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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 铜锡旧物志

    —梓山湖笔记之十九 文/ 鹏 喜 辛丑年九月初九,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古人逢今登高望远,佩插茱萸,焚香更衣而祭祀神明。 余独居小院,闲来无事,便出小院后门,登土山,寻採茱萸不得,遥望湖岸天际,油然联想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觉得那句“遍插茱萸少一人”容易误读,彼时非众人发现少了他王维,而是他思乡心切,怕兄弟、乡党忘了他,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余这般寻思,兀自莞尔,遂回小院沐浴更衣,暗忖:且焚一炉檀香,沏一壶菊花茶,慰问一番被世人遗忘在乡野湖畔的、自称为“我”的某人如何? 便翻箱倒柜找出闲置已久的铜香炉,拂拭尘埃,顺手将十几件铜锡器物也都揩了一遍,擦出锃亮的金属本色。于檀香氤氲、烟缕袅娜中一件件把玩,辨看岁月烙在器物上的痕迹。 铜器皿有烟壶、水壶、暖壶、灯盏、烘笼、砚盒等用具和佩戴、供奉、祭祀物。锡器皿有水壶、酒壶、烛台、蒸笼等。这些物件虽年代久远,却也上不了文物档次,只可称之为老货、旧物,且多数有品相缺陷,在行家眼里恐怕只是破铜烂锡一堆。 而在余看来,它们是余一生俯拾的时光沉淀、岁月记忆,不经意间成了旅途的打卡符号。人际之间,君子之交也罢,同仁之谊也罢,恋人之情也罢,相忘于江湖易,不易忘的是行走江湖的履痕,有些深陷的履迹甚至凝固成了不可磨灭的化石。在或多或少开始恐惧被时代遗忘的年龄,回首抚看,不免感慨系之。 水烟壶乃赴云南参加笔会时,在大理集市文物地摊以五十元币交易所得。水烟壶系白铜打造,扁筒状、缀细链,烟竿似弓,烟咀处有凸凹咬痕。壶身不知被哪位彝族、白族、傣族的汉子或女人之手磨玉了,光可鉴人。恰好旅伴同事购得一布袋上等云烟烟丝,余探囊取物,拈一撮塞满烟胆压实,注旅行杯茶水入斗,点燃烟锅,衔往烟咀吸吮,顿时壶中烟水咕咚作响,白烟冉冉。余作吞云吐雾状,一众旅伴捧腹哂笑。 水烟壶在书架上搁了几十年,其间时有来客问可否转让,余不舍,总觉得壶壁隐约有铭文,记录了余“彩云之南”行经历,西双版纳、香格里拉、沧山洱海,历历在目,难忘那面如核桃、手似鹰爪的老叟老妪,手捧铜质或竹质水烟壶轻吸缓吐的安逸神态。 那时余三十出头,正值血气方刚年纪。虽一向身体羸瘦,手无缚鸡之力,却常有不平之心。翌年,余“相助拔刀”,落得一柄铜鞘弯刀。周日,余去汉口江滩花鸟市场闲逛,彼处文物贩子和企图捡漏淘宝者挤肩磨踵。先是,一黑脸壮汉着藏服却满口北方汉人腔,举一柄带鞘弯刀厉声叫卖,声称祖传宝刀,要价五百。一看客羡慕,接刀观之,刀长二尺许,铜鞘锃亮,刀柄、鞘面镂有祥云图案,嵌彩石,造型精致,成色似有年头。围观者众,皆赞好刀。看刀客仔细端详后嫌贵,奉还卖家。卖家不接,催请看刀客出价,看刀客不语。卖家虎着脸咄咄逼人:“美人配英雄,宝刀识好汉,俺这把宝刀只认您了!四百可好?” 看刀客讪笑不语。余观其容貌腼腆拘谨,许是囊中羞涩,并无买意,徒羡而已。卖家不依,恶语逼迫:“三百?二百?一百?”看刀客大窘,推刀于卖家怀中,扭头便走。卖家一把擒住看刀客肩膀,眦目跺脚:“五十!”议论纷纷之围观者顿时鸦雀无声,众目睽睽。看刀客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余旁观至此,挤进人群,应声接话:“成交。”说着递过五十元币,不由分说抓住鞘身拿过刀。卖家愣怔,一时无语。看刀客解围了,朝余揖首,疾步而去。余亦不语,并不看刀,挟于腋下,大步流星离场。及远,抽刀出鞘查看,刀刃钢锻,应是机械批量生产。而铜鞘实属匠人手工制作后,再将成色做旧。 余揣猜卖家原本预期成交价在三百元左右,怨看刀客耽误生意,打扰了他营造的人气卖场,赌气发怒,欺人过甚。几十年后余六十花甲时,曾咏打油诗一首述怀,其中有句:“但憾英年未习武,白废胸中不平刀”。每睹此刀忆当年,彼时余并无野夫拔刀相助之怒,却有文弱书生之不平也。 铜鞋拔有一段啼笑皆非故事。某年某月某日,余往汉口香港路文物市场,被一初中小子拦在市场门口。