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意大利孟菲斯设计团体创始人索扎斯

文/ 王受之

最近要完成一本关于意大利激进设计集团“孟菲斯”的书,主要人物是艾托尔·索扎斯(EttoreSottsass,1917 – 2007)。

我和索扎斯第一次见面,是在1989年9月份。我所在的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邀请索扎斯来讲学。美国的学生向来对名人没什么热衷,再牛的人来讲学也是看自己兴趣才决定听不听,没什么偶像崇拜的。但那天大礼堂里真是少见的人山人海,除了学院自己的人之外,还有好多外面的人,设计界的、媒体的,几个最主要的美国电视台,还有美国几个主要的大报纸的记者都来人了,这样关注一个来自意大利的产品设计师,真是罕见。

中午讲座结束后,我和索扎斯就一起在学院餐厅吃饭,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是一个很风趣的人,当我从自己专业角度考虑,希望和他谈谈他在奥利维蒂公司和孟菲斯作设计的时候,他却对我说:我们谈谈女人行不行啊!要知道当时餐厅里好多美国大报记者在做速记呢!这样的话题很容易成为八卦新闻的。他却若无其事地就把话题岔到女人上了,真是典型的意大利人!

索扎斯1917年9月14日生于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Innsbruck,Austria),在意大利的米兰长大,父亲是个建筑师,1939年在都灵理工学院(Politecnicodi Torino in Turin)获得建筑学学士学位。他毕业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了,他被征入伍,后来在一次战争中被俘,大部分时间是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战俘营度过的,我曾经问起过他的这段经历,他轻快的表情很快便消失了,声音变得很低沉,沉吟了半晌,才摇摇头说:不要提了!实在很苦啊!就像恶梦一样。战后,他回到了意大利,于1947年在米兰开设了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和其他意大利设计师一起重新建设这个山河破碎的国家,这些人中有很多人都成为他的好朋友,其中有意大利现代设计奠基人之一的吉奥·庞蒂(Gio Ponti)、卡罗”莫利诺(Carlo Mollino )等人。

在米兰刚刚开设了自己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之后不久,他突然对南亚开始感兴趣,于是丢下事务所,一个人跑到印度、缅甸去游历了一番,这个人的性情由此可见一斑。但不幸的是,他游历结束回到意大利后大病一场,几乎爬起不来了,事务所的业务也就可以说完全停止了。他和奥利维蒂公司的老总卡米罗”奥利维蒂(CamilloOlivetti)的儿子安德里亚诺”奥利维蒂(AdrianoOlivetti)是好朋友,安德里亚诺是意大利最杰出的企业家之一,他二话不说给索扎斯开了一张空白支票,让他赶紧去美国治病,索扎斯也不客气,马上拿了支票飞到加利福尼亚住院治病。

在加利福尼亚,他和几个“垮掉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的精神领袖,包括大名鼎鼎的“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博格(AllenGinsberg)、劳伦斯·菲灵根蒂(Lawrence Ferlinghetti)成了好朋友,这些人在思想上给他很大的影响,使他在文化上更加反叛、更加虚无、更加不服从潮流的拘束。

在索扎斯组织一批基本年龄都在30岁以下的年轻建筑师成立前卫的设计组织“孟菲斯”( the Memphis Group)时,他已经64岁。从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来说,已经是“含怡弄儿孙”的年纪了,真是很有点好奇他当时是怎么产生要成立这样一个小组的念头的,是否是抱有什么关于设计的理想和革新愿望。

他听了大笑,觉得这种提法很有意思,但他也特别更正我,说当时成立“孟菲斯“真的有点偶然,就是一帮朋友在一起彻夜喝酒聊天时想到的。当时他们一起听着鲍勃·迪伦(Bob Dylan)的那首“Stuck Inside of Mobile With the Memphis Blues Again”,组织的名称“孟菲斯”就来自这首歌的歌词。这样说来,我倒是觉得跟他的设计风格很是一致,要知道索扎斯从来就不是这么用力的一个人。

