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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白的幸福生活

    编注:本周画展推出的品种是绘本,picture book. 绘本多为儿童而作,但不少大人也喜欢看。以下这组作品由画家提供并授权。 小雨 /绘 落子 /文 小雨,绘本漫画家、肖像漫画家,异军不突起的惨兮兮模样的小小美女画家。 小雨笔下独特且还不甚光明的色调,无可奈何、又听天由命的情调,总深深叩打着我这老人的思绪;常幻觉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拉起一个小女孩小手,在一道白光里,焂地飞起-唉,童话里太多这样的场景-善良小女孩无路可走时,总有一个白发老神仙降临了。 我和小雨认识十年了,在武汉美术馆里,她每次都默默地站在我身后看我画画,接下来就每周一场地共同为观众漫画写生,这也是《落子团队》的开端。 百日疫情中,九年历程的《落子团队》也有疾而终了,那么多的欢乐,那么多的探索,那么的人儿与快乐故事,都离我们远去而又历历在目,如同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小白,一只黑黑流浪狗,是小雨家庭中的一员,收养多年了,性格也随小雨,那眼神,那动作,都酷似一个容易受伤的小女孩,小雨这篇疫情中的组画,也是小白狗眼看人低,低到了尘土里的小小男女家长里短中的疫情时代小故事。 请朋友们读读这里的故事。 完,不过, Continue reading

  • 理想国6月书单:《聋哑时代》

    编注:本周的#2020读书季#栏目介绍理想国6月书单上的一部小说,作者双雪涛是80‘后“新东北作家群”的一位主要成员。 以下内容由理想国授权。 《聋哑时代》, 双雪涛 著,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年出版 文 | 理想国imaginist “ 小学毕业的时候,是1997年的夏天,和之后每一次毕业一样,炎热而干燥。” 从那个时候开始,关于一切痛苦和欢愉,我都准备好了。 90年代末的东北小城,那个外面一切都在激变的夏天,对于十三四岁的少年来说却是一首悠长的朦胧诗。故事的主角是108中校园里的一群初中生,小说通过少年李默“我”的讲述视角,叙写了七个凌厉的少年成长故事,如同奈保尔的《米格尔街》,这些人物相互独立又命运交织,有着互文性,勾连起“我”的成长轨迹。科学怪人刘一达、天才少年霍家麟、古怪早熟的迷人女孩安娜,永远穿白衬衫的艾小男……一生自我意识的觉醒时刻,来自成人世界的权力之手也在拨弄着这群少年:被监控的教室、枯燥无味的书本、充满戾气而势利的老师。面对与外部世界的第一次冲撞,有人激烈反抗,有人陨灭、失去踪迹,更多的孩子变得沉默寡言。《聋哑时代》勾勒出80一代的精神成长史。大雪覆盖的工业城市,下岗潮中陷入困境的家庭,在少年们的内心世界投射挥之不去的影子,校园生活也始终有一层压抑暗沉的时代底色。 《聋哑时代》是小说家双雪涛的自愈之作,如同把往事说进树洞,泥巴封好,日后好好珍存。不同于《平原上的摩西》的锋利冷硬,他用温柔的笔调、元气饱满真挚的汉语、爱与温存的目光,打量少年时代的梦和伤痕,为和自己一样活过的人们做传,把聋哑时代失声者的故事讲出来。这部长篇小说写于28岁,那时他过着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回家写作的双面人生,“写完那天,已经是夏天了。我知道自己再也写不了这样的东西,可能我成了另一个人吧,从那时开始,我就要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最近,“青春”又一次成了热搜,老中青,都积极投入了这场讨论:前浪,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跟后浪相处,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看不过来的帖子、辨析不清的观点,反而模糊了彼此真实的模样。还是先读读故事吧,看看我们年轻时,十五岁的时候、二十岁的时候都在怎么活? 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叫霍家麟的朋友,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聪明、贫嘴,会在课堂上不以为然笑嘻嘻地顶撞老师,被当成拖整个班后腿的害群之马,但他总和你一起踢球、并且一次次把球传到你的脚下?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会恼羞成怒抽学生嘴巴的班主任,总是无视成绩平平、家世一般的你?你,是不是也有过一个带锁头的日记本,曾经写下这样的句子:“1998 年 11 月 6 日,天气,晴,有微风。今天,今天是我生命里,最黑暗的一天。” 双雪涛的《聋哑时代》,就是关于一群少年人的故事,是属于李默、刘一达、高杰、霍家麟、艾小男、安娜的;他笔下的青春不是滥情式的、满足于一种怀旧的情怀、沉浸于自恋,这部小说书写了青春温暖纯真的一面,也揭开了成长背后世界凌厉的残酷。我们讨论青春是为了能更清晰自己当下的人生处境,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塑造了今天自己的那些过往,更确信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不是青春的一场葬礼,是青春的新生。回看自己曾经失语的青春,记住那时的纯净和敏感、压抑和反抗,记住曾经对爱的相信和对自由的向往。 新版《聋哑时代》恢复原作千余字篇幅,保存小说原初面貌,作品首次完整呈现。 我的时代,我的万幸 文 | 双雪涛 《聋哑时代》动笔于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初春,大风,树枝上没有花朵,还是起劲地摇摆。我从台湾领了一个小说奖回来,自我感觉很好。走进台北的小巷,看见一家二手书店的玻璃上写着:在这样的时代,我没有饿死已经是万幸——殷海光。 地上湿漉漉的,好像刚下过雨,朋友用他的莱卡相机给我拍了一张相,我背着挎包,坐在廊下,手里夹着烟,若有所思,当时我在想什么,早已经忘记,包里装着我的奖杯。但是那段时间一直萦绕在我脑海的一件事情,大概是,我想吃写作这碗饭,赴汤蹈火,写出牛逼的小说,还有,尽量不要饿死。 如此一想,整个人都显出另样的气度,朋友后来说我洗出的照片像奔赴刑场前的匪谍。不过从桃园机场起飞,香港中转,夹着人流里等着误点的航班,便知现实世界从未退却,在自信满满地等你。九个小时飞机没到,无处可坐,吐了两次高粱酒,终于挨上飞机。飞临东北领空,顿觉两腿发凉,管空姐要了一条毛毯。走出沈阳桃仙机场,大风涌荡,一位妙龄女郎把一口浓痰吐在面前的柏油路上,然后打了一辆黑车驶向市区。打开手机,无数条短信,基本上是询问档案放在哪里,新做的表格在哪个文件夹,还有,银监局马上就到,赶紧整理一下材料,不要给领导打脸。我终于想起,我是一名银行职员,就职于一家省级银行,红白喜事从未缺席,擅长用快捷键操作表格,还有,每个月工资卡都有入账,那个余额变动的短信音乐是——加州旅馆。 于是我把奖杯放进房间的高低柜,跟儿时穿过的旧衣服放在一起,换上白衬衫,系上皮带,坐公交车继续上班。同时我偷偷地建了一个文件夹,起名叫“聋哑时代”,每天下班就写,第二天早上忘光,回来再写,周六周日写两个白天。之前我吸烟,但是不规律,有时跟人蹭一颗,从不自备。“聋哑时代”开始后,我买了几条中南海,因为实在写得艰难,一是时间上不太宽裕,写着写着就已经夜深,抽烟提神,二是,小说本身,是压抑了我十几年的故事,就像是中了玄冥神掌,虽然没死,不过寒毒在身,时不时就要发作,写作的过程如同练习一种内家心法,这是不易为外人道的战斗,数次周身笼上寒霜,看那烟头的火苗,一点点视觉的温暖也是好的。 不得不承认,当时我怀着巨大的野心,不单为自己,也为如自己一样的人们做传,我无法估量自己到底写得好不好,因为孤身一人,评价体系只有自己,况且,写得好不好在这个时候已非第一要务。但是我确信,我拿出了真心,那时我二十八岁,能喝小一斤白酒,跟客户吹起牛逼也从不觉得可耻,但是我明白自己没有改变过,还是初中时候那个怯懦的孩子,极为贪恋夸奖,承载父母期望,可是一切到头来都是失败,中考失利几乎使我丧失了一切存在的必要,曾经聪敏的少年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去,可是什么目标也没有。我曾经试图跟某个巨兽搏斗,那个东西就在我眼前,可是伸手去打,又发现其高高在上,回头想逃,却被一脚踢翻,翻身坐起,发现其已踪迹不见,原来已经进到心里,拔除不去。 一个玩具损坏了,只要不去动它,看上去还是好的。但是我还是决定动它一动,即使碎了,碎片也是我自己。旧衣服里的奖杯,可能某种程度上给了我一些力量,还有台湾那永不止息的暖风,不易觉察的小雨,把我当成努力写作者的人们。我觉得自己是可以写的,即使身边无人知晓,即使整理一盒档案也经常丢三落四,不过我觉得自己可以写,就让写这件事占据自己,引领自己,治愈自己或者摧毁自己,就把自己交给写,好像从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别无选择。 写了六个月,改了三稿,标点也都花了心思,还傻逼呵呵地加了注释。瘦了五六斤,中途基本上戒了酒,酗烟,一切交际都停止了,写完那天,打开窗子,发现窗户这么轻,路上的人都穿着短袖,太阳酷烈,已经是夏天了,我身上也穿着夏天的衣服,可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知道自己再也写不了这样的东西,可能我成了另一个人吧,从那时开始,我就要作为另一个人活着。 无人出版,也没能发表,就一直放在电脑的D盘里。第二年辞职,专心写作,写了一年,未发表一个字,全都在电脑的D盘里。收入当然没有,但是开心异常,看看手掌,掌纹复为肉色,往事都说进了树洞里,泥巴封好。虽然还是弓着腰走路,但是借着天光,能看清脚前的一块路,迈一步过去,就向前走了一点。有时想起叫殷海光的那个人,觉得很好,他是我的朋友吧。 如今这个东西终于要拿出给人看,从内心上,我是惶恐的,因为太疼,就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从另一个层面,我是坦然的。如果有人承认我现在是一个尽心的写作者,那恐怕也得承认我四年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关于一切痛苦和欢悦,我都准备好了。 Continue reading

