈。话匣子打开,崔老师口若悬河,时而振振有词,时而言语犀利,严肃有加,时而絮絮叨叨。一次又一次,对童一珉的恭维近乎肉麻:“你画女学生的大头像,太棒了!大师级!”崔老师厚厚的嘴唇,吐出圆润温柔的声音:“我模仿你的画法,不得其要领,唉,画不好。”

是人都爱听赞美的话,童一珉心里很舒服。

一次二人喝了一瓶鹤酒,崔华似乎晕晕乎乎,他按着童一珉的肩头,冲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说直话,你莫见怪。”崔华道:“你是残疾人!”童一珉一惊:“我怎么是残疾?”崔华摆出师道尊严,像在讲台上背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优秀的画技是你强有力的一条腿,”崔华又说:“另一条是跛腿,你的艺术、画技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是你没有在入世上下功夫。送你个成语,未雨绸缪,回家细细思量。”童一珉急了:“老崔快说,快说。”崔华道:“我借本书你读,美国《新锐艺术家手册》,画家只知道画是不行的,得拿出50%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宣传,交际,去炒作作品;梵高,莫尼尼,安尼,陈子庄都是蠢人,把自己埋没了,就是不懂成功的谋略。”童一珉血气方刚时,有过盲目的狂妄,混江湖时对付的是生计,何时考虑过成功,还未雨绸缪,谋略,他说:“有画室、教书的环境,我只想好好画。”崔华说:“所以说你也是个蠢蛋!”

崔华说他年轻时没考上心仪的美术院校,教地理,粉尘吃了数十年,还做美术梦。“我还在下一盘重要的棋,会改变做教书先生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命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把?”童一珉道:“怎么帮?”“《解放两江》创作,构思由我,你操刀绘画执笔,合作。共同创造辉煌!”

童一珉不懂《解放两江》,想那不过是庆祝两江市解放三十周年政治图解式的应景之作。何况崔华构思构图就那个熊样,自己动笔也出不了彩。崔华故作神秘:“我已作了铺垫。”童一珉的脸就是个问号,崔华:“你只管画,我会让你见识。”他兴奋地唱起:“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

童一珉有不错的绘画手艺,耍几笔驾轻就熟,玩儿似的,轻易地干上了。画画的人帮别人画都很随意,不拘谨,弄得不好也没责任。不是自己的画布、颜色。反而用色大胆,笔触自如,往往效果更好。短短的半个月,还是课余的时间,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解放两江》耀然于眼前。那崔老师每天陪在一旁递茶递水,上馆子喝酒费用全包。童一珉享受的是放开胆子用油彩涂抹的快乐,和吃肉饮酒的快意。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崔华、童一珉老师合作绘制大型油画,围观者门庭若市,只要有人旁观,崔华会去掉烟蒂,放下揣着的茶杯,拿起画笔在不显眼处画上几笔,用指导的口气说:“小童,这里颜色太灰暗了。”

在崔华的督促下,“多快好省”地完成了《解放两江》,酒足饭饱的晚餐是结束宴。他们俩回到画室,崔华冲了咖啡茶,他抚摸着画框,像看着“心爱的儿子”——《解放两江》。他说:“就差一步了。”此时,他才将他的未雨绸缪的谋略、精心的策划向童一珉坦露:他弟弟崔中,是市政府的秘书长。经崔中的活动,市长、文联、美协的头头脑脑,都认可了《解放两江》的构思,只要艺术水平达标。崔华说:“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缺的就是你那条强壮的腿啊!”他友好地拉着童一珉的手说:“有你的那几把刷子,我俩钢铁组合,无坚不摧!哈哈!”他开怀大笑,“市长表了态,获奖后挂在市府大厅进门处。”

童一珉这才懂得了铺垫的意思。

社会有无数的门,崔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见识见识。

《解放两江》杀青了,有崔中张罗,请来市委宣传部、文联、美术家协会里有脸面的领导,崔中秘书长更像节目主持人,又像大堂经理,穿梭其间。童一珉观其相貌体态特征,除了戴一副眼镜,几乎和崔华一模子刻出来的。几辆公务车下来数位白白净净、衣冠整齐的人。早已轰动的校园,不大的寝室、画室,挤得站不下人了,“非常好。这幅佳作,非常好。市长委托我替他撑眼,我说挂在市政府大厅很适合。政治性、艺术性都好!”摇着折扇的人发话,其他的人呼应道:“好!”“王部长说的好!”崔华在一旁欣喜若狂,笑得合不拢嘴。

紫湖宾馆原是部队的招待所,改造,重新装修,不知何处移植来了几株百年古柏,庭院里面置放了硕大的太湖的珍贵奇石。描金的“紫湖客舍”是花大价钱请北京大书法家刘器先生题写,远远就能看见大厅中悬挂的意大利的水晶宫灯耀眼闪烁的光芒。最出彩的是门边的四位具有雕塑感持冲锋枪带钢盔威武站立的战士,远超银行门前镇邪的石狮。

一行人在崔中的带领下,缓步踏入了客舍的大厅,童一珉也跟着去了。崔华鞍前马后,陪着笑脸,围绕着领导们接话,把人请紫苑厅坐定后,崔中秘书长说了一段长长的满怀热情的套话。一桌子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有的在对话,有的打哈欠,崔华忙谦卑地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站立的男女侍者会意,熟练地码上杯盘碗盏。上菜了,冷盘、炒蒸、卤水汤锅,酒是茅台、五粮液,还有洋酒人头马和法国什么牌的干邑。童一珉常吃的是街边摊家常菜馆盒饭,哪见过如此“阵势”!服务妹子一个个靓丽,带着秀气,穿梭其间。动作宛如处子,言语轻柔,如沐清风。她们是一道更可口的菜肴,再辛辣的烈酒都会被他们的柔媚酥化。童一珉夹在两个肥胖的领导间,两边霸气十足的领导,喝起酒来动作更霸气,端着酒杯的手在童一珉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好收紧肩膀,好多的好菜一筷子都没有夹到。

每个酒席都有谈话的主题。此行是受市长之托,审查崔华的作品,却没有只言片语说油画《解放两江》。“俄罗斯的鱼子酱好吃。”秃顶的瘦子说,“我在法国吃的伊朗的白化鳇鱼鱼子酱,那才是世界一流的,”另一个酒糟鼻道。崔中说:“香港的一哥鲍鱼,就是比广州的任何酒家做的都好。“摇折扇的领导说:“日本的黑皮西瓜,诸位尝过吗?很贵哦,每年只产100个。奇了怪了,多长点让人民大众都能吃上。”唯一的女性领导汪姐说,“怪不得神户牛肉鲜美,嫩滑爽口,是用啤酒饲养的。”整桌人大谈美食,童一珉受教育了,暗想:“自己是吃货,跟他们比,毛的边都没摸到啊。“

酒足饭饱,心旷神怡,打了个饱嗝,剔剔牙缝儿,整整衣装,说了拜拜,踏上各自的车,曲终人散是结局。至于崔华的创作,“离成功,只差一步。!”

两江市庆祝解放三十年大型美展如期隆重举行,王市长剪彩。获金奖的油画《解放两江》挂在了美术馆的正厅入口中央,摄像、摄影的闪光像节庆的焰火,光彩炫目,作品更是辉煌。风云人物崔华在画旁向关切的政府部门、教育界、美术界、传媒等的重要人物振振有词,有条不紊,不假谦恭地介绍创作过程。

报纸、电视台会重点介绍崔华和他的大型油画作品,崔华在两江市美术界教育界名声鹊起,是光彩夺目的新星!

本站在崔华边的童一珉,开幕式的时候涌动的人流把他挤到了后厅的角落。崔华是成功的,《解放两江》油画右下角崔华的签名后,也丢下一块签署了童一珉三字,不知是童一珉马虎,还是怎么,字迹模糊。童一珉心里酸酸的,他无心观赏其他的作品,灰溜溜地离开了美术馆。

崔老师的成果,继续发酵,评上了特级教师,用等同副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师范学院讲学。不是他本来的地理专业,而是美术创作,实现了他的目标,回归美术的初心,调职美术家协会,当上了专职美术家。

还算有良心,百忙之中专程来堤东中学会会童一珉。崔华十一点一刻,准时在学校边的小餐馆小炒香等着,见童一珉进屋,说道:“我在新单位要适应,不知多忙,兄弟心里还是挂着你哟。”他转过头,对老板娘说:“搞几个好菜,拿一瓶鹤牌,我们哥俩要好好喝喝。”酒菜上齐,崔华叫道:“搞半盘花生米,多了吃不完。”见童一珉不怎么吱声,崔华说:“怎么,像有心事?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喝酒,喝酒。”崔华满面笑容,踌躇满志,如沐春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夹了一筷子爆肚,爆肚片送进圆润的嘴里。酒兴上头开始口吐莲花:“兄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铭记在心,需要我时,只管开口,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显得很严肃:“我也劝你,莫搞纯艺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里,毛主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服务,更主要的,需要的是主题。画猫呀,画狗呀,花草呀,毫无意义,我希望你也开创一片新天地。”

童一珉似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崔华看了看手表:“哎呀,下午一点半还有个创作座谈会,我做重点发言,就不久留了。”童一珉说:“我在学校转正的事拖了好久,你上头人熟……”崔华说道:“我放在心里,你这种人才不留,留什么人?”

崔华离开了,搬走了画室里的画作、画框和画画的用品,一堆油画颜料留给了童一珉。

童一珉课余有了独处的宽敞的环境,他买了把躺椅,审视作品。休息躺在椅子上很是惬意。

他要静下心来画画、创作。他找来一沓资料照片与影印件,雪山低头英雄长征的红军,烟囱林立之间的车间,厂房现代化的场景,高山河流,丰收的农田,壮丽的景色,迈步挺胸、意气风发的工农兵人物形象。他反复念叨“跟着主流走,跟着主流走”,唱起流行歌,“跟着主流走,拉着梦的手,日子越来越快活……”把歌词“感觉”改成“主流”。想到崔华在艺术圣殿的风光,童一珉尝试崔华鼓捣的艺术路线,他心想:“谁不愿意火一把呢!”

试着画构图,田野、红军、工人、厂房,手却不听话。跟着前些日子画鸡子、狗子一样毫无感觉。

做正儿八经的艺术创作,不是装卸公司那样的忽悠。要有体验、感悟,是付出感情的,严肃的事情。

英雄人物只在媒体、报刊、课本中见过,云里雾里飘渺虚无。伟大的领导,显然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身影,高不可攀。大赛赛场,更是没见过体育明星的英姿,想象不出。影视大牌歌星,F4模样的帅哥,影星阿玛张铁林,靓丽的范冰冰、李冰冰都不是人间的凡人,无法接近。

一沓照片,影印件做参考,就能画出优秀的画来?

此时童一珉是佩服,还是藐视崔华?未雨绸缪,用谋略,策划替代了严谨的艺术创作,“紫湖客舍”谦卑的身段为设定成功的目标抛弃自尊,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是卑鄙?俄国戏剧家的格言:“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热爱艺术,艺术中的自己”,是虔诚地遵守艺术的精神,还是要重新再来,去适应牵强附会编造?童一珉纠结,找不着北,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伟大、五彩灿烂美丽的词汇,只见识过大水巷的升斗小民,进城干苦力的农民,是大墙后面灰色的群落,自卑懦怯的目光。

改革开放不久,拿着边境证去深圳,面对高楼大厦,豪华的宾馆,珠光宝气妖艳的女人,西装革履喷着法国古龙香水,操着港台口音气势压人的男人,一捆捆美元、港币,童一珉头晕目眩。他背着陈旧的帆布旅行袋,穿着蓝色的军干服,凉鞋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广东口音的人投来鄙视的目光,被侮辱性地叫北佬(乡巴佬),是他此生此世忘却不了的记忆!

童一珉的绘画笔笔记中,奥地利的斯特劳斯,生活在贵族的圈子,耳濡目染的是富贵优雅,只有他谱写岁月静好,风花雪月,安闲快乐的圆舞曲。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战时亲人和孩子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痛苦的离世。她一生充满悲伤压抑,传世的作品都是饥饿的孩童,抗争的人群,死亡,死尸遍野的场景。是她对体验和艺术创作关系的清醒的认识。

企图“扭转画风”,做着新的尝试,实则是让斯特劳斯去写疾病、死亡、饥饿声中的交响乐,让珂勒惠友绘制岁月静好,轻快优美的图画!童一珉想起来就脸红。他要扇自己的耳光,他抛弃了矫揉造作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想法。

童一珉几十个春秋,一路走来,亲历过曾经十分贫穷的国度,百姓物质生活贫乏,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三十年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随之而来的是贫富巨大的悬殊,少数暴发户开豪车,住别墅,打高尔夫球,花天酒地,过着奢侈的生活。贫民依然贫穷,他们蜗居在狭小的旧房子里,手头拮据,许多工厂倒闭下岗……

童一珉生活的圈子,身边竟是贫困的邻居朋友,那是一群平庸、面目猥琐,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找生意做,开早点铺当保安,有钱可以交电费、燃气费,房租,买的回食品,给孩子交学费,看病买药。不管时代风云变幻,贫民没有搏击的力量,他们永远在底层,却逆来顺受。那些抹着劣质化妆品的女人,穿布鞋打领带的男人,叼着香烟在街头叫嚷的二货,打麻将喝土酒,公园跳舞,还拉二胡,唱卡拉OK,低档次的娱乐,虽是麻醉剂,但可以解闷消磨时光。

这些生动活鲜的画面,深深的刻在童一珉心里,抹得去吗?

思路一顺畅,灵感如泉涌,鬼使神差,画笔飞舞,随性勾勒。心中的人物忽隐忽现再画布上,跃跃欲试。大水巷、中山街、紫湖公园,好多场景若隐若现,记忆库里,时时翻出,复印在他的画中。一鼓作气画里十二年。

画室没有空调,冬天最寒冷可到零下十度。亚麻调色油会冻结。童一珉画得顺手时,被激情燃烧,会浑身淌汗。酷暑的两江是名声在外的“大火炉”,气温上升到摄氏40度。数见败笔,情绪低落,他的手心发凉。喜悦,苦恼,交替贯穿在创作的日日夜夜。

童一珉以为能以教书为业,躲进画室画画,获得内心的宁静致远么?!

坊间的喧嚣,俗世的应酬,名誉的诱惑,钱财的向往、攀比的心态,并没有死寂。MONEY少,代课薪水,不到月中就见底。服饰的添置找便宜的,健康的男人需要性,需要女人的爱抚,渴求爱情,代课老师身份卑微,没有对象。

因放弃公务员的位子,历尽坎坷,说不后悔是屁话。

学校转正迟迟未决,心里不踏实。

最让童一珉纠结的是,普罗大众几千年形成的审美情趣。他写过一首打酱油的诗:

寒冬腊月过大年
千家万户挂春联
福禄寿禧人人求
如意吉祥是心愿
浓墨朱砂红纸浅
美溢之词吹破天
穷酸儒生低头写
一对卖得二文钱

他们满足于吉祥如意的情感,积极向上的光鲜装饰性,对物质世界美好愿景的表达。

童一珉画猥琐人物,怪异的造型,灰暗的色调,散乱的,涩拙的笔触,贫民情结与“人民”心中的美术格格不入!背离社会的承认,放弃拥有鲜花和掌声的康庄大道…….

童一珉是继续忠于看不见摸不着的艺术女神维纳斯,还是顺应当代,照崔华老师指引的方向前进?!

学校画室艺术创作是非常艰难的,数年过来是灵魂在挣扎中完成那批不企望能捞得到一根毛收获的作品。

他把梵高的自画像,用图钉钉在墙,不时同丑陋相貌但是伟大的圣贤先生对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艳遇

阴霾不会永久覆盖天空,偶尔也会露出一抹金光。

童一珉在建筑学院的路边,邂逅曾经的学生小甜。她相貌姣好,性格活泼,泼辣大方,姓名却被同学叫小甜,课堂下课纠缠提问,他很戒备。学校打过招呼:“注意师生关系。”有同道的某老师与女生过往过密,家长闹到学校里,几方都很尴尬。

学校就是花园,不谈男生,女孩子是含苞待放的鲜花。红喷喷娇嫩的面孔,星星般闪烁明亮的眼睛,干净有光泽柔软散发着香气的头发,发育趋熟略显性感弹性曲线的身子,美丽得叫人害怕的诱惑。童一珉正值壮年,像健康的种马。可想而知他怎样在克制自己。

她已是建筑学院大二的学生,久别重逢,都蛮兴奋,一下子找不到话讲。小甜的话匣子打开了,又开始不停地机关炮似的唠叨。从中学学画同学的个性,到对老师的评价。她忽然腼腆,耳根绯红,说:“我好崇拜你。”她又说:“有个姑娘暗恋你,知道不?”童一珉并没有多少恋爱的经验,说道:“小伢没长成气,懂个屁。”说出这番冰冷的话,心里其实很虚。

小甜谈到大学,课目的繁杂,老师教授水平的高低。“色鬼多,还有色狼哩!”她说:“几个读研的被潜规则了,王珍跳楼自杀身亡,媒体都报导了。”

童一珉看表已经是七点三刻,在路边草坪两人足足说了两个半小时,小甜叫道:“肚子饿得咕咕叫,学校食堂没得吃的了。”童一珉说:“一旁也有家朱胖子牛杂面馆,我请你吃面。”她高兴了:“好哇。”吃完牛杂面,小甜道:“我租的屋子就在附近,不远,去坐坐?”

小甜也跳上了自行车,坐在童一珉背后,双手搂着童一珉的腰,脸贴着他的背心,对童一珉的耳朵轻声说:“骑稳啊,我胆小。”

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小书桌,一把椅子,一叠书本,学习资料,学设计的还有些笔纸,绘画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散发着年轻少女特有的好闻的气味。童一珉坐下,小甜捞起床上的画册,边翻边说:“同学们都喜欢你,怀念和你在一起的岁月,你的幽默感使人快乐。”崇拜,暗恋,喜欢,把童一珉说得很不自在。

窗外的路灯早就亮了,屋里暗淡无光,他说:“把灯打开吧。“她坏笑:”灯坏了。“童一珉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小甜说:”我留着你作示范的水粉画。“伸手从童一珉面前去拿桌子上书本压着的画,她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他感到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薄上衣,柔软热腾的乳房摩擦着童一珉结实的胸脯。瞬间他荷尔蒙多巴胺飙升,心跳猛烈加快!全身颤抖!突如其来的刺激,身强力壮健康的男子会做出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但,女孩子的主动,童一珉觉得怪诞,不合常理,毫无准备。柏拉图式的道德观念的紧箍咒紧紧的箍在四零后童一珉头上,“贼心荡漾“,”贼“胆紧张。最终作了理性的选择。他冷酷地将身子后仰,避开了与小甜可能的亲密。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她打开电灯,灯光特别耀眼。小甜说:“你是个苕!“她整整上衣,表情愤懑,严肃地扯平衣服的下摆,两人尴尬地说了些无趣生硬的话。小甜送童一珉出门,已经很晚了,童一珉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回到家里。

回家后,童一珉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味小甜身体有意的贴近,多次语言的暗示。“总不能叫女孩子直接对男人说我爱你吧。“对此他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小甜已是成年的大学生,自己更有恋爱的权利,何况小甜在他心中是小可爱,却……因拘谨而失去一次盼望又难得的机会,童一珉又懊恼后悔,“我真是个苕!”。

数年后,去北京,她接待了童一珉和他的老伴。小甜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开车送童一珉他们去旅游点观光,吃韩国铁板烧烤,看昆曲名角折子戏。分别是趁老伴去买矿泉水,小甜牵了牵童一珉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错过。”

时过境迁,物似人非,老之将至。童一珉离开学校,画室被收回。后半生的油画画作,几乎是一个集装箱的体积,塞在家里会闹翻天,老婆吵吵囔囔:“脚往哪里搁呀,这日子要不要过!”童一珉在附近租了间虽陈旧,但明亮的屋子。将几十幅画靠紧码在一起。剩下一点空间,可放个折叠画箱和躺椅,他常翻出一幅幅画作审视:

那些画作也是童一珉的孩子,他不时要亲近孩子们,画作给他慰籍。

除了家,小屋是他另一个避风港,不时支开画箱画上几笔,靠在躺椅上,听听拉赫玛尼诺夫、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作品。他依然热爱歌唱,嗓子已嘶哑,不时嚎上几句。又怕吵闹到邻居,只好用手捂着嘴,过过唱歌的瘾。翻翻书包资料,喝上几口茶……

屋外有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的叶子里,知了间歇有节奏地叫着,童一珉觉得很是舒爽。

人们都在为生计辛苦,为名利焦躁,为财富拼命,童一珉的悠闲自得让人费解!

崔华又来拜访,要联手童一珉画送展北京的油画《两江江滩风光好》。离开时,他对童一珉的老婆说:“老童很怪诞,说着话,他唱起歌来!定要去神经科检查。”

童一珉经常口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邻居间背后嘀咕:“童爹是个怪人。”

2021年11月23日稿毕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2

作者:顾文澜

混江湖

武侠小说用江湖一词勾勒出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群的活动及环境,童一珉也看过几本金庸、笑笑生的作品,他欣赏创造这个词语的人。自己离开C县,没有体制的约束,游走于坊间自由自在的生存,他已经有些体会了。

他必须得结交朋友,还认识了谈不上是朋友却需要来往的朋友,这是江湖的生存之道。程杰是阿星哥哥的朋友,河南人,满脸的胡茬,一幅粗人的样子,但精得像兔子。他读过不少的书,常好用美国小说家德莱赛小说《金融家》说事。他研究与他生存有关的理财。致富的奥秘有深度,那个年代是纯计划经济的时期,他却预计到市场经济必然会出现。童一珉懒得管这些不沾闲的毛事,听程杰侃心不在焉。程杰有敏锐的眼光,在夹缝中能找到赚钱的机会。

对毛泽东崇拜之风甚嚣尘上!画毛泽东肖像蔚然成风,突然间从各大城市、政府机关、大学、军营到县城、乡镇,比拼着,在显眼处都要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二米、三米、五米,童一珉就画过六米大的领袖的脑壳。当时流传的格言“忠不忠看行动”,举国上下没有一个单位敢落下来,政治态度谁也不敢马虎。一时间画像的事成洛阳纸贵,画像画师成宝贵人才。

阿星的哥哥跟程杰赚毛泽东像的钱正忙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阿星提到童一珉,程杰眼睛一亮,他手头的订单因几个不会画油画的水货画家耽搁了,正犯愁。他请童一珉过来帮忙,去纺织学校正门画《毛主席去安源》,阿星配合,按高度计价,一米二十元,画材自备,开工前他预付二十元的茶水费,以示诚意。程杰有套路,搞商业很规矩,给童一珉留下好印象。

此时非彼时,在江湖中混了些日子,渐渐童一珉有了几分玩世不恭,艺术的概念也弱化了,严肃二字在他心中减少了分量。在实践中体会到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艺术是无厘头,并不认可。而且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看重的艺术当回事。

童一珉又画了几张毛泽东像,在水泥筑的牌坊上,他和阿星用被美术家们最鄙视的画匠打九宫格的办法拓稿,一毫不差,把毛泽东的形准确无误地放大,填上颜色,依样画葫芦,反而让群众喜闻乐见、皆大欢喜、赞叹不已。油画颜色鲜艳光亮,吸引百姓驻足观赏:“和印的一样”。他们赞不绝口,这就是人民对画作的口味和标准。童一珉回想起自己以前极不恰当地用法国人的点彩画法画人民领袖的幼稚,觉得非常可笑。

程杰待客就是喝酒。他家的后院堆满了酒瓶。他喜欢酒后晕晕乎乎的感受。他屋里经常宾客满棚,三教九流聚集喝酒,童一珉也成了座上宾。

程杰用嘶哑的声音对童一珉说:“你是真正的高手,用笔像萨金特”。顺手递了一沓钱给童一珉,又安排了几张毛泽东画像的活计。阿星说毛泽东是财神爷,说得好!一沓沓的钱拿在手上,比对两张十元,三张一元的轻,童一珉忍俊不禁,他快活得笑出了声。

毛泽东像多半安置在面对大门的露天,基本四五米高,搭上脚手架作业。好在年轻,爬上跳下,夏天顶着烈日酷暑,冬天迎着严寒,可比建筑工人的辛苦。是钱给了童一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

二十多岁还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更不知未来有银行卡、支付宝。童一珉收到报酬,一沓沓的人民币就在床头木匣子的抽屉里。闲时一张张理顺,用橡皮筋扎好,数钱很爽,很润心,跟他最爱听的俄国音乐家依隆科夫斯基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一样,让他愉悦。

数钞票童一珉还有个奇怪的心理,一、二、三、十、百、千,总希望多数出几张。

还做过缺德的事。

市郊延安中学的牌坊上《毛泽东在北戴河》油画像褪了色,要重画。听马校长说是美术学院姓金的画家画的,确实很专业。要童一珉复制重画。牌坊朝西,强烈的日晒,把颜色的油分烤枯,失去了光彩。童一珉有油画保护的知识,定期涂上光油即可恢复光亮。他要阿星刷点调色油在毛泽东的衣摆处试试,复旧如新!奇迹出现了。正想跟马校长说,一盘算,立刻悄声和阿星谋划,如此这般。他俩装模作样在脚手架上下攀爬,拖了三天。让学校感觉他们是货真价实在重画。实际呢,只是在金画家的画上罩了一层调色油!