孟菲斯这个小团体一共设计了40多件家具、灯具、陶瓷、玻璃器皿、纺织品,色彩绚丽、艳俗、表面光滑、造型古怪和逗趣、图案通俗和恶搞,当时有些评论家评论说,这样的东西恐怕只有那些达拉斯的算命的人才会去买。

孟菲斯的设计是在产品设计上第一次彻底地和现代主义风格分离,完全放弃了没有色彩、功能主义、“少则多”的原则,走向了产品设计的后现代时代,虽然我们可以不喜欢这些设计,但是在设计史上这个运动是一个重要的的转折,让我们对设计的发展有了更多元的思考。

1986 年,索扎斯在接受《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采访的时候说:孟菲斯好像一副很重的药,你不能用太多,不能够周围只有孟菲斯,谁也不能像吃蛋糕那样吃孟菲斯。

作为工业设计师,索扎斯的客户很多,除了早期的奥利维蒂公司之外,还有诸如菲奥卢齐(Fiorucci)、埃斯普拉特(Esprit),意大利家具公司波特罗诺瓦(Poltronova)、美国的“诺尔国际”(Knoll International)、意大利的阿列西公司(Alessi)等等。而作为一个建筑师,他还设计了洛杉矶比华利山昂贵的购物街罗代尔大道上的“迈耶-什瓦兹画廊”( the Mayer-Schwarz Gallery on Rodeo Drive in Beverly Hills, California),建筑具有强烈的解构和游戏特点。他还给设计第一个苹果电脑鼠标的设计师戴维·凯勒(David M. Kelley)设计了住宅,并和好多建筑师、艺术家合作过项目,包括阿多·齐比其(Aldo Cibic)、詹姆斯·尔温(James Irvine)、玛提奥·桑(Matteo Thun)等等。

2006年,洛杉矶艺术博物馆( the 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举办了他的作品回顾展,展出了他设计的大部分作品。他在美国的第一次个人回顾展,引起设计界很大的兴趣。2007年,伦敦又举办了“艾托尔·索扎斯回顾展”(英语展名为“A retrospective exhibition, Ettore Sottsass: Work in Progress, was held at the Design Museum in London ”),西方最重要的博物馆都举办他的展览,足见他在设计界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晚年设计的几个住宅,都是色彩极为鲜艳夺目,解构、后现代的游戏感一点也没有减弱,充满活力,永远都保持着年轻人的特点和状态,挑战着主流和传统!总让人觉得,他似乎永远都不会离去。

怀袖江山,折叠清凉:竹庵扇面

图 文/ 蒙中

一直于画折扇和写对联,心有挂碍,恰恰这两种形式,又是中国文人书画形式里,最特别的。

这几年对联多写写,倒也慢慢找到点规律,可画折扇就没那样容易了。画仿古和工笔一路的,倒还好办,要想在这样有弧度,又经过胶矾的熟纸面上,找到自己的画法,这就比较麻烦。近现代大画家里,有很擅长此道的,也有罕见在这种形式上动笔过笔的。

为画扇面,早几年在上海九华堂,还买过专用的夹板。扇页压平的问题是解决了,实际操作中,折痕还是很影响笔墨运用。画扇面最难在用墨赋色,层层深厚而不脏不乱不腻,还能松透明净,没点功夫,真是不行。

这些年屡败屡战,废了很多面子,经验也积累了一些。有些画废了不舍得扔的,以前听相声里说,扇面上请人画美女,没画好,改画个石头,石头也没画好,干脆全部涂黑,改做用笔蘸着泥金写小字。别看这是个笑话,我也这样干过。妙手偶得,修稿补救,最后能成功,也有运气因素。

废掉一面,另一面留着写字也挺好。传统扇面装裱时,一书一画,正反都能给揭下来,只成功一面的,也可以揭裱保存。历经久远的成扇罕见,大多当年拿在手上展开欣赏的扇画,都在后来被揭裱成了扇面册子与立轴,成为书画形式中别致的类别。