  • 洪瑞生闽南地域风景油画

    编注:本周画展介绍油画家洪瑞生先生的一组闽南风景作品。以下画作及文字由画家本人提供并授权。 洪瑞生对闽南风景色彩谱系的探寻 洪瑞生 绘画 尚辉 撰文 在当代中国油画的演进中,那些看似已经是艺术史完成的篇章其实并没有在本土实践中得到深入的解决,如果要提高到本土化的层面来认识,那么,中国油画的色彩建构似乎才刚刚起步,甚至于还保留着大片大片的处女地。 洪瑞生数十年对于油画艺术的探索,显现的既不是他对于历史与现实题材进行史诗叙事的兴趣,也不是他对于现代主义艺术观念或风格图式的追逐,而是对油画本体的油彩意蕴以及闽南地域独特的色彩谱系的摸索,他画出了鼓浪屿的阳光、画出了阳光普照在闽南红土地的那些风物上所弥散出的炽热温度,他发掘了闽南油画这个地域性特征相对完整的光色谱系。 画鼓浪屿的岛与海、画闽南的红土地、妈祖庙与惠安女的油画家不在少数,但大多停留在所画即所见的层面,也即,见透明的天用蓝色,看纯净的云用白色,视平静的海用翠色,这些画作就是用纯度再高的色彩似乎也画不出阳光照射在海岛上的那种湿润的空气中闪烁的光色。 其实,油画色彩的魅力并不在于你能用多高纯度的色彩,也不在于你能用多少种变化的色调,而在于探寻和建构色彩之间有意味的关系。 洪瑞生的《波远涛声近》(2010)之所以具有阳光下海岛的光色感,并不在于他把远处的海画得多么的蓝、岛上的景物画得多么的烈,而在于他用土黄为基色,把画面上所有的色彩变奏都统一于这种橙黄色调中——白云不是白色,而是被画成暗于近景亮度的铁黄;远处海涛也不是纯度很高的湖蓝或群青,而是蓝灰之中也有适度的棕褐浸染;近景的岩石树木并非浓深的赭石配绿,而是被统一为金土黄基调里带出的几笔树汁绿、橄榄绿和茜草红。如果说画家更主观地去增强了那种阳光下的色温的话,那就是几乎用纯度极高的几笔朱红、茜草红来勾画那些洋楼的大坡顶和画面右侧那几株挺立的树干上的斜照。 《山》(2001)、《云顶岩上的果林》(2001)和《厦门南普陀寺》(1993)等也都是这样。这几幅画作,均以土黄色系构成岛屿山岩的主体色相,天空的普蓝、橄榄绿因用土黄、深褐调整而相应变得沉暗,岛屿上的树木也被土黄、生赭和深褐所抑制,而画面最深的色彩则是熟褐中带着的茜草红,从而给人一种炽热色温的深刻印象。 显然,洪瑞生对于鼓浪屿阳光的捕捉,并不是画真实的所见,而是在这个海岛所承受的阳光下,用土黄色系(包括:淡黄、土黄、生赭、透明铁黄、印度黄、拿波里黄、金土黄、桔土黄等)、蓝绿色系(包括:土绿、橄榄绿、树汁绿、湖蓝、天蓝、皇家蓝、钴蓝、群青等)和棕褐色系(包括:朱红、镉红、安吉利科红、土红、威尼斯红、茜草红、透明铁红、赭石、熟褐、生褐、绿褐、范代克棕、深棕和茜草棕等)这三种色谱构成的冷暖变化,从而形成画家既是对闽南地域性色彩的客观提炼,也有主观意象性发挥的本土性色彩探索。 而在这三个色系中,土黄色系与棕褐色系或许是洪瑞生创造海景阳光感油画的关键。因为海岛风光在人们印象中以冷色系为主,但洪瑞生却使用土黄色系与棕褐色系用来呈现那些受光部位(这在一般作品里往往被画成白色或浅冷色)。这种色调的重新配置,有些像英国透纳画海景的方法,也是洪瑞生用暖色替代泠色而表现闽南独特的阳光色温的自我探索。 在洪瑞生1992年创作的《闽南渔船》中,虽然天空与船体及倒影仍然是蓝绿色调,但沙滩已被铺上桔黄与土黄,而闽南渔船在船舷和船艉特有的大红漆饰,则更增添了画面冷暖对比的光照感。 2014年创作的《鹭海雄风》完全将天空的白云与海岸的沙滩幻化为桔红与土黄色相,这一方面体现了画家对于暖色的主观想象与发挥,另一方面也表明了画家在土黄色系、棕褐色系和蓝绿冷色系之间形成的某种固定配置。 他的《平静的海》(1995)甚至于把大片的朵朵白云都变幻成夹杂着茜草红和深棕的厚实的土黄光色,天空与海面则被大胆地夸张为橄榄绿、土绿和绿褐,这种变奏其实正是他的阳光色彩谱系形成后的一种对象化。 与《平静的海》以暖色调为主不同,《海天一色》(2003)完全以蓝绿色概括一色的海天,富有意味的是,画家在那些渔船的色相上完全用土黄、铁红与朱红来对冲,既达到了色彩的饱满概括,也具有色彩的丰富含蓄。 描绘莲池对于晨曦微光反射的《天光》(2008),虽不像《海天一色》那样用色饱满,但同样体现了莲池所形成的蓝绿色相与晨曦微照的棕褐之间形成的一种关系,只不过这种比对显得更为柔和罢了。 用土黄或棕褐去替代那些景物受光面的表现,不仅使洪瑞生的油画去掉了一般画家极易失范使用的白色或冷灰色,而且使他真切地表达了阳光在闽南湿润的空气中形成的闪烁感。 在《初冬》(2007)和《郊野孟冬》(2006)作品里,画家高超地将冬日的阳光处理成金土黄、桔土黄与棕褐构成的基调,草绿、橄榄绿因被这种暖色浸润而成为极为精致的暖灰绿,尤其是树稍边缘的黄褐色与树干背后的红棕色,更增添了画面的光照感与透气感,小笔触米点似的点堆也使画面越加浑朴与厚实。土黄和棕褐还构成了画家表现闽南红土地与民居的基本色相,加之较为饱和的天蓝和深绿色植被,似乎也再次演绎了画家从表现鼓浪屿的海景所形成的固定色彩配置,只是这三种色彩谱系在画面的比例发生了相应变化而已。 譬如《晌午》(2014)几乎把闽南民居完全处理成土黄、土红、熟褐、桔黄和茜草红这些热度感很强的色系,而相对缩小了天空的蓝色与植被的绿色,使画面的阳光感显得特别的强烈;《印象沙坡尾》(2014)同样以金土黄和朱红作为对岸民居的基色,形成了画面特有的阳光一片灿烂的深刻印象;而《闽南村口》(2012)则用土红、深褐画出妈祖宫庙、远处的民居以及整个山坡平地,其余则用深绿、钴蓝掺杂的熟褐而使画面显得浓郁而灿烂。 其实,印象派或后印象派那些色彩大师画作的精妙之处,也在于单纯中求丰富,并在暗中求鲜亮,远非人们所想的那样用尽一切靓丽奢华的色彩。在笔者看来,洪瑞生的那些发掘了闽南地域性光色谱系的油画以及浑朴厚实的笔触,同样体现了这种于单纯中见丰富的色彩真谛。基于此,他在绘画被日益图像化的当下对油画色彩意蕴的本土化探索,也便显得尤其可贵。笔者相信,他对闽南地域性油画色彩谱系的探寻,必将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知与赞赏。 Continue reading