回家还得意地对妈妈讲自己的小聪明,妈妈很生气:“不在正经单位工作,混下去你会成江湖混子!”

阳光床单厂

妈妈托他们机关搞后勤的刘叔叔帮忙。刘叔叔在外交际很广,为童一珉找份规规矩矩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答复。“跟王厂长说好了,床单厂设计室作美术设计,跟珉的专业对口。”刘叔叔对童一珉说:“你帮我画张油画,风景颜色鲜亮些,有朋友的孩子结婚。” 童一珉理解刘大能叔叔社交圈子周转的方式,即刻答应了。后来还做过类似换手抠背以画谋利的事。

在床单厂,王厂长叫两个大个子工人在设计室为童一珉安放了桌椅,嘱咐道:“试用三个月,小伙子好好干,集体厂也是很难进的哟。”

在江湖混的日子长了,知道企业、单位是有等级的。童一珉父母的机关、C县文化局、文化馆是属政府的行政编制,装卸公司是国营企业,而床单厂是集体所有制,前面说到的程杰是在民办小厂搞业务员。所有制不同,社会地位,福利待遇大相径庭!年轻女孩找男朋友的尺度都摆在这里。现在要的是房子,车子,那时选的是政府行政国营。妈妈对童一珉说:“放弃C县文化馆,你已经失去了国家公职最好的待遇,落到个集体企业,还算是个正规单位,拿固定工资,按时上下班,再不能走歪路了!”

设计室大概三十平米,不大,已放了七张桌子,有七个美工刷卡上班就坐了。有的在聊天,有的端着铝饭盒吃早点。汽水包或是拌干面什么的,两江市的早点,是出了名的。进门就闻到扑来辣椒酱油醋混杂诱人的香味。技术股聂股长领着童一珉与美工们见面,用江浙口音作了简单的介绍:“小童是美专的高才生,基本功扎实,上手会很快,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匆匆就离开了。

美工们围在童一珉的桌子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童大侠童一珉!”自称小侠的二歪(他的肩膀确实有点歪)说:“用画笔打码头,打遍两江无敌手!”其他几人惊讶地张着嘴:“哦!哦!”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没有微信网络,粉丝还是有的,是靠人传口述,有时夸大其词,童一珉赶忙说:“没被同道人骂就行了,惭愧,惭愧。”近几年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磨砺长出了一层厚皮,也知道了些人情世故,懂得了谦逊!

那几天设计室的气氛十分自由,每天都是开“茶话会”,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偶尔有人画几笔设计稿。原来是设计室的主管余柏金去上海出差,美工们无人督促。童一珉喜欢这种松散的气氛。小侯对他说:“余柏金回来就没得好日子过了。”见说余主管,开起诉苦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歪咬牙切齿:“王八蛋,毒蛇心肠!”小秦道:“坏透了顶!”七个美工没有一个不谴责余柏金的,可见余组长人缘好差,或真的是好坏。

余柏金没有美术科班的资历,原是机修工,是建厂最早的元老,喜欢画两笔,跟江湖中的黄跛子学画山水。厂子扩大了,成立了设计组,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组长。小侯说:“余矮子有官瘾,拿着鸡毛当令箭,管人很享受,整人很过瘾。你以后就会尝到他的辣汤辣水。”美工们几乎齐声声讨:“我们都被他整过!”

要符合老百姓的爱好,镜面的床单要印上花、草、蝴蝶、飞鸟,红红绿绿、喜庆吉祥的图案,美工们的绩效以花型受欢迎程度和销售量为评价标准。小秦跟江北设计公司的头牌吕老师学习过,绝对有水平,她说:“余矮子把我的设计稍作改动,参加全市比赛得了头等奖。”其他的人气愤地喊道:“小偷不要脸,还评上了系统的先进!”

余柏金现身了,一米五几的矮个子,皱巴的脸,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见他管辖的设计室莫名其妙加了张桌子,坐上个陌生的人在搞设计!聂股长出现解除了他的疑惑:“是王厂长安排小童试用,童一珉是科班毕业,据说很有水平。”余组长顿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说:“聂股长,转头到你办公室向你汇报,这次去上海很有收获,给你带了一点虾仁,你最爱吃的。”聂股长没做声,用手示意不要张扬,他跟着聂仁浦去了。他俩前脚走,设计室里就炸开了锅!“呸!出个屁的差,公款游山玩水!”“厂里的高级加伦照相机,只有矮子能用!“我看见照相机还挂在余组长胸前。

床单厂是市二轻局下属中低档次产品的一间生产厂,面对的是普通百姓,专卖销售量较大,参加广州外贸交易,有销往落后国家非洲的定单。余组长开会口若悬河,反复教导我们:“我们做得是讨好下里巴人的事,不是搞高雅的艺术。有些同志注重个人趣味,什么流派,老百姓不欢迎,就是狗屁。”那个年代就提出顾客就是上帝!他能说会道,理论一套,这个矮子还真不简单。

滚江湖已数年,虽未换骨也脱了胎,余组长批评的“雅趣”已不放在心里,搞设计,画床单,画老百姓喜欢的图案就正点!牡丹,梅花,荷花,秋菊,仙女散的花,画喜鹊,凤凰,喜上枝头,燕子双飞,鸳鸯戏水,仿坊间顶俗气的画谱中的图型,抛弃协调雅致,用最浓艳的颜色,表达喜庆吉祥,幸福美满的主题。童一珉实实在在的绘画高手,只要他愿意做,都可以做到极致!

他奇思妙想:要为新婚夫妇创作一套特色床单。标题是“游龙戏凤”,龙凤纠缠旋转,暗喻交配;不是赤裸的三级片,含蓄不下流。还学文化馆王老师鸟字体,在凰尾隐蔽处写上早生贵子四个字。让年轻夫妇滚床单更有乐趣,促使新人荷尔蒙的分泌,性爱更有激情!

样品推出就传来捷报,童一珉的销售定单创床单厂的历史纪录!推销员老陆喜笑颜开:“阿童的戏凰不得了啰,定货是开厂之最!这小子不错!”伸出指头暗示:“五、四、三、一六八。”

王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童一珉:“小童同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鼓足干劲,开动脑筋,做出了成绩,为大家作出了榜样。”童一珉诧异:“我啥时参加过正式职工的政治学习?”王厂长的高帽把他也戴懵了。

突然,事情出现逆转,公安局找上门,有人揭发床单厂的床单设计宣扬淫秽黄色,童一珉被传去厂长办公室。他狡辩道:游龙戏凤是华夏传统的图型,象征祥瑞之意,正体现我国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童一珉拿出博物馆收藏数份龙凤图型的影印件,佐证自己的清白。两个年轻的干警也从挂包中拿出“游龙戏凤”的床单佐证问题。好在干警年轻,见识不广,文化水平不高,侦察欠水平。特别是如果发现早生贵子字样,再加逻辑推理,那就问题大了!

不停地为干警倒茶递烟,声如洪钟、霸气十足的王厂长变得低三下四,和颜悦色。二位干警 掐掉烟屁股,抱着王厂长给他们每人一份精包装的向阳花牌床单,悻悻地离开了。

心中的砣子放下了,吓了一身的冷汗。说出来挺怕人,设计界的名人朱达,收藏少女裸照,被逮捕判死刑枪毙!

王厂长看干警走了才说:“游龙戏凤”正在生产,还未出厂,公安哪里找到的样品?!是厂内部的人?!”他皱起浓眉,觉得诧异。

余柏金近来也一反常态,对童一珉异样的热情:“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他朝那七张桌子噜噜嘴,对童一珉说:“我早有计划,把设计室整成二轻局最强的。淘汰这几个好吃懒做,搓反索子的家伙。你好好干,转正后和我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搞个猴型床单,配上水帘洞背景,桃树,蟠桃。”还建议用蝙蝠作图案,他说:“蝙蝠是吉祥物,是福到了的寓意。小童要搞点创新,要有新思路。”设计室的美工跟童一珉说过,余组长很武断,他说的建议就是命令,绝不要和他别着来,否则吃不完兜着走!童一珉也只好试着画猴子,蝙蝠,怎么变稿,两个呲牙咧嘴的丑八怪都叫人恶心。余柏金抢着把设计稿交打版做样品,还特送“广州外贸交易会”。美工们看在眼里,都为童一珉捏把汗。

“猴单”、“蝙蝠单”遭遇滑铁卢,创销售的零单。

美工们送来同情的眼光,暗中帮着分析形势:“余矮子在设套让你钻,他整走了广美毕业的老右派,武大郎开店,长子是留不住的。”厂里职工脸上挂着的对童一珉赞赏的微笑也消失了。王厂长在食堂打饭时拍了拍童一珉的肩膀,只是唉了一声,打版的时候对童一珉埋怨着:”你怎么不画苍蝇、老鼠呢!“

美工们都在准备画具去舟山群岛写生。童一珉一人留在设计室,已经传出将不被留用的消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童一珉为避免被炒鱿鱼的尴尬,先下手炒了床单厂的鱿鱼,收拾了画具,打饭的饭盒,离开了这个”小破厂“。心里想:有手艺哪里没饭吃。

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妈也沉不住气了。一反她文质彬彬的儒雅气,为她这个近三十岁,应该成家立业的儿子着急:“怎么办哟,一年大一年,不能让我们养到老吧。“

父母不久后随机关公职人员去了农村的干校,前途未卜。零花钱也没人给了,毛泽东像已经饱和,舒服赚钱的机会失不再来,恰恰那当口交了个女朋友。风景区耍一趟,看个电影,宵个夜,都要钱。童一珉此时更懂得了钱的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时才知道,固定薪水稳定职业的优越!

幸福搪瓷厂

身价早已放下。像饿狗觅食,四处钻营,到处求职,经陈杰的介绍,终于落脚在幸福搪瓷厂。

所谓厂,其实是街道生产自救的合作组织。三十多个婆婆爹爹,残疾人,低保户,劳改释放人员,靠修补搪瓷碗,加工烧字为营生。刻字李师傅,是个作家,还发表过几篇小说,不知何故成了坏分子。屈就在这个小厂子混生活,又不知何故给予平反,回作家协会公干去了。空缺给了童一珉机会。因科班文凭,得厂子最大领导魏书记赏识,让童一珉第二天上班开始计酬,做油版刻字的工作,月薪参照李作家,每月五十四元。童一珉欣喜若狂,画毛泽东像除外,五十四元高薪是近数年的头一次。

那时,五十四元是很高的薪水,一般的职工三十多元养活老婆孩子一家子。童一珉已经在计划,又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可带女朋友去江北租界冠生园吃西餐,看阿尔巴尼亚、法国电影周,女朋友听了也很高兴:画家男朋友终于有了出息。

可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女朋友非要跟童一珉去“幸福搪瓷厂”转转。只见破旧砖瓦屋的车间发出阵阵恶臭!衣着邋遢的员工像是叫花子!她捂着鼻嘴,似要呕吐冲了出去……没有告别从此没有了踪影。

那个年代,男女交往都很慎重,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怪大水巷的阿陈介绍童一珉同那女孩往来了些日子,姓什名谁没弄清楚,手都没有牵过。女子觉得画家总是有身份的,落到实处,她的绝决既是表态。

无言的拜拜,不免伤感,伤心总是难免的。理性让童一珉清醒。每况愈下的生存环境,会失去生活中很多项选择的资格,梦醒时分,他显得相当平静。

领到工资后,邀朋友们上馆子,喝酒,买奇装异服吸引回头率,用撒币花钱冲淡他的堕入底层的失落感!豪迈地走在大街上,谁知道风流倜傥的青年哥儿们,是居民互助组破厂子的刻版工!

童一珉也自知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工资是一分钱没少拿,做事却极不负责任,迟到,早退,随自己的性子。一次又一次把字刻错,大学刻成太学,机械二厂刻成机械三厂,生米煮成熟饭,烧在搪瓷器皿碗杯上,抠不下来,把客户单位的名称都改了,经常扯皮,魏书记和厂里爹爹婆婆说尽好话,提货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倒霉。

受厂子隔壁胡鸣鸣的影响,爱上了美声歌唱,只要胡鸣鸣在厂子的窗户边“妈,摸,姆,咪,13531”一唱,童一珉心里痒痒的,经不住诱惑,即刻收捡刻字刀,丢下手中的活计,跟他上了后面的山上练声去了。胡鸣鸣说童一珉的嗓子本钱好,童一珉也想跟他一起去考歌舞团。

厂里没有厕所,大便要到巷子口的公厕,小便也在扯着窗帘的墙角尿尿。换着进去,男女同仓,兜一瓢水冲入阴沟。数年来几十人肾中排泄的尿积累,臭分子的叠加,臭气熏得人窒息,旁边的住户三天两头会吵嚷提意见,龌龊到语言无法表达的恶劣!

在搪瓷厂几年几乎没有在小便处小解,出厂门去公厕又成了童一珉外出溜达的借口。转个弯就到了大街,那里有百货商场、服装店、餐馆,电影院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混了几年,童一珉没有一分一秒认为自己是搪瓷厂的人,见熟人路过搪瓷厂,急速用油纸把脸遮住。有位哲人说过:“爱的心可以隐瞒,冷漠是藏不住的”。交道了几年,甚至有些人的名字都不晓得。尽管这些样子猥琐的妇女爹爹也不满意傲气十足、鼻子朝天的童一珉,但午间还要把自己带来的盒饭均一些给他吃,有人夹个卤鸡蛋,有的送半碗海带汤,特地打招呼:“碗是开水烫了的。”还有个婆婆,要给童一珉介绍女朋友。他们对他也不见得出于爱心,只是讨好他,希望他少出错,他们要维系自己生存的这个破厂子。

魏书记是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最早是居民委员会的委员。据说在两江抗洪时立了功,是劳动模范,文化程度不高。上级奖赏她,让她担任搪瓷厂的“最高领导”——书记。

性格和样子一样敦厚善良。童一珉出无数差错,不遵守纪律,要炒鱿鱼她一句话。她心平气和地劝诫:“希望你把工作做好,我们几十口人家境都不好,靠自负盈亏的小厂子生存,弄不好没有工资发。”她说:“看到你就想到我的儿子小刚,厂里出事故去世了!活到现在年龄跟你差不多,”魏书记揉着自己的眼睛。她还说:“文化人来搪瓷厂是大材小用,我知道你们的委曲。”

童一珉眼睛湿了,魏书记句句话戳到他的心里。是那些天天在没有环保设施,充满污染搪瓷粉尘中劳作的工人们维系了他的生活,而自己……,此时童一珉受到良知的鞭挞!惭愧自己的狗肺狼心!

(未完待续,原创文字及插图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作者:顾文澜

前言

曾经,上世纪80年代前,大学、专科、技校,学业有成,有分配,毕业即是国家公职人员。只要服从组织听领导的话,乖乖做事,安分守己,端上的是铁饭碗,工资有保障,住房有配置,据说边远地区还安排对象,老有退休金,死有火化安葬费,是人民梦寐以求的美丽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毕业即失业,游走在北上广深。在BOCC网上求职,去职场面试,弄不顺住地下室,掏6元钱吃上海的阳春面、武汉的热干面、兰州的素拉面,填肚子,进了公司又怕公司破产或是裁员炒鱿鱼,日日夜夜充满的是焦虑。

主人公童一珉是上世纪的40后,在科班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毕业后分配到C县文化局得到公职人员的身份。如果也规中规矩地工作,人生也应该是美丽的。他脑子灌水犯贱,离职回家到大城市,用几十年几乎一生的岁月去赌“艺术家”的自在。流落江湖,尝尽人间苦楚。

俄国大文豪普希金是有正能量的先贤,他说过去了的就会成为甜蜜的回忆。童一珉年岁已高,回忆一生五味杂陈,酸涩苦辣,跌宕起伏,自觉甜蜜甚少,但依旧怪诞。手头拮据,肚子饿了,吃剩菜泡饭,却听着西洋古典音乐练唱意大利名曲,还画油画,还要崇尚纯正的艺术。他用几乎一生演出了别扭离奇古怪的狗血剧,该谢幕了,谁懂,哪个欣赏?当然没有鲜花和掌声。

回到两江

童一珉带着档案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到C县报道,本以为到广阔天地体验生活,画出伟大的作品,不说轰动世界,和俄国大画家列宾齐名,起码震惊中华,如张大千,家喻户晓,不枉此生。年轻的艺术家多半有这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狂妄。

下船爬上堤坡,看到的是几根歪歪倒倒的木头电线杆,大堤下炊烟袅袅,一片矮小的茅草房。数片破镜似的湖泊…… 那就是县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城关的石板路上猪儿跑、鸡儿飞,狗儿叫、坨坨牛粪、马粪臭气熏天。

文化局设在南霸天式的地主曾经住过,如今陈旧的大宅子里。办公住宿,用芦席隔断,进出的同事满口黄牙,乡音象鸟叫。童一珉被安排在窄小的招待间,最让他紧张难耐的是,前几夜隔壁夫妻做爱摇晃床板发出的哼唧哼唧的声音。

那个年代,性和爱是不光彩的名词,不是正能量,小青年童一珉,大气不敢出,蚊子咬不敢拍,生怕别人以为他在偷窥偷听。几晚失眠,白天精神恍惚。

罗局长安排他画一张伟大领袖的油画肖像。童一珉明白要测试他的专业水平。他想让这些土得掉渣的人见识见识。开了大堆画材的清单,局里派人去省城两江采购。童一珉拿出自己最欣赏的法国人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的叠色画法,用无数的色点厚涂。那种风格是要虚化形象,突出色的趣味,卢局长要的是照片的放大,代表着C县文化的品格。风马牛不相及,法国艺术品的品位,在C县是无人看得懂的狗屁。

童一珉的表演不合水土,搞砸了,失败了。

虽然他不是打江山建国的功臣的后裔,家境也并不非常殷实,独生子的他还是被父母当娇娇宝贝惯养。吃的精米白面馒头身穿的确凉,脚蹬上海皮鞋,在美专画室里哼着奥地利斯特劳斯圆舞曲,画画仿莫奈,谢罗夫,萨金特。受着贵族的熏陶,尽是洋人的风范,此时测试搞砸了,被不懂艺术的乡巴佬看扁,情何以堪。本行美术都搞不成,更谈不上实现伟大的志向。呆坐在举目无亲的C县文化馆办公室里,无聊透顶,只好跟着老右派晏文谷下农村基层,跑水利建设、大队精神文明考察等等杂事。

户籍已落户C县,跑也跑不了了。

冥冥之中似有神助,童一珉来C县不久就开始拉肚子,文化局李会计带他去县医院看病,检查化验了一圈也未查出病因,兽医起家的刘医生不敢负责任,建议去省城医院做彻底检查治疗,这时童一珉虽然病痛在生,心中却窃喜,可回两江市,因祸得福了。

童一珉回到绿树环抱,木地板,父母的老房子。心情顿时大好,病痛也减轻了一大截,再去省直医院就诊,判了4个字:水土不服。开的药丸,吃了数天病痛痊愈。他只想要到C县心中就不悦,萌生了永不再见那穷乡僻野的想法。在那时百姓安分守己维系着赖以生存的铁饭碗的社会大环境中,未与父母商量,童一珉写了辞职信,虽然心中依然忐忑。

大疆的水是世界屋脊,川藏高原,带泥沙倾泻而下的黄色,清江江水清澈的透明呈浅绿色,两条江在龙王口地方交会像两条龙,混交嬉戏,甚是雄奇。多少游人驻足观赏,惊叹。两江市因此得名。两条江向剪刀把大地裁成三片。配上湖泊山水,地处华夏的中心,南北通衢,东西迅达,两江商铺兴隆,码头繁忙,千百年来文化的积淀,工业的兴起,两江后为全国著名的大城市,有数里洋场,商场林立,娱乐兴旺的江北。有文化底蕴深厚,院校全国数量名列前茅的江南,还有古籍遍地怀古好去处的江之西。

童一珉喝两江水长大,他过早非吃拌干面不可,冬冷夏热,四季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气候,浸润他的是两江的文化,他深爱的这个繁华又市井烟火的城市。C县安能留住他。

搞艺术的人总有些与世俗不同,不尽情理的行为,既来之则安之,童一珉蛮舒服,很放松的混了一段日子。他是个爱热闹的人,隔三差五愿意捞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嬉闹,喝点小酒,享受聚友闹酒的气氛。但那年代40后的同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难找到猪朋狗友陪他热闹。父母伯伯阿姨,隔代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去。童一珉常常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旧小说中懒于工作,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精神空虚的人物,对照自己,童一珉已成了自己鄙视的寓公。

大水巷

把爸爸的龙井茶沏了一杯,喝不出味道,又换咖啡,吃了半根麻花,口里很苦,什么东西都没味道,契科夫小说集、红楼梦、尼采的书籍堆满床头柜,未翻几页看不下去,摆上一堆静物,有陶罐、果盘、高脚脚杯,几只香蕉、苹果、蜡染的粗衬布,无心动手。一个星期过去颜色放干了,香蕉半截发黑,扒出些芝麻大的小黑虫。

童一珉尝到六神无主的滋味,如同在广漠的大海里,看不到地平线,孤舟无同行者,又失去了航向。要吃要喝什么都不缺,但无聊、孤寂,很难熬,实实在在的痛苦。如此下去他会发疯。

日子得打发,寂寞要驱赶,寻寻觅觅只好摆弄画笔,曾经做过户外色彩小风景写生的练习,童一珉得心应手,他出门试着画了两回,起初仍是静不下心,定力不够,画得很难看。渐渐恢复了感觉,小小的画面,很是漂亮,他恢复了对画的热情。

童一珉吃过早点,提着画箱走出家门,迎面而来清新的空气,扫除了全身心的郁闷,在紫湖公园的树荫下面,面对随风摆动的芦苇,翠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使人陶醉的阵阵熏风,他升起画架摆正画框,充满激情地挥动画笔,又闻到亚麻调色仁油可爱的气味。

童一珉用无声的画,同大自然的对话,温馨默契,一扫顾影自怜的孤寂。

他在紫湖公园还捡了个徒弟——阿星,当时阿星在廊亭的长椅上睡觉,看见童一珉优雅作画的姿态,大呼好玩,死活要拜童一珉为师,有断臂求佛的决心。阿星是不守规矩,经常逃课那类散漫的中学生,家长见儿子要学画,想,学画总比混在社会上打流强,当货车司机的爸爸为阿星备齐了画具,还请童一珉在大江楼餐馆吃了拜师宴。童一珉心里琢磨,古代大画家都有书童,权当收下了个书童。

阿星还乖巧,不时送来他爸在外地带回的螃蟹,瓜果生蔬。某次在红山画风景,几个二流子故意挡住童一珉的视线,劝说不听,阿星抄起画架,朝那几个个子比他大多了的坏蛋劈去,凭着勇气把二流子赶走。他对童一珉很贴心,童一珉也蛮喜欢他。阿星画画兴趣很大,有天分,进步很快,画什么像什么,就怕他又懒散走歪路,“星星四天没回家,是在您这里吗?”他妈妈找到童一珉这里,童一珉说:“我也几天没见他”,几天后,他现身对师傅说,和朋友到乡里钓鱼去了,童一珉埋怨道:“跟家里打个招呼,免得你妈着急。”阿星眉清目秀,高挑的身板,略显瘦弱,长得很帅,平民的大水巷能出此英俊少年,奇了怪了。阿星学童一珉留起了画家风范的长发,背上画夹,比童一珉更像画家,女孩子瞅他的回头率比童一珉还高,童一珉还有几分醋意呢。

在大水巷阿星家聚集了一帮子人,窄小的房子里,有鸡子,大猪,猴子,小卖。阿陈他们是阿星的朋友。门外还站着几个用线手套改制线裤的中年女人,是邻居大妈,都要见识画家师傅,他们心中画家浪漫优雅又很有钱,超凡脱俗,是神仙似的人物。

阿陈的爹是刻字社的匠人,没有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懂得工艺的提升,需要专业知识,仰慕童一珉正宗的科班,将儿子也交与童一珉。阿陈当场向童一珉下跪,磕头拜师,老习俗搞得童一珉不好意思,他忙把阿陈扶起,刻字社的青年工人也成了童一珉的徒弟。小卖在大水巷里早就有小画家之名,平时也有些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广告布置,由他组织这伙人去画画玩。童一珉有了一帮子画画的伙伴更好混日子,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工作成了年轻画家的俱乐部,边画画,边吹牛打闹唱歌,逗笑。单位的专职美工工作可以轻松些,何乐而不为。那时政策割资本主义尾巴,干活不给报酬,只落得个好饭好菜的招待。小卖聚集接活,图的是快活。时常赶任务画到深夜,吃完单位食堂的肉臊子面打着赤膊甩着汗衫回家,边走边唱边跳:“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路人一见一帮子青年衣衫不整,表情癫狂,嚇得绕道躲开。

又有个叫丹丹的人入了伙,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昨晚尿了床,黏黏糊糊的,哥哥说是遗精,怪舒服的。”当着才认识的人就说让人脸红不知羞耻的话。他在区文化馆培训过基础。人多了好热闹,年轻人喜欢聚众。

上世纪60年代院校停止招生,画画的青年没有了上升求职的通道,更不敢追求被批判的名利欲,他们画画仅限于好玩,境界都很纯净。

大水巷是一条极狭窄的巷子,窄到住户门前,放了垃圾桶就无法通行。和侧面平行的高大宽敞气派的中山街,形成鲜明的对比,被高墙大厦投射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常年不见阳光。红砖木箱马粪纸胡乱拼凑,高高低低乱搭乱盖的房子。门楣低矮的地方得匍匐进屋。

阿星家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哥哥,弟弟姐姐一大排,童一珉去他家找个坐的位子都难,不明白一家人睡觉怎么办?却单独给这个调皮又喜爱的儿子,搭了个约两米刚好可放张单人床的阁楼。他拉着绳子可以爬进自己的窝,迷上画画后把习作定在天蓬上,可躺着揣摩画技。小卖的家是竹篱笆围的院子,房顶是竹条,竹篱笆隔成三间小房,俨然是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的茅舍。

童一珉结识了阿星,小卖这批朋友后,才晓得大城市里还有这样稀烂的生存环境。

翠堤路

在翠堤路省委大院里。也有着一帮子画画的青年,为首的是公安厅副厅长王青松的儿子。大家叫他少爷,身体不好,有哮喘病,病发就不能上学。爸爸为他请了专家老师,已经画画好多年。叫千金的女孩是军官的女孩,女孩子大多数是画小美女起家,然后画素描色彩基本功归的正果。

还有个作曲家的儿子,绰号叫神经,艺术世家的传承,作曲,弹琴,唱歌,声乐,还画画,还有几个小屁孩,跟着他们玩。通过小卖,邀请童一珉一帮去少爷家画人像写生。他说都说童师傅画的呱呱叫,有仰慕之心。小卖带路,一行搭公汽来到省委大院,少爷和神经已在大门口等候,少爷给守卫的枪兵打了招呼,童一珉几人鱼贯而入进了大门。

好家伙,王副厅长家的客厅好大,实木地板,锃亮锃亮,站在上面,像在水中有倒影,蒙上整洁的亚麻布套的真皮沙发,好气派,小卖坐上去身子陷下去,半截窗明几净配上鲜花盆景,大水巷那边的小伙子何时见过这般优雅豪气的环境!