人类发明空调后,扇子这一最常见的器物,几乎退出了人们夏季的日常。中国人的风雅精致,却最能体现在这样的地方,因此依旧有写字画画的人乐此不疲,画成山水花鸟,握在手中,徐徐展开,又徐徐折起,较之古代,而今审美功能更为纯粹。

现在的人长期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感觉活得累。于是有人开始反思,提出慢节奏的生活更有幸福感。两种生活我都经历过,孰好孰坏,其实是个悖论。好的节奏应该像一首曲子,一支歌,有快有慢有他自己的旋律,贵在能自洽。夏日得闲,快节奏里,偶尔慢下来,找个不用空调的地方把玩下扇子,看看长林飞瀑,绿水轻舟,且作片刻神游,也挺好的。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 竹盦,获授权)

清风入怀:折扇与扇面书画

文/ 文祥

在空调时代,写折扇与扇面书画这样的题目,近乎“考古”:在文献中打捞一个逝去年代的风貌。

中国本土的使用的扇子,宋代之前是团扇,在竹框上绷上织物做扇面,称“纨扇”。汉乐府诗中已有“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截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晚唐诗人杜牧也有“轻罗小扇扑流萤“,杜是常年青楼女子中打滚的人,那个群体肯定是用扇大户。

折扇直到宋代,才从朝鲜传入中土。

明代中晚期,吴门画派已经致力用扇面作书画创作平台,同时期士大夫阶层也以随身携柄书画扇为时尚。

至此,平民阶层皆用葵扇。中上层女性用团扇,男性用折扇,而且是一面书法,一面绘画的折扇。

吴昌硕绘扇面

到晚清民国时有一行业,南称笺扇庄,北称南纸店。大约相当于今日之画廊加文具店。笺扇庄与当日古玩店还是两业,各有各的行业公会。那时,不在体制内的书画家也靠跑码头,除了在朋友处打秋风,就得各地笺扇庄帮助张罗吃住,引荐买家。

晚清上海首家笺扇庄名九华堂,1889年开业,后来成沪上名店。我们看看九华堂的开业广告:“本号专访各省名笺藏纸,帐簿简贴,苏杭各种雅扇,广东葵叶,关东雕翎毛扇。专制漂净颜料,青赤泥金围屏,进呈缂丝寿幛。名人书画,绫锦裱对。专备东洋印色,湖笔徽墨,一应俱全。荷蒙赏鉴者请至上海抛球场南二马路中市,认明九华堂招牌,庶不致误。”

这则一百三四十年前的报纸广告,也是饶有兴味的行业文献。有心者在文中可解读出不少东西。

江南一带的笺扇庄,在旧京琉璃厂细分成南纸店、笔铺、裱画铺、墨盒铺几种店。民初直至北平时期,琉璃厂有一百来家南纸铺,还有同等数量的旧书铺。大店铺开间五间,穿堂过院有两三进院子。小铺就只一间店面,但也有店小进深打,比如后起的荣宝斋。

南纸店、笺扇庄都是经营时人书画,古人书画都在古玩店,这就是为什么二者分别参加不同行业公会的原因。

《鲁迅日记》1912年11月9日,那是入京后仅5个月,就去琉璃厂清秘阁买纸买画:

“赴琉璃厂买纸,并托清秘阁持林琴南画册一页,付银四元四角,约半月取。”

5天后的14日记“午后清秘阁持林琴南画来,亦不甚佳。“

在民国书画家的淘例中,册页与扇面都在同一档价位。鲁迅买林琴南册页时期,名书画家的册页与扇面应该在2元银洋上下,从日记中看,订件完成后会有伙计送件上门,倒有几分今日快递包送的味道。