小子怯生生向余兜售藏在袖口的物件,亮出比划道:此物当是古代朝臣晋见皇帝手持礼器。余见过吻哑然失笑:汝所谓称笏板,汝所持乃鞋拔。汝且据实告知,此物何来?小子坦承:瞒着祖母从她的一个青瓷扁罐取来。余再问:罐中另有何物?答曰:针头线脑及纽扣。余告诉小子,针线罐本身可能比你这块铜片值钱。小子哭丧着脸道,慌张中失手摔碎了罐子。余摇头叹息,见小子沮丧而狐疑,不知何为鞋拔,余便借过铜片,躬身踮脚插入鞋后跟演示。小子大失所望,愿交换五元钱去买游戏机币,余略思忖,给了十元买过。 遇彼事余已届不惑之年,却对世道人事困惑诸多,甚至一度陷入抑郁。鞋拔小子无意摔碎祖母扁罐,余似他这个年龄更是一个浑小子,故意砸烂、丢弃母亲的坛坛罐罐,嫌它们碍手碍脚,盛满寒酸味道。而今余居梓山湖小院,又四处搜罗坛坛罐罐,置于书架、井台、门槛。呜呼!母亲在天之灵,宁不笑予? 锡酒壶颇堪玩味。乍看积垢深厚,灰不溜秋,细观造型考究。六边形壶身,六面铭刻四季花木图案,壶咀上弯处镂有浮雕花纹,壶盖把柄塑为狮子形状。犹忆中学数学老师教学子以谐音背诵圆周率:山巅一狮一壶酒……余那时就凡事犯琢磨,钻牛角尖,认为此谐音句隐藏一种寓言:山巅之上,雄狮与酒壶对峙欤?狮子饮酒欤?猛士饮酒斗狮欤?如今心血来潮时,便将锡酒壶以沸水烫了,注入半壶谷酒,不时啜一口,品锡壶味道。 至所谓知天命之年,余仍不知天命唯知老成,遇物事不再想入非非,只问本源,常虑生计。游绍兴专寻陈年花雕,过诸暨偏走老街旧巷,果然在杂货铺找到紫铜暖壶。壶型如地雷,坚固而保温时间长,绝无渗漏之虞,夫人视为冬夜宝贝。又于鄂东林家大湾偶然谋得老旧黄铜烘笼,冷季烧木炭,置案头,暖手暖心。 六十花甲后余无意吃斋念佛,亦不装模作样以为抄经便是参禅。不过,余确实留意收藏了几件礼佛、祭祀法器和图腾。绿铜小沙弥来自印尼巴厘岛,青铜双修佛来自拉萨布达拉宫山门口,均为有年头的旧铜器。一个手持铜转经筒倒是簇新的,系2015年在藏南色达由同事赠予,据云此法器已经五明佛学院高僧开光。余在意绪纷乱时,便手执转经筒轻摇着在书房踱步。当经筒旋转,心猿意马随之消遁,不再介意自己忘了谁,谁忘了自己。其实,遍插茱萸又如何?高朋满座又如何?终究止于一时一事,过眼云烟散尽,充实自己这副皮囊的,还是“我”的意志。 是为铜锡志。尝闻,金木水火土谓五行,金银铜铁锡谓五金,世间物事,无非循环演化。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梓山湖书院”,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刘晓航与中国知青史研究

    文/ 董宏猷 今天,注定是一个难忘的日子,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我们的好老师,好兄长,好朋友,好战友,刘晓航先生,就要和我们永别,启航远行了。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代表着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朋友,代表着整整一个时代,为晓航送行。为晓航壮行。 我和晓航的相识,是在编辑武汉知青回忆录《我们曾经年轻》这本大书的日子里。《我们曾经年轻》的编撰、出版过程,是一次难忘的人生旅程。那么多的知青朋友聚集在一起,组成了编委会,成为志趣相投的同志与挚友。而晓航,无疑是编委会中最活跃,最认真的执委之一。他对知青文学,知青文化的创作,研究与推广,也是从这本回忆录的编辑中启航的。 晓航的一生,吃过许许多多的苦,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磨难,写过很多的书,拥有许许多多的光荣与梦想。在家庭里,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学校,他是一个好老师,好干部;在文化界,他是一个正直的,纯粹的,充满博大的爱与悲悯情怀的,知行合一的学者;在朋友中,他是一个热情的,豪爽的,永远将他人惦记在心上的侠义大哥。除此以外,我还认为,晓航这一生最大的贡献,最大的奉献,则是对中国知青文化的研究与推动。 从来没有哪一代人,会像中国知青那样,拥有如此相同的青春岁月,拥有如此相同的痛苦与磨难,以及生命与灵魂的炼狱。