  • 民初北京会馆的况味

    编注:本周的读书季话题是有年代感的北京会馆。 文/ 弋戈 到1949年共和国成立,北京市还存下会馆391处。上世纪初离乡背井去北平打天下的文化人,藉会馆生活沉潜旧京情调,也借此窗口阅世情民风。文化研究者大可据此写《会馆北京——漂泊文人对民初北京的文学想象》之类论文。 如鲁迅先生,民元从杭州两级师范北上进京,是应民国首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之邀,来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佥事(相当于今日之科长一级),就借住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山会邑馆”。“山会”者,系绍兴府首县山阴,会稽的合称。前数年我闲来逛宫门口的鲁迅博物馆,陈列中的解说辞,称鲁迅来京住“绍兴会馆”,是有小疵的。 查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一书记载:绍兴会馆有两处,一处在虎坊桥东,称“越中先贤祠”,还有一书称之为“浙绍乡祠”。另一处即鲁迅寓居的“山会邑馆”。那是晚清时的叫法。民初撤府并县,山阴、会稽两县合二为一,改名绍兴县,山会邑馆也相应改“绍兴县馆”。查鲁迅先生日记,他1912年5月6日(来京第二天)住进会馆,先住“藤花别馆”1916年5月6日迁入“补树书屋”一住7年余,直至1919年11月21日迁居八道湾宅止。 从鲁迅的例子看,会馆是可以长住的。周作人老年时写《补树书屋旧事》说:“因为这个会馆里特别规定,不准住家眷乃至女人的。原因时在多少年以前有一位姨太太曾经在会馆里吊死了。吊死的地方即补树书屋,不在屋里面是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因此那补树书屋得以保留,等他(鲁迅)来住,否则那么一个独院,早就被人占先住了。这院子前面是什么堂,后面是希贤阁,差不多处在鬼神窝中,原是够偏僻冷静的,可是住了看也并不坏……” 《补树书屋旧事》中有关于这个小独院,以及各房摆设的详尽回忆,文长,就不抄了。 同时居绍兴县馆的,还有许钦文。 在鲁迅搬出会馆那一年的1919年,后来成大名的小说家张恨水来京,借住“潜山会馆”,时年24岁。张恨水后来在《写作生涯回忆》中记:“……我就搬到我自己的会馆去住,这会馆没有什么同乡,我一个人拥有两间小屋子,倒是很舒服的。”张恨水隶籍安徽潜山,所以有“我自己的会馆”之说。 张氏的成名作:《春明外史》,男主角杨杏园初来北京那一部分章节,就是借用了张氏自己的经历: “在我这部小说开幕的时候,杨杏园已经在北京五年了。他本孤身作客惯的,所以这五年来,他都住在皖中会馆里。这皖中会馆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拥挤不堪,只有他到正屋东边,剩下一个小院子,三间小屋,从来没有人过问。原因这屋子里,从前住过一个考三次落第的文官,发疯病死了,以后谁住这屋子,谁就倒霉。一班盼望升官发财的寓公,因此连这院子都不来,谁还搬来住。杨杏园到京这年,恰好会馆里有人满之患,他看见这小院子里三间屋,空堆着木器家伙,就叫长班腾出来,打扫裱糊,搬了进去。会馆里也有人告诉他,说住不得的。杨杏园笑道:“我本来倒霉,不搬进去,不见得走运;搬进去倒落得清闲自在,住一个独院子了。”人家见他如此说,也就由他。其实这个小院子里,倒实在优雅。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倒有三四丈来见方,隔墙老槐树的树枝,伸过墙来,把院子遮了大半边。其余半边院子,栽一株梨树,掩住半个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杨杏园把他收拾起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一间作为好友来煮茗清谈之所,很是舒服。” 短住的也举一例子:当时北大文学院教授陈独秀,安庆人,家住东城箭杆胡同19号,因在南城办刊,常寓居安庆会馆内。 住会馆不管是短住是长住,不用掏房费。因会馆修建与维修都源于同乡京官的捐助,是为帮助本籍举子们进京赶考的。后来单身小官吏到京出差、候补、调任,也习惯住会馆。只是按节令还是得给会馆的长班一笔赏钱。长班是会馆的管理员兼杂役。《桃花扇》中,写的“胸中一部缙绅,足下千条胡同”,是长班中的杰出者。 鲁迅与二弟周作人住会馆里,“饭是托长班代办,菜就由长班的大儿子(算是听差)随意去做,当然不会得好吃,客来的时候到外边去叫了来。”这是见诸前引周作人回忆录中的一段。文中未说明包伙每月花费多少,不过翻阅张恨水《记者外传》有相类情形,“……会馆长班,办得有伙食,九元钱一个月……”。 “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川籍学者吴虞,1921年5月进京,到文学院任教授同年10月11日记“院中厨子包伙食,每月七元,予见饭菜尚舍……” 于是在文学院包伙。 至于鲁迅先生也在会馆外包过伙,《鲁迅日记》中有记,1913年9月4日记:“午约王屏华、齐寿山、沈商耆饭于海天春,系每日四种,每人每月银五元。” 同月18日又记:“海天春肴膳日恶,午间遂不更往,沈商耆见返二元五角。” 日记中的“海天春”是当时称为“二荤铺”的小馆,卖起码的肉菜,光顾者图个方便实惠。海天春在宣内大街上,离鲁迅先生供职的北洋政府教育部不远。教育部在西单牌楼迄南,东铁匠胡同(今教育部街)口内路北。 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中国经济出版社1994年版 (图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 Rosa Viola: 容颜里的真情

    编注:本周虚拟画展介绍一位非科班出身非学院派的原生态艺术家,紫蔷薇女士。以下的画作及文字均获艺术家及作者授权。 绘画及配诗:紫蔷薇 评论:维克 紫蔷薇是一位画家,这名字,呈现了一种特定的色彩和花卉,还带有一种情绪,你能感受到她的美丽和某种野性。事实正是如此,她的画总让我想起波德莱尔笔下的恶之花,世纪末的欧洲忧郁美女,看似肖像,但又不是具体某人,在我看来,这些带着强烈情绪的容颜,正是紫蔷薇自己的肖像,是她内心的真实独白。 “真实”在今天越来越稀缺了,在这个互联网与数码建构的新时代,各种虚拟现实人造景观充斥着我们周遭,法国后现代主义哲学家波德里亚将其称为 “拟像”,他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假的比真的还要真”。科技的发展,非但没有摘下人类的面具,还在每个人手机里都装载了程序优化的“美颜相机”,自拍和美图秀秀揭示了我们对自身现实的回避与对“拟像”的膜拜。 紫蔷薇属于天才型画家,她没有受到学院派体系的规训,这让她能保持天性和野生状态,而艺术创作,恰恰需要这种未被“污染”的纯真。要促成一件事物的发展,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各种因素都会起作用,紫蔷薇能不厌其烦地将她那些“无名氏美女肖像”画到今天,这关键因素是她有强烈的忘我的表达欲望,紫蔷薇也是诗人,她的画比诗有更直接的抒发。 她说自己画画没什么方法,每一次都是独一无二的创作冲动,所以也无法重复。紫蔷薇画画太投入了,是全身心扑上去的那种激情,所以她说画画时会有全身发热,手心出汗的现象,而这,正是许多专业画家已经缺乏的最重要的绘画状态。 要分析绘画,可以从绘画史出发,用“地理坐标”的模式,将绘画归纳为某种风格和派别,这也是人类认识事物的基本方法。紫蔷薇的绘画虽然出自她的“原生”状态,原生绘画或叫素人绘画,也算是一类,从艺术史角度,也有像毕加索十分推崇的亨利·卢梭,他曾在巴黎收费站工作数年,没有受过学院教育,不遵守任何人的教条,自学成才,别具一格,最终在美术史上争得了杰出的地位。 在分析绘画时,我们也不要忘记贡布里希在他的《艺术的故事》开篇所写的那句话,他提醒我们: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具体的艺术家而已。作为视觉言语的绘画,它的历史比人类的文字早得多,我们的基因中已经植入了很多天生就具备的视觉识别功能,这也是为什么绘画可以穿越不同国籍和种族文化的原因所在。 针对紫蔷薇的绘画,我们能明显识别出具有表现主义特征和风格,直接诉诸情绪不加掩饰的真诚,痛苦与狂喜,黑暗与抑郁,通过画面与形象直接通向观画者的内心深处,这也是紫蔷薇在网上聚集了众多粉丝的秘密所在。 紫蔷薇是突然在某一天开始画画的,而且一发不可收,后来几乎天天画画,她开始画第一张绘画的日期是前几年的11月4日,之所以一下就记住了她画画开始的日子,是因为这也是我的生日,这或许是我特别关注她绘画的原因。 我们看紫蔷薇的绘画,有种训练有素的感觉,她的绘画有席勒、比亚兹莱等人绘画的那种忧郁的颓废的美,有种沁入骨髓的让人纠缠无法割舍的迷人和痛,这些都有赖于她高超的绘画技巧,没有经过专门训练又能具备绘画技巧,有这可能吗? 事实的确如此,这也是我一再强调的绘画基本功不单是像不像这种简单的标准,更是对视觉语言中点、线、面元素和各种肌理材质的感受与表达能力,而这,紫蔷薇比一般受学院训练的画家掌握得还到家。记得美国美术教育家尼克雷代斯在他的《自然的绘画》中,提出全身心的绘画训练的新方法,而紫蔷薇从画画开始就是整体的全身心投入,也包括她平时对以往美术大师的观摩学习,只是她在绘画的时候忘我了。 自古以来,人类用各种方法描绘自身容颜,或者说肖像,这是是身份与存在最有力的证件。人类绘画有着漫长的历史,绘画的媒介技法与主题也不断变更,甚至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有许多学者大谈“架上绘画死亡”和“艺术终结”,但是,作为对人类自身颜面描绘,过去、现在、将来,将会一直持续下去,这是毋庸置疑的。 紫蔷薇正是用自己的绘画实践来证明绘画的力量和生命,她的肖像绘画就是她自己的容颜,这些看似比美图秀秀还变形的肖像中,透露出的是她的炙热的真情实感,这是真实的紫蔷薇,画画的她与看画的我们,能通过绘画邂逅和交流,真好。 维克草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Continue reading