南纸店的小伙计,装池扇面,修扇骨骨轴都是吃饭手艺。不少人还能仿书仿画,当然到不了张大千伪作石涛水平。

鲁迅先生在京时,照顾清秘阁不少生意,诸如信封信笺信纸都是。

台湾有个唐鲁孙退休后才在报刊上大量写稿的。他是老北京人,写些北京风习风物,都依亲见亲闻,非依赖扒书写稿能比。

唐鲁孙也有篇《北平琉璃厂的南纸店笔墨庄》说:“(琉璃厂)厂西门靠有正书局的清秘阁来说,他家是以打朱丝格子来写,白纸嵌朱丝,不但大方显眼,而且间隔整齐划一。”

清秘阁正对面的是淳菁阁,这是民国十一、二年晚开的。他家的仿宋色笺,是当时新派画人王梦白、林风眠、汤定之、陈半丁习惯使用的。淳菁阁还有一种齐白石作品“抬头见喜” ,套色印成花笺,每盒五十张,在日本热销。日本文化人来北平,都来淳菁阁买齐白石、姚茫父,陈师曾的花笺,带回日本作伴手礼。

琉璃厂中间名头最大的南纸店,还是荣宝斋。荣宝斋老板在书画圈里交往最广,所以在他们店里挂笔单的书画名家人数最多。“想当年要找八位太史公写一堂屏条,或是集锦折扇,如果找不到门路,您花多少钱也凑不齐。可是您只要荣宝斋托他家去烦,准保如响斯应,约期取件,包不误事。”

扇面首先是在文人小圈子里流通,是文人间交往的玩物。我们看几个例子:

号称收藏世家的吴湖帆,自己也是大名的书画家。他给沪上篆刻名家陈巨来,画过45柄扇子,是报答陈巨来为自己制印几百方。当然这是两人交往几十年的纪录。

吴湖帆在笺扇庄挂的润格,一页扇面32元。黄宾虹的一幅扇面,或者一页册页10元。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当时大米每石(约百斤)大洋5、6元,比鲁迅买册页时晚了近二十年,扇面册页画价也涨了至少10倍。

文人藏扇,或者扇面,也是文人打发日子的“雅事”。有名的如郑逸梅藏扇300柄,更多者如沪上名画家赵眠云,据说藏扇在一、二千柄之间。收藏折扇还有各种趣味,甚至显摆的主题。还是吴湖帆的例子,他发愿搜齐清代状元书扇,其因是苏州历朝状元数量第一,而每一科新状元例须写一批扇面赠送亲朋好友。最后费二十余年,才集得72柄。后来整体捐给苏州博物馆。

超出自己的圈子,要搜集名人扇面,或者自己喜欢的书画家扇面,就得找笺扇庄。前文说荣宝斋,业务中就有此项。“太史公”是翰林,集翰林扇面难度远小于集状元扇面。翰林数几十倍于状元。

劳祖德,在当时用笔名“谷林”写书话有大名。他在一文中说林民国时自己的年青好事,“尝试自己配制扇面,想请叶遐厂(叶恭绰)写字,店员摇头说,这可交件无期。再选,想求任老(黄炎培,字任叔)字,店员一样摇头。后来勉强选来高振霄太史。”

1892年2月间,戏鸣堂笺扇庄告白(当年“广告”的另一种说法)“再者:接揽书画,如便客起见,所点之人必求亲笔,向无贻误。所有书画家明让一成,不过供专司其事之人津贴。此项交易实属代庖,概无二成奉送,望为原谅。”

按此行规,前段所说谷林定制高振霄书件,按高氏润例交付润笔费之后,其中一成(10%)是笺扇庄的营业收入。

翻上世纪二、三年代,上海《申报》的分类广告,隔三岔五就有书画家润例刊登,结尾大多注收件处为“上海、北平、苏州各大笺扇庄”、“各埠各大笺扇庄” 。

还是找个实例,见1932年9月2日《申报》:

刘海粟为美专筹款鬻画特例

一.二八事起,海上各大学并罢,上海美术专门学校虽未直接遭殃,然间接所损失实巨。求之政府无能应付求之社会,社会疮痍满目。无己,求诸余腕,便订特例如左,画以三百件为限,所有画资,悉充美专经费,限满仍照原值例。