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中国的知青事件,都将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历史文本。而且,值得研究的是,这样一个无比庞大的经历各异的见识纷呈的甚至是相互对立的但却拥有“共名”的群体,正在逐渐地老去,逐渐地消逝,但是,迄今为止,关于知青的研究,远远没有穷尽。这是因为,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知青”及其生发的那个时代,无形中成为一片潜藏着危险的沼泽,让研究者们走着走着便望而怯步。而那丰富的原生态的汪洋大海一般的“沼泽”,则会被悄悄地遮蔽,消逝在历史的深处。因此,不论是对知青的简单化、粗鄙化甚至是妖魔化,都是我们今天还活着的知青所无法接受的。因此,直面我们共同经历的那段历史,正视、反思、研究那段历史,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人类的文明史,真实地记录、描述、建构中国的知青史,便成为我们的责任,成为历史赋予我们的重托。 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我们亲爱的晓航义无反顾地出发了。作为历史的当事人,不再年轻的见证者,晓航用仍然燃烧着的青春激情,用历尽沧桑的理性精神,用敢于担当的历史责任感,开始了中国知青文化的研究,知青文学的创作,包括在全国范围内,四处奔走,八方呼唤,用行动推动着知青文化研究走向深度与广度,并且为之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在中国知青史,中国知青文化研究史中,刘晓航都是一个不可绕过,不能遗忘的名字。正是在这样的“上下而求索”中,他将自己雕塑成一个永远前进的行者与战士,同时,成为了中国知青文化的一个优秀的执着的代表。 让我们万分悲痛,无法释怀的是,晓航正是在奋力前进的道路上,突然倒下的。他的离去,是中国知青文化研究的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损失,是历史的遗憾,是亲人和朋友们永远的心痛。他用自己的一生,重新诠释了生命与青春的意义。他所有的作品,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追求与探索,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凸现出理想与诗意的光辉。 永别了!亲爱的晓航! 一路走好!亲爱的晓航! 2021,10,24,凌晨 (原创文字及图片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紫金八刀汤

    文/ 晋东南 2020年9月28日,朋友小范领我吃了这家“紫金八刀汤”。第一次品尝,感觉甚好。 一处城中村临街铺,楼上伸出的阳台外立面,正好成为招牌。招牌极简,五个字一枚印。中间“紫金”二字呈倾斜状,“紫”的右上方一枚小红印,“金”字一横水平线上,三个小字“八刀汤”。 马路对面就是豪华楼盘,有名曰“塞纳左岸”的咖啡。相比之下,这家小店不卑不亢,小家碧玉的风格。店面不足十个平方,一个长条木台,面对面坐能容十人,一张方台,能坐四人,一张高台,能纳三人。饭点,食客众多,一人走,马上有人顶上。 据说“八刀汤”得名于一位盲人。眼盲心亮,算清了师傅切了八刀,猪心、肝、肺、舌、腰、粉肠、隔膜、前朝肉(猪耳至猪手之间的),真材实料,放少许盐定调、胡椒粉温中散寒、味精提味,倒入山泉水煮十分钟,即是客家猪杂汤。盲人说这名字俗气,赐名“八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肇始,紫金八刀汤走出紫金,进入南粤大地,成为粤菜系中的名点。 在宝安,判断一个人是不是新移民,可以看看他对“八刀汤”的态度。对于南腔北调的各地来深人士,“八刀汤”是一款早餐的最大公约数。贩夫走卒,吃了一碗,急火火就去搬砖了。文人墨客,就要做点文章,拿“八刀汤”做文章的人,还真不少。 一位赵姓曲艺名家,微信上晒出一张瓦煲八刀汤的图,说了一句: 这个有点意思,紫金县八刀汤。 