王青松专门在2楼为身体不好的宝贝儿子布置了有顶光的画室,依墙角斜放着一台洋码子的三角钢琴。为神经千金能经常来陪儿子准备了画架,画板画箱都是核桃木做的,一切设置远远超过了美专的品级,除了小卖他经常来习以为常外,其他嘻嘻哈哈的外来者突然变得拘谨,生怕踩脏地板,脚都不敢挪动了。神经见大伙拘谨,跳到钢琴边,掀开琴盖,迅速叮咚叮咚弹了起来,带头唱道:“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是从那眼睛里到胸怀”。大家青春的亢奋被激发出来,齐声歌唱响彻画室。

“哎呀妈呀,请你不要为我叹息,哎呀……”。画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有领章,没戴帽,几根稀疏头发混搭在光亮秃顶,端着白瓷茶杯的中年男子,严肃的说:“厅里有同志在楼下商量工作。你们安静点”。他又说:“不要唱这些情啊爱呀的黄色歌”,小卖说:“王伯伯,我们马上画画,这是友好国家印度尼西亚的民歌”,王副厅长说:“你们在外面唱这种歌,干警是不听你们分辨的,抓进去天高皇帝远,我也保不住了你们”。少爷此时不耐烦了,将一把铅笔往地上扔去,吼道:“走,不画了,你对客人太不礼貌了”,处处打官腔的王副厅长软了:“而那我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你对你爸的态度也不好吗”?公安厅的打字员林珍住在王家隔壁。是少爷请来做模特的,她插嘴道。林珍常帮少爷家的忙。对少爷很关照,少爷也就不做声了。

神经找来一张坐得很舒服的宽大椅子,垫上柔软的垫子,“林阿姨请坐。今天请来年轻最有才华的画家,为你画像”,他做了个优美的姿势,王副厅长离开了,大家围着林珍,支开画架,危机算是化解了。

林珍扭着身子,很认真地看着童一珉。童一珉当年27岁,还年轻高挑的个子却很结实,白皙的皮肤,瘦瘦的脸庞,翘起的鼻子,头发漆黑自然卷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股傲气,其实小眼睛,眼角挑起总是给人微笑的样子。读书时同学们给他了两个绰号,“独立”,“自由”,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大谈北大校训,独立之精神,自由的思想,同学们耳朵都能磨出了茧皮。“独立,你妈送冬衣来了。”同学习惯叫他“自由,青年团叫你参加学习,一定去哦。团支书通知的。“同学都欣赏他对艺术的敏感,奇思妙想,叫人惊讶。童一珉本来表现欲就强,这么多人抬举,更让他热血沸腾,他掷掉手中的铅笔,用命令的口吻叫道:“拿碳棒来”,然后在素描纸上由点连线画圈画三角形,把圆圈用线又切成几块,“嗯?啊!”围着的人都觉得诧异。小卖说:“请你讲解,多漂亮的林阿姨,为什么要画成这样?”童一珉道:“我研究了法国大画家赛尚的结构画法。他画人画山画树画一切都按几何形体画结构入手。结构是本质,眉、目、头发、双眼皮、大眼睛、水汪汪”,他指着林珍漂亮的脸庞说都是表象,是后面深入的事。大家似懂非懂,“啊,啊,”敷衍地赞同。

碳棒又粗又黑,训练有素的画者方可驾驭,童一珉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手臂在画板上急促地涂抹,时而停下,凝视林珍的面孔,围观者大气不出,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不出所料,他的绘画肢体秀相当有魅力。

终于表象显现了,林珍鸭蛋型丰满的脸蛋。秀气漆黑的带眉,水灵灵的眸子,性感肉肉的嘴唇。略显袒露的脖颈优美柔和的线条。隆起热馒头般的胸脯。俨然一位诱人的美少妇,被他刻画得淋漓尽致。

神经把成形的美少妇肖像举过头,大家目睹这幅极成功的肖像一起鼓起掌,千金大喊道“乌拉”,众人又兴奋了,也叫起来:“乌拉”。林珍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才安静下来。

王副厅长的公事处理完了,把茶杯递到林珍的手上,接过画板扫了几眼,高兴地说:”好像你,珍”。他突然哽住了。林珍说:“留孩子们吃个饭吧,老刘,叫食堂送过来。”王副厅长说:“好啊,好啊”,阿星、小卖本就是吃货,心想省政府食堂的菜饭,肯定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巴不得留下。画友们也模仿童一珉的画法为林珍画像。究竟水平相差太大,多数人画的也是一塌糊涂,小卖用碳棒把整张纸涂成了黑面,用橡皮提出了个白骷髅。

回家的路上,阿星追问师傅,悄悄说,“在林阿姨身上发现了什么?”童一珉说:“记住,画画必须从内在化到表象,我研究了骨相学,画林阿姨肖像开始那些结构性的定位点圆圈,三角形,圆的切割,一方面是形势的定位,更重要的是找到她气质性格,内在精神倾向,她的美本不需雕琢”。童一珉对阿欣接着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阿星说:“对,很好闻的香味,是茉莉花的香味,”童一珉说他画了舞台式的浓妆,粉脂涂得过厚,阿星说他不懂画肖像是要自然的样子。童一珉说林阿姨内心有故事,阿星又不明其理说:“画个像还有故事?”童一珉笑道:“我给你讲个蒙娜丽莎的故事。”阿星问:“林珍有什么故事呢?”“回去后我还得整理分析,也不适合在车上说,千万不要说出去。不因家庭层次高低,家境贫富悬殊。抛弃父辈世俗的偏见,年轻人走到一起,画画。”军官的女儿千金还和阿星谈上恋爱,千金小姐去阿星家,他拽着绳子气喘嘘嘘地爬上窄小二楼。指尖点着阿星的鼻子,哈哈大笑,“红军终于过了泸定桥,太好玩了。”

热恋的人什么话都倾吐,阿星对千金说。童大师说林阿姨有故事。千金问什么故事,“院子里有流言,林阿姨和王副厅长,有那么。是的,她的老公也是公安,经常出差。王副厅长又是鳏夫。他们来往密切,闲语很多。”阿星说童一珉骨相学太厉害了,抹点香水,擦了粉子,能判断有故事,千金更加崇拜童一珉了。

群众文化馆

不像美术家的协会,美术学术的专业院校,文化馆牌子前面加了群众二字,是骡是马都可以去溜。门槛低,画画圈里没有身份的人都愿意去那儿混,可以在那里画素描,练基本功,还有创作,是画油画,水粉,水彩,水墨画,自由自在,尽情挥毫,馆内有三个美术干部,不时可以得到他们的指导。

美专的徐老师对童一珉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文化馆玩玩嘛。胡易南是我美专同班同学。搞群众工作把专业丢了,成了万金油,人是个好人”。头次见到胡副馆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对童一珉说:“瞿光头打过招呼了,你先去创作室转转。说你是高材生,也帮工矿师傅指导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叫他:“胡易南,馆长找你。交代明天下街道检查计划生育的事”。库房保管员又找人要他在领料单上签字,见他抹去鼻头两边的铅笔灰,不停地唉声叹气。

童一珉找到工作间,见几个粗壮的汉子笨手笨脚在画创作草图,他们基本上来自工矿,星期天休息日来过过画画的瘾。那美滋滋的表情享受得很呢。其中一个40多岁留着寸头的大叔对童一珉说,“胡老师说了有个高手要来,是你吧”。童一珉急忙双手抱拳,连说不敢不敢,一伙子人围上来,请童一珉指导,童一珉自知,年龄比他们小一大节,不敢造次,于是单纯真挚的眼神打动了童一珉。他们按胡易南布置的庆十一国庆主题在画创作。有画水墨的,也有画水粉水彩的,有个钢铁厂的师傅搞木刻,但表达方式和画画的功夫都很幼稚,如儿童画画,平涂勾线,简单稚拙。

童一珉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敢放肆,只在一张作品上作局部的修改,大叔大伯露出会心的笑容,“嗯,好好”,看见画上的人物都立体真实了。童一珉初次和这些朴实的人打交道,因为画画没有距离感,觉得蛮开心,不知不觉5:30文化馆要下班了,工矿师傅拉胡易南下馆子。还是寸头师傅发话:“吃老喻家的烧腊”。胡老师问“有酒喝吧?”鹤牌酒厂的调酒师张胖子指着鼓鼓的挎包说:“鹤酒52度,三瓶喝死你”。胡易南转过脸,对童一珉说:“忙得昏头转向,把你给忘记了,”他跟工矿师傅说:“小童,美校的高材生。”他翘起大拇指,师傅们,莫怕丢丑,只会有益,多向他学习。”又是寸头师傅非要拉童进去,师傅们也不多言语,推推嚷嚷,簇拥着进了酒馆,坊间卤肉叫烧腊,,玉师傅的卤肥肠,卤猪尾巴,卤豆干在两江市都有名,小小的店堂,6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张胖子和喻师傅很熟。在里间找了张空桌子,收空了桌上的碗盏,抹干净。胡易南一行被安顿。瞬间上了几大盘卤肉,卤干,寸头开启了酒瓶为喝酒的几个斟满盏子,也为童斟了一杯。那一盏杯,三两。童一珉连忙推卸,胡老师已经将半块卤干送入口中,边吃边说小童初来,不了解他的酒力,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勉强。说着抽了半杯酒,一桌人虎狼般行动起来,只听得筷子碰盘子,数人巴哒巴哒咀嚼粗野的响声。童一珉联想到水泊梁山好汉的聚会,也不过如此。跟着俞师傅送上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更是助酒性。胡师傅不停地往口中送酒,给人感觉喝的是水,大口吃肉,大口吃菜,一桌子人的吃相,引起食欲让人羡慕。

一位名人说过,男人酒足饭饱就要谈女人。钢铁厂做木刻的师傅带头,“王技术员你们都晓得。”调酒张胖子答腔:“勾引幼儿园美女老师,那个姓王的唦。”“对,被公安局送去劳教。”另一个师傅说,:“那漂亮的女人被姓王的糟蹋了。”张胖子调侃,“被你糟蹋好些。”大伙都笑了,寸头说:“妈的,戴眼镜的人都喜欢打皮盼。胡老师你又没有老婆,搞个琵皮盼玩玩。”不像王技术员,不犯法。胡易南动起粗口,“老子去找那个麻烦。”寸头说:“我们厂里有个老姑娘,结婚时新郎官跟她的闺蜜跑了,至今单身。先是恨世界上的男人,现在想通了,愿意找个有才华的男的,你正配。长得蛮漂亮哦,叫我老婆去说。”胡易南说:“我接触过老姑娘,孤僻自我,不好招呼。”盘盏早已扫空,剩下的大半瓶酒胡易南给酒量好的平分。一口抽下。这伙人把胡老师、童一珉除开,三七二十一,AA制分摊了费用,胡老师酒酣后和工矿师傅满口秽语闲言的调侃嗨劲,颠覆了童一珉对基层文化干部的印象。他喜欢不装斯文的工矿师傅,无雕琢不做作的胡易南,或许是在窄街小巷里见识了民间底层生动的烟火味。对江湖的好感,洗剔着童一珉对高大上的眷恋之情。

还有个杨老师,杨松林,原是市郊长龙乡的民办教师,其父是私塾的教书先生,杨松林传承了老先生的书法绝技,能写一手漂亮的花鸟字,何谓花鸟字:即是用鲜艳的红蓝绿紫等抢眼的颜色,用花鸟鱼虫做字的笔画,构成的书法,杨老师每逢春节为乡民书写花鸟对联很受欢迎,在长龙乡杨家湖一带颇有名声,胡易南常请杨老师帮文化馆抄抄写写,布置会场,做些杂事,他为人少言谨语,做事踏实,馆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时间一长调过文化馆,再没回长龙乡,杨老师见人一脸笑,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常讲点不好笑的笑话,听的人装作被感染干笑几声,算是回报。

柳坚是另一个奇葩,年龄比童一珉小,是美专的毕业生,他是体制内正规编制的文化干部,拿着文化馆的工资,与混着玩的业余身份截然不同,在馆里对有专业的干部都以老师相称,童一珉能理解他:文化馆只是暂时栖身的小庙,青年画家哪个不是指望“大鹏展翅,鲲鹏扶摇”成艺术大师的那天!可想而知吊儿郎当,迟到早退是常态,全馆学习时不见他的踪影。书记在台上做报告,他在台下吃冰棒,书记把他没办法。刘会计给他起了个绰号——柳溜,馆内同事却顺口喊成了溜溜,他也不在乎,随着喊溜溜的叫声高声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对女同事做个展开双飞的姿势:“李家溜溜的大姐,身材溜溜的好哟”。大家都还不讨厌柳坚的作派。他在业余爱好者面前常常摆出“云山雾罩,高山莫测”的俯视姿态,哼哼哈哈含糊地指导几句,有时极严肃,突然间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自己笑出声来,把边上的人弄得莫名其妙。

溜溜看见童一珉画的色彩:“嗯,不错”,知道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对童一珉很友好,他袒露真言:“工人师傅总把我当孩子,我装也要装出老师的样子”。柳坚实际是个很阳光、单纯的人。后因在大江游泳溺水身亡。多少年过去,童一珉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时常忆起柳坚噗嗤一声灿烂的笑脸。

在文化馆的编外人员中,童一珉是当然的佼佼者。那些业余爱好者、工矿师傅,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更没有专美的文凭,无论素描、色彩、人物造型等现在美术学院的基础课程,驾轻就熟无人匹敌。不时,他还显摆几笔抽象画法,也吹点高深莫测的美学,什么移情,距离产生美。业余美术爱好者受求知欲驱使,听童一珉大谈艺术审美的原理。胡副馆长也悄悄地听他讲,听的人越来越多,胡老师把童一珉叫到他的办公室,皱着眉头严肃地说:“少涉及西方的艺术观”,他还说:“这都是敏感的议题,为你也为我好”。年轻气盛的童一珉不明就理,回家后请教爸爸。经过数次改朝换代,数次运动,姜是老的辣,他说:“学术、艺术都是有阶级性的。”见儿子一脸的茫然,他又补了句:“不管哪方面牵扯到西方,都紧开言,慢开口,少说为佳”。

文化馆办的展览或是放到外面的公示牌,插画都是业余爱好者手绘,都要领导审查,童一珉的插画多次被领导毙掉。或是搁在最不显眼的叽里旮旯,后听说还是胡老师顾及他的面子,几次胡老师干脆拿起板刷醮上大红翠绿的颜色,将童一珉自鸣得意的笔触盖掉,才让挂上墙。

《妇幼保健院二十年成果展》里阿星小卖旦等徒弟都荣登派出画家名单,单把童一珉落下来!被边缘化的童一珉很纳闷,柳坚对童一珉说:“你只知道艺术,孤芳自赏,杨春白雪,少数人欣赏的趣味,群众文化馆,面对是群众,普罗大众,要下里巴人,平头百姓喜闻乐见,说穿点,越俗气越好的东西。”

阿星带胡老师来童一珉家,进门他说:“顺路来看看”。童一珉沏了杯爸爸的龙井茶,胡老师喝了两口寒暄几句,并无具体事由,童明白他并不是艺术的门外汉,又夹杂着体制对意识形态控制,做人两头难,对他做出安慰的姿态,便体谅他。天黑了,童一珉躺在床上不禁思忖:“我自以为傲的艺术理念艺术趣味为何在现实社会中会孤立、碰壁”。是否要改变,能改变吗?

两装阶层–国营装卸公司

这标题的头四个字,不解释任何人都猜不出啥意思,后文会说得明明白白,而且很滑稽。大水巷的丹丹招工进了两江国营装卸公司,在码头、车站干扛重物件的体力活,因能画上几笔,常脱产搞宣传,他举着展板,拿着墨迹未干的标语,什么“加油干,出大汗!”什么“工人师傅出大力,为国家争口气”。穿行在扛麻袋的码头工人中间,吹着口哨,洋洋自得的瘪三派头,被师傅们所不齿,“呸,装B,卵蛋!”因他口无遮拦,心直口快,待人热情,码头工人师傅都还蛮喜欢他:“卵蛋,帮买包游泳香烟来”,他会接过钱拔腿就跑,一下子就将烟递到师傅手上。

装卸公司接市委的指示,要办阶级教育展览,上世纪六十年代全民阶级教育抓得狂,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是敌人,解放军的雷锋同志号召要有像秋天扫落叶的态度对待他们,插画,宣传画量很大,老板(皮书记)估计丹丹的水准不够,托他找绘画的能人。丹丹找过群艺馆的胡副馆长,胡易南说:“文化馆自己的任务都难完成”。丹丹说:“你这里业余画家抽两个”。胡易南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童一珉一个顶几个用。”丹丹如梦初醒,“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只要有画画的活动,还是那句话,“闲着也是闲着”。他欣然接受了。

公司给童一珉连同丹丹,配了三个副手,刘俊带着啤酒瓶,戴高度近视的眼镜,能搓两把二胡。在不需要文化只需扛包干粗活装卸工人队伍中,他就是文化人,是艺术家。二黑是世袭的码头工人,曾祖父,清朝就在黄沙洲扛码头,爷爷做过屠户,二黑成了正式的码头工人,祖上给了他个腰圆膀粗的身子,俨然的肌肉男!

皮书记皮老板带着王秘书,亲自向四个人,也算做团队,交代工作。他本也是世袭的码头工人,肯吃苦耐劳,是市里的劳动模范,被上级培养,当了有九个分公司共八千多人偌大国营公司里的一把手,文化程度不甚高,只有个党校文凭,但因熟悉码头,码头人的习性捏拿的准,八千多人也管得服服帖帖。党校学到不少知识,接触多了各级官员,也沾染了并不是优点的习惯:讲话、作报告,虚词过多,哼哪,啊的。但多年的锻炼大意还是表达得非常准确,A,政治任务,意义重大;B,时间紧迫,同志们努力;C,充分信任;D,坚决支持有困难就提。皮老板的讲话,像催眠曲,肌肉男歪在位子上打着呼噜,睡着了。王秘书接着补充:“时间很紧,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完成《两江市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皮老板生怕国营这个称呼掉了急忙说:“国营两个字很重要!”丹丹插嘴的毛病又犯了,大大咧咧地喊道:“这么长的名字太拗口”。王秘书想了想向皮书记请示:“小丹说的有道理,用个简称?”皮老板摸了摸脑袋:“嗯,怎么简法?”王秘书在稿纸本上试写了几条,什么《两江阶级教育展》、《装卸公司展览》、《国营阶级展览》,截头去尾砍中都不合适,丹丹又插嘴了:“不过是个代号,进馆看内容便一目了然”。王秘书又请示道:“取每个词的头一字?”皮书记说:“也好,也好”。王秘书说:“《广州外贸交易会》简称《广交会》,中国航空公司称(中航)”皮老板笑道,“好,很好”。王秘书继续唠叨,看样子,正是他表现自己的水平的机会;“公厕简称《WC》,当然我们不能用洋文,就叫《两国装阶教展》如何?”皮老板点头首肯了。

向市里汇报筹展进度的文书,《两国装阶教展》的名称,搞的上级莫名其妙,他们知道八千人的“提督”皮贵生文化程度不高,没有多说,只是要求改回全称,爱插嘴的丹丹被骂了一顿,出歪点子的王秘书也没落到好处,被皮老板冷落了一段时间,下派到装卸七站监督安全。

王秘书来工作间劈头劈脑就怪丹丹:“以后少生点花,让我差些丢了饭碗,得亏皮书记知道我忠心”。他又传达了指示,还要加一个项目:仿市展览馆《收租院雕塑展》里赤膊扛包、穷苦农民的雕塑,改成码头工人,旧社会的苦力!设置在《两江市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的入口处。皮书记说了,有画龙点睛,突出主题的作用”。丹丹做出很拥护的样子,拍着巴掌:“好点子,高,实在是高”。

童一珉在一旁却皱起眉头。他没有做过雕塑,除了大量的插画、版面画,又加了个烫手的山芋!还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三个不能上架的废人!

王秘书把二十三元的生活补助费交给童一珉,童一珉拿着两张十元,三个一元的硬币盘算着:乖!肆毛一盘的炒猪肝,壹毛一碗的热干面,壹毛两分一碗的啤酒,这够吃多少餐宵夜!