三尺至四尺(整张与条幅同)不论山水花卉翎毛走兽一律三十金。五尺至六尺不论题材一律五十金。扇面册页每件二十金。劣纸不应,金笺加倍,墨费一成,润资先惠,旬日取件。

收件处   各埠大笺扇庄

上海法租界菜市路上海美术专门学校

北京从1924年开始,在中山公园水榭办书画扇面展,前后十七八年,展出的名家扇面,有数千。此事记载于邓之乡《文化古城旧事》。文中还说,1937年,曾任清宫廷如意馆(相当于今国家画院)最后一任馆长的屈兆麟,一幅扇面,标价二千元,相当于三分之一两黄金。这个展览当时名“杨仁雅集时贤书画扇面会”,“策展人”是清代宗室远支的溥勋。

从《申报》广告看,从清末起上海就有了书画展销会,也有专门的名家书画展,成为笺扇庄之外的另一渠道。而且书画家润例中,都少不了扇面润例,足以证明书画折扇市场需求有多大。

(图片来自网络)

铜锡旧物志

—梓山湖笔记之十九

文/ 鹏 喜

辛丑年九月初九,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古人逢今登高望远,佩插茱萸,焚香更衣而祭祀神明。

余独居小院,闲来无事,便出小院后门,登土山,寻採茱萸不得,遥望湖岸天际,油然联想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觉得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容易误读,彼时非众人发现少了他王维,而是他思乡心切,怕兄弟、乡党忘了他,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余这般寻思,兀自莞尔,遂回小院沐浴更衣,暗忖:且焚一炉檀香,沏一壶菊花茶,慰问一番被世人遗忘在乡野湖畔的、自称为“我”的某人如何?

便翻箱倒柜找出闲置已久的铜香炉,拂拭尘埃,顺手将十几件铜锡器物也都揩了一遍,擦出锃亮的金属本色。于檀香氤氲、烟缕袅娜中一件件把玩,辨看岁月烙在器物上的痕迹。

铜器皿有烟壶、水壶、暖壶、灯盏、烘笼、砚盒等用具和佩戴、供奉、祭祀物。锡器皿有水壶、酒壶、烛台、蒸笼等。这些物件虽年代久远,却也上不了文物档次,只可称之为老货、旧物,且多数有品相缺陷,在行家眼里恐怕只是破铜烂锡一堆。

而在余看来,它们是余一生俯拾的时光沉淀、岁月记忆,不经意间成了旅途的打卡符号。人际之间,君子之交也罢,同仁之谊也罢,恋人之情也罢,相忘于江湖易,不易忘的是行走江湖的履痕,有些深陷的履迹甚至凝固成了不可磨灭的化石。在或多或少开始恐惧被时代遗忘的年龄,回首抚看,不免感慨系之。

水烟壶乃赴云南参加笔会时,在大理集市文物地摊以五十元币交易所得。水烟壶系白铜打造,扁筒状、缀细链,烟竿似弓,烟咀处有凸凹咬痕。壶身不知被哪位彝族、白族、傣族的汉子或女人之手磨玉了,光可鉴人。恰好旅伴同事购得一布袋上等云烟烟丝,余探囊取物,拈一撮塞满烟胆压实,注旅行杯茶水入斗,点燃烟锅,衔往烟咀吸吮,顿时壶中烟水咕咚作响,白烟冉冉。余作吞云吐雾状,一众旅伴捧腹哂笑。

水烟壶

水烟壶在书架上搁了几十年,其间时有来客问可否转让,余不舍,总觉得壶壁隐约有铭文,记录了余“彩云之南”行经历,西双版纳、香格里拉、沧山洱海,历历在目,难忘那面如核桃、手似鹰爪的老叟老妪,手捧铜质或竹质水烟壶轻吸缓吐的安逸神态。