一位梁姓诗人有句:“你走在街上俗常如我,也爱喝口八刀汤。” 当年我第一次一吃一晒,朋友圈老王回复:吃个米粉,给你写得清新脱俗,感觉你吃的是鱼翅似的。 一位郭姓小说家,信手拈来的一段文字,八刀汤是灵魂:一碗八刀汤,对付早中餐。吃了十六年,来福永十六年。从中年的头走到了壮年的尾,艰辛跋涉、孜矻求索……云云。这家店的字号,是“强记”,应了一个人在异乡奋斗的念想。 呵呵,老王不知道这食材,必须是紫金蓝塘猪,吃的是黑麦草、番薯叶。很天然很乡土! (以上图文选自微信公号“牧马河畔百草堂”,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访胡佛研究院

    文/ 汤旭岩 还记得2010年有幸来到斯坦福大学胡佛塔下,便特别想置身其间,了解胡佛研究院。 2010 年 6 月 22 日上午,经美国华人图书馆协会同行精心安排,我们中国公共图书馆的四位访问者得以走进颇带神秘感的胡佛研究院。专门的珍宝陈列加之专家的精彩介绍让我们领略收藏的魅力,那些蒋介石、宋子文的日记和“文革”史料及孔子画像等均深深吸引我们认同感慨,满足了我们的求知愿望。 随着访问的进一步深入,我们对胡佛研究院与其图书馆关联之处的基本轮廓逐渐形成了。它最早的名字叫“胡佛战争图书馆”,由美国前总统赫伯特·胡佛于 1919 年为其母校斯坦福大学创办。这个当初专门收集与一战形成和发展有关史料的图书资料中心直到 20 世纪 40 年代末期才招募学者进行研究工作。我们访问时已从最初的 6 名研究人员发展到 250 多名工作人员,包括 100 名研究员、70 多名图书馆和档案馆管理员及专家、80 多名行政管理及研究辅助人员。它拥有 9 个图书馆和档案馆、160 万册藏书、6 万个微型胶卷和 2.5 万种期刊,共约6000 万件的珍贵档案。每年对图书馆的投入约600 万美元。 胡佛研究院有关中国近代史的馆藏为世界瞩目,是学界公认的、除中国大陆和台湾之外,全球收藏中国近现代史档案资料最丰富的档案馆。据胡佛研究院资深副院长理查德·苏萨介绍,胡佛研究院近 90 年来搜集的 6000 万份档案中,仅中国部分就有 550 多种,有关“文革”的政治海报就超过 10 万份。这些档案排起来大约有 24 英里长。苏萨认为,最重要的收藏大概有四到五件, 比如蒋介石日记、国民党档案、前苏联尤其是从沙俄过渡到苏联这段时期的资料,还有就是宋子文的档案。另外一份很重要的档案是美国对欧洲广播的资料。 尤其让我们产生浓厚兴趣的是,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档案几乎尽入胡佛研究院。2005 年 2 月 16 日,蒋家与胡佛研究院共同宣布,同意把两蒋日记暂存胡佛研究院50 年,并把蒋介石日记逐年公开。2005 年 3 月,胡佛档案馆宣布成立近代中国档案和特殊收藏馆,其中包括中华民国从1911 年到 Continue reading

  • 垒石志

    ——梓山湖笔记之十八 文/ 金 戈 辛丑年八月初五,临近中秋矣。托打井师傅从村野沼泽挖来两方长条石,各长约五尺,宽尺许,石型方方楞楞,线条笔直,纹理细密。揣猜许是几十上百年前大户人家的门槛、窗楣石,又或许是大族祠堂台阶、勾栏石。余以先前谋得的三个廊柱基石垫在条石下,在前院垒成石花架。基石雕凿有形,莲花座、石鼓座、狮头座各一,一座有破损,两座尚完整。三座托起锈红色条石,沉重庄严,余观之心中甚是踏实笃定。 古人云居不可一日无竹,而竹下少不了石。余避居湖滨一隅,拓小院栖身,小院何所有?无非草木竹石耳。 故余六七年来,游走各地时留心搜罗大小石头,又托人寻找农家弃用的石器,陆续搬运到小院。皆无奇石灵璧,尽属河边山脚路人不屑一顾之顽石。余亦非敝帚自珍,不过给小院添置几个实用物件和填空的摆设而已。 几块天然大石,从江夏采石场搬来,摆成石桌石凳。十几块普通山石,是采写《驴行野村谷》时,从施工的挖掘机铁铲下搬到自驾车的后备厢里,再移到小院垒成小假山。几枚篮球大的鹅卵石,是自驾途经县乡小道时,从沟渠河滩捡拾的,用以压稳遮阳伞的脚架。半爿磨盘来自拆迁的村庄,竖埋在井台旁当磨刀石。 几款看似不起眼的农家石器,得来却大费工夫,历经不知几人接力转手,有石磨、石槽、石臼。余较为得意的收获是一对有品相的石碾,竖立在前院花池左右,当作镇院石。 