  • 推荐《广州美人》

    编注:这个周末推介的2020读书季内容,是新近面世的广东作家马拉的小说集《广州美人》,收入集子的同名短篇小说,也一并附上。以下文字,经作者本人授权。 文 | 马拉 我朋友圈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又出了本新书。这年月,出本书特别不容易,我指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尤其像给我这种作家,流量是谈不上的,能卖几本,那凭的全是实力(大概约等于厚脸皮吧)。编辑把书给出了,作为不畅销、难卖的作家,你不吆喝几声,那显得太没良心了。而且,你这还是小说集啊,毒药中的毒药,人见人怕的啊。 关于这本书,编辑写的推荐语是这样的: “《广州美人》收录了11个短篇小说。这是一部书写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活的精彩文本,刻画出形形色色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们。他们似乎任性、执着,想到达属于自己的‘精神彼岸’,而通往彼岸的路,却是不可预知的。小说中的理想主义者们,显然不等同于塞万提斯笔下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但是他们之间明显又有着相仿的共通性,那就是对生活对理想对人性与审美的终极追求,这正是小说家心中所想要构建与描绘的让个体的追求与意志赖以存活的‘理想国’,他们的‘精神彼岸’。” 编辑的推荐语写得很好,我就不再写了。 《广州美人》,马拉 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 广州美人 作者:马拉 波比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对汤素文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从冰箱里拿了瓶益力多,递给波比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洗洗手准备吃饭。菜炒好了,摆在桌子上,三个菜,一个汤。家里的冰箱用了八年,是老式的冰箱,冷藏室过不了半个月要去一次冰,制冷效果越来越差。汤素文烦死了这台冰箱,每次去冰要花半个小时,手冷身热,她想买一台无霜冰箱。等王立凡回来,她要和他说一声。 天热,王立凡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夏天,王立凡喜欢喝点啤酒,冰的。汤素文给波比夹了块鱼说,你刚才说什么?波比嘟了嘟嘴说,我说你又不听,我不说了。你不说算了。汤素文转向王立凡说,冰箱估计不行了,前些天我在国美看了一款,无霜的,打特价只要两千多。王立凡说,那就买一个吧,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波比看了看汤素文,又看了看王立凡,他以为他们会追问他的,他们没有,他有些失望。波比不甘心地吃了口饭,放下筷子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新闻呢,原来是这个。 戚美珍住在汤素文家附近,隔着十几棵榕树。听隔壁阿姨说,美珍和张鹏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汤素文还有些惋惜。张鹏她见过几次,印象不错。有次,汤素文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地从出租车下来,正好张鹏送美珍回来,他说,文姐,我帮你拿吧。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了,有礼貌,谦逊。年轻人的事说不清楚,分手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是美珍这么快又谈恋爱了,汤素文还是有点意外,美珍不像那种不讲究的女孩子。 妈咪,美珍姐谈恋爱了。波比重复了一次。汤素文说,知道了,美珍姐谈恋爱了,乖乖吃饭。吃完赶紧写作业,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知道她和谁谈恋爱吗?波比按捺不住,不说出来,他会憋死的。嗯,和谁?汤素文漫不经心地问。我也不认识。汤素文又笑了笑,这孩子。波比吃了口菜,大眼睛望着汤素文和王立凡,神秘兮兮地说,是个黑人。王立凡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汤素文说,别瞎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波比急了,我怎么会看错,黑乎乎的,和NBA里面很多人一样的。汤素文说,你在哪儿看到的?波比说,放学回来,我在路口玩球,看到美珍姐和黑人一起回来,他们亲嘴了。这事儿估计是真的了,汤素文相信波比不会撒谎,他从小是个诚实的孩子。 富宁街前后大约一公里,老派的粤式建筑,中间有一段骑楼。在广州,这样的街巷很少了。这几十年,广州变化太大,迅速地吞噬着古老的街巷。这条巷子还保留着老广州的气息,街坊们依然有串门的习惯。每天早上,他们去路边的小摊吃拉布粉或者粥、包点。戚美珍从小在这儿长大。等她长大了,这个城市变了。以前,老一辈是看不起外省人的,在他们的概念里,过了珠江,都是北方人。更可笑的是,海南在他们眼里也是北方。那些年,外省人到广州讨生活,他们被称为“捞佬”“捞仔”“捞妹”,总之是到广州捞世界的。那时,老广看不起他们,本地的女孩子很少和外省人谈恋爱,理由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同了,戚美珍不少同学、同事都嫁给了外省人。富宁街嫁给外省人的姑娘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他们仍然住在广州。戚美珍没想过离开广州。 马克第一次送戚美珍回富宁街,戚美珍留了个心眼,她让马克把车停在远远的路口说,我到了,就这儿下,你早点回去。戚美珍朝马克摆了摆手,示意马克回去。等马克走了,戚美珍才慢慢往富宁街走。后来,马克知道戚美珍住在富宁街,再送戚美珍回来,戚美珍说,我到了。马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珍,你住在富宁街,这儿离富宁街还有一公里,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戚美珍说,我想散散步。再说,往前走路窄,一会儿你不好出来。马克说,没问题的。戚美珍只好让马克把她送到富宁街路口,再往里面开,确实是不方便了。下车前,马克搂过戚美珍,亲了下她的嘴。 戚美珍看到了波比。 和张鹏分手是戚美珍的主意。认识张鹏三年,恋爱两年,他们过得波澜不惊。张鹏是福建人,中山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广州。如果记忆没错,他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张鹏要了她的电话,她随手给了。张鹏再次给她打电话,是在半个月后,戚美珍都快忘记他是谁了,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她正想拒绝,朋友接过电话说,过来吧,都等你呢。戚美珍想了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以想象一下,张鹏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饭,看到她朋友,张鹏想起了她,想让朋友约她出来。朋友故意不肯,说,你想约美珍自己打电话。他只好自己打了。戚美珍隐隐有点得意,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她,说明自己还有点魅力。他对她有好感。戚美珍换了身衣服,去了。张鹏他们还在大排档喝酒。以前,广州到处都是这样的大排档,过了九十点,大排档坐满了人,桌上摆满各色的美食。广州真正的味道在大排档,酒楼的菜,看着不错,味道却远不如大排档浓烈天真。张鹏边上留了一个位置,戚美珍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如果她刻意去找另一个位置,就显得矫情了,都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张鹏给戚美珍倒了杯酒说,你好,很久没见了。什么都没发生,吃完宵夜,张鹏要送戚美珍回去,戚美珍说,不用了,我打个车要不了几分钟。 再约戚美珍,自然了很多。他们两个去吃饭,看电影,逛二沙岛、沙面。在使馆区漂亮的咖啡馆吃戚美珍喜欢的芝士蛋糕,她喜欢红房子的法国牛角包。戚美珍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做完了情侣该做的事情。带张鹏回家是在半年后,她父母对张鹏印象还不错。他是独子,家虽然在县城,福建人会做生意,他父母生意做得不大,经济条件也还是不错的。再说说戚美珍,虽是广州土著,父母上了一辈子班,住的还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没什么产业,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戚美珍从广州一所三流大学毕业,上班好几年,还是个文员。她上班的公司不大,多是女孩子,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广州人,其余的都是她们嘴里的北方人。公司虽小,勾心斗角一样不少,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子,有些做了经理,靠的什么,戚美珍知道。她有些不屑,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不值。钱很重要,尤其是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戚美珍不急,至少她不用买房子,赚的钱也够她花,父母那边不用她操心。张鹏对戚美珍父母说,他父母讲过了,如果要结婚,他们会帮忙在广州买个房子,不用他们操心。听到张鹏这么说,戚美珍父母看张鹏的眼色好了起来。时代过去了,什么南方北方,只要戚美珍能过好,还在他们身边就行了。 富宁街的街坊对这段恋情颇看好,见到张鹏和戚美珍一起回来,有时会和张鹏开玩笑,鹏仔,几时请我们喝喜酒啊?张鹏看看戚美珍,戚美珍低着头,害羞的样子。快了,快了。张鹏说,美珍今天点头,明天我请你们喝喜酒。街坊笑着对戚美珍说,阿珍,快点哦,鹏仔都等不及了。街坊说这些话,戚美珍不爱听,好像她结婚是为了请他们喝喜酒似的。张鹏的话,她听着更是不舒服,那么胜券在握,似乎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张鹏人不错,没什么坏习惯,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没什么能力,没什么背景,长得也一般,嫁给张鹏说不上委屈。谈恋爱两年,戚美珍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嫁给张鹏。平时,他们和其他的情侣一样,逛街、买东西、吵架、合好。每个周末,他们在张鹏租住的套房做爱,也不一定,有激情,平时也会过去。不过,戚美珍从不在张鹏那里过夜,她要回家。其实,戚美珍知道,即使她不回家,父母也不会怪她。在他们眼里,戚美珍和张鹏早就是一对儿了。 戚美珍不喜欢,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过于乏味,平淡。她能想象到她婚后的生活,平稳,安定,没有意外。她会生一个孩子,她或者他慢慢长大,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那时,她老了,她可能会给她或者他带孩子,然后,她死了,结束。这是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张鹏一共给她说过三次“我爱你”,一次求爱,一次求欢,一次求和。戚美珍生日,情人节,圣诞节,情人们该过的节日,纪念日,张鹏都会和她一起过,给她送花,送礼物。这更像仪式或者说形式,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并不能证明他爱她。也许,在张鹏看来,戚美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对,合适,一定是这样,戚美珍想,但我觉得不合适。 和张鹏分手没有想象的那么费劲。听戚美珍说完,张鹏说,你想好了?戚美珍咬了咬嘴唇说,想好了。张鹏说,那好吧。说完,嬉皮笑脸地对戚美珍说,毕竟好了两年,打个分手炮纪念下。“分手炮”“打炮”,戚美珍心抖了一下,以前,张鹏不会这么对她说话。他想做爱了,他会对戚美珍说,老婆,想了,想要你。在一起两年,张鹏没有对她说过,老婆,来,打一炮。变得太快了,如此现实。戚美珍站起来,拎起包想走。张鹏从后面抱住她说,装什么逼,又不是没操过。他把戚美珍摔到床上,扯开她的衣服。戚美珍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那张扭曲、丑陋的脸。她选错了说分手的地方,她把人想得太美好。出门,戚美珍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弃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走在富宁街上,戚美珍能感觉到街坊的眼光追随着她。