那时余三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年纪。虽一向身体羸瘦,手无缚鸡之力,却常有不平之心。翌年,余“相助拔刀”,落得一柄铜鞘弯刀。周日,余去汉口江滩花鸟市场闲逛,彼处文物贩子和企图捡漏淘宝者挤肩磨踵。先是,一黑脸壮汉着藏服却满口北方汉人腔,举一柄带鞘弯刀厉声叫卖,声称祖传宝刀,要价五百。一看客羡慕,接刀观之,刀长二尺许,铜鞘锃亮,刀柄、鞘面镂有祥云图案,嵌彩石,造型精致,成色似有年头。围观者众,皆赞好刀。看刀客仔细端详后嫌贵,奉还卖家。卖家不接,催请看刀客出价,看刀客不语。卖家虎着脸咄咄逼人:“美人配英雄,宝刀识好汉,俺这把宝刀只认您了!四百可好?”

铜鞘弯刀

看刀客讪笑不语。余观其容貌腼腆拘谨,许是囊中羞涩,并无买意,徒羡而已。卖家不依,恶语逼迫:“三百?二百?一百?”看刀客大窘,推刀于卖家怀中,扭头便走。卖家一把擒住看刀客肩膀,眦目跺脚:“五十!”议论纷纷之围观者顿时鸦雀无声,众目睽睽。看刀客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余旁观至此,挤进人群,应声接话:“成交。”说着递过五十元币,不由分说抓住鞘身拿过刀。卖家愣怔,一时无语。看刀客解围了,朝余揖首,疾步而去。余亦不语,并不看刀,挟于腋下,大步流星离场。及远,抽刀出鞘查看,刀刃钢锻,应是机械批量生产。而铜鞘实属匠人手工制作后,再将成色做旧。

余揣猜卖家原本预期成交价在三百元左右,怨看刀客耽误生意,打扰了他营造的人气卖场,赌气发怒,欺人过甚。几十年后余六十花甲时,曾咏打油诗一首述怀,其中有句:“但憾英年未习武,白废胸中不平刀”。每睹此刀忆当年,彼时余并无野夫拔刀相助之怒,却有文弱书生之不平也。

铜鞋拔

铜鞋拔有一段啼笑皆非故事。某年某月某日,余往汉口香港路文物市场,被一初中小子拦在市场门口。小子怯生生向余兜售藏在袖口的物件,亮出比划道:此物当是古代朝臣晋见皇帝手持礼器。余见过吻哑然失笑:汝所谓称笏板,汝所持乃鞋拔。汝且据实告知,此物何来?小子坦承:瞒着祖母从她的一个青瓷扁罐取来。余再问:罐中另有何物?答曰:针头线脑及纽扣。余告诉小子,针线罐本身可能比你这块铜片值钱。小子哭丧着脸道,慌张中失手摔碎了罐子。余摇头叹息,见小子沮丧而狐疑,不知何为鞋拔,余便借过铜片,躬身踮脚插入鞋后跟演示。小子大失所望,愿交换五元钱去买游戏机币,余略思忖,给了十元买过。

遇彼事余已届不惑之年,却对世道人事困惑诸多,甚至一度陷入抑郁。鞋拔小子无意摔碎祖母扁罐,余似他这个年龄更是一个浑小子,故意砸烂、丢弃母亲的坛坛罐罐,嫌它们碍手碍脚,盛满寒酸味道。而今余居梓山湖小院,又四处搜罗坛坛罐罐,置于书架、井台、门槛。呜呼!母亲在天之灵,宁不笑予?