王秘书送来打印的《阶展》的提纲通稿,每人发一份,认真讲解了阶级斗争的含义:劳动人民长期受地主、资本家的压迫和剥削,在党的领导下,革命人民起来斗争,推翻了三座大山。

肌肉男三黑又睡着了,丹丹推推他:“哎,哪来这么大的瞌睡!”童一珉又是编外人员,画画依靠他,他想:“我是当然的老大。”

找了个公司旁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和啤酒,童一珉说:我是拿了二十三块钱的手软,被套牢了,我是头,吃了开工酒,依我的办法办事,一个月把事做完。那几个早就在吃喝了,呼呼啦啦把盘子扫个底朝天,又加了几个菜,吃得是酒足饭饱。

几人醉醺醺回到公司,特地腾出的宽大的库房用作工作间,脱了上衣,赤膊上阵,童一珉吩咐刘俊和三黑去江滩拖泥巴,三黑问:“泥巴做么系用”。刘俊说:白痴,做泥人。三黑道:啊,懂了,皮老板关照做的。

刘俊不是做事的人,到江滩还没拿上锹,连翻斗车带人滚下堤坡,三黑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三黑心想,算是没掉到江里喂鱼。刘俊腿擦伤,坐在江边唉声叹气。三黑撸起裤脚,憋住气忘翻斗车里掀泥土,一人拖回三车。丹丹平时瞧不起大字不识几个、歪在凳子上立马可睡着打鼾的伙计,他被他的工作劲头感动了,递上一支烟给三黑:你做事蛮扎实嘞。

童一珉面对摊开的大堆泥巴,扎雕塑骨架的木条钢筋、铁丝、十几块展板,心里发怵:“一个月么样完成”?丹丹又说牛B话了:“加班加点呗,皮老板往常喊的口号,大干快上!我们陪着你奋战三十天。” 童一珉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是个半瓢水,那两个苕货能做么丝!丹丹道:我这辈子只画过八开纸的素描。他双手做了比划,约莫三十公分大小。他又说:这一米五乘二米五的大画,画中人真人般大,你嚇我,我不敢动手,画坏了,老板,王秘书又要吼我。

收了二十三块人民币,上了贼船,逃不脱了。

狗急还跳墙,急中生智,童一珉叫丹丹把七块大展板一字排开,用流水线的办法摆起,统一打铅笔稿,画面人物模式画,工人、农民全是腰圆膀粗、孔武强壮、浓眉大眼、阔口方面。神态坚定愤怒、地主则是瓜皮帽、三角眼、穿长马褂,资本家满脑肥肠、小胡子、挂着金链表。如此克隆却真实有效。一天就把七幅宣传画的构图搞定,虽然很低劣!只是怕此时教创作的宋老师出现,宋老师是个眼中掺不得沙子的人,艺术态度甚是严肃,他会破口大骂。给童一珉打个不及格!童一珉想:宋老师呀,对不住你的教诲,实属无奈啊。

叫丹丹勾线,他颤颤巍巍,曾经也画过人物画,终于胆子也大了起来,画着画着渐入佳境,当下不是探讨艺术,童一珉心里清楚,没必要去找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吧。艺术之神啊,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叫三黑、刘俊和泥巴。刘俊文不能文,拉二胡像鹧鸪叫。武不能武,拖泥土掉下河,掀了三两锹,不是腰酸就是腿痛,废物还得利用,童一珉只好叫他来上色补背景,刘俊说话都颤抖了:“不行,不行,我一辈子没有拿过画笔,小学美术都不及格”!童一珉把他推到展板前,硬塞上刷子,他用手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贴近瞅展板,无可奈何的试着刷……

童一珉在他们的涂鸦上收拾整理,加色,只要英雄的人民不像反动派,反动派不像人民英雄。工人农民面色红润,资本家、地主灰暗无光,就行。

王秘书每天都要来看,他惊讶地叫道:“有气势,把红旗加多点,劳动人民的动势啊!资本家画得更肥些,狗腿子的眼睛画成三角眼就更好了”。我们几个把他的话也没当个什么,三黑都说:“他是跟皮老板的应声虫”。好在皮书记也来看了:“好,好,我很满意”。

算是过了关,心里的砣子放下了,童一珉轻松了一截。

还有个要人命的泥巴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童一珉想。用铁丝绑在木条上,钢筋扭出个人形,搭泥巴。塑出毛胚,再雕凿刻画细节,见美专雕塑专业的同学做过,“不是卫星上天的高科技,不过是个粗活,没什么不得了。”童一珉想。

让二黑、刘俊轮换用铁锹往骨架上搭泥巴,照童一珉指定的位置堆砌。二黑突然喊道:“哎呀,肚子痛,要解大便”!说着就往厕所跑,丹丹说:“吃饭、喝酒血盆大口,开工时候,要解大手”!三个哈哈大笑。二黑回来说道:“舒服了”。拿起铁,锹嗨嚯呀嚯喊着搬运号子,使劲地搭泥巴,刘俊也不好意思,站站停停,用力戳了几锹。

童一珉和丹丹再去解决几十幅插画,两人配合默契,进行很顺利。

“见过猪走路”,做泥塑没有经验,投机取巧无门,只得用尽全身的解数,绞尽脑汁,淌干汗水,拼着小命,日夜奋战呗!恰恰不是拼命就能做好的,泥巴老是垮,无法控制。刘俊插不上手,也着急了:“我拉个曲子慰问你们,《二泉印月》可好听哩”!二黑的瞌睡被吵醒了,叫道:“像杀猪”!他拿起木条使劲地拍打框架上的泥巴,泥巴被拍实,这二黑粗人一个,却有神助,经他之手,泥巴听话,还拍出扛麻包码头工人生动的人形,童一珉忙上前握住二黑的大手,称赞说:“啊,兄弟,你是个雕塑大师”!二黑不知所措,他只知道,小学读过三年,是个黑肚子,被称大师,担当不起。

泥巴人前也挤不下多的人,童一珉叫丹丹用竹刀做背、屁股次要的部位,自己做面部、手、正面。渐渐地,泥巴有了看相。

皮书记、王秘书也还蛮有人情味,吩咐公司食堂,送来四菜一汤,二十个卤鸡蛋,装卸公司的卤鸡蛋在兄弟单位很有名,卤味透,口感好,大盘油炸花生米,一大桶冰啤酒,以示慰问。四个年轻人鱼肉酒,每人五个卤鸡蛋,吃得好不快活!吃饱打嗝,都有鸡屎味!晚上照样可通宵喝两碗啤酒。

童一珉回到家觉得骨头都散了架,周身酸痛如挨了鞭刑的,疲劳却睡不安;挂记着泥巴人,垮塌是头痛的事,插画漏掉哪几幅,辗转反侧,尽做噩梦:泥巴人长腿跑了,丹丹不小心将一桶水泼在几十幅插画上,全部泡了汤!

早晨到工作间,首先揭开泥巴人盖着的塑料布,口里叨念:“菩萨保佑,莫垮了,莫垮了”。

泥巴人涂上色彩,矗立在《两江市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馆的正门口,虽然不如人民银行门前的石狮威武,但是阶级斗争,劳动人民受压迫,突出主题的点睛之笔!在皮老板皮书记的带领之下,装卸公司大小领导几十人,来到现场,个个翘起大拇指,称赞皮书记的总体策划,特别是移置收租院泥人的点子,非常非常有水平。

《两江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两国装阶教展》)获得巨大的成功,门庭若市,外单位上门取经者络绎不绝,他也出了风头,都晓得有个年轻人童一珉有一把刷子,一个月办出个成功的展览。此后他又接盘《共和国青少年英雄人物展》、《区法制教育展》、《市科普宣传展》。各单位都晓得童一珉不计报酬,约定俗成,延续了装卸公司二十三元的月标准。

童一珉年轻,当年商业还不为人们认识,没学马克思的资本论,不知劳动的价值能换算多少钱。心内忐忑的是同行对他糟蹋艺术的责备!他自我谅解:这又不是代表我童一珉水平的艺术展,何必太认真。

(未完待续,原创文字及插图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追捕》和我的1978

文/ 胡发云

高仓健死了。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伤痛。

很多年没看日本电影了,我以为已经忘掉了那个冷面男人,此时才发现,他如此深刻地嵌入了我的生命,像一个流落异国的兄长,久无往来却依然血肉牵挂;再往深处想,真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身边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还有那首无字的歌:“哪呀哪——哪呀哪哪呀哪——”有点放浪,有点沧桑,每当电影到了动情处,它便散散漫漫地唱起来了。

1978年深秋,《追捕》在大陆放映的时候,我已经被我当时任职的军工厂单独监禁一年多了,并在这期间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等待最后的发落。那天,几个看守我的师傅接班,说起刚看的一部名为《追捕》的电影,说里面那个女主人公真由美,真像你那个李虹。从大家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我对剧情有了大体了解,将一个同情并帮助通缉犯的富家女儿,和一个不顾一切重压挚爱一个“现反”的高干女儿媲美,这世道人心真是开始变了。

一年前的初秋,厂党委突然宣布对我隔离审查,后来知道是因了我的一些言论。我们车间办公室的正副书记、会计、调度和我,大都是二三十岁的人,平日爱读书报,爱琢磨问题,常常一起议论一下时事政要,不知道怎么就成事了。我这个唯一出身不好又桀骜不驯的非党人士,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余下的几位,后来也陆续被审查被监禁,一时间成为我们厂著名的集团案。

那天,我在押解下回家取生活用品,正巧李虹来了,撞见这一幕。就像真由美在山洞里遇上矢村警长来抓杜丘一样。我对她说,厂里有点事,告诉我父母,说我出差了,一两个星期就回来。只是我太低估此事的严重性,这一去就是整整15个月。

李虹当夜就在我家住下了。这算是她过门的第一天。

我和李虹相识于1974年的深秋,她从部队复员后分到湖北人民电台文艺部做文学编辑,读到我发在刊物上的一首诗,准备配乐播出,约我去谈修改意见。两个冰炭水火天隔海阻的人,就这样相遇了。

我父亲是国民革命军军医家庭出身,她父亲是长征老干部;我是军队工厂一名小统计,她是喉舌单位大编辑;我是一个激进的反特权主义者,而她却一直享受着许多特权带来的优越。我们有如此多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愿意做一个真实的人,还有我们对文学与音乐的爱。我们从隔膜、抵牾、互怀偏见甚至唇枪舌剑,到相知相爱,断断续续花了三年时间,她渐渐理解并赞同了我的一些想法。就在我隔离的前一个多月,我们互相走近了对方。那段时间,她三天两头隔江过河到我家来,一次次长聊直至深夜才骑车返回电台。突然间这一切就兀然打住了。

一时间她陷入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之中。她拿着记者证以了解作者的理由前来探望我。在寒冷的冬夜,禁不住思念之苦,跑到我那间囚室外面的大马路上呼喊我的名字,她一次次拿着罐头、香烟、书籍、被褥要闯进去见我,在香烟里塞进纸条诉说自己的火一样的爱意……后来,李虹自己也被停职检查。她依然不管不顾,导致更严重的惩戒,很快惊动了从小宠爱她的父母。两位老人轮番从西安赶来,力图救出堕入这场危险又荒唐恋情的宝贝女儿。这一切我的那些看守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那些充任看守的师傅们并不知道我犯下了什么大罪,在专案组三番五次的讯问提审之后,特别是听了我开诚布公向他们讲述我的思想我的观点之后,渐渐同情甚至钦佩起我来,有人忘形之中,甚至会在我和政工干部辩论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插话说:“我觉得小胡说得有道理。”渐渐地,他们开始替我购买书刊,到各个办公室帮我搜罗报纸,甚至帮我偷偷传递纸条,生活上对我也百般照顾,多少年来的那种万人诺诺的局面在悄然崩溃。专案组察觉一些蛛丝马迹之后,不得不常常更换看守,避免他们和我相处时间长了,做出更不堪的事来。

《追捕》放映以来,厂里开始流传胡发云也有一个真由美女友的故事,到了后来,李虹来了,很多人都借故前来探看这位现实生活中的真由美。

夏末,我被转移到厂外礼堂旁边一间平房,一边监督劳动一边等待最后的发落。有一次李虹意外中找来,看守们竟以礼相待,还特意避让出去,让我们单独待上一段时间。那天李虹来,给我讲了《追捕》的故事,告知电视台要播出《追捕》,我对看守师傅们笑说,想看看真由美。他们说,不远处后勤组有一台电视,有点毛病,没人会调。我说我会。

那个晚上,几个看守,一个“现反”,还有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真由美”,在这一方十几英寸的黑白屏幕前,看一个关于逃犯和爱情的片子。里面的许多情节许多对话,就像在演绎着我们的故事。

当杜丘问真由美:“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真由美率性地答道:“我喜欢你!”当杜丘拒绝真由美和他一起潜逃并告知她说:“我是被追捕的人。”真由美喊道:“我是你的同谋!”当真由美的父亲说:“听见吗真由美,我是你父亲!”“不是,把女儿的救命恩人出卖给警察,你就不是我的父亲。”

当真由美从重重包围中救出杜丘,发现前面已经被警察封锁后,带着她的马群喊一声“冲过去”时,我和李虹都融化在这一幅幅令人销魂的场面中了,我们所有的思念、孤寂、重压与磨难,都由这部片子给我们做了最美的注脚。这部电影,成为我们分离中的情诗和荒原上的星光。杜丘在寻找权贵们的黑幕,寻找那种把人变成白痴的AX药片,我在思考一些问题的真相,争取着自己言说的权利。真由美和李虹都凭着女性的直觉与常识,判断着这个世界的真伪善恶美丑,并作出同样勇敢的选择。我们都用火山喷发的爱去抗拒强权的冷硬。

此后很长时间,关于这部片子的许多对话,我们可以张口就来。李虹去世后,我读到她留下的日记,其中有这几天的记录。

1978年10月25日

昨天在省电影公司观看了两部日本影片——《望乡》、《追捕》。晚上又连续两遍讲述电影《追捕》的情节,一次是给发莉(我妹妹)及×(李虹日记中我的代号)的父亲,一次是给在自由囚室中生活的×,我兴致很高,他们听得也很热心,我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在复述的时候,都是很热情,也很激动的……在一个没建成的建筑后面,坐在潮湿的混凝土制品上,我们无言地偎在一起,静静的……丁字路那里我们很愉快地分手了,并约好“明晚再见”。我们的时间这样宝贵,这样短促,我们的爱情这样浓郁,这样丰富,我想,我和×对这一点的感觉一定是相同的,我们为自己的一切高兴,甚至骄傲。

1978年10月27日

……昨晚和×一同看了日本影片《追捕》(电视)之后,我们又到了前一天那奇妙的地方,站在脚手架下默默地过了十五分钟,没有响动,也没有灯光,只有×的一星烟火在闪着微微的一点亮。我们靠在墙边,偎在一起,没建成的房子里雨滴很响地打在地上,仿佛是人弄出来的声音,我感到冷,就紧紧地挨着×,×的毛衣上也被雨弄湿了,但我总觉得挨近一点就不会冷了,我们互相暗示着,甜蜜的长吻,使我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自此以后,李虹几乎天天都来,她骑了我那辆飞鸽的二八大车,一早从我家出发,跨越长江汉水两座大桥,贯穿武汉三镇去电台,晚上下班后,不论阴晴风雨,直驰我的囚室,然后在暗夜中回到我的家。从她常常被泪水洇润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她一直笼罩在不祥的预感中,她希望每分每秒都和我待在一起,害怕着一切突然会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1978年11月17日,李虹日记中写道:“妈妈来信了,姐姐姐夫已回西安,家里想让我回去团圆,x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朗的结局,我又一定要离开×,我心里真不好受。昨晚,在×那里我哭了,我不愿意离开×,一天不见×我都似有所失。现在要回家,那就是二十多天见不到×……”

我坚决地劝她回去,还开玩笑说,我要我的岳父岳母知道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婿。这时,李虹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条件,回去可以,回去之前我们先结婚。

那个年月,且不说像我这样的戴罪之身,正常人要结婚都手续重重。李虹说,我们自己结婚,什么都不要。经过一番密谋筹划,我们迎来了我们的“11·28”。

1978年11月28日,胡发云在看守的帮助下逃出了监所,与李虹举行了一场没有仪式的婚礼。
(图片来自作者)

为了我,她两年没探亲了。这一次是我强迫她去的。临行前一天,我们决定举行一次别致的婚礼。那天刚好是厂休日。在“看守”的帮助下,我偷偷溜了出来,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与她会合。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棉衣,系一条猩红色的纱巾,手里拿着一小包糖和一小挂香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工装,里面是一件美式毛领皮夹克——那是她父亲战争年代的一件战利品,也是在我囚禁期间她送进来的。我们很安静,说着开玩笑的话,向我的一个朋友家走去。在那里找到事先放好的钥匙,我们在那间明清古巷中的小房里,物我两忘地待了一整天。从朋友家出来,我们一起来到我家,就像婚礼结束后去探望父母的新人。阔别一年多来,她对我的家已比我更熟悉。

晚饭后,我们又匆匆赶过江去看望我的一个叔叔,在整个家族中,他是最钟爱我的。这个本分的老医生一直在为我的被囚忧心。当我们像一对新婚夫妇出现在他面前时,让他大吃了一惊。当我们离开他家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公交车。我们在深夜里从汉口江边开始步行,跨过了两座大桥,穿越了整个武汉三镇,李虹回到我武昌的家,我依然潜回我的囚室。在我家的门栋楼道里,我们吻别。当时,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因为我们的爱,所有的不测与灾难都变得无足轻重。她即将登上西去的列车。于她来说,那是与故土与家人的告别。不管我去向何方,她将与我同行,她说。

在当年那个新婚之夜,李虹夜半回到家中,在日记中写下简简单单几句话:“1978年11月28日,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们没有举行任何俗套,也没有任何仪式,我们的终身已紧紧结合在一起了。”

李虹回来后不久,1979年1月6日夜晚,家里灯灭了,她站在桌子上换灯泡。当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了房门口——

他们突然拿掉了我头上的那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在一个万众欢腾的新时代开始的时候,一场飞来的囹圄之灾,让我对其后的岁月多了一份警惕,少了许多天真。我们清清楚楚看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些人,是如何从四清、文革、英明领袖时期、改革开放新时代……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那些专案组政工组的人们,几乎在每一个时期都做过恶,有的甚至身负命案,但是,后面的一路风光吃香喝辣,依然是他们。

那天,一个看守帮我一起搬回行李杂件,一人推一辆自行车,上面挂得满满当当,像两个收破烂的,一年多下来,竟生出了这么一大堆物件。

李虹怔怔站在桌上,来不及跳下来,像《追捕》片尾真由美那样问道:“完了?”

我也像杜丘那样回答说:“哪有个完呢?”

《想爱你到老》系作者为已故妻子写的书

其后岁月,不幸应证了我那句戏仿杜丘的玩笑话。是的,总以为会完,但数十年过去,一直未完。

作者妻儿



(作于2014年12月2日,李虹十周年忌日)

来源:公号“七彩娘娘”

《民间杂碎》三则

文/ 马拉

零零碎碎写过一些小故事,最远的初稿过了二十年。整理了几个,文字和细节都做了修订,和初稿自是大不相同。这几个小故事风格和气息比较统一,放在这里,权当饭后消食。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却私自喜爱,难得说清理由。

【桃花】

桃花嫁给胡徒时,年方二八,正是最好的年纪,那张脸当真是艳若桃花,不晓得羡煞了多少人。胡徒能娶得桃花,不是自己本事,就他吊儿郎当的模样,除开瞎了眼的,没人肯嫁给他。要说那桃花却是个好女子,好看不说,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女子,镇上多少人家求之不得,桃花偏偏嫁给了胡徒。为何?这都是桃花爹娘定下的孽缘。

胡徒爹妈对桃花爹妈有救命之恩。两人想来想去,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把桃花许配给了胡徒。桃花心里自然不愿意,一哭一闹,爹妈给她跪下了,说要不是胡徒爹妈,他们早没命了,哪里还有她呢?桃花要是不嫁,他们就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桃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嫁了,权当是自己托错了生。桃花出嫁后,爹妈也不放心,胡徒是个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说来是穷人家的孩子,却端了富家子弟的架子,不是个过日子的主儿。

桃花刚嫁过去几个月,胡徒图个新鲜,很是安稳了一阵子,怎么说桃花也是个大美人。过了半年,本性露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桃花嫁给胡徒本就不情愿,这样一来,更是形容憔悴,很快残落得不像个样子。桃花一残落,胡徒更不把她当个人。平日里还好,一喝酒又打又骂。桃花都忍了。却说一日,胡徒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神经,把桃花剥了个精光当马骑。在家里耍了一会,胡徒嫌不过瘾,要骑着桃花去镇上逛。桃花自是不肯,胡徒就打。桃花把心一横,光着身子驮着胡徒出门了。镇上自是极其轰动,胡徒心满意足,回家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原来桃花切了手腕,口子翻得跟小孩嘴巴一样。

桃花爹妈这时方才悔了,可已经迟了。桃花一死,他们觉得欠胡徒爹妈的情分也清了,倒也心安理得。桃花一死,胡徒怕了,整日里梦见自己躺在血泊中,仿佛夜夜都有厉鬼扣门,也想起桃花的好来了。大约过了半年,胡徒出家做了和尚,镇上的人都以为胡徒不过装装样子,没料到他那和尚却当得颇有风度,女色彻底不碰了,酒肉闻都不闻。三十年后,胡徒成了远近闻名的高僧,法号“悔明”。活到七十六岁方才坐化,附近一带的信徒无不奉香哀悼。

【红蝠】

走马镇上有个读书人,众人唤作张生。张生骨骼奇清,一肚子的学问,却不肯参加科举,整日价疯疯癫癫写诗作画,日子却也过得快活。张生怎么到走马镇的,没人知道,名号也没人知道。走马镇上的人说,张乃天下大姓,就叫他“张生”算了。张生也不反对,欣然接受。张生喜喝酒,酒量却不佳,每喝必醉,醉了后纵论天下大事,评点圣贤文章,句句经典入骨,众人始知张生乃才子也。

张生住处在一间破庙,和尚早走光了,只剩下几个破烂菩萨和张生做伴。古书上都这么写,穷困书生往往流落破庙,然后刻苦攻读,终得功名。这张生虽攻读,却无意功名。日子实在穷困了,就到镇上卖些字画,自然都是上品,方圆百里大把有钱人肯买,张生这日子也还算滋润。

奇就奇在某日,张生从一个碎了的菩萨肚子里发现了一幅画,打开一看,貌似普通人家挂的中堂,画上有一个秃顶寿星老头,一头梅花鹿和一只红蝠。这画意张生明白,图的“福禄寿”的彩头。初看一眼,张生不甚在意,仔细一看,那红蝠却有些名堂。于是把那画挂在墙上,时时看上几眼。又一个夜里,张生醉后回家,却见一女子呆在屋里,见张生回来,极尽伺奉之事。这女人自是贤淑端庄,清新动人。是夜,张生和这女子缠绵悱恻,云雨数次。待到中午,张生酒醒,恍然若梦。在床上细细搜索了一番,发现了几根女人秀发,枕头上脂粉味尚未散去。张生悟到,昨晚绝非梦境,但这事来得蹊跷。

又一个夜,张生假装外出,伏在屋顶,不多久,见红蝠从画上飞出,化作一女子,正是那晚云雨的那个。张生悄然一笑,从屋顶上下来,走进屋里。那女子却也不惊不恼,脆生生道:“相公在屋顶上可舒坦?”张生笑曰:“甚好。”两人始交好。那女子告诉张生,她乃精灵,红蝠是她的化身,白日里她须回到那画上去。张生毫无怯意,待那女子如寻常女子,唤之“红蝠”。张生性情狷狂,为人处事自是不同于常人。

神仙日子过得半年后,张生和红蝠的事终还是让镇上的人知道了。皆大奇,说是要一睹为快。张生也不推脱,半夜领着众人去了屋里,红蝠见状,大惊,却强作镇定,替张生招呼了一番,直至众人散去。是夜,两人缠绵后,红蝠黯然道:“只怕和相公的缘分是到头了。”张生温言劝到:“张生此生绝不负红蝠一片情意,还望小姐放心。”两人又说了些儿女情话,就睡去了。

不料此后半月,一直不见红蝠露面,张生觉得蹊跷,仔细观察那画,却见那画沾了油污,红蝠发黑。张生大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急得张生连画了三张中堂,那红蝠更是画得分毫不差,奈何红蝠再也没出现。又过了半月,张生做了一梦,梦见一女子飘渺水上,白衣白裙,哀怨之至,那神情颇似红蝠。

【参仙】

走马镇北面小山坳里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打猎,女的种菜,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颇有几分情趣。走马镇方圆百里尽是树木,山里鲜活的野物遍山跑,按理说这男人应该每天获猎无数。不料这男的打猎却有一个规矩,小的放生,老的不打。这山里的野物也通人性,见男人来不避不闪,一双大眼水灵水灵地直看着男人,男人举枪却也不跑。男人一天只开三枪,有无猎物均是如此。

一年冬天,厚厚的雪把走马镇裹得像一床被子,男人出去打猎,只看见白茫茫的天和地,连个野物的脚迹印都看不见。男人在冰天雪地里背着猎枪走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山林里,时不时还有几声凄寒的鸟叫,这叫声使山林显得愈加的寂静和清冷。

天慢慢黑了起来,蓝色的天空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阴森,山林里居然没有一声野物的叫唤。男人打了二十年猎,大雪天连个野物的脚印也看不见,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过。男人知道情况不正常,十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想起这些,男人的心里一阵阵发毛。想回家已经不可能了,男人知道如果今夜找不到一个地方住下,生一把火,不要说打猎,只怕性命也保不住。拐过一个个山脊,男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男人把身上的猎枪整了整,这山里野物多,强人也多。这季节,深山老林除了猎户还有强人,没人会来的。