这条街有三百年了,很多姑娘嫁到这条街,很多姑娘从这里嫁到别的地方。富宁街尾部,有一座牌坊,两边写着“玉洁冰清,千年不易;松贞柏操,万世流传”十六个字。据说,好些年前,大约是清朝道光年间,有个姑娘嫁到富宁街,嫁过来不久,丈夫死了,她从十六岁守寡到五十三岁。她用一生为富宁街换来了这座牌坊。戚美珍还小时,常到牌坊那里玩儿,也听母亲讲过这个故事,她摇摇头感叹,这是何必呢。 见戚美珍过来,汤素文热情地说,阿珍,回来了。戚美珍应了声,回来了。汤素文朝戚美珍身后看了看,似是意外地说,怎么没看到鹏仔?很久没看到他了。戚美珍把头扭过去,冷淡地说,他忙。汤素文提着菜篮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再忙也要经常来看看岳父岳母的。戚美珍脚步有点乱,她加快步伐说,文姐,我先走了。逃也似的回到家,戚美珍脸上有些烧,她有点恨自己,干嘛回答得这么模糊,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张鹏分手了。她想起了波比,那天,马克搂着她亲嘴,波比看见了。既然波比看见了,汤素文肯定会知道。汤素文知道了,富宁街全都会知道。这个死八婆,戚美珍骂了句。 马克,你以后不用送我回家了。再见到马克,戚美珍对马克说。宝贝儿,怎么了?马克搅着咖啡,他刚刚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不太方便,有人会说闲话。戚美珍说。说这话时,戚美珍有些慌乱,她不知道马克能不能听明白她的话。南非离中国太遥远,戚美珍在初中课本里学习过南非,知道南非黄金储量丰富,别的知之甚少。和马克认识后她搜索过南非的资料,那也是一个抽象的南非,她无法想象出南非真正的样子。马克在大学教英语,他从小在英国接受教育。来中国前,他想象过中国,来中国之后,发现中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喜欢中国的山水,中国的文化,毫无意外地喜欢中国姑娘。 认识马克之前,戚美珍对黑人印象不好。广州据说有几十万黑人,他们主要聚居在小北路一带,做服装、玩具、小家电生意。他们把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他们物资奇缺的祖国,也因此发财了。很少本地姑娘会独自去小北路,特别是晚上,遇到骚扰几乎是毫不意外的事情。戚美珍去过几次小北路,她的运气还算不错,遇见她的黑人匆匆忙忙的,没人朝她吹口哨,拉扯她。可能黑人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吧,过于干瘦了,她看到的女黑人粗壮有力,有着肥硕的屁股。和马克恋爱后,戚美珍问过马克,为什么会喜欢她。马克说,宝贝,你有东方独特的美。戚美珍想,马克说的东方美,大概是孱弱,纤细的意思。 戚美珍不想别人知道她和马克恋爱,尤其是不想她父母知道,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是不是全世界就我们不知道?她爸气呼呼地说,你说说,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戚美珍低着头,她能怎么想,她怎么想都是错的。她妈指着戚美珍鼻子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张鹏那么好的人你不要,你跑去找一个黑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么大个广州你找不到男人了?张鹏,那么好的人,她知道张鹏对她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她还会这么讲吗?不管怎样,你和那黑人分了,我们不同意你嫁给黑人,你也别带他回来丢人。她爸说,你要是坚持,你给我滚远些,我们宁可没你这个女儿,也见不得黑人进我家门。戚美珍没说话。她爸说,你别不吭声,好歹表个态。戚美珍小声说,马克挺好的。她爸拍了下桌子,气冲冲地回了房间。洗完澡,戚美珍准备睡了,她妈敲了敲门进来。戚美珍往里面挪了挪,她妈坐在床边,摸了摸戚美珍的头发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真舍不得。戚美珍往她妈身上蹭了蹭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她妈说,美珍,妈一直宠你,也任着你,这次,你听妈一次。戚美珍说,妈,黑人怎么了,黑人不也挺好的。她妈说,非洲那么远,我们想见你一次都难。再说了,谁知道他在非洲是干什么的?前段时间报纸还报了,上海有个姑娘嫁到非洲,男的说他是酋长的儿子,是贵族,是要继承酋长的位子的。结果怎么了,是个骗子。整天游手好闲,什么活儿都不干,还动不动打她。家里没钱了,还要女的去做小姐。那女的好不容易才跑到大使馆逃了回来,留了几个黑不拉几的孩子在非洲。妈,报纸报的都是特例,又不是都这样。马克从小在英国读书,是知识分子。戚美珍不满地说。国家动荡,知识分子有什么用?她妈不屑地说,大学里那些黑人,不都是留学生?回国之后,谁知道他们能干吗。她妈捏了下戚美珍的手说,我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女儿,可见不得她受苦。 和马克约会,戚美珍尽量选远离富宁街,远离公司的地方。她不觉得和黑人恋爱有什么丢人的,也不想惹麻烦,熟人多的地方,闲言碎语让她受不了。这不是个办法,将就着吧。两个人逛街,如果她不牵马克的手,还好一些。她牵着马克的手,总有些眼光瞟过来。这和她以前一样,以前在街上看到和黑人恋爱的中国姑娘,她也是有些不屑的,觉得这姑娘神经病。奇怪,看到白人姑娘和黑人恋爱,反倒觉得没什么,大约是非我族类,不关我事吧。接受马克,对戚美珍来说不难,她犹豫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马克幽默,懂得哄女孩子开心,英式教育让他颇有绅士风度。戚美珍喜欢马克在她耳边低语,I love you或者我爱你。马克第一次看到戚美珍到追到戚美珍,前后花了一个多月,不算快,也不算慢。马克修正了戚美珍对黑人的判断,黑人或者白人,只有个体的好坏,和族群皮肤没有关系。至于姑娘们中流传的黑人性事,过于夸张了。马克,和以前的男朋友并无二致。 富宁街还是以前的样子,树荫下是一间间的小店,或者住户。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各色的鸟叫。戚美珍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多年,她熟悉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再走在这条街上,戚美珍感觉有些复杂,她想,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条街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些天,她回得越来越晚。即使没和马克约会,她宁愿呆在办公室熬到十点,十一点再回家。等她回到家,父母多半睡了。偶尔在客厅碰到戚美珍,她爸或者她妈淡淡说一句,回来了,早点睡吧。他们不能完全控制戚美珍,这个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一万个反对,也不能改变什么,最后的主意还得戚美珍自己拿,逼得太紧,效果可能相反。她妈和她说过,美珍,你别躲着我和你爸,早点回来。一个女孩子,回家这么晚不安全。没什么不安全的,这个时间的广州,灯火辉煌,到处都是人。 马克,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深圳都好。戚美珍对马克说。马克说,为什么要去深圳,我很喜欢广州。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有压力,有人说我闲话,我想躲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如果马克再问,为什么会有压力?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因为你是个黑人。戚美珍说,我从小在广州,很少去别的城市,我想去别的城市看看。说完,戚美珍看着马克说,马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从非洲到欧洲到亚洲,我从未离开中国,甚至很少离开广东。你有的经验,我是没有的。马克笑了笑说,以后我们一起环游世界。戚美珍想了想,认真地说,马克,你会娶我吗?马克说,我愿意。又补充到,不过不是现在。戚美珍问,为什么?马克说,你要和我回到南非,我才能娶你。我父亲是酋长,我的婚姻必须获得他的许可。酋长,戚美珍想起了母亲给她讲的故事。酋长,酋长的孩子全来中国了。 要不要去南非,什么时候去南非?戚美珍心里没谱。她想象过那个遥远的国度,在那里,她唯一认识的人是马克,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万里之外。即使她死了,他们也无法迅速赶到她身边和她告别。南非官方语言有英语,她会一些,满足日常生活问题不大。她该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她能和他们聊些什么,他们说英语还是荷兰语、文达语、科萨语或祖鲁语?戚美珍连南非总统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南非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名人,他们对中国的了解恐怕和她对南非的了解差不多。一想到这些,她有些恐惧。 放暑假了,马克对戚美珍说,宝贝,陪我回南非吧,我要带你见见我的家人。戚美珍说,我想想。如果她真想嫁给马克,迟早她得去南非。中国毕竟不是马克的母国,他要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回到家,戚美珍对父母说,我想去南非。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爸抽了根烟,她妈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雕像。像是很久一样,时间被拉得细长,紧。她爸说,你想好了?戚美珍点了点头,她妈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晚上,戚美珍她妈和她一起睡的,她抱着戚美珍,似乎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也许在父母眼里,孩子是长不大的,即使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肉体布满情欲,已不再需要父母。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们了。戚美珍她妈伤感地说。戚美珍没有马上给马克回话,她还没那么肯定。 马克住在二沙岛,广州著名的富人区。他租的房子可以看见珠江,离音乐厅很近,门口的草坪绿油油的。时常可以看见拍婚纱照的新人,女的总是穿着白色的婚纱。我什么时候可以穿上婚纱,谁会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戚美珍偶尔会想一下。马克房间是白色的欧式家具,简洁,大方。戚美珍喜欢马克煎的牛扒,鲜嫩,有浓郁而独特的香味。马克说,只有南非有这种香料,和牛扒简直绝配。房间是白色的,家具是白色的,戚美珍是黄色的,马克是黑色的。由于白,马克显得愈发的黑。黑人的黑也是有层次的,有些接近棕色,或者黑中带黄。马克是纯粹的黑,像一块活动的煤块儿。如果,戚美珍想,马克没那么黑,像乔丹那样就好了。戚美珍看过乔丹的海报,杂志上的图片,乔丹的黑是带着黄色的黑。和他的白人妻子在一起,他的黑也不刺眼。戚美珍和马克的合影,她很难看清马克的面孔。 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拿着杯水,望着窗外,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儿童在草地上追逐着气球。马克走到戚美珍边上,把手放在她的臀部。有关系吗?他的声调低缓,柔和。酋长是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戚美珍转过身,望着马克说。我不会。没什么不会发生,不过这是不错的回答,作为情话。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又问了一次。马克点了点头,在我们南非,原来有很多酋长,现在少了,只有几个部落王国的酋长得到国家的承认。你父亲是其中一个?最大的一个。你将来会继承他的位置吗?不一定,马克说,我不是家中长子,我还有三个哥哥。像真的一样,戚美珍暗想,她居然在和南非酋长的儿子谈恋爱。马克问戚美珍,宝贝,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南非,正好暑假有时间。戚美珍说,我再想想。马克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不能告诉马克她感到恐惧。窗外,天空是明亮的蓝色,让人心醉的颜色。你爱我吗?马克问。戚美珍搂过马克的腰,亲了他的嘴唇说,我爱你。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庄重严肃,可我还没有想好。手机响了起来,虽然没有名字,那串号码是她熟悉的,她接过无数次那个电话,现在她不想接了。手机响了五遍,戚美珍没有接。