锡酒壶

锡酒壶颇堪玩味。乍看积垢深厚,灰不溜秋,细观造型考究。六边形壶身,六面铭刻四季花木图案,壶咀上弯处镂有浮雕花纹,壶盖把柄塑为狮子形状。犹忆中学数学老师教学子以谐音背诵圆周率:山巅一狮一壶酒……余那时就凡事犯琢磨,钻牛角尖,认为此谐音句隐藏一种寓言:山巅之上,雄狮与酒壶对峙欤?狮子饮酒欤?猛士饮酒斗狮欤?如今心血来潮时,便将锡酒壶以沸水烫了,注入半壶谷酒,不时啜一口,品锡壶味道。

紫铜暖壶
黄铜烘笼

至所谓知天命之年,余仍不知天命唯知老成,遇物事不再想入非非,只问本源,常虑生计。游绍兴专寻陈年花雕,过诸暨偏走老街旧巷,果然在杂货铺找到紫铜暖壶。壶型如地雷,坚固而保温时间长,绝无渗漏之虞,夫人视为冬夜宝贝。又于鄂东林家大湾偶然谋得老旧黄铜烘笼,冷季烧木炭,置案头,暖手暖心。

转经筒

六十花甲后余无意吃斋念佛,亦不装模作样以为抄经便是参禅。不过,余确实留意收藏了几件礼佛、祭祀法器和图腾。绿铜小沙弥来自印尼巴厘岛,青铜双修佛来自拉萨布达拉宫山门口,均为有年头的旧铜器。一个手持铜转经筒倒是簇新的,系2015年在藏南色达由同事赠予,据云此法器已经五明佛学院高僧开光。余在意绪纷乱时,便手执转经筒轻摇着在书房踱步。当经筒旋转,心猿意马随之消遁,不再介意自己忘了谁,谁忘了自己。其实,遍插茱萸又如何?高朋满座又如何?终究止于一时一事,过眼云烟散尽,充实自己这副皮囊的,还是“我”的意志。

是为铜锡志。尝闻,金木水火土谓五行,金银铜铁锡谓五金,世间物事,无非循环演化。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梓山湖书院”,获作者授权)

子安造砚

文/ 竹庵

书画家的案头文房,直接地体现着他的审美水准与综合素养。

由于文化断层的原因,今日即便专业书画家群体里,讲究笔墨材料和文房器具的人也少。最常见的是一得阁墨汁、用瓷碟替代砚台,拿搪瓷茶杯做笔洗 ……甚至将不懂、不讲究这一切,视作对传统的“反叛”与“不拘形式”“超然物外”“高境界”的体现。殊不知文房器物不仅仅是工具,还蕴含着深厚的人文传统与审美底蕴。

前人所谓“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对于朝夕使用的文房用具,书画家们都缺少审美关注,且不太精通,这难免会让人质疑其作品的专业程度。

而今人们对文房器物的认知,已不同于此前。从业人员里,也有脱颖而出的优秀手艺人。子安兄就是这一领域里成长起来的,有口皆碑的制砚名家。

子安制砚 \ 蝉样砚\眉子纹\龙尾石

我十几年前曾为子安兄写过这样一些文字:

“子安好古,几枚古砚,一本老书,摩挲竟日,醉于其中得其乐趣,好古是对古人有敬畏,有敬畏才知取舍。

子安制砚 \ 琴样砚\罗纹\龙尾石

子安纯粹,赤子之心,无旁骛,游于砚艺,进而求其道,通于天地。子安静笃,少为物累,静而能定,持之有恒,而生智慧。

子安制砚 \ 蝉样砚\吐丝罗纹\龙尾石

今世造砚者何止千百,拳拳一石,琢磨雕刻,赋予线条形制。石不能言,非其人,却难尽精微。

子安制砚 \ 风字样\玉带坑庙前青\龙尾石

子安素砚取法宋人,功底扎实。偶有巧思,取龙尾山溪子石造随形砚,得明清人神味,分寸拿捏,尤见匠心巧运。

子安制砚 \ 秋叶砚\鳝肚纹金皮\龙尾武溪子石
子安制砚 \ 随形砚\水岩老坑\端石

砚有骨,在线、在形、在质;砚有神,在气韵、在品格、在一个落潮,一段弧线、几分比例、几分厚薄。观子安所造之木叶、钟形、幽兰、佛豆诸砚,皆近于完美。

子安制砚 \ 马蹄样\纯罗纹\龙尾石

庄子论养生,以无厚入于有间,好的匠师往往能运斤成风,所执无厚而内心敏锐。就歙砚而言,子安说,从两宋明清遗留下来的精彩作品里,能感受到如此。

子安制砚 \琴样砚\水心绿\龙尾石

现实世界,人之心手难如古人般合一,成就好砚师,有时代局限,但时代开放性和资讯发达,却使人眼界远过前人。子安能继承,亦知变化,入而能出,这是与生俱来的根器所至。

子安制砚 \ 蕉叶砚\芙蓉溪子石\龙尾石

转眼十几年,时代车轮卷动着喧嚣、浮躁。在现实与生活方方面面碾压下,一批批当初在艺术、手艺上颇有才华的人,或迷失方向,或归于荒废、沉寂。追求艺术与手艺,最大的障碍,其实更多来自专业以外。同行里,有走官方路线的,技艺追求以评职称为目的,抬高身价;也有人靠着市场与媒体炒作,名利双收;又有混迹江湖,靠着艺术与手艺之外的人际关系与社交能力,混得风生水起,手艺不过是混迹江湖的敲门砖。所谓功夫在诗外,而今大多数“聪明”人,都选择这些捷径,成功标准被世俗化得彼此都差不多。

子安制砚\ 佛手砚\鳝肚眉子金晕\龙尾武溪子石

这些超出专业规律,不循正常途径,标准混乱,纷纷扰扰的现实,自然影响到每一个真正潜心技艺的人。心态难以平静,不被社会理解,甚至被曲解,被边缘化,沦为“成功者”们嘲笑的对象。时代如此,子安也难免会在私底下抱怨几句,有时也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懑忧伤。身处当下,我们确实也很难摆脱时代的纷扰。但幸运的是他面对手艺的那份痴与初心一直都在。身处黄山脚下的小城,通过互联网,有一批认可他的粉丝群体,靠手艺养活自己,生计倒是不愁。这种相对纯粹的状态,是他这些年能保持自我的重要原因。

子安制砚 \ 木叶砚\金星水波罗纹\龙尾石

除砚外,子安一直专注各类古器物。造像、石雕、文房、触类旁通,这些年还对于历代书画的鉴赏颇有心得,精力财力也倾注于此。学习与实践的结合,给了他审美以支点。朋友圈每见所发的书画、器物图片,可窥一斑,这些作为养分,都滋养着他的技艺。

子安藏品
子安藏品
子安藏品

他的“审美洁癖”,来自他确立的审美标准。中国人的审美里,有种美叫雅正与文气。这是千百年来,一代代精英文人们,集体提炼、汰取、共推出来的标准,他标示着我们传统美学的高度。这也是中国传统美学里最精彩,最高雅的部分。子安的审美体系,通过制砚,旁涉其他,正接在最精髓的这条文脉里。一艺虽微,背后的意义与价值不言而喻,这也是我一直关注子安砚的原因。雅正与文气还关联着人的品格养成。境由心生,技随心变。人成艺成,看似老生常谈,其实是通往技艺成功唯一的恒在的正道。

子安案头

十几年前那段文字的结尾,我曾这样写到:

竹庵藏\子安制砚\之一

“古龙小说里写西门吹雪练剑:初西门练剑时,入忘我之境,诚于剑,乃有成。心诚非一昔之力,斗转星移,十数年未曾改变,方为心诚。后西门入江湖,杀人之前必斋戒沐浴,是为诚于剑;所杀之人皆该杀,决不滥杀无辜,是为诚于人。独诚于剑,不过能入剑道而已;诚于人,方能得证大道。西门吹雪杀人用剑,子安造砚用刀。刀剑之间,皆通大道。正心诚意,定有大成,以此相期于子安矣!

竹庵藏\子安制砚\之二

十余年后,仍以此语与子安共勉。

(以上文字及图片选自“竹盦”,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