男人走近茅草屋,推了推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男人收了枪,答道:“打猎的,借个地儿落落脚。”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这才看见屋里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老人脸色红润,拖着一尺多长的雪白胡子,身着灰布长衫,山中隐者模样。孩子胖胖乎乎,大冬天里却身着单衣。男人心里暗自称奇,嘴里却不言语。当夜,男人在屋里借宿。老人告诉男人,他们乃是异乡人,因冬日无事,便来山里消遣,搭一小屋居住,渴饮山泉甘露,饥食山参野物,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老人端给男人一盆热水,几片熟肉,便自己去了,只有孩子好奇地盯着男人打量。

第二日一早,天放晴,风雪皆无,男人起身辞行。老人告知男人,自此处西行五十里有一小镇,镇上有一“长白药店”,麻烦男人回来时帮忙带点药来。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片发黄小纸递给男人。男人鞠躬告辞。

次日,男人到达小镇,想起了老人的嘱咐,于是一步一步找上街来。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拐角看见了一板小小的招牌,上书“长白药店”四个小字。男人走进店中,将纸条递给小二说:“抓药。”

哪知,小二一见纸条脸色大变,赶紧跑进后堂叫来老板。但见那老板骨骼清癯,颇有道家风采。老板问男人:“你这药方从哪里来?”男人一一从实道来。老板眉头紧锁,伸手到:“先生,请到后堂说话。”男人暗自思忖,这其中究竟有何因缘。

进得后堂,老板奉茶到:“此方乃吾父所创,吾父数年前已仙逝,然此方字迹却分明是吾父手迹。”于是,细问男人给方人长相,男人据实回答,老板握其手长泣:“吾父也。”老板按方抓药,嘱咐男人说:“遇吾父告知勿念。”男人辞别而归。

男人又东行五十里到达来时的那片山林,却发现哪里有什么小屋,山林空空荡荡,杳无一物。男人惊诧不已,难道是幻觉?拿出纸条却发现字字可见。在周遭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小屋。无奈之下,男人挖了坑将带来的药物埋了。

待男人回到家中,女人告诉男人,前天有一老一少前来借宿,老者白须尺余,少者身着单衣。男人大惊,问女人那老者可说了什么,女人思量半天说,老先生说得含糊,听不大明白。半月后,男人再次上山打猎,误入洞天峡口,但见满地葱绿,其中鸟语花香,不同于俗地。地中央,男人发现了两棵人参,其一大,其一小,皆有千年之色,旁有金光环绕。男人放下猎枪,跪地叩首而去。

(以上原创内容获作者授权,来源:马拉杂货铺)

吹口哨的结巴:小小说三则

文/ 叶大春

劳模老莫

老莫从当学徒起到临近退休,整整烧了四十年锅炉。他因没日没夜的厮守锅炉,前后两个老婆跟人跑了,一个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一个儿子没人管教误入邪门歪道坐了牢,但老莫因烧锅炉有功当上了省劳模,家里的奖状奖匾满壁都是,奖章奖杯摆了一橱柜。有人统计过,老莫四十年来很少休假,把节假日、加班加点累计起来,按八小时工作制计算,他已干到了2020年的活。 

这几日,风传工厂要破产,将被私营老板收购。老莫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要不是锅炉缠身,他早就扎进工友堆里去问个子丑寅卯,也许会跟着工友去厂办公大楼和市政府门前去请愿静坐抗议示威。已有人多次撺掇老莫去闹事,把老莫当一颗重磅炸弹,但老莫心有主见头脑冷静,一来锅炉实在离不开他,锅炉一停全厂就要瘫痪,万一锅炉爆炸就会出人命;二来自己是省劳模,不能不顾身份不讲觉悟,把自己等同一般老百姓,凡事要相信政府依靠组织,只能帮忙不能添乱。

那天,多日不露面的厂长神情憔悴地路过锅炉房,递给老莫一根烟,望着老莫黑汗流水的疲惫样子,一阵酸楚歉疚,沉缓地说:老莫,从今天起,你把锅炉停烧吧,好好休息一下……厂长在香烟盒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老莫:从明天起,工厂就由公改私了,我这厂长也当到头了。这些年来我对你关心不够,欠你的人情债太多,这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厂长权力,给你批一笔劳模补助费,你快去领吧!老莫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批的数额不大,却也不小,足够给他刑满归来的儿子作本钱做点小买卖的。但老莫在厂长转身而去时,就毅然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厂子都要垮了,哪有脸去领劳模补助费? 

老莫将锅炉熄了火,但仍日夜厮守着锅炉,怕激怒的工友干糊涂事,将锅炉撬去换钱或砸了卖铁。大难临头人心叵测,什么鸟儿都有。果然,一天深夜,几条黑影窜到锅炉房,惊醒了老莫。老莫声色俱厉:你们要干什么?黑影说:没你的事,放聪明点,只管蒙头睡觉!要不把你假装绑上也行!老莫怒吼:你们休想打锅炉的鬼主意!我与锅炉厮守这么多年,看得比我的老伴还要亲,你们要砸它,我就砸你们,别怪我不客气!老莫怒擎一只大锤,硬是吓跑了那几条黑影。 

新厂长上任后,不知怎的知道了老莫保护锅炉的事迹,重金奖励了老莫。老莫拿那笔钱,救济了那些被除名、下岗、生病的工友,其中就有要砸锅炉的人。老莫还是像过去那样烧锅炉,还是那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是想到过去是为国家作贡献,现在却是在给私营老板卖命,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尽管工资奖金比过去吃大锅饭时还拿得多,福利待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善,但老莫心头上仍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白的阴影。老莫心事重重时,就独自嗟叹,对着老伙计锅炉嘀咕,有时还啜泣起来,流出老泪。 

一天傍晚,新厂长踌蹰满志地踱步经过锅炉房时,看到老莫一身煤灰、满头大汗的样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不穿工装不戴口罩手套?怎么不领台电风扇?老莫嘿嘿笑了:大老粗哪那么娇贵?烧锅炉的还穷讲究什么?几十年就这么过来的,习惯了!新厂长说:不行!新厂新规矩,劳保得达标,锅炉房不能拖后腿,明天我看见你赤膊露脸地干活,就停你的工扣你的奖金!老莫瞠目结舌。新厂长又问:几人烧锅炉?老莫答:就我一人。新厂长一愣:明天我派两个人来。老莫直晃手:别派人来,我一人侍候锅炉就行了,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人烧锅炉……新厂长愠怒地说:乱弹琴!长年累月加班加点,没节假日,这是严重违反劳动法的,你想让我吃官司栽大跟头呀?老莫心头一震,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穷人的良心

那天黄昏,瘸子鞋匠冯三收摊时,亲眼目睹了小巷口一幕车祸: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将一位老大娘撞倒在地,那男人见势不妙,仓皇逃逸。冯三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他戴着头盔。冯三也没看清车牌号码,当时天色朦胧,加上他老眼昏花。交警闻讯赶来勘查肇事现场寻找目击者,自然要询问冯三。 

冯三没什么可说的。交警以为冯三怕惹麻烦遭报复,就给他壮胆:你别怕,我们会给你保密的!冯三仍然说不出什么,甚至连肇事逃逸者长什么身材、穿什么衣服、开什么摩托车,也说不出来,当时他吓傻了,脑袋一片空白。交警苦口婆心劝说半天,仍没问出什么,急了,沉下脸吓唬冯三:你要包庇罪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冯三指天赌咒:我要知道了不说,天杀雷劈!你知道我这腿怎么瘸的?也是车祸害的,肇事者也跑了,我能包庇这号没良心的人吗? 

第二天早晨,瘸子鞋匠冯三一出摊,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提着一双旧皮鞋来修鞋。姑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冯三惊讶地问:姑娘,你有什么心事吗?姑娘顿时泪水婆娑,啜泣道: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冯三一愣:帮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姑娘嗫嚅:昨天黄昏这儿发生一桩车祸,我奶奶被撞成了植物人。你一定亲眼看见了那个肇事逃逸的家伙吧?冯三喟叹:唉!姑娘,我帮不了你这忙呀!都怪大叔老眼昏花,又吓傻了,什么也没看清,昨晚交警来问过我了,我要知道早跟交警说了……姑娘怏怏而去。 

不一会儿,一位烫卷发戴墨镜的小伙子,来到冯三的鞋摊前,坐在小凳上脱下皮鞋。冯三一看皮鞋完好,感到蹊跷:你这鞋好端端的,修什么?小伙子说:这鬼皮鞋夹脚,请你帮忙改成凉鞋吧!冯三边改鞋边嘟哝:真不忍心动手,糟蹋一双好皮鞋哟!小伙子抢白道:我不心疼你心疼什么?改好了,我给你双倍价钱!过了一会儿,小伙子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昨天黄昏这里发生了一桩车祸,你看见了吗?冯三点头:我看见了。小伙子凑近冯三低声追问:你看清那人那车了?冯三一惊,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警觉地反问:你问这干嘛?小伙子掩饰道:哦,随便问问。听说肇事者跑了,这种人抓住真该枪毙!冯三瓮声瓮气地说:恶有恶报,他逃脱不了惩罚的!小伙子脸色沉郁,眼神惊惶。 

第二天早晨,那姑娘又来找冯三修鞋了。冯三知道她的真实来意,说:姑娘,我真的没法帮你。姑娘叹息道:唉!我知道大叔是好人,只是怕坏人报复,我理解大叔的难处。我跟你打个商量,你给我说出那家伙那车号,我给你一大笔钱去做其它生意,或给你一套房子,你搬到那里摆鞋摊,这样就不怕坏人报复了,你看行吗?冯三苦笑:姑娘,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骂她侮辱我的人格的,我知道你寻仇心切,就原谅你。你要记住:穷人没什么东西值钱,只有良心值钱!你要相信大叔的良心!姑娘凝望着瘸子鞋匠,肃然起敬。 

接踵而来的是那小伙子。冯三戏谑道:今天是不是把凉鞋改拖鞋呀?小伙子惊诧:你真神呀,咋猜出来的?冯三唬他:我当过算命先生,现在改邪归正了。小伙子说:你给我算算命吧?冯三煞有介事地凝视着他的脸良久,喟叹道:唉!不好说。小伙子忐忑不安:照直说。冯三说:最近你要大祸临头呀!小伙子觳觫地问:你老指点迷津,怎么禳解?冯三诡谲一笑:你应该明白怎么办嘛!小伙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我明白,我马上给你去拿钱,你要多少?只求你别说出我来……冯三睥睨着他说:笑话!你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么?能收买穷人的良心么?实话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告诉警察,就是等你良心发现后去自首! 

小伙子果然去自首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冯三是诈出他的。冯三没收一分钱的酬金,但得到了最高的奖赏——大家的口碑:这瘸老头穷得只剩下良心了!

吹口哨的结巴

结巴叫什么名字,乌衣巷的人大都不知道,或过去知道后来忘了。满巷里的人都喊他结巴,结巴也不恼不怨,满不在意地答应着。结巴并没有因为结巴而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结巴而封闭自己不与人们交往。结巴喜欢串门聊天,只不过聊起天来重叠词半截话太多,像一挺老卡壳老臭火的机关枪;结巴喜欢讲故事说笑话,往往结巴得嘴唇乌紫眼珠直翻,脸上的肌肉痉挛,脖上的青筋虬突,他的故事笑话经常一开头就惹起哄笑,不是内容精彩,而是结巴滑稽逗笑。结巴端碗就吃,上床就睡,憨实坦荡,无忧无愁,乌衣巷里出名的乐天派。

 别看结巴说话不利索,可挺会吹口哨。结巴读小学时就学会了吹口哨,那时吹口哨与穿牛仔裤戴蛤蟆镜烫卷发一样还属于“流氓阿飞习气”,他为此不知挨过老师和父母的多少批评打骂。上中学后,学校不再禁止吹口哨了,而且在联欢会上准许口哨表演,结巴吹口哨吹来好多奖状奖品,还吹动了一位女生的芳心。那位女生伶牙俐齿,怎么会看上结巴呢?人们百思不解。直到她当了结巴的老婆,人们才从结巴嘴里打听到她的怪论:男人嘴笨心好,结巴更好,免得吵架怄气!据说,她是被她爹妈三天两头吵架吵伤了心。结巴不跟她吵架,结巴口吃起来惹她开心,结巴吹口哨更叫她心旷神怡,嫁给结巴不吃亏,是福气。

老婆唯一对结巴不满的是,他不该挑错工种。当年招工时,商店营业员和工厂锅炉工由他挑。他想,站柜台要说话,结巴不得,烧锅炉不用说话,还可吹口哨,就挑了烧锅炉。谁知几年后工厂就倒闭了,结巴为养家糊口,只好买了辆三轮车,在陶瓷建材城和蔬菜批发市场揽活干。结巴人缘好,又因为口吃和吹口哨给人印象深,雇主都喜欢找他拉活。 

一次,结巴拉三轮车闯了红灯,被交警逮住了。谁知交警也是个结巴,训斥他时结结巴巴的。结巴傻眼了,想开口求情吧,又怕交警闹误会,以为故意学他结巴羞辱他,只好装哑巴哇哇乱叫。交警哭笑不得:哑巴怎么能拉三轮车呢?乱弹琴!就把结巴的三轮车扣下了。结巴无奈,只好尾追着交警哀求。交警更恼火了:你、你什么态态态度?刚才装装装哑巴,现在又学学学我结巴……我决不轻饶饶饶你!后来,一些好心的雇主去找交警说情解释,交警才原谅了结巴,退还了他的三轮车。不打不相识,两个结巴成了好朋友。没事时,交警教结巴打指挥交通的手势,结巴则教交警吹口哨,其乐悠悠,其情融融。 

后来,结巴蹬三轮车拉货时,被一辆醉鬼开的轿车撞残了双腿,只能拄着双拐到乌衣巷口摆修鞋摊。结巴修鞋时照样吹口哨,照样结结巴巴地与顾客闲聊,讲笑话故事,当小丑逗大家开心。 

一位暴富却不快乐的大款被结巴的谈笑声和口哨声感染了,驻足好奇地问: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快乐?你有什么秘诀吗?

结巴一怔,沉吟片刻,说:我这人总往、往好处想,比如我结巴,我就想幸亏我、我不是哑巴;我个子矮,我就想幸亏我不、不是侏儒;我下岗了,我就想幸亏我能找找找到工作养家糊口;我出了车祸被撞残了双腿,我就想幸亏没夺夺夺走我的生命;我老婆动手术切除三分之二胃,我安慰她幸亏没没没得胃癌;我儿子在学校踢踢踢足球把门牙摔掉了一颗,我劝儿子莫伤心,幸亏没摔掉满满满口的牙齿……我不知道这这这算不算快乐秘诀?

大款恍然大悟若有所思,蹀躞出老远,还能听见修鞋摊上的结巴在吹悠扬动听的口哨……

一天早晨,乌衣巷人惊讶地发现每天准时出摊风雨无阻的结巴鞋匠没有来出摊,是病了,家里出事了,还是挪位置了,改行了?正在七嘴八舌地猜测时,结巴拄着拐杖来了,在他修鞋摊位旁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尊敬的顾客,因本人要参加全省口哨艺术大赛,暂停修鞋三天,敬请谅解!

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 戴耘

引子

假如当年流亡纽约的巴托克为他的家乡布达佩斯作一部像格什温《蓝色狂想曲》(Rhapsody in Blue,1924年)那样的音乐作品,那会怎样。巴托克和格什温是同时代人,都活跃于20世纪早期的音乐界,但两人在纽约是否有交集不得而知。巴托克的匈牙利老乡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取材于匈牙利民间音乐,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显然写的是纽约市,这首曲子弥漫着纽约的气息和噪音。单簧管不断爬升的呼号把人们从梦乡唤醒,眼前突然是一派纽约世象:清晨的车水马龙,纷杂喧嚣中夹杂着都市浪漫。格什温说他这部曲子的灵感来自火车的铿锵节奏,那么,巴托克的布达佩斯“狂想”的灵感,应该来自多瑙河的湛蓝: 阳光下,多瑙河的蓝色瑰丽而温润,布达佩斯正好被多瑙河切成了两块,一边是山地,叫布达,城堡矗立,傲视江湖。另一边平展开阔,叫佩斯,繁华喧嚣如纽约,雅致端庄如维也纳。2021年10月初,我的旅程就这样开始。

帝国气息

坐飞机辗转芝加哥、慕尼黑,历时十七小时,终于在下午五点准时到达布达佩斯。未出发前一直担心只有疫苗接种证明未做病毒检测会否节外生枝,结果意外顺利(除了飞机误点差点没搭上芝加哥往慕尼黑的航班),一路绿灯。走出飞机,进入桥廊就看到有人举着有我姓名的牌子,接机的是位机场人员,她一路用工卡打开内部通道,直达贵宾室。贵宾室的接待人员说接你进城的车很快就到,在沙发上稍事休息,然后她问你要喝什么,茶、咖啡、果汁、矿泉水?奇怪,除了机场人员,并无会议组织者派义工过来接机。看来各个职能部门都有协调和默契。是否是因为我受政府邀请,享受这般待遇?很快,有机场人员过来,说戴教授你的车到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开的是大奔,车上的GPS宽屏非常抢眼,着实美观,硬是让我这乡下人看傻了眼。出了布达佩斯的机场,道路相对陈旧,没有中国那种漂亮的一路鲜花的机场迎宾大道。二十分钟左右,车就进了市中心。从下飞机到宾馆入住,整个过程简直是无缝衔接,没有半点疏漏,我暗忖这是否是帝国的“礼数” 。飞机来回商务舱,五星级酒店,会议期间有指定司机日夜守候吩咐,让我受宠若惊。

布达城堡的夜景  
白天从佩斯眺望多瑙河对岸的布达城堡

在宾馆楼下吃完晚饭,我来到多瑙河边散步,宾馆离滨江很近。天色已暗,眺望对岸布达,山坡上灯光烘托下的“布达城堡“特别显眼。昔日的匈牙利国王,是否也是从那儿俯视对岸“佩斯”的芸芸众生?这座城市,曾经与维也纳争艳,曾经被称为欧洲的“小巴黎”,曾经在多瑙河边造出一座叹为观止的议会大厦与伦敦泰晤士河边上那老牌帝国大厦一决高下。多瑙河两岸的布达与佩斯,晚上梦幻,白天大气。

好一个珠联璧合的布达与佩斯!

从“渔人堡”山坡上看对岸的议会大厦
晚上游船上看灯光下炫目的议会大厦

                         

温泉浴场

布达佩斯和纽约有6个小时的时差,顾不上困倦,一早起床去ELTE大学旁听希尔薇娅上午8:30的研究生课,希望能见见匈牙利的学生。我这次到匈牙利参会,得到希尔薇娅推荐,也得到另一位匈牙利同事、朋友琪拉的力挺;琪拉是我2014年在印度认识的,在新德里逛大卖场,去泰姬陵,飞加尔各答,我们一路人吃住在一起,都可以称兄道弟了。

希尔薇娅和笔者
城市公园入口的巴洛克宫殿建筑,现为农业博物馆。

希尔薇娅则是新朋友,在匈牙利人中算个瘦高个,穿着讲究,谈吐间总带着charming的微笑;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依然显得年轻干练。希尔薇娅说,从学校两三站路,就到了英雄广场。于是我课后一个人步行沿着昂德拉西大道径直走向英雄广场,沿途是使馆区,看到了土耳其和俄罗斯的使馆。英雄广场位于这条大道的尽头,广场上很气派的弧形廊柱,镶嵌着浮雕,上方是一组雕像群,讲述着匈牙利历史和传说中的英雄。城市公园就在英雄广场的背面,一片巨大绿地,右前方是历史留下的城堡和宫殿建筑,现在是农业博物馆,建筑前有一个硕大的溜冰场,工人们正在清洗整修,为来年冬天做准备。

我漫无目标地闲逛,发现左侧远方出现一个宫殿般的建筑,不禁好奇,前往查看。走入正厅,里面有人排队。我问是不是购买参观券,回答说是洗澡。宫殿里洗澡?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布达佩斯最有名的西切尼温泉浴场(Szechenyi Thermal Baths)。

西切尼温泉浴场建筑立面
西切尼浴场正厅

可能是罗马人开了公共浴场的先河,可供洁身休闲社交,但罗马浴场肯定不如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浴场豪华气派。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曾经在统治匈牙利(1541-1699)期间修过浴场,布达一边就有土耳其浴场(hammam)。西切尼大浴场建成于奥匈帝国后期1913年, 布达一边的另一个浴场Gellert始建于1912年。可见布达佩斯温泉浴场更多为奥匈帝国时期的盛世象征,巴洛克的豪华装饰可视为一种帝国盛装,而非土耳其伊斯兰文化的一部分。

同为巴洛克风格的位于布达的Gellert浴场,是布达的地标建筑

因为丰富的温泉资源,今天的布达佩斯成为欧洲水疗之都(Spa Capital of Europe),浴场提供各种类型的水疗服务。温泉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有利于血液循环,缓解关节炎,舒缓压力。我买了票进浴场一探究竟。只见里面除了像我这样猎奇而来的游客,主要还是当地人到此休闲,其中老人居多。退休老人来浴场,就像中国老夫提着鸟笼在公园溜达,或中国大妈跳广场舞一样吧。花二十美元,他们会在浴场呆上一天,下棋,晒太阳,聊天,泡温泉,游泳。当然,也有年轻人,还有拖儿带女的。十月的天气,浴场热气蒸腾、毫无寒意。西切尼浴场的露天部分分成三块,场面热闹(下图),室内则有十五个浴池,稍为私密。

西切尼温泉浴场的露天浴场
 老人在露天浴池里下国际象棋

浴场是个平等无差别世界,男男女女,一律小裤头,比基尼,从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到线条毕露的妙龄女郎,悉数展示,无所畏惧;雕梁画栋的豪华巴洛克建筑与各色下里巴人的闲散、慵懒、消遣相得益彰。老头们找到棋友、牌友摆开阵势,姑娘们更多地在躺椅上晒日光浴,倒也各行其是、自得其乐。而水池中央的裸女(雕塑)则高高矗立,永不疲倦地喷出热腾腾的泉水。

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个两岁小女孩在我面前走过,她干脆让小女孩光着屁股走东走西,在美国一定会大惊小怪,在这里波澜不惊。如此巨大公共场所,所有人脱得所剩无几,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容易被侵犯隐私。我一开始就琢磨这里会不会禁止拍照。左右观察,发现很多人用手机在拍照,而且随便拍、到处拍,大家并不在意。美国人对“侵犯隐私“极其敏感,保护措施层层叠叠,一方面是防患于未然,但也是因为美国人强烈的“领地”意识,美国的个人主义传统比欧洲国家尤甚。欧洲人口密度大,大家一起惯了,没那么讲究。美国地方大,美国人喜欢独处,最好自己的房子周边全是树林,看不见邻居;宁愿自己开几小时车,也不愿坐更加舒服省时的公交。个人的Territory意识和公共浴场文化本身就不相容,这里该竖个牌子,曰:

你怕见光死,就别来大浴场。

来了大浴场,你就别臭讲究。

天上人间

我2015年秋曾跟旅游团到过布达佩斯,可是那天天色渐晚,而且大雨瓢泼。记得所有人都在“渔人堡”躲雨,广场上的马加什教堂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影像。这次到布达城堡,阳光灿烂,马加什教堂露出真容:一个雕琢精细、十分抢眼的哥特式建筑。时光倒转八百年,多瑙河上匈牙利渔民建起了渔人堡,一个中世纪抵御异族侵犯抢掠的壁垒。1255年建成的马加什教堂则提供了当时百姓精神上的寄托。这是中世纪的天上和人间。

   布达山坡上的“渔人堡”
“渔人堡”广场上靓丽的马加什教堂

把天上人间合为一体(政教合一)的是“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它的背后是来自德意志的“哈布斯堡家族”。我2015年居住过的德国纽伦堡和附近雷根堡就是这个中世纪欧洲霸主的重要栖息地(说“栖息地”,是因为它并无像梵蒂冈那样的固定居所)。自诩“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既不“神圣”也和“罗马”没有什么干系,但几乎把整个欧洲纳入麾下,直到宗教改革后才逐渐衰落,定居奥地利。匈牙利在1918年前的历史,始终笼罩在这个王朝的阴影之下。

在伊丽莎白大桥佩斯一侧,你能见到布达佩斯最老的教堂(Inner City Parish Church in Pest),建于1046年,是匈牙利国父圣斯蒂芬(Istvan)从罗马教皇那儿获得授权公元1000年正式建国不久的工程。开始是比较简朴的罗马风格教堂,14世纪由两任匈牙利国王改建成哥特式建筑。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十六七世纪)改建为清真寺,1739年重建为巴洛克风格教堂。