马克说,怎么不接电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接通电话,戚美珍说,你好。张鹏说,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戚美珍说,对不起,我很忙。说完,把电话挂了,关机,她不想再听到手机响了。 从公司出来,戚美珍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张鹏站在她面前说,好久不见了。戚美珍脸色冷漠地说,你想干吗?张鹏把手插在裤袋里说,不想干嘛,我们聊聊。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张鹏,结束了,你知道。张鹏笑了笑,我知道,聊聊天又不能代表什么。戚美珍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没时间。张鹏拉住戚美珍的手说,聊一会儿,要不了多久。戚美珍甩开张鹏的手,你想干吗,再这样我喊人了。张鹏说,你大概也不想天天看到我。戚美珍说,你这算是威胁?张鹏说,你说是就是吧,聊一会儿? 戚美珍挑了间热闹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张鹏问,喝点什么?水。张鹏翻着点餐单说,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点好东西,张鹏靠在椅子上,望着戚美珍说,你知道吗,你把我给毁了。戚美珍扭头望着窗外,懒得理他。张鹏喝了口咖啡说,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哦,对了,和你分手后,我又找了个女朋友,中学教师,我很喜欢她。戚美珍皱着眉头说,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对不起,我没兴趣,也不想听你讲故事。张鹏居然笑了笑,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想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分手吗?戚美珍果断地说,不想,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她想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那张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是她讨厌的,鼻子、眼睛、嘴唇、眉毛,每一个都是她讨厌的,甚至那脸上的表情,也让人厌恶。我还不知道你喜欢黑人,口味挺重的。张鹏突然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狐臭?戚美珍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管不着,可你碍着我了,因为你,她和我分手了。戚美珍骂了句,你他妈神经病!说完,站起来背着包走了。张鹏没有拉她,望着戚美珍的背影,他咬了咬牙,骂了句,婊子! 和张鹏分手后,戚美珍没有再和他联系,这并不表示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信息。他们有共同的朋友,知道张鹏找了女朋友,戚美珍没有一点失落或者说酸楚什么的,相反她觉得终于结束了,彻底摆脱了。张鹏刚说的这事,她是才知道,她想不到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戚美珍和马克恋爱,张鹏听说了,也没在意。都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爱找谁找谁,哪怕她找一条狗,又关他什么事,她喜欢就行了。张鹏很快有了新女友,在这个城市,找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麻烦在于,城市很大,朋友圈却很小。和张鹏出来几次,她听说张鹏的前女友找了个黑人,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总是难免的,吵得凶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有次,吵得厉害了,她脱口而出,张鹏,你别以为自己牛逼,你有什么好牛逼的,你要是牛逼,人家怎么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话一说完,她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这话伤的不仅是张鹏,她连自己一块儿骂了。如果说戚美珍宁愿要黑人,也不要张鹏,能够证明张鹏是个垃圾。那她是什么?她是个捡垃圾的,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张鹏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指着她,声音颤抖着说,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人家宁愿要黑人也不要你!她的嘴还是硬的。话音一落,张鹏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吵完架,张鹏向她道歉。她也知道话说重了,两人好了。像是中毒了一样,以后只要一吵架,她总是能想起这事儿来,脑子里想的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和我吵架,你前女友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这个想法折磨着她,毫无道理,又无法克服,甚至她因此产生浓重的羞耻感。两人还是分手了。吃最后一顿饭时,张鹏说,我们这是怎么了?是啊,这是怎么了,一个和他们无关的人如此严重地干扰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用力地摇头说,张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你稍微对我不好,我就会那么想。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戚美珍像个幽灵,她的恋爱像一把刀子搁在他们中间,稍不小心便会碰到刀口,让他们鲜血淋淋。临走,她对张鹏说,对不起。张鹏拉了拉她的手说,保重。转过身,张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的喜欢她。 去找戚美珍的念头是偶然产生的,他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和戚美珍在一起的两年,张鹏尽力了,戚美珍始终不冷不热,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却总像隔着点什么。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戚美珍,和她说说话,见到戚美珍,情绪依然脱离了控制,和分手前把戚美珍按到床上一样,他疯了。这个女人影响了他的生活,让他受到羞辱,他恨她。 每天下班,戚美珍像做贼一样,她不敢坐平时坐的电梯,即使坐也从来不到一楼。要么到负一负二,要么坐到二楼,走消防通道去别的出口。她还是被张鹏逮住过两次,她对张鹏说,张鹏,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张鹏说,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像一个噩梦,戚美珍想离开,摆脱这个噩梦,她只能辞职。马克买了两张去开普敦的机票,机票上印着他和戚美珍的名字。戚美珍对父母说,我买了去南非的机票。她妈眼睛红了,到底还是要走了。还有半个月才走,再说,八月底我就回来了。戚美珍对她妈说。戚美珍不再出门,她想陪陪爸妈。 富宁街还是那样,街坊们也还是那样。在街上遇到汤素文,戚美珍喊了声,文姐。汤素文转身停下来等戚美珍,阿珍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戚美珍说,前段时间忙,回家晚,也懒得出来。汤素文说,再忙也要多陪陪爸爸妈妈,孩子大了,老人寂寞得很。戚美珍看了看汤素文提着的塑料袋说,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汤素文说,什么客人,家里一共三个人,懒得去买菜,一次买两天的,放冰箱里方便。家里冰箱换了,那些老古董真是用不得。戚美珍说,我帮你拿吧。汤素文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几个菜,没多少斤两。说完,望着戚美珍说,阿珍,你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吧?戚美珍说,可不是,眼看成老姑娘了。汤素文说,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好,我像你那么大,波比都两岁了。你和张鹏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也让你爸妈放心。戚美珍笑了笑,我和张鹏分手了。汤素文像是惊讶一样说,你们分手了?可惜了,张鹏多好的孩子。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说,我前两天还在巷口看到张鹏了,开车来的。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不进了,等你出来。也不晓得他今天来了没有,听士多店陈伯说,他每天都来的。戚美珍说,他爱等他等,反正我是不会跟他的。汤素文笑眯眯地看着戚美珍说,肯定是有新男朋友了,是不是?戚美珍说,嗯,过些天我可能要出去了。汤素文用手点着戚美珍说,你看你看,快结婚了还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神神秘秘的。戚美珍说,我怕他吓着你们。汤素文说,不都是个人,还能吓着我们。戚美珍停下,站定,望着汤素文说,他是黑人,南非的。汤素文大概没想到戚美珍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她说,黑人白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懂得疼女人,对女人好,顾家就好了。戚美珍说,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汤素文讪讪地说,那就好。 和汤素文聊完天,戚美珍轻松了很多。要不了一会儿,整个富宁街的人都会知道,戚美珍要嫁给南非黑人,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她沿着富宁街慢慢散步,远处小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天空似乎有鸽子在飞翔。富宁街的地板铺的青石,磨得光滑透亮,她还记得五岁时摔过一跤,额头摔破了,流了很多血,好了后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戚美珍摸了摸,它还在那里,比别的地方硬。走到巷口,她向四周看了看,张鹏的车停在巷口。戚美珍走过去,张鹏在里面打瞌睡。戚美珍敲了敲车窗,张鹏摇下车窗说,进来吧。戚美珍笑了笑说,不了,就这么说吧。张鹏说,也没什么想说的。戚美珍说,你要是当间谍,肯定是个差劲的间谍,等人都能等睡着了。张鹏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戚美珍说,真是奇怪,你不是一直等我来吗?张鹏挠了挠脑勺说,好像是等你来,我已经习惯见不着你了,你又来了。戚美珍说,以后别等了,我要走了。张鹏说,听说了,去南非。戚美珍说,嗯。张鹏说,哪天?我送你去机场。戚美珍笑了起来说,你等我这么多天,就为了告诉我想送我去机场?张鹏说,很奇怪吗?戚美珍说,也不奇怪,你这算是送我最后一程。她把日期告诉了张鹏,约好在巷口见。 戚美珍告诉马克,她自己去机场,不用来接。收拾好行李,戚美珍父母送她到门口坐车。戚美珍要去南非的消息,富宁街的人都知道了,一群人跟在戚美珍后面,戚美珍要嫁的男人是南非酋长的儿子,这个消息让他们感受复杂。他们对戚美珍说,阿珍,南非金子多,回来记得给我们带手信啊。另一个接着说,那还用说,阿珍嫁的是酋长,家里的椅子怕都是金子打的,哪还在乎几个金首饰。大家都在笑,戚美珍也跟着笑。走到巷口,他们看到了张鹏,张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穿得整整齐齐,一伙人都愣住了。戚美珍笑了笑说,他来送我的。张鹏把花送给戚美珍,帮戚美珍把行李搬上车,等戚美珍和父母告完别,他拉开了车门。透过人群的缝隙,戚美珍看到了波比,他站在路边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 车快速地驰向机场,戚美珍的手紧紧地抓住车门拉手,闭上了眼睛。如果这一刻,车飞了起来,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那也是她自找的。张鹏不这么想,他只想快点到机场,把这个对他来说充满羞耻的女人快速送到机场,送到另一个国家。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 Continue reading