布达佩斯老教堂
  裴多菲广场的东正教教堂
Ferenc Deák广场的路德教堂

由于匈牙利周边全是斯拉夫人地盘,十八世纪开始斯拉夫人把东正教带入布达佩斯,现在的裴多菲广场边上,就有一个由俄罗斯主教会认证的东正教教堂,1791年建成开放。而在我居住的宾馆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Ferenc Deák广场旁,有稍后不久(1808)建成的路德教堂,供信奉新教的匈牙利人使用,哈布斯堡王朝吸引了德国人移居匈牙利,德国人又把新教带到了匈牙利。天上的事(灵魂得救)全是人间的事(人口迁徙)。

最值得细说的是布达佩斯众多的犹太教堂(Synagogues)。到了十九世纪晚期,犹太人占布达佩斯人口近四分之一强。在老犹太区(The Jewish Quarter)游走了一圈,我感叹当年犹太人积累的财富,狭窄的街道两侧,全是巴黎伦敦那样的十八十九世纪花岗岩高层建筑(类似英国人在上海外滩留下的建筑)。多哈尼大街上有欧洲最大的犹太教堂, 1859年建成开放。 犹太人的兴旺不仅让布达佩斯商业兴旺,还直接为布达佩斯带来了科学艺术的兴盛。犹太人为什么厉害,没有人说得清。但密码可能就在犹太教里。

我刚到布达佩斯,就向希尔薇娅询问Peter Csermely,也期待和Peter见面。希尔薇娅说他已经离开学术圈和教育项目,全心专研路德神学。我大为吃惊,Peter皈依宗教了?我2011年在上海华东师大的一个国际会议上和Peter第一次见面,2015年在纽伦堡人才会议上再次见面,也有了更多交谈。Peter是匈牙利有成就的生化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转向科学教育,他曾任欧洲人才培养协会(ECHA)主席,是匈牙利乃至整个欧洲的“人才支持网络”计划的主要推手。Peter现在转而研究路德神学。可能是他个人变故,也可能是疫情中获得的“神启”,如同中国也有“成功人士”最后遁入空门。

Peter皈依的是路德新教,而不是天主教,有情可原。新教的本质,就是通过内心审视和觉悟(而不是教会)抵达真理、得到救赎。所以新教是西方个人主义起源,也是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源头(按韦伯的说法,新教伦理与欧洲资本主义崛起直接相关)。相比之下,天主教注重宗教仪式,强调教会给芸芸众生带来的希望,让教会和神父成为连接天上人间的唯一通道。在西方绘画中,拉斐尔的圣母之爱抚慰人心,符合天主教的意图。而新教所突出的基督形象,要么是仰望天际的愁苦病容,要么是十字架上的受难惨状,唤起的是“原罪意识“。所以新教崛起后,许多天主教堂的奢华装饰,花哨雕塑被新教徒拆除,代之以极其简朴而肃穆(austere)的教堂环境,意在回到内心和自我求索,更符合Peter这样的知识份子的内心需求吧。Peter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佩服他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重新来过,沿着马丁路德指引的心路去寻求救赎,如同有很多中国仁人志士也追随过王阳明指引的心路。不同处在于,中国人没有原罪感,也就没有“救赎“一说。即是说,中国文化只有“人间”的修行,没有“天上”的永恒。

其实,自文艺复兴以往,城市的崛起,市民(中产)阶层的涌现,人文学的兴盛,靠仰望上苍求得心灵慰籍,因此生艰辛而求来生极乐,已经不是主流。虽然巴赫年代的管风琴依然高悬于教堂醒目之处,虽然圣母和圣经故事依然是教堂的主题,虽然教堂里依然回响着布鲁克纳或马勒的音乐。教会功能已经悄然变化,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翩然而至。

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圣斯蒂芬大教堂(St. Stephen’s Basilica)于奥匈帝国成立之际开建,历时半个世纪,1905年建成开放,让我想起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同为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穹顶取代了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顶,给信众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把信众的注意引向“此在”,而不是通过林立高窗折射的眩目阳光唤起众生对天堂的冀希;回廊呈现的圣经场景,也试图建立更为感同身受的人间共情,而不是对圣徒的仰视、敬畏、和距离;教堂的平面,不再是狭长刻板的十字架,而是宽敞温馨的空间;温润的材质(如大理石)和棕色贴面取代了瘦骨嶙峋的苍白石料骨架。总之,文艺复兴风格的天主教堂把天堂人间化了。它代表一种新的审美趣味。

 圣斯蒂芬大教堂 (正前方)
 大教堂的内景

在这所教堂,我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以赞颂圣母乐曲为主,德奥音乐家作品为主,莫扎特,李斯特,舒曼,舒伯特的乐曲或歌曲轮番登场,以管风琴背景伴奏,主演配置为男高、女高、小提琴、小号,以及四者的各种轮流搭配。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到小号声在教堂中的回旋,非常Soulful,灵魂骤然出窍。可以想象当年管风琴的回声,穹顶上天使的飞舞,唱诗班孩子们的纯净歌声,这一切给在场信众的慰籍、喜乐、感恩和心灵洗涤。

花样年华

中午,下起了雨。布达佩斯下雨时,我能感到像上海那样的阴湿。

我打着伞,来到“纽约咖啡馆”,这幢名为“纽约宫殿”(The New York Palace)的巴洛克建筑(见左下),实为一家豪华酒店,1894年开张,“纽约咖啡馆”(New York Café)是附属于它的一个餐厅。当年布达佩斯的富豪名媛常在这里聚会。这里的装饰让我想起维也纳,奢华而典雅。我问领位能否就坐Balcony,在上面能俯视整个餐厅。因为二楼不开放,终于未能如愿。

“纽约宫殿“外立面 
“纽约咖啡馆”底层餐厅

我要了杯掺果子酒Palinka的匈牙利巧克力饮料,味道很好,巧克力酒香,不腻。我座位的边上坐了一对情侣,我跟他们搭话。女孩是西班牙人,小伙子是乌克兰人 ,在布达佩斯约会,颇为浪漫,尤其是在如此富丽堂皇的餐厅,而且带着纽约的时尚气息,再合适不过。不经意的,现场的钢琴手悠悠弹出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像是给情侣们助兴,但也给我这样的来客带来怀旧的思绪(在大学毕业的演出晚会上,我们毕业班曾经演唱过这首歌)。看来这首俄罗斯名曲也是匈牙利人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

富丽堂皇的纽约咖啡馆
Hungarian Chocolate with Palinka

布达佩斯的繁华和时尚,都应该追溯到1867年。采取务实外交的哈布斯堡王朝的继承人 “奥皇“佛朗斯约瑟夫结束了奥匈数十年冲突的困扰(即匈牙利独立运动),达成“奥匈妥协”。奥匈帝国(1867-1918)延续了半个世纪,使布达佩斯华丽变身为一个气派的大都市。议会大厦沿河而建,参照的是当时的大英帝国。紧随维也纳1869年建成的国家歌剧院,匈牙利1884年建成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下图)。匈牙利追求时尚,一点不含糊。四年后,1888年,古斯塔夫马勒应聘担任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担任艺术总监兼指挥。德国作曲家布拉姆斯还在布达佩斯看了马勒指挥的莫扎特歌剧《唐乔瓦尼》并给予好评。布达佩斯的音乐殿堂已经不乏各路大神,可见当时的布达佩斯已经是欧洲的一颗明珠。

布达佩斯国家歌剧院,建于1884年

在布达佩斯,我三次走上1964年建成的伊丽莎白大桥,多瑙河两岸的布达和佩斯尽收眼底。它是世界上最早的悬索(斜拉)桥之一,跨越多瑙河,连接布达和佩斯。匈牙利人民用这座大桥纪念伊丽莎白,当年的匈牙利王后。中国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伊丽莎白何许人也,可是说到茜茜公主,中国人家喻户晓。

茜茜公主在我那一代人是一种特殊的记忆。1955年由罗密施奈德与卡尔海因茨伯姆合演的电影《茜茜公主》,1988年经上海译制片厂翻译在中国上映(丁建华配音茜茜公主),轰动一时,茜茜公主的甜美形象迷倒了许多中国人。茜茜公主出生于巴伐利亚(今德国南部)贵族家庭,十六岁就嫁给了刚才提到的“奥皇“约瑟夫(他当时24岁,没有电影里的卡尔海因茨那么帅)。我还记得电影里茜茜公主的父亲的随意做派(喝啤酒、啃猪腿)引起奥地利王太后(约瑟夫德母亲)的反感。也记得她婆婆(约瑟夫母亲)不近人情地剥夺茜茜公主亲自抚养孩子的愿望,让喜喜公主深陷抑郁。现实中的伊丽莎白王后和演员罗密的甜美不同,更为冷艳。

罗密施耐德饰演的《茜茜公主》
  伊丽莎白 1867年加冕“匈牙利王后”时的照片

布达佩斯的变身,并非十九世纪欧洲繁华的复制。匈牙利民族在奥匈帝国时期收获的不仅是繁华,而且是民族的自我意识和身份认同。我与匈牙利人的接触中,惊讶于他们对自己民族语言的执念和珍惜。一个民族的根在于它的语言。匈牙利民族并没有奥地利的强势地位而逐渐被德语同化。相反,他们坚持在义务教育中用匈牙利语教学。匈牙利人用民族语言写自己的诗歌小说戏剧,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裴多菲,还有功勋诗人Arany。马勒在布达佩斯期间,也碰到匈牙利对音乐民族化(“马扎尔化“)的坚持,与他自己对德奥音乐文化的偏爱产生紧张。在布达城堡的美术馆,我浏览了十九世纪匈牙利绘画,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匈牙利人用艺术表达他们民族的精气神。那些肖像画,传达了匈牙利人的独立和尊严。

民族之殇

在美国时,就定了“恐怖屋“(House of Terror)是这次布达佩斯之行的必访之地。第一天到希尔薇娅的学校听课,发现”恐怖屋“就在附近昂德拉西大街60号那栋楼。第二天虽然下起了小雨,还是一早就坐同一路地铁前往,结果早了,十点开门。这是一幢四层大楼,曾经是纳粹指挥部和冷战期间由苏联控制的匈牙利秘密警察所在地。 这里陈列的是纳粹德国时期和二战后苏联时期匈牙利人经历的恶梦般的岁月。

1914年,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人刺杀,引起奥俄矛盾,进而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陷入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四年战争,最后成为战败国。奥匈帝国最终瓦解,哈布斯堡王朝由此终结(1918年)。更重要的,1920年匈牙利在法国签下“城下之盟”:特利阿农条约(the Treaty of Trianon)。匈牙利因此损失国土三分之二,大量匈牙利裔人流落为他国少数族裔。经济陷于崩溃。

二次世界大战,匈牙利自然又和德国结盟。和德国人对一战战败的屈辱经历(“凡尔赛条约”)耿耿于怀一样,匈牙利也想以纳粹德国做靠山要回那些一战后失去的领土。结果适得其反,二战战败后的”巴黎和约“,使匈牙利的国土比“特利阿农条约”划定的又小了一圈。匈牙利与德意联盟,不仅二战中给犹太裔匈牙利造成巨大伤害,而且战后作为战败国,受到苏联的数十年的铁幕统治。战后二十多万居住匈牙利的德国人被驱逐出境。

呜呼,成也奥匈,败也奥匈!

“恐怖屋“里陈列的历史文件和物品,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纳粹德国期间对匈牙利犹太人的暴行。最初是犹太人被赶出布达佩斯,后来干脆当作苦力使唤,1944年,二战侩子手阿道夫艾希曼亲临匈牙利,监督将犹太人从布达佩斯押解到波兰的集中营。当年五月到七月不到两个月时间, 从匈牙利押送到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就将近四十四万之多。大部分人死于集中营的毒气室。

匈牙利犹太人被集中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1944年5月)。          
1944-45年初,多达两万犹太人被匈牙利的反犹政府押至多瑙河边,让他们脱下鞋,然后将他们击毙并推下河。

另一件事是苏联老大哥对匈牙利民族自决的镇压。1945年,苏联扶持的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成立,肃反运动随即展开。大量匈牙利人遭到清洗和流放。斯大林的去世(1953)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使匈牙利社会主义政府中的改革派看到希望。在学生运动的加持下,由匈牙利议会主席(即首相)纳吉为首的匈牙利政府向苏联提出了16条要求。1956年的这场”匈牙利革命“最终以苏联坦克车开进布达佩斯,数千匈牙利人死在街头,纳吉被判死刑枪决而告终。之后整个匈牙利遭到秘密警察的严密监视。许多抵抗者被秘密囚禁、暗杀。 直到1991年最后一个苏联军人的离境,匈牙利正式走上一条回归西方的道路。

想起一部苏联小说的 题目:活下去,并且要记住。

墙上为被迫害致死的匈牙利人照片
受监视人员档案陈列

千面Goulash

最后一天上午在ELTE讲课后,亚努斯和希尔薇娅带我去了一家乡村风格的小餐厅,位于大街一个角落,很不起眼。亚努斯是ELTE的老教授,据希尔薇娅说,他读过我写的很多文章,这次特意前来听了我的讲座。我跟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说,这次来布达佩斯的任务之一是品尝三到四个餐厅的“古拉什”(goulash):匈牙利民族特色的牛肉汤。

在布达佩斯品尝的牛肉汤Goulash,做法不尽相同。

我在吃这件事并不讲究,吃上个兰州拉面千里香荠菜馄饨就能幸福感油生。从贵族做派的“纽约咖啡”到街头小摊的煎饼果子,我都喜欢。从“油管“上知道匈牙利的牛肉汤Goulash口碑很好,所以此次到匈牙利我想尝遍布达佩斯的Goulash。第一天在宾馆一安顿,就在宾馆内的餐厅喝了一碗。最后一天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请客又品尝到不同的”古拉什“。这个餐馆位于闹市,却有独特的乡村风味的装饰。城里坚硬的石头里多了一些乡村的木质风味(见下图)。连Goulash的做法,显然也是老派的慢炖,虽然肉煮碎了“卖相”差点,但更加入味。

匈牙利语中的 gulyás 指的是牧民,goulash的匈牙利语gulyáshús 便是“牧民做的肉”。成为匈牙利“国粹”的古拉什主要是三样食材,肉(主要是牛肉或羊肉),蔬菜(洋葱),匈牙利甜椒粉(paprika),一般会放土豆,增加汤的粘稠度,还可以放些葡萄酒,想必是消除腥味吧。有时还可以加一些“面疙瘩”。到布达佩斯来多处品尝goulash,还为了追究它到底是“汤”(soup)还是“炖品”(stew”)这个学术问题。品尝一圈,结论还是牛肉汤,不是炖牛肉。而且,它一定属于下里巴人的家常菜,易做,好吃,老少咸宜。

来这里之前,就有人推荐布达佩斯的大集市(Great Market Hall)。它坐落在佩斯南边靠多瑙河的一个闹市区里。虽然和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比小巫见大巫,它也算布达佩斯最大的室内大卖场,下层有各种蔬菜鲜果鱼肉摊位和小吃,上层则是一个小商品市场。我比较了一下这里的蔬果肉类的价格和美国的差异。三千弗林 (约十美元) 左右一公斤牛肉相当于五美元左右一市斤,应该说比美国还要稍贵一些。蔬菜和水果则比美国便宜不少,葡萄一斤三百弗林(一美元)不到(见下图),有些蔬菜在美国要卖到三美元一磅(还不到一斤),在这里只要一美元一斤。总之匈牙利人的菜篮子还是很丰富,价格高不高,还要看收入水平和百姓的购买力。

那天坐电车,在车票打卡上不懂窍门有些晕菜,身边一高个年轻人帮了忙。我看他像个公司白领,问他在布达佩斯的大学毕业生在公司就业起薪折算成美元有多少。他说大学本科毕业生平均月收入水平税后约1000-1200美元,即年薪15000美元左右。而2020年美国大学毕业生入职平均起薪(年薪)是税前55000美元,以联邦税率22%和10%州税计算,税后约40000美元年薪。这种差异和两国人均GDP是相当的。匈牙利的人均GDP按“世行”2020年的数据是近一万六美元(联合国和世界货币组织的估计稍高,约一万八),比中国(一万一千美元)高一些,和美国(六万四千美元)相比差距还是比较大。我不清楚匈牙利的福利怎样。只知道大学学费肯定比美国便宜,但医疗和养老方面就不一定了。

匈牙利年轻人过得怎样,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刚到布达佩斯时,发现希尔薇娅的课上的咨询专业硕士生,来自不同国家。Atefeh来自伊朗,Nita来自科索沃,Lara来自黑山共和国。还有一位女生Shanty来自美国(听她说这里学费便宜,还能了解欧洲),唯一的陆姓男生来自中国大陆,匈牙利也五湖四海了!我纳闷匈牙利人哪里去啦?“古拉什”还有市场吗?后来我的讲座上还是来了不少匈牙利学生。我跟匈牙利年轻人套近乎的一个方法,是告诉他们,中国人和匈牙利人一样,姓在前,名在后,不用颠来倒去自己都觉得别扭!

在大街上走,感觉匈牙利人口挺年轻。在国家博物馆附近的闹市区碰到了一群少年,一看就是一帮高中生,周末中午聚个餐。问他们几年级,诈称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我说给他们拍两张照,第一张全部面无表情,第二张(下图)全部搞怪,倒是非常默契。在另一条稍冷清的街上,看到四位抽“水烟”的女生,像大学生,听她们说是水果味的,里面并无烟草(更不会有大麻)。我感觉新鲜,在伊斯坦布尔也见过,不过吸管不一样。她们倒也是闹中取静,自得其乐。布达佩斯,似乎就是一个千面古拉什。

匈牙利的年轻人给我很不错的印象。大方热情,而且大多能说英语。希尔薇娅课上的研究生们,比美国学生对世界更具有好奇心,虽然胆子没有美国学生大,什么都敢说。这一点我在土耳其时和年轻人接触中也有同感。我在匈牙利美术馆十九世纪绘画馆见到的两位女大学生,把我当导游了,她俩竟愿意听我海聊一小时西方美术!这次会务专门负责跟我联络的胖小伙Peter很健谈, 宾馆里会务坐台的 Kira非常sweet, 会展厅的美丽大方的Kinga 俨然是项目主持了,还有跟我交谈的获得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们,和我交谈完全没有障碍(下图)。

展会上的Kinga和同事
和获得匈牙利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一起

匈牙利的美女多,就好像有人说乌克兰美女多,基本是不争的事实,原因不确,很难是单一种族特征,因为匈牙利人最早作为游牧部落定居中欧,处于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包括土耳其人的交汇处,又经历愈千年的移民通婚,但我的观感是匈牙利美女更接近奥地利那种古典类型,毕竟历史上跟奥地利走得最近。另一种说法是匈牙利人处于欧洲与亚洲之间,有西方人的鲜明棱角,也有东方人的柔和线条,比较符合亚洲人的审美趣味。不管什么原因,用我朋友的理论,美女多了男人们才有动力,才会创造力勃发,社会才会欣欣向荣。这么说有些性别主义,但美女多总是赏心悦目、提神醒脑的,无可厚非,不见得这也需要“政治正确”,对美女视而不见,这就有点不人道了,对男士也不公平。

理想丰满

我在会上碰到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玛雅,在麻省理工(MIT)读天体物理专业(Astrophysics),现在是二年级学生,这次专门飞回来参会。她拿到的国家奖学金项目,是专门为那些考取世界顶尖大学的匈牙利学生设置的,也是匈牙利人才计划的一部分。我和玛雅聊了在美国的经验,她说自己在这个专业依然是新人,我则分享了我在美国三十年的经历和体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本身是个摸索过程,也有机缘巧合。

与玛雅(左三)和其他年轻朋友聊天
  “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前的音乐暖场

我比较欣慰的是匈牙利的人才项目是全方位的,没有只注重科技类STEM人才。我在布达城堡的国家美术馆,正碰上匈牙利的“国际象棋节”,就在展厅里举行,有许多棋手在下棋还有许多学前儿童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加,一定是为了让他们感受一下氛围。

  匈牙利美少女跟成人下国际象棋
美术馆里参加“国际象棋节”的学前儿童

会议的第二天,我随会议组织方去布达佩斯的市区里的一家艺术中学参观。这所学校向全国招生,报考踊跃,每15名报考者只能录取一人,即要测试基础能力,又要测试创造想象力。我们在那里走访了很多教室,最后几位学生还在音乐老师带领下为我们表演了格什温的歌剧小品《忧郁星期一》(下图)。在交流环节里,音乐老师说,我们学校独特的地方就是在学生动手制作中获得一种经验。不仅是技能,而且是体验和感悟。我觉得他抓住了教育的本质。艺术教育在美国经常被看作可有可无。没有这种以动手制作、创作为主的艺术教育的学校教育,是不完整的,甚至会失去教育的本来意义。

   艺术中学的学生演出格什温《忧郁星期一》

我这次应匈牙利政府邀请来参加“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和匈牙利2008年建立人才计划(Talent Initiative)有关。把人才培养作为国策,原因类似以色列和中国的香港。缺乏自然资源,只能发挥人的作用。匈牙利在欧洲的地位和发展制约促使匈牙利两党形成共识。 作为欧盟成员国,匈牙利也面临人才流失的问题,毕竟周边的奥地利、德国、英国、甚至荷兰瑞典都是更发达的国家,会产生“虹吸效应”。如何留住人才,保持匈牙利的发展势头,是政府必须考虑的问题。

在布达佩斯众多广场上,到处能看到匈牙利杰出成就的科学家、艺术家、诗人等的巨幅全身雕塑。匈牙利人的这份骄傲确实真金白银。我原来只知道化学家、哲学家迈克尔波拉尼(Michael Polanyi)是匈牙利人,他有别于实证主义客观主义的主观知识论我深以为然。不料他儿子约翰波拉尼也是化学家,1986年 诺奖得主。1994年获经济学诺奖的约翰哈萨尼,我2008年出版的《围棋心理学》在介绍“博弈论“时谈及他的理论,不料也是“火星人”!哈萨尼出生布达佩斯,后因为纳粹德国在匈牙利的影响移民美国(和音乐家巴托克和许多匈牙利科学家一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流亡到美国的科学家群(包括冯纽曼)戏称自己是“火星人“,因为有着怪怪的匈牙利姓名,讲着怪怪的英语,于是有了”火星人俱乐部“(The Martians)。

匈牙利的杰出人才,音乐上的李斯特、巴托克自不待言。科学方面匈牙利裔诺贝奖得主多达十五位(其中不乏犹太裔),冯纽曼、冯卡门都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国际象棋有波尔卡姐妹(Polgar Sisters),心理学家有刚刚去世的契克森米哈依(Mihaly Csikszentmihalyi),哲学家有拉卡托斯(Imre Lakatos)。要知道匈牙利人口不足一千两百万,不到上海一半,人口就一长沙市。谈到杰出人才,我们都会想起小小的以色列人才荟萃,但历数匈牙利的科学家和艺术大师,你不得不同样刮目相看。国家博物馆的正前方,矗立的十九世纪诗人亚努斯阿拉尼(Janos Arany)的巨大塑像,站在那儿,我能感受到匈牙利政府的“人才计划”的深厚的文化历史根基。

匈牙利国家奖学金项目“案例”座谈。左一为匈牙利内阁家庭部部长卡特琳诺瓦克。

最后一天在ELTE的讲座,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用了半天时间重新组织了讲座,把它变身为一节课,因为我的匈牙利学生缺乏背景知识,未必能理解我想传达的理论内容,所以我设计了好几个问题环节,希望学生通过我的课能更多地思考知识的本质和如何建构心理学理论。不知道我的用意是否得到部分实现。希尔薇娅略带抱歉地说匈牙利研究生大学生比较安静,课堂上不够踊跃;她补充说,从中小学开始就这样。我估计和德奥教育传统有关,但也可能是全世界学校的通病:教师传授,学生接受,这是基本教学模式,只有我在先前访问的艺术中学不同,他们是在“做中学“(learning by doing)。

我在结束讲座时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有件事让我深为恐惧,就是配不上我经历的苦难”。这句话感动了我。我借此描述匈牙利的“人才计划”背后的相似情愫:“任何一个伟大民族的忧虑是配不上前辈作出的牺牲和成就“(There is one thing that any great nation dreads: Not to be worthy of the sacrifices and accomplishments of the past generations)。这是我对匈牙利年轻人的期待和祝福。

尾声

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我正在盘算第二个天怎么去机场,收到安排我旅行的电邮:去慕尼黑的航班起飞前两个半小时前小车会来接你,司机叫Peter。不早不晚,一大早五点五十分,一辆大奔准时停在宾馆门口,这次的司机Peter是个年纪大的。我依然对宽屏的GPS赞叹不已。很快就到了机场,我给了Peter两千弗林小费。我拿匈牙利的弗林回美国也没用。一到值机看我的病毒测试,坏了,等我达到芝加哥入境美国,正好过期失效。布达佩斯的日子过得太顺心,已经忘了有疫情这回事,还是会务的Kira提醒了我做了病毒测试,但还是不管用。无奈,在机场又做了新冠病毒的快速测试,收了我近40美元(11000弗林)的测试费,我手头兑换的弗林也基本用完了。

布达佩斯最后的三天,是我最放松的三天,不是说来到布达佩斯的日子,而是说2020年疫情以来。我去了布达城堡边上叫一个叫Felix的餐馆。非常喜欢这家餐馆的内装,现代气息中不乏古典风味,窗口坐了三个乐师(单簧管,小提琴,吉他)在为客人助兴演奏(见下图)。我请求换了一个离乐师们更近的位置就坐。我边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岁的男士,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亚裔女士,估计是他认识不久的女朋友,两人之间还有几分拘谨。男士告诉我他从卢森堡来。卢森堡与法国接壤,很小(面积2600平方公里,不到上海一半,人口64万人),但很富有(人均GDP 11万!)。我开玩笑说,只要不想当国王,在卢森堡可以活成个快乐的隐士,但要当国王,还是要去法国。他说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在卢森堡当个小国的国王,能活得比法国国王更滋润。倒也是。凤姐早说了,大有大的难处。这是一顿我吃的最享受的午餐。买单后我给乐师们三千弗林的小费,感谢他们让我度过美好的两个小时。

我随即又去了布达城堡广场,在美术馆前布达城堡的广场上,展翅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见照片)。传说这只大鹏从中亚一直往西飞,飞到布达时停了下来,决定在这里筑巢,把布达佩斯当作家园。这只传说中的神鹰就是匈牙利民族。一个绝妙的隐喻:神鹰的翅膀一度折断,现在正在康复,羽毛日益丰满,腾飞有期。

匈牙利传说中的神鹰
布达城堡中央广场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

最后一天,我不再是靠两条腿走街串巷(说实话,几天下来脚跟都走疼了),而是坐城市随上随下的双层游览车,从布达到佩斯转了一大圈。晚上则是在多瑙河上游船上看两岸夜景。 这次布达佩斯之行,也留下一些遗憾,本来想去皇家歌剧院看场演出,想听一下匈牙利的民族音乐看一下匈牙利的民族舞蹈,由于日程关系未能如愿。留下一些遗憾是件好事,多一份念想。下次来,一定去匈牙利的乡村和小镇走走。

临走时我对希尔薇娅和琪拉说,我原先计划品尝3-4个不同餐馆做的Goulash,这次基本完成任务。琪拉说,下次来,我给你做正宗的的Goulash,home-made。生活真是待我不薄,即便哪一天只留下了喝“古拉什“的盼头。

戴耘写于2021 年11月1日Albany

注:这是我疫情后第一次出行欧洲。答应朋友会写一篇旅行札记,也确实希望记录下点滴的观感和思绪,戏称为“蓝色狂想”,借用了格什温的乐曲名。Rhapsody被译为“狂想曲”,是因为音乐作品多用这个类型,其实原来不是“曲”,而是“诗文”,或者可吟唱的史诗类叙事。词源学的定义最初只是”literary work consisting of miscellaneous or disconnected pieces, a rambling composition“ 也就是  “随想”,突出行文的自由和随性,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后来演化成“狂想“ (”狂“字稍嫌夸张),指表达中的氛围的渲染、修辞的夸张和情感的汪洋恣肆,而非逻辑严谨的陈述(”an exalted or exaggeratedly enthusiastic expression of sentiment or feeling, speech or writing with more enthusiasm than accuracy or logical connection of ideas” (1630s),再后来用于音乐,意为 “sprightly musical composition” (1850s),是因为有了风格化类型化的”狂想曲“。我的这篇东西,还是”随想“为主,稍添”狂想“。

我尊敬的师长

叶文福                

做人的认真,大到思维,小到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双目不斜视,单指不点人等等这些细节,除了从小得益于父母严厉的家教,我一生中最标准的榜样,就是我在蒲圻师范时的校长任鑫平先生。

任鑫平先生的风范,是我自懂事以来一生着意追求的榜样。

当我还是他的学生时就崇拜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做一个他那样,以自己的高尚与优秀赢得人们爱戴的人。

我是1960年从咸宁二中升入蒲圻师范的。当时的蒲圻师范是当时的孝感地区的两所师范学校之一。我在蒲圻师范受到的几位老师的教育,是我终生的道德的地基,尤其是任校长。

毕业后虽然离开了他,许多年间,我总是用他的行为举止来要求自己约束自己;许多事情,在做之前,总是要求自己想一想,如果是校长,该如何做——虽然我对校长的认识并不深刻。

任鑫平校长的魅力在于,任何人,一站到他面前,就要肃然起敬,就不由得要收拾起自己的一切,说话,走路,行事,都要按照他的规范去做。

校长中等偏高个儿,白白净净,五官端正得迷人,所有的曲线都仿佛是精心勾勒的工笔画。衣服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即使是劳动,身上涂泥溅水,他那爱整洁的一举一动,也给人是干净的感觉。

任校长虽然不苟言笑,但他脸上永远是那种亲切的、让人无条件地信任的情绪。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穿着一套银灰的中山服,端正,大气,标致。他从不发脾气,标准的谦谦君子风度。即使讲课,即使在大会上讲话,也是轻言细语。他那十分讲究的武汉话从不带废字,阴阳顿挫,十分准确,十分清晰、悦耳,十分好听。正是他的讲课和说话风格,修养了我对诗的认识和理解,修养了我的诗学观、尤其是对现代白话诗的认识和理解的基础。

诗就应该像我的任校长讲课讲话那样,阴阳顿挫,十分形象,十分生动,十分准确,十分精微,十分清晰、悦耳,十分好听。

三年里,任校长只是因为教代数的老师生病而给我们讲过几堂代数课,他讲的代数受到所有学生的热烈欢迎,以至于当数学老师病好之后再回来讲课时,竟遭到我们的拒绝。

一位当校长的教育工作者,将一届学生教到毕业,送出了校门,应该就算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任务吧。然而任校长与我的缘分,似乎直到我毕业之后才真正开始。

1963年七月,我毕业后留在蒲师附小任教,当上了四(1)班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

那时的蒲圻师范属原孝感地区的两所重点师范之一,在蒲圻山青水丽的羊楼洞镇上,蒲师附小也在蒲圻师范旁边。

作者叶文福伉俪

任校长的夫人金美玉老师也在附小教书,于是我成了金美玉老师的同事。

金美玉老师天生丽质,艳若桃花,与一表人材的任校长简直是天生绝配。

金老师性格开朗,热情大方,既乐于助人,又从不摆师范校长夫人的架子。她是三(1)班班主任,8岁的女儿润润也在她班上上学。润润漂亮、聪明,乖巧,可爱,金老师几乎每天都把她打扮得像小天使。

那时候,附小全校的老师都在一个大教室里办公,润润有时在妈妈办公桌边做作业,有时哪位老师故意逗逗她,她无意说句只有天使才能说出来的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所以润润是我们中间的快乐点心。

他们的大儿子那时才四岁,成天更像是尾巴似地跟在金老师身后。憨憨的,墩墩实实的,有一个与他外貌十分匹配的小名:骚婆子。骚婆子几乎成了所有老师的孩子,不管哪位老师,只要没课,都一面忙着,一面把他带在身边,小心地照顾他的吃喝拉撒睡,带他玩,逗他说笑。只要他在办公室,办公室里就热闹极了。

刚参加工作,我是既努力,又十分谨慎的。没多长时间,就把一个很棘手的班带上了正轨。纪律好了,成绩也上来了,一学期下来,我的工作得到了学校领导的好评。

但是好景不长。

1964年3月10日,星期二。

这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个学期开学不久。

下午劳动时间,我们班饶群芳、邓广桔、祝雪兰、雷孟珠、何爱华、郑秋云、雷四益、游春云等八个镇上的女生集体逃学,不参加劳动。我领着其他学生到学校对面的北山挖了俩小时菜地,回到教室,她们才回来。我不想马上批评她们,准备简单讲评一下就放学,她们逃学的事缓一步再处理。

可是当我在讲台上讲评时,何爱华竟与同桌的男生焦四海在桌上你一下我一下地进行肘子大战——原来焦四海对几个女生擅自不参加劳动不满,当何爱华的肘子越过了两人之间的“界线”,就趁我没看见,狠狠地给了她一肘子。何爱华也不好惹,狠狠还他一肘子。你来我往,收不住,竟公开干起来了。

我很生气,但在心里还是嘱咐自己不要急着在全班学生面前批评她们,先放学再说。

我装着没看见,不动声色地一面讲着话,一面从左边的过道下讲台,从最后一排绕到右边过道,到何爱华身边时,还说着话,一手从肩头处提起她的衣服,往讲台上走。

三月江南,晴朗的下午,天气已经较热了,我们都穿着单衣。何爱华被我反手揪着衣服,跟着我被动地走着。才走了两步,由于教室地面是土地,高低不平,我一上讲台,何爱华跟着我上讲台,她个子小,没能上来,脚下一歪,反身倒在讲台边上。

教室的地面原土高低不平,讲台却是砖垒水泥抹的,何爱华反身正好倒在讲台沿儿上。何爱华是个白净得有点单薄的小姑娘,一倒在讲台边上,后背立即擦破了,鲜血从衬衫里渗了出来。

一见血,我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立即叫其他学生赶紧放学回家,我抱起何爱华就往镇上的门诊所跑。

大夫说划了条大约两公分的口子,不深,问题不大。消了消毒,敷上纱布,花了四元钱。

何爱华的家就在门诊所旁边不远处,处理完伤口,我心里踏实了点儿,领着何爱华就到她家去。向她妈妈讲述了当时的情况,承认了错误,与家长一起检查了伤口。家长很开通,没有半点指责之意,我心里才好受了些。赶紧回学校,向正在吃饭的马骥校长汇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四十多岁就几乎秃顶的马骥校长是个很有经验的领导。他听了我的汇报,放下筷子,拉长了声调沉吟了好大一阵儿,说:“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不敢作主。我马上到师范去,向师范的领导汇报。”

那天下午我没吃饭,心里难过得无人可诉。作为师范生,我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能体罚学生,更何况我是把学生弄伤了。

我焦急地等着马校长从师范带回消息——不管什么消息,我需要消息。

马校长从师范回到附小,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

晚上办完公,我一直站在他卧室拐角的角落里,等他回来。

马校长一进卧室,我随即跟在他身后钻进去。没等他坐下,就低着头站在他办公桌面前。

马校长一面给自己的紫砂壶里续开水,好半天,鼻子里喉管里拉风箱似的,仿佛有倒不尽的垃圾,喝了好几口茶,也不作声。直到长长喘了口气之后,才仔细看了看紫砂壶,慢腾腾地说:

“你自己到师范去说吧,任校长在办公室等着你!”

“现在?”

“现在。”

师范与附小同在一个小镇上,能有多远?一条小河隔着,平常抬脚就到,可是那天,我不知道是太远了还是太近了——一会儿觉得太远了,一会儿觉得太近了。

当我走进师范教学大楼,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小心地喊一声“报告”,我觉得整个办公楼都在轰隆隆地响。已经下了晚自习,热闹时刻过了,整座办公楼静悄悄的,只有老师办公室还有灯光。

校长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前,等我前来“自首”。我刚喊了声“报告”,校长就把门打开了——好像是站在门边等我似的。

不知为什么,一见校长,我眼泪就簌簌地直往下流,两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来了?”

校长把左手放在我肩头,就在门口站住,右手拢了拢我的头发。直到校长的手指触到我头发的那一刹,我才突地感到我的头发是乱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校长两手放在我肩头,认真地端详了我好一阵子,一面说着:“嗯,还行,嗯嗯,还行。有一点老师的感觉了,进步不小嘛。在我脑子里还是那个小调皮鬼的样子,金老师回来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干得不错。我还真不大相信呢,我只知道你当学生的样子,只知道你家里很穷,王老师给我看过你两篇作文,基础还不错——教四年级语文,吃力吗?”

校长双手扶着我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的一把红漆大靠背椅子上,一面说着,一面从一个竹篓子暖瓶里倒一杯开水放到我身边的茶几上。

我只顾流泪,没顾上回答校长。校长似乎也不要我回答,自己坐到茶几那边的椅子上,慢慢地说:

“马校长刚才来,把情况都对我说了,不用再说了——伤口重不重?”

我摇了摇头,“不重——是镇上的大夫说不重。”

“家长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因为我时常访问学生家长,家长跟我很熟。”

“这就好,这就好。”敲了敲茶几,轻声说:“喝水。”

我礼节性地呷了口水。

校长笑着说:“没事儿,我只是请你来谈谈心。平常忙得顾不上,还是你聪明,制造一个小事故,就回娘家来看看。”

回娘家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第一次听见我的校长说师范学校是学生的娘家。我不禁趴在桌子上,伤心伤意地哭泣起来。

校长自己喝了口水,静静地坐在我对面,也不作声。

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把眼泪,挺直了腰板,规规矩矩地坐着,望着校长。

校长欠了欠身子,轻声说:

“是呵,师范是教师的娘家。有什么事,回娘家来给我们说一说,讲一讲。有什么教学经验,回来交流交流,我们可以向大家推广。你在你的学生面前也是这样,鼓励你的学生信任你,被学生信任的教师才是好教师。刚走上工作岗位,别养成动手动脚的坏毛病——你在校期间,有老师打过你吗?没有。有老师骂过你吗?没有。是嘛,我们是教育工作者,人们说我们是园丁。什么是园丁?你面前的孩子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小花小草小树,小花,小草,小树,它们身上有了虫子,你要去捉虫子。如果你一脚踢过去,那不就出事了吗——记住,首先是学生出事了。你出事没有学生出事重要。不管是不是有意,打了一下学生,严重的、你想象不到的、你看不见的无形后果,可以导致一个学生一辈子不相信老师,一辈子不相信教育,你说这重不重要?家长是信任学校,才把孩子送来接受教育的,教育没有赋予我们打骂孩子的权利。尤其要注意的是,在你面前的学生,都是正在成长的孩子——记住,他们是正在成长的孩子。这回没事,不记住教训,不总结教训,下回就该有事了。”

我认真地望着校长,不断认真地点着头。

校长喝了口水,笑着说:“我只记得你是1944年生的——你们班有好几个44年生的,成绩都不错,你是几月的?”

“农历闰四月的,阳历好像是五月。”

校长仰起身子呵呵地笑起来,轻轻拍着茶几说:

“二十岁还没满呢,我可不敢打你——孩子是打不得的,学生是打不得的。记住:师范——师者,范也。当老师,就是当学生的模范。”

校长看了看手表,说:“哦,时候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振作精神,好好工作。有什么事随时向领导汇报,不要背包袱。”

校长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我转过身,想请校长留步。谁知校长不等我说话,说:“我也下班了,一起走走。”说着,一手搭在我肩上,走过过道,拐弯——

走出办公楼。

走过金鱼池。

走到学校大门口。

我又转过身。校长说:“你从下面那座桥回去,我也顺道回家,咱们一起走,一起走走。”

我知道学校教职员工的宿舍都在学校外面的民房里,学校围墙外有一条小路,校长也可以回家。

我和校长在小路上默默地走着。三百米的小路是土路,没有路灯,磕磕绊绊的,不很平坦,路左边是镇上人家的菜园子。一路上,校长一直把手搭在我肩头,不说话,只偶尔说声:“小心。”

于是那三百米长的围墙边的土路,那路边是菜园子土路,那天夜里师生一起走、校长一手搭在我肩头的温馨,让我回忆了一辈子,让我幸福了一辈子。

很快到了小石头桥边,校长握着我的手,拍着我肩头,放飞小鸟似地说:“去吧!”

我向校长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转身过桥,向附小走去。

我没想到,这一走,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后。

倘是没有二十年后,我以另一种的身份再回到校长身边,再一次无意向校长学习一位伟大的教育工作者在自己艰难的人生途程之中,英勇坚决地向学生传授人生和知识的真正的内涵,也许我一生都无法触摸到校长心中那一片灵魂的神圣芳草地。

“文革”之后,蒲圻师范一分为二:主要师资分到了新设立的咸宁市,成为咸宁市属师范专科学校。还有一部分留在蒲圻,还叫蒲圻师范,但为县属师范。任校长和教过我的大部分老师都到咸宁市属师专去了。二十年中间,夹着一个十年的“文化大革命”。通过这样一个非凡十年的冶炼,我周围的人变了,我的时代变了,我的师长身上还有当年蒲圻师范的余温么?

但是,就在这种难言的痛苦中煎熬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忽然发生了。一天,一辆吉普车忽然停在家门口,司机下车谨慎地向邻居打听,谁是叶文福。邻居笑指着刚从家出来的我说:“这不就是?”

原来是任校长派车接我来了。

我亲校长,敬校长,但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翻天覆地,如今自己是有罪之身,该怎么去面对校长那亲切信赖的目光?

我心头一热,眼窝一热,侧身用右手枕着头靠在门框上,几年被无理批判期间积攒的说不清的思绪情潮,使我真想趴在地上痛哭一场。但我没有,生活的流水线不给我停顿的时间。我用袖子擦了把脸,给了司机一个表示感谢的表情,司机打开车门,我一脚踏上车,却上不去——我犹豫不决。

我没有胆量去见校长。

路上,司机告诉我,这是学校唯一的一辆吉普车,临开车时金老师还嘱咐要开慢些,注意安全。

赤壁到咸宁不远,我的初中是在咸宁上的,对咸宁很熟悉。当司机把车向右转,开向便道,我才知道,师专所在地是西河桥外当年咸宁一中的校址。

进校门大约一百米,车忽然停下来,我望望路边——路边站着王志文老师。

王老师笑不迭地打开车门,说:“哈哈,我都在这儿等好一会儿了,估摸着该来了。下车下车,叶文福,你到家了。”

王志文先生是我师范三年级的文学老师。

一个人形成什么样的生活作风,自然受诸多方面因素的影响。诸如遗传基因、家庭教育、个人性格、生活环境、职业修养等,都应该是有直接或间接影响力的。但我自己也知道,我的三位尊敬的师长的品德、修养和行为举止,则直接影响了我一生。那就是——

任鑫平校长;

余以英老师;

王志文老师。

我在另一篇悼念文章中详细记述了余以英老师,这里不再行文。只着重记述任校长和王老师。

如果说,是任校长和余以英老师影响了我,一颦一笑,有分有度;一举一动,规范端庄;惟诚惟恐,容止若思。谨慎之中还有优雅,优雅之间还有一丝愁绪思维作派的话,那么,谈笑风生,潇洒飘逸,惟我独尊,刚正不阿,文风行侠,嫉恶如仇,则是受了王志文老师的极大影响。

王志文老师,崇阳县路口苦竹岭人,1931年生。中等个儿,瘦瘦的,皮肤白皙得很。头发比较稀疏,而且先天带一点浅黄。倘不是梁山泊那个鼠肚鸡肠的王伦败了口味,王老师的形象则是个标准的白衣秀士。

他是学校文学教研组组长,我们在一、二年级就知道,他讲现代文学是全校最好的。他带我们班的文学课使得我们感到万分荣幸,另外两个平行班的同学则十分沮丧。

王老师讲的第一节课就把我们全班迷得颠三倒四。

第一节课是毛泽东的词:《沁园春.雪》。

王老师进了教室,没有寒暄,没有介绍,没有闲话,把课本和讲义往讲台上一放,两眼往上一翻,右手优雅地理了理浅黄的头发,头一仰,便如入梦境般地讲起课来。

那哪儿是讲课哟——简直是哈姆雷特进入魔境,以一种天才的语言与上天交流心中的痛苦;

那哪儿是讲课哟——简直是毛泽东当年率部在黄土高原之上,在九曲黄河之间,手提风雪,脚走八卦,与胡宗南周旋绞杀犹如闲庭信步。他眼里几乎没有学生,他亦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讲台上,他以为自己是在黄土高原,面对风,面对雪,面对强敌而长啸,面对凶残而低吟。他把我们当作了他的队伍,当作了他的诗行,随意指挥,随意调遣。发号司令而严峻,评古论今而井然。

他讲课使我们油然忘记了自己是在教室里。我们好像是他养的池鱼,被他的目光,被他的眉睫,被他淡黄的飘摇着的头发,被他精准的手势,被他时高、时低、时促、时缓的声调,钓得脖子一伸一缩,嘴一张一合,摇头晃脑,心旷神怡。一会儿鸦雀无声,一会儿哄堂大笑。我们好像是跟着他,是跟着毛泽东,在黄土高原上看风,看云,看雪,看路,看诗,在机智地闪躲、跳跃,避开强敌之后,不时从路上捡起或从树上摘下一个好句子来,吹吹灰,吹吹土,拿给忙着看地图的朱德品一品,尝一尝。

如果是别的教师——即使是优秀教师——在那天天在喊“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能把课讲到如此地步,那就应该说相当了不起了。王老师之所以能使是他的学生在几十年之后还如此痛切地怀念,就在于他远不止于此。他是一位真正的学者,经典作品给他带来了十分深厚的现实空间和历史空间,使他具有了探讨他所面临的现实和他所思考的历史的广阔平台。而他又机智巧妙地利用了这个平台,将自己的知识和思想的目光延伸到极限。他把历史讲成文学,他把文学讲成历史;他把现实讲成文学,他把文学讲成现实。他把现实中不能讲的语言用文学语言表述得淋漓酣畅。他并不站在特定的某个阶级立场,把所有的问题都讲得呆板、枯燥,他就象一位优秀的高空行者,左右逢源,即兴发挥。遇到一些敏感问题,又像毛泽东当年避开强敌那样,巧妙地一拐弯,就甩开老远。我们甚至跟着他,跟着毛泽东,或跟着孙中山,跟着孔夫子什么的,一个猛子扎进历史,在历史的长河里上溯而泅游,顾不得浑身湿漉,泥满嘴沙满袖,与秦始皇当庭雄辩,是焚书坑儒好,还是反“右”斗争好,是分封制好还是郡县制好还是民主制好;与汉武帝据理力争,一个臣子对一件事意见稍有不合,便处以宫刑,是不是没有人性;质问虚伪的唐太宗,弑兄弟篡位是智慧还是无耻;与赵匡胤讨论,不杀知识分子是国策还是权宜……

一个段落下来,有如一个战役告捷,兴奋地一掌击在讲台上,嘎然而止——下课铃同时响了!

下课铃响了,王老师夹起还没打开的课本和讲义,也不跟我们打招呼,飘飘欲仙地走了。全班同学一个个面面相觑,来不及激动,来不及兴奋,他便摇呀摇地走了——夹着课本和讲义,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那走路的样子,实在太迷人了。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间是2021年,距离老师讲课已经是59年了。59年之后,我不禁想贸然问一句:

“即使是现在,即使是59年之后的今天,现在,在中国,谁讲这课书能讲得如我老师这么深刻?能讲得使他的学生59年之后还有如此深刻的记忆?撇开知识层面不说,谁有这个胆量?”

                    

听了王老师几节课,我浑身热血奔涌,壮气蒿莱。心里暗自庆幸——我是不是真有些许福份?

我细算了一下,自从小学一年级起,到初中,到师范,不分男女,不管岁数,我每一位语文老师都是当时学校最优秀的,他们讲的课都能使我如痴如醉。

我下决心认真学好文学课,下决心尽快显露才华。小荷呀,小荷要露尖尖角呀,我一定要让王老师注意我,一定要老师额外精心地培养我——因为以前不管在哪个学校,哪位语文老师,都是发现了我的文学天赋,对我格外器重,精心培养的。

机会来了。

星期三的作文课。

题目是《学然后知不足》。

连着两节的作文课,王老师把作文题在黑板上一写,简单讲了一下写作要领,便到教室外的花园里去了。全班同学都在紧张地打草稿,我坐在座位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也不是说写不出来,我是在绞尽脑汁,精心构思,想从一个别人怎么也想不到的角度去写,要让老师大吃一惊,刮目相看。

当时作文课原则上是两节课一下就交作文。因为两节课几乎没有人能交,所以一般情况下可以拖到晚上下晚自习之后交。可是下晚自习的时候,我连草稿都没打完,学习委员来收作业时,我不得不老实交待,我没法交作业。我拿着一大叠改得鬼都不认得的草稿给他看,强调我写得多么认真,主题多么深刻,需要细细雕琢,构思宏大、时间实在太少等等,请求宽限。

小个子学习委员熊德威想了一下,掰着指头,算计着小声说:“行,想把作文写好,特殊照顾一下——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星期天晚上必须交。”

这一个星期的其他课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混下来的。教教育学的是位女老师,一口广东话很难懂,我干脆上教育学课时也抓紧时间作文。

星期天一整天,我什么事也没干,在教室里一门心思地作文。同学们开我玩笑,在教室里叫唤:“中啦!中啦!中状元啦!”我也没工夫对付。

紧赶慢赶,终于在下晚自习时把作文写完了。二十页的大作文本,是用一学期的,我一气写了十九页——留下一页给老师写评语,我暗想。

我把作文本交给熊德威。熊德威翻了几页,想了想说:“这么晚才交,我是不好意思,你自己去交吧。”

自己交就自己交,酒好不怕巷子深。我心里嘀咕着,自己到办公大楼去交作文本。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王老师正好不在。与他同一个办公室的李老师正在改作文。我们班的一摞作文本放在王老师的办公桌上。我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作文本放在最上面,赶紧撒腿就跑。

                   

我的天!