  • 文人四季水墨

    虚拟画展:水墨文人画 中国画 | 张文斌 绘 Continue reading

  • 读《离骚》,暨2020读书季开启

    编注:端午节读《离骚》,合时宜,而且夏日室外暑气渐浓,宅家又多了一个理由,正好坐下来读书。2020年只过了一半,天灾人祸已接踵而来,我们经历见证了许多,一些事情不一定能立刻看清楚想明白,可以静下心来,读书思考。香槟丛刊新媒体接下来拟陆续发表一些读书方面的内容,作者的这篇原创文章,正好作为我们今年读书季的开篇。 欢迎大家在这个平台分享各自的读书感受与经历,来稿请提供书名作者名、出版社及出版日期,有书籍图片也请一并附上。稿件请电邮至:champaign.ck@gmail.com 读《离骚》 文| 高兴 我很早就买了一本《楚辞全译》。书中的购书发票提醒我那是1984年在内蒙古大学进修理论物理时在呼和浩特买的。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偶尔翻一翻,读几段,浅尝辄止。 “忙”不能不说是个说得出的借口。 在那个年代,为学业、工作、生活奔波,无暇顾及其他,何况一本古典文学书。 不过,在那个年代里,在挤破了脑袋去进修的时候能掏钱买这本书,说明它还是对我有吸引力的。 我甚至把它带到了美国。 但几次想读没有读成。 “难”是另一个原因。 文化大革命终止了我高中的学习,我只有高一的语文水平,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学习中国文学。 《离骚》这一中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品对我来讲是相当的难。读了几段就读不下去了,只好收兵。 我第一次读完《离骚》是在回中国为我爸奔丧的飞机上。 整个行程我很悲痛,我知道在飞机上我必须用什么事情来占据我的心,于是我就带上了这本书。 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第一次读完了《离骚》,也读了《九歌》和《天问》。 第二年的端午节,我又读了一遍《离骚》。奇怪的是,今年端午节,我就像要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一样,又找出了《离骚》。这次读时,由于有了一些《尚书》的基础(我们当地有个华人读书群,专读四书五经),《离骚》中引用的从上古到商周的一些典故也不是那么陌生了。 人们往往会把读《离骚》与纪念屈原联系起来,但对我这不是主要原因。 屈原对我是个历史人物,和许许多多著名的历史人物一样,我知道其故事,但不会有太多感慨,想必是值得纪念的人太多了。 我这种感情是由对中国文化的情结而来的。 就像手头上有件你知道最终要丢失的宝物一样,你会不断地端详它,揣摩它。 我知道我会失去它。 生命于我,过去了大半。 当我能够通过读古籍和古人交流,能大概读懂他们时,这种辛辛苦苦赚得来的能力还能伴我多长时间呢? 我自不必说。 儿子自幼来到美国,接受中文教育时间更短,中文已经不是第一语言, 工作和家庭的压力使他无法顾及这方面,我甚至看不出他的兴趣。 至于两个孙子,我只能尽全力使他们能听懂中文,会用中文表达他们这个年龄段的想法。 他们现在对《猴子警长》有声读物非常感兴趣,我已经很满足了。 中国文化的传统,对于我来讲,是即将溶于大海的一勺糖,我知道它会逝去,故我格外珍惜。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读《离骚》吗? 会的。 不但读《离骚》,还有其它的楚辞作品。 那本84年的《楚辞全译》不是还保存着吗? (屈原《离骚》,收入《楚辞全译》,黄寿祺、梅桐生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Continue reading