自打交了作文本,我的心便一刻不得安宁。

写罢作文的下一周作文课,便是老师评作文。这一天,我简直像新兵上战场那样紧张,怦怦心跳自己都听得见。

老远看见王老师端着一摞作文本摇呀摇地走来了,我双手在课桌下紧紧地攥着:

来了来了——表扬我的时刻终于来了!

果然,王老师一上讲台,就从最上面拿起一个作文本,很轻声很认真地念:

“叶——文——福——”

我紧张得简直心都要跳出来了——表扬我的时刻终于到了!

王老师抬起头,目光掠过全班,问:

“谁叫叶文福?”

“我!我……我……”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大腿狠狠地磕在课桌下沿,痛得我不敢咬牙,脸上还紧张地笑着。

王老师漫看了我一眼,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把我的作文本举得高高的,一面摇着,一面慢腾腾地说:“一本烂字,跟苍蝇似的,鬼都不认得。这样的人出去当老师,不怕误人子弟么?”

说完,走下讲台,一扬手,把作文本直直地砸在我的课桌上——我坐在靠教室前门的第三排。

“重抄一遍——星期天交!”王老师严厉地说。

我浑身热血冲腾,如泉的汗水顿时从每一个毛孔里炸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中啦!中啦!中状元啦!”

我重抄作文的时候,班里几个家伙恶作剧地调笑我。不过挨了批评,我反倒清醒了,不浮躁了。反正老师是批评我的字写得不好,又不是说我的文章写得不好,有什么可怕的——重抄就是了。

我认真地重抄了一遍,星期五就交了——不过是交给学习委员熊德威,请他代我交的,再也不敢直接交到王老师的办公桌上去了。

                   

那是饥荒年月,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每天人人都是饥肠辘辘的。人人都是定量供应粮食,学生每人每天(十六两制)十四两大米,我们岁数小些的还要让出二两来给大同学。正是长身体的岁数,吃不饱就没法保证学习质量。学校不仅专门腾出不少时间来安排全校师生开荒种地,种瓜种豆,而且每个班都有菜地,能够基本保证连瓜菜带地吃饱——瓜菜带就是那时候出来的名词。

重抄了作文的那一段日子,我十分失落。艰苦的努力,没有得到表扬,反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一大通,我实实有点吃不住劲。

忽一天,王老师的儿子心琴到教室来,把我拉到花园里,轻声说:

“明天星期天,我们全家到北山去掏苕,我爸叫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心琴十二岁,是王老师的大儿子,也是十分俊秀,一头黄头发,比王老师的还黄。他正在附小上五年级,他时常在校园里玩耍,我们都很是要好。

心琴把嘴对着我的耳朵,神秘地说:“我爸在家里夸奖你,说你的作文写得好,是个好苗子。打了90分呢!他说作文从来从没打过这么高分,最好的也只打85分。”

“真的?”

“真的。”

我惊喜得浑身直炸汗,拉着心琴直蹦高。连声叫:“去去去,我今天把作业全部赶完,明天去掏苕,去掏苕。”

羊楼洞镇四面环山,风景优美。其中有一座北山,山上是石头,山腰和山下都是地——那时国民经济经过调整,已经允许人民公社社员种自留地了。大部分人都是种的红薯、玉米。十月,红薯地都挖过了,我们可以到山上随意去掏苕——掏苕,就是到人家挖过红薯的地里,掏一些没有捡干净的红薯根。

星期天天气晴朗,吃罢早饭,我和王老师一家来到北山下。王老师说:

“靠马路边的地都被人掏过好多遍了,咱们走远点,或许收获会大些。”

我们下了马路,往北山背面走,走出二里地,在一块比较陡的山坡地上停下来。王老师卷了卷袖子,说:

“就在这里了,我们今天要在这里大显风流。俘敌一万,自家损失一身汗。”王老师在生活中说话已经形成了习惯,把生活语言随口就变成文学语言。说得既准确、贴切、生动,又极富情趣。

又对我说:“我是崇阳人,崇阳山多,红苕多,我这眼睛可以看地,看什么地掏过,什么地没掏过——我看这块地还行。她,她比我还内行。”他指了指他的夫人。

王老师的夫人高挑个儿——比王老师还高。很是秀气,很是质朴。后来的几十年间,她一直跟着王老师,当家庭妇女,跟着王老师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但坚贞不二,坚忍不拔。

我们一面掏红薯,一面闲聊天。王老师说,他与夫人两家旧时都比较殷实。他们是娃娃亲,但因为是一起长大的,感情很真、很深。他们结婚很早,现在大儿子心琴都十二岁了,在附小上五年级;女儿素娟,八岁,在上二年级。

也许真的是王老师的眼力不错,比较陡的那几块地里,我们的收获还真不小。因为是掏红薯,韩信带兵,多多益善——我们是只要能吃的,都要。最大的也就半个拳头大小,即使如此,我们也很满足了。

突然,我眼前一亮,我的锄头下滚出一个硕大无匹的大红薯来,足足有三斤重。

我们立刻欢呼起来。这么大的红薯,滚到我们掏荒者的锄头下来,真是想都不敢想。王老师更是高兴得像孩子,高举着红薯,笑着说:“你们信不信,我昨天晚上在梦里就见到了它!今天我可有功劳了,应该奖赏给我啦!呵呜!呵呜!”装着要咬要啃的样子,把我们都逗得乐不可支。

王老师把红薯递到我面前,抓住我右手,把红薯啪地一声,重重地交给我,说:“你今天是威武大将军,旗开得胜!拿回去,切三份,可以补三餐。”

那时候我们学生吃饭,都是每个人一个粗磁罐子,用油漆写上自己的班级和姓名,自己可以在罐子里放点儿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干罗卜、干腌菜、干红薯丝儿,再派值日生一担子挑到伙房,工友在每个罐子里统一打上几两米。开饭也是值日生到伙房去,把自己班里的饭一担挑回教室,学生都在教室里吃饭的。王老师的意思是我的这个红薯可以分三次在罐子里蒸。

我当然是坚决不肯收,一定要老师带回去。老师拿着红薯,认真地想了好一阵子,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刀,把红薯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对半切开。自己一手拿着一半,摇着头,洋洋得意地说:

“这叫平分秋色。”

然后把一半放到我手里,不许我再争了,我只得就范。

那一天我们真的是满载而归,王老师一家四口加上我,总共起码掏了三、四十斤大大小小的红薯根,大的将近半斤,这是很了不起的战绩,每个人都提一袋子回来。我把那半个珍贵的红薯分两次放到罐子里蒸着吃了。

平分秋色——那时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雅致的词汇。从此,我就喜欢上了这个词组。一辈子,不管在哪里听到或看到这个词组,就油然想起王老师,想起王老师拿着红薯近乎童趣的表情。

那是饥荒年月。

                     

我当然地成了王老师的得意门生。

平时,只要家里有点什么能撑着肚子的,比如崇阳老家送来了干红薯丝儿,或红薯淀粉什么的,小心琴就来叫我一起去分享。我喜欢听王老师说话,喜欢他把生活语言用文学语言表述出来的说话方式。

临毕业的前俩月,三个毕业班挑一个学生代表毕业生在附小讲公开课,当然是在我们班挑,王老师当然是挑我。

王老师以极大的热情和耐心精心地雕琢我。

要我讲的课文是三年级的《蓝鼻子哥哥和红鼻子弟弟》,分三个课时讲完。我没写过教案,王老师先拟了个提纲,让我按照提纲写教案。写好后,他一遍一遍地修改。改得他认为差不多了,就叫我按照教案试讲。

写教案真是个苦差使。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我的字只能说是稍有好转,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步。但王老师并不在乎这些,他说:

“字写得好不好,那是你个人的事,我不管。等得你自己的修养觉得应该把字写好的时候,你自然会下功夫了。现在我的要求就是你必须让我看着觉得一横一竖你在用心,你将来也必得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你的学生。让学生在写字的过程中悟出做人的准则和道理。”

于是每次写教案,我不得不一笔一笔的写,一笔一笔地抄,一笔也不敢潦草。我自是暗暗叫苦不迭。

由于学校缩减,金鱼池对面的一年级一排教室都空了。王老师就带我到空教室里去试讲——他当学生,他一个人当学生。

每试讲一遍,老师都要根据试讲的情况帮我再修改教案。每一次修改的教案,都要求我必须背得滚瓜烂熟,讲课的时候不许看教案——一眼都不行。

我一生都记得我试讲的时候,王老师望着我的那表情。

教室里只有一张讲台,一张课桌也没有,空荡荡的。我每次都是把自己的方凳搬去,王老师坐在方凳上听我讲课。王老师翘着二郎腿,左手托着下巴,撑在腿上,眼巴巴地望着我。大张着嘴,就象我们听他的课一样,脑袋几乎是跟着我讲课的节奏转悠。我一招一式,一腔一调,他稍不满意就叫我停下来,自己跳上讲台来给我做示范——一直到我跟他说的做的一模一样为止。

为了使能我把公开课讲好,他多次带到我到附小我要去讲课的三(1)班,听他们班的班主任刘真缔老师讲课。

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都天真无邪。一次,一个学生看见我穿的是大围腰裤子,贸然问:

“叶老师,你怎么穿这样大围腰的裤子呀?这不是女人穿的裤子吗?”

我没有丝毫心理准备,顿时被问了个大红脸。我望了望王老师,王老师也紧张地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似乎从老师的目光中得到了某种启示或力量,定了定神,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认真地说:

“叶老师家里很穷,这是我妈妈的裤子改的。”

王老师脱口而出:“好!回答得好!”

一步跶到我身边,把我搂得紧紧的,轻声说:

“好孩子,将来能当个好教师!”

王老师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探身对学生们说:

“孩子们,这样诚实的老师好不好?”

“好!”

“你们欢不欢迎这样的老师呀?”

“欢迎!”

于是我毕业之后就分配在附小,并且就当上了这个班的班主任。

                    

王老师的家离校门不远,王老师说,任校长昨天就告诉他了,说派车到赤壁去接我回娘家,还说,别住学校招待所了,就住在他家里,让我在他家休养一些日子。

在客厅,王老师泡了一壶茶。

“是羊楼洞的毛尖。”老师很是自豪地说,他自己先呷了一口茶,神采飞扬地说,“一听校长说要去接你,还要住在他家,我当时就动了歪心思,你只要一进校门,车就必然先过我的家。我……我都等不及了,老师存了一肚子的话,要对你说。我可以先截住车,让你先住我家。我终于得逞了!不,老师,老师是真的等不及了。”

说着,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乍一看,王老师还是那样子。神采斐然,说起话来很容易激动。

王老师一家住在新盖的宿舍楼的三层,比较宽敞。那个时代还没有装修这个词,他们家也没装修,但比起在羊楼洞的条件,已经觉得十分舒适了。

王老师留我在他家吃饭,师母做了一桌崇阳特色的好饭菜招待我,其中还特地蒸了几个红薯。红薯引起我们的话题,我讲了当年在羊楼洞北山上老师说平分秋色的事儿,老师爽朗地大笑,说:

“哟,你还记得?掏红薯我还记得,说了什么话我可记不得了。苦日子总是想起来甜哪!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我们是患难之交,应该珍惜,应该珍惜。”

老师呷了口酒,叹了口气说:“现在已今非昔比了,日子好过多了,起码每天这几根肠子没闲着。”

王老师总是爱用文学语言来表达现实的方法,深深地影响了我的一生,影响了我的思维方法和表述思维的独特的方法。

老师在竹篓里拿了几个小红薯,每人分一个,说:“来,为了纪念那段苦日子,我们以红薯为酒——干杯!”

我们都认真地把红薯互相碰了一下,连皮一起,都认真地一口吃了。

                   

王老师对师母说:“你把孩子们安排一下,今天晚上我们师生抵足而眠,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当教师的最大幸福。”

晚上,王老师真的和我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了。

我们早早就上了床。

说是睡觉,其实就是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就是沉默。

我们俩都靠在床上,枕着双手,许久,谁都不说话。

二十年时光,暴风骤雨般的二十年时光,如同封存了二十年的老酒摆在面前,谁也不敢贸然开启。我生怕无意戳着了老师的痛处,老师也是避开我挨批判的事,好几次都是话到嘴边,又环顾左右而言他。

我们俩都靠在床上,枕着双手,许久,谁都不说话。

望着,对视着,就是亲切。

我一点也不紧张,也没有刻意去搜寻话题,仿佛就是很随意地说:

“老师,您还是那样子,一点也没变。”

    “是吗?”

我在王老师家只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正在吃早点,师母金美玉老师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进得门来,一握住我的手就刮着我的鼻子,扣我一顶大帽子:

“好哇,你叶文福胆子不小,回母校来,不先去看老校长,不怕校长打你屁股。”

金老师如此一说,使我顿时想起老校长当年批评我时说的话:“你还是个孩子,我可不敢打孩子。”

我笑着说:“校长当年就说他不敢打我。”

金老师一面端详着我,一面说:“那时候因为你是孩子,现在长大了,他就可以打了。”

我也笑着狡辩:“我在老校长面前,永远长不大。”

金老师接过师母递过来的开水,放到餐桌上,说:“快吃快吃,住到我家去,我家比王老师家宽敞多了,房子我都跟你收拾好了。校长跟我说,你是行客——行客拜坐客,要你在我家住一个星期,把教过你的老师都一一拜到,才放你走。”回头对王老师说:“我传达校长的旨意:明天中午,在我们家为叶文福接风,凡是教过叶文福的老师,都是座上客。你我可是通知到了,还有几位,我今天上午必须通知到,免得到时候抓不着人。走走走,叶文福。”

                   

校长的家在小山边,是一幢独立的别墅式平房,有几间房我搞不清楚,反正很宽敞。校长现在也是师专的校长,改革开放时期,几乎所有的学校都迅速膨胀扩大,条件自然好多了。两扇开的大门,进门是一个大厅。足有三十平米。板材地平,大门口两边分放着两盆米兰。

大厅东面有一个小客厅。金老师领着我进去时,校长正在往茶杯里倒开水。看见我,校长很高兴。

校长的高兴也就是笑了。二十年没见,坐在面前,也就是笑着仔细端详我而已,决不会像王老师那样,抱着我老半天不松手。校长在我记忆中永远是这样,永远像一泊深井里的水,把我这远来的月亮静静地映照在自己心中,亲切地笑着,平静而安详。

金老师说着,笑着,里里外外地忙乎着,还有一大帮我认不过来的孩子叽喳着,把这一家欢乐的氛围渲染得像过年一样。而校长只是和我面对面坐着,笑着,右手做一个优雅的姿势,示意我喝茶。给我感觉校长就象一棵树,金老师和孩子们就象一窝喜鹊。喜鹊们叽叽喳喳地叫,你只有进得门来才知道是喜鹊叫。如果是在门外,还以为是树在鸣唱呢。

校长说:“消息传得很快,我昨天下午就知道你回来了,知道你住在王老师家。你们尽师生之谊,也就没管你。今天一大早,金老师沉不住气了。你们还是同事呢,她喜欢你,一大早就咚咚咚跑去了。我说你等人家吃完早点再去,她说不行。”

校长像在说家常,又像在说公务,简洁地说完该说的话,就没了,摇着身子换了个姿势,笑着望着我。

金老师在忙中插进来说:“那当然哪,我不早点去,别人把他抢走了,我是搞么事的唦!”

任校长和金老师说的都是纯净的汉口话,只有湖北人知道,汉口话是湖北最好听的话。

校长平静地笑着。那一刻,我沐浴在幸福的祥光之中;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世界是公平的,是人伦的,这才是人间,人间是应该这样的。有我的校长,有我的老师的母校真是亲切。

                   

校长说:“我这里宽敞,方便。多住几天,说说话,谈谈心。二十年没见面,人事变迁都很大,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当年教过你的老师,也有的过世了。沈烈山老师教过你没有?”

“教过——是我一年级时的班主任。”

“哦,他留在了蒲圻师范。不过这里还有几个。我明天中午在家备几个菜,把教过你的老师都请来,聚一聚。”

                      

第二天上午,我帮着校长在大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金老师里里外外忙得就差没打啰吙了。当年附小有几位老师是师范我的老师的夫人,都提前来给金老师帮忙。因为她们也是我的同事,所以见了面都亲热得不得了。

校长拿出一瓶茅台酒,说:“几位老师都不是喝酒的人。喝点茅台,喜庆喜庆!你酒量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诗人应该能喝的。”

我笑了:“那是李白。还是因人而异。我不喜欢喝得醉醺醺的,喜欢与亲人朋友一起喝点散文酒,意思意思就行了。”

校长说:“我也是。”

不一会儿,王志文老师、陈有恒老师、李镇澜老师、肖隆峰、但毅夫妇、师家仙老师、许筱华、徐琦君夫妇、饶培英老师等都来了。喝酒、吃饭其实都只是个形式,是个借口,师生经过了二十年离乱,都愿意在一起互相慰藉负伤的心灵才是真。平常也没有这么个理由,我一回来,大家都高兴,所以都提前来,在一起说话,各自诉吐自己的苦水。

我的直感就是,我长大了,我的老师都老了。

                    

任校长在主人席上站着,高举酒杯,微笑着说:

“我们今天都很高兴。叶文福回到母校来,来看望我们,来看望教过他的老师们。二十年没有见面,师生们聚在一起,说说话,谈谈心,作为我们当教师的人,自然是我们人生中幸福的一个重要内容。叶文福以前是我们的学生,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他穿母亲的大围腰裤的事,是王老师讲给我听的。他说他很感动,我听了也很感动。叶文福当学生时是个好学生,成绩好,很调皮,也很可爱,我们大家都喜欢他。现在他出息了,成了诗人,成了大诗人,给母校争来了光荣,也使我们这些教过他的人感到欣慰。我当然知道,他被点名批判了,自己的学生,在外面犯了什么错误,我们也摸不清事情的原委,也管不着,我也没问他。我只知道我们以前是他的师长,他在困难时回到我们身边来了。那年他在附小犯了错误,我就对他说过,母校是师范生的娘家,孩子们回来了,我们就高兴。我们都犯过错误,都挨过批,挨过斗,这没什么,有了错误,改正就是了。几十年间,那么多学生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我身边,我都觉得自己应该像老母鸡似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们。一个教育工作者,能张开翅膀,庇护自己的学生,是一种高尚的幸福,也是教育的魅力之所在。今天也是这样,大家都高兴,我也很高兴。平常虽然在一起,各人有各人的工作,都在忙,叶文福回来,就象一条丝线,把珍珠都串在了一起。所以请大家来,一起聊聊——来,为叶文福接风,干杯!”

任校长把一丝笑意挂在嘴角,低了低头,自己跟自己说话似的:

“我今天拿出来的,是我放了几年的茅台酒,拿出这最好的酒,我想表示的是,我搞了几十年教育,在这一方土地上,也算得是桃李满天下了。叶文福回来,我很高兴。真的,这孩子很清纯,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念着他。本来,师生之间,有一份亲情,藏在心里,笑在脸上就足够了。我教几十年书,叶文福是我所有学生中,最优秀的学生!最优秀的!最优秀的!”

任校长话音刚落,王志文老师立即站起来,激动之中,响亮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家乡囉吙,举起酒杯,自斟自饮,连喝三杯,说:

“我跟校长几十年了,今天才真正认识了校长。校长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从来说话都是十分平和的。我本以为校长给叶文福的,也就是老师给学生的一份厚爱,今天校长给叶文福这么高的评价,这么不留后路地评价叶文福,我没想到,我想不到。这是一个信仰的高度,一个道德的高度,一个知识的高度,我没达到。本来,叶文福是我的学生,校长刚才的话,本该是我说的,校长先说了,我也就多领到了一份光荣。我感谢校长,我感谢命运使我一辈子在这样高尚的领导手下工作。校长,我今天要醉。来,叶文福,当年我们在北山,师生平分秋色,分了一个红薯,回家去撑这个穷肚子。今天,我们师生对酒,用茅台,对醉,醉这个富起来一部分的穷肚子——用这高尚的享受,祝福我们时代的伟大进步,表彰我们自己在重重苦难面前的卓越表现。”

                       

我在校长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校长带着我,在学校的几位教过我的老师家轮流吃饭,轮流喝酒。老师们的日子,比起二十年前几乎天天挨饿来,当然强了一大截子,但依旧清贫。所谓吃,所谓喝,并没有大吃大喝,只不过炒几个家常菜热闹一下,亲切一下。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起我每天焦急地盼望上语文课的心情,我说:

“我坐在第三排,靠着窗户,只要上语文课,老远看着王老师走过来,就激动不已。王老师走路特别有意思,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夹着书,这样,这样,歪歪的,像一朵云,像一朵云斜斜地飘过来。”我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模仿着,把我的师长们都逗得禁不住哈哈大笑,“我们几个调皮鬼私下里偷偷地学王老师走路,后来竟改不过来了。到部队后,挨了好几次批评,才渐渐改过来。即使是现在,也有时候无意之间走路还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

“真的?”王老师十分紧张地站起来问我。

“真的。”

王老师端起一杯酒,对任校长说:“为人师表之难,难于上青天!校长,我今天才深切体会到了。为师者,容不得一丝污垢,容不得一丝苟且,容不得一丝个人积陋。后学乃深山泉水,清澈见底,老师有错,孩子们也跟着学,还学几十年,我这不也叫误人子弟么?”

任校长也端起一杯酒,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叶文福里里外外,都有你的神韵。”

王老师急着说:“不不,校长,我是觉得他身上有您的影子!”

任校长说:“学生是酒,学校是八卦炉,老师——你我,是高粱——高粱不能生虫子。”

2010,1,27,于北京三叶宫

2021,10,29,再改于北京三叶宫

紫金八刀汤

文/ 晋东南

2020年9月28日,朋友小范领我吃了这家“紫金八刀汤”。第一次品尝,感觉甚好。

一处城中村临街铺,楼上伸出的阳台外立面,正好成为招牌。招牌极简,五个字一枚印。中间“紫金”二字呈倾斜状,“紫”的右上方一枚小红印,“金”字一横水平线上,三个小字“八刀汤”。

马路对面就是豪华楼盘,有名曰“塞纳左岸”的咖啡。相比之下,这家小店不卑不亢,小家碧玉的风格。店面不足十个平方,一个长条木台,面对面坐能容十人,一张方台,能坐四人,一张高台,能纳三人。饭点,食客众多,一人走,马上有人顶上。

据说“八刀汤”得名于一位盲人。眼盲心亮,算清了师傅切了八刀,猪心、肝、肺、舌、腰、粉肠、隔膜、前朝肉(猪耳至猪手之间的),真材实料,放少许盐定调、胡椒粉温中散寒、味精提味,倒入山泉水煮十分钟,即是客家猪杂汤。盲人说这名字俗气,赐名“八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肇始,紫金八刀汤走出紫金,进入南粤大地,成为粤菜系中的名点。

在宝安,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新移民,可以看看他对“八刀汤”的态度。对于南腔北调的各地来深人士,“八刀汤”是一款早餐的最大公约数。贩夫走卒,吃了一碗,急火火就去搬砖了。文人墨客,就要做点文章,拿“八刀汤”做文章的人,还真不少。

一位赵姓曲艺名家,微信上晒出一张瓦煲八刀汤的图,说了一句: 这个有点意思,紫金县八刀汤

一位梁姓诗人有句:“你走在街上俗常如我,也爱喝口八刀汤。

当年我第一次一吃一晒,朋友圈老王回复:吃个米粉,给你写得清新脱俗,感觉你吃的是鱼翅似的。

一位郭姓小说家,信手拈来的一段文字,八刀汤是灵魂:一碗八刀汤,对付早中餐。吃了十六年,来福永十六年。从中年的头走到了壮年的尾,艰辛跋涉、孜矻求索……云云。这家店的字号,是“强记”,应了一个人在异乡奋斗的念想。

呵呵,老王不知道这食材,必须是紫金蓝塘猪,吃的是黑麦草、番薯叶。很天然很乡土!

(以上图文选自微信公号“牧马河畔百草堂”,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