  • 诗配画2: 后院、蜂鸟

    钢笔画:后院一角| 碧海蓝天 绘 水彩画:蜂鸟 |明月丹青 绘 配诗 | 黄智勇 望穿秋水, 也化开了冰雪春水已暖, 让我们一起建筑爱的巢穴 为得一窥美人蕉一支黄菊出墙头 两只蜂鸟戏绿叶一番病毒闹人间 祈盼驱散病毒,期待春色满园 — 明月丹青 Continue reading

  • 尊重并善待所有的生命

    疫情记忆系列:新泽西高地公园 文| 盖蕾 6月8日 晴 周一 美国新冠确诊人数近200万,四分之一治愈,11万多死去。新泽西的确诊人数明显下降,高地公园六月以来已经出现新增为零,身边的部分朋友开始如常的出行和锻炼。当然,遵照地方政府的提醒,大多数人还是自觉佩戴口罩出门。 大家好像不再关注这些数字,各地的游行示威以及警民之间的各种形式的互动成为热点。家长群里,党派争论和不同的观点立场也纷纷呈现。朋友圈里,开始有人因为支持和反对的不同而退群或者互相拉黑。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 by Samuel P. Huntington——当年为完成作业读过的书,再度跃入视野。 矛盾和冲突,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现在汇聚到一起,被一个导火索点燃。平日里察觉或者未察觉的这些矛盾和冲突,正在改变我们的命运。由此,也许很多人也正在借助他人的力量,来撕裂般地更多地了解自己。 有哲学家认为,决定一切的,往往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如同我们评价一个人做的一件事,因为对此人了解的深浅圆缺有别,往往得出不同的甚至相左的结论。有时候甚至会忽略客观事实,仅凭情与理之间的动摇,就决定了正确与错误,而意识不到,这情与理的动摇,并非是正确与错误的摇摆,而是一种理智与非理智的徘徊。按照这样的说法,这世间的正确与错误都可以用理智与非理智来判断吗?那理智的错误和非理智的正确存不存在呢?怎样才能做到理智?法律和道德在规范理智上起着怎样的作用?…… 这些问题很烧脑,但眼前的变化不得不让人们不断地地思考,并尝试用目前人类独有的智慧解决面对的问题。权且让我们根据历史的回望和对比,乐观一点看待我们人类逐步提升的解决诸多问题的能力吧。 由于近些年中美之间游走的经历,我深知有效沟通的重要性。虽然我们深处信息爆炸的时代,但也正是因为信息量太大,增加了我们选择的困难,反而局限了我们对事物的客观公正的认知。有时候外围的误导我们认识事物的信息,往往比接近事物本质的核心信息更多地充斥我们的周围,信息渠道的选择越来越重要。因此也有人认为,现在影响我们认知的是传播信息的媒体。而当我们环顾四周的时候,已经有这么多的他媒体自媒体第N方媒体…… 所以,经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Build Your Community! 这种构建,也许应该包括信息渠道选择的构建。当然,这种构建应该首先遵循客观公正的标准。建立在彼此认为的客观公正且来源相似的共通信息基础之上的沟通,应该才算是比较有效的沟通吧。 涵姐曾经给自己定位为中美文化的小桥梁,她主要的课外活动,不是去参加各项比赛给自己加分,而是动员身边力量,通过各种方式传播中华文化,比如居住到哪里,就积极参与或者举办春晚,也积极参与居住地本社区的各种文化活动。我们这座小桥,希望身边的人能通过她,更多地了解中国,喜爱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我坚定不移地支持她。希望更多身边的人也成为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的桥梁,把这八方四水无障碍地联通起来! 6月1日 晴 周一 一早起来,看到朋友传来一张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是跟老同事一起带着孩子出游的时候,八岁的涵姐和闺蜜以及一位大哥哥在一起玩的留影。三个孩子十年前的笑脸,如今隔着屏幕再次把欢乐传递出来,满屏洋溢着童年的味道。现在,照片中的三个孩子,一个在纽约做医生,已经升级为爸爸,另外两个也步入和即将步入大学生活。 今天是国内的六一儿童节,但美国这边的朋友很少有庆祝这个节日的。他们的理由是,美国的儿童,走到哪里都是受照顾关爱的对象,已经过着几乎宠坏的日子了,不在乎再多一个节。 趁着这个由头,加之疫情的延续,我们虽然还当这是个重要节日但也有着崭新的打开方式——早饭的时候,听了家里的儿童喜欢的一个音频故事:麦兜响当当——里面那句“没有鱼丸,没有粗面”,永远都是我们共同的笑点。然后开车到Rutgers的Livingston的校区,在宿舍楼前的大草坪中间奔跑,轮滑,游戏,玩到大汗淋漓。再然后,两顿家常美食,一个满足的午觉。 疫情让生活简单起来,任何不必要的活动都删减无余。简化再简化之后,留下的是如此轻快的节奏。新冠病毒,给了我们极度自律才有的勇气,告别一切奢华与繁冗。 说起童年的记忆,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辈还有相似的地方。比如我和我的母亲,回忆童年的生活,总有一段偷瓜摸枣的经历。我的母亲,有运动天赋,从小善于爬树就小荷露角了!她们村头有棵大枣树,母亲带着大舅避开大人视线,一个爬到树杈上使劲摇树,另外一个在树下麻利儿挑拣,配合得天衣无缝,还没等树的主人家和自家大人反应过来,两个已经提着一篮子红枣跑回家“分赃”了!而我,也记得小的时候,曾跟街坊邻里的小伙伴儿,一起到城南菜地里偷摘过番茄和茄子。那个时候知道,自然生长的番茄,虽然外面还未红透,里面已经是香甜多汁;自然生长的茄子,剥皮生吃就是甜丝丝的,不像现在菜场买到的茄子,只是生茄子味儿,有的时候还没有茄子味儿。我只记得跟着去过一次,就被父母叫停了,默写十遍《悯农》了事。跟母亲一样,我小时候没那么调皮捣蛋,出去玩的什么,回家如实汇报。该承担的责任,想必父母事后都给担起来了,也就没有惹出偷菜后菜地主人来找家长的麻烦和是非。 现在的偷菜,只能是电子屏幕上的事情了。数字化的时代,别说偷菜,养宠物也可以在网上进行。前天涵姐跟我说,她养了一只猫,咋一听,我吓了一跳——她养了一只猫,我竟然不知道!原来是在一个APP上养了一只猫!有时间了就上网登录去喂一喂,遛一遛,倒是挺省心。哪像我小时候养猫狗,洗澡梳毛,每天三顿喂,至少两次出门遛,还要防疫和社交,跟多一口家人一样。当年养了十二年的德国黑贝生病离世,心痛难忍,直到现在想起还有不舍。电子的猫和狗,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喂食也不会有问题,是不是有了问题也能满血修复或者永生不死?如果是,那怎能体会与它们生离死别的痛苦,是不是也就无从感知对生命的足够尊重……? 现在萱宝儿还不能完全分得清楚生命物体与非生命物体,甚至有时候玩皮球也会担心开缝的地方会流血。而我自己,虽然从小养了不少的猫和狗,经历过不少与它们的生离死别,但真正懂得如何尊重生命体,应该还是更晚的时候,是在经历了更多生命给予的大大小小的震撼之后。这其中也包括看过的一些电影带来的启示。记得第一次看巨幕电影,是在广州大学城科技馆的电影院,看的是《阿凡达》。至今记得的不是当时耳目一新的试听效果,而是女一号Neytiri捕捉猎物的时候,她口中的喃喃有词:你的生命将与我同在!这是电影所描述的Na’vi族人与潘多拉星球其他物种和谐相处的信念——所有生命循环往复,彼此应当尊重善待。从那以后,每当我杀鱼宰鸡,都会效仿默念一句:你的生命将与我同在!不仅想化解对眼前生命的一点歉疚,还想表达一下对所有生命平等的认同。 当然,泛灵论不是完美的教条,更像是兒童天真的善意,但對所有生命的尊重與善待应当是一个星球延续绵长的秘诀吧。 (图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