亦有十几块太湖石、钟乳石,劳累兄弟从拆迁的建筑废料堆中翻捡出来,以自行车一块块驮回。虽是些没有品相的残石,余却稀罕它们,在草丛花间和池塘边堆垒叠砌,随意构筑石景。 有过客观之认为寒酸,问何不破费几两银子购名山奇石?以院落场地阔绰,足以容下一座镶金嵌银、飞珠溅玉的大假山。 余闻之讪笑不语。 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余戏谑曰,石不在奇,有骨则神。神在这些于小院随意游走、逗留的顽石疙瘩,它们朴素的形态和坚硬的质地,冒出一股刚直不阿的骨气。 世有奇石,更有奇石玩家,掌上把玩的石中尤物,动辄价值连城,那是藏家和投资人之作派。余非石迷、石痴,亦非行家,搜罗的是没有交换价值的笨重陋石,且兴趣不只在石头本身,还在寻石、搬石、垒石过程。乐此不疲,意在与沉默的石头对话。石头看似冥顽不化,实则皆有个性且身世非凡,往往历经山洪和岩浆之水与火洗礼,其阅历非吾人类见识可以比拟。纵然是陋石几块,余也不过草民一个,有缘来小院共处,相互守望着打发光阴,在余眼中它们就不仅是摆设,更是一种寄托。 不唯躬身垒石,当初筹划小院布局,余就谢绝了园林公司的图纸,因余想要的并非一个亭台水榭的私家花园,而是一个宜居的农家庭院风格的小院。故余亲自设计,因地制宜垦菜园、掘池塘、打井筑台、砌柴灶、竖烟囱、垒石为桌凳。小院既成,余蹀躞其间,整日与草木土石打交道,常常打量石头沉思,琢磨它们的来历。 从女娲炼彩石补天之传说看,古人以为苍天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拱石。如今世人皆知天非石,却未必清楚地为何物。依愚见,大地就是一个石球的演化。土壤下面是岩层,则土壤可能是石之粉齑,石可能是土壤之凝固。前人以海枯石烂喻事物恒久难变,而事实是海可以枯竭隆成山峦,石头腐烂的速度也超出常人想象。上世纪九十年代,余往湖北竹溪参加笔会,钻过深山老林,见过林场农工将林间风化的碎石当落叶一般的肥料,扫到树根下堆培,待碎石腐烂营养树根。余俯拾一块细辨,那石质像一层层菲薄的烘糕,稍用力一捻便粉碎。 当然,石类如人类种种色色,坚硬顽固者有花岗岩,稀缺名贵者有钻石,亦有可塑性强的柔石,性状各异。以其物理性,说它维系、支撑着青天白日下这个地球的运转也不为过,不然,人类凭籍什么从旧石器、新石器时代进化到工业文明时代? 故石头的奥妙令人遐想。自古迄今,追求宝石者不知凡几,而珠光宝气的美玉,究其本质不过是一块石头。真正采日月精华、承天地甘露的奇异灵石,藏在山川之间,与大自然浑然一体,个人不可能据为己有。 柳宗元谪官贬居穷乡僻壤,却于穷山恶水之间饶有兴致地寻觅美好事物,成就《永州八记》,尽写山上水中石头。后人评价:“清莹秀澈,铿鸣金石”。其文笔惊世骇俗,笔下却不避讳世间俗物,鲜少描绘美仑美奂之玉石。如《石涧记》: “……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筳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水,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 余虽不才,斗胆揣摸柳宗元心境,敢引先圣为知己。余此生也屡遭诽谤构陷,遍尝世态炎凉凉,好歹全身而退,避居乡野。便也视小院石头为傢什甚至玩伴,虽不足与外人道,却欣欣然自得其乐也。 是为垒石志。 (以上文字及图片选自“梓山湖书院”,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少年时代的图书馆记忆

    文| 冯天瑜 少年时代已经是相当遥远的过去了,我又是一个对生活细节易于遗忘的人,因此每当与儿时旧友谈论往事,多半只有洗耳恭听的份,难以插上嘴。当然也有例外,脑海中有些往事并未如烟,例如8岁至18岁在湖北省图书馆的一段泛舟书海的经历,不少情景还历历在目,鲜明如昨。 我的母亲张秀宜(1901-1971)解放前作中小学教员,解放初到湖北省图书馆工作,负责儿童阅览室,直到1962年退休。我是五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大概也是随慈母左右时间最长的一个。自小学二、三年级开始,我每天从武昌实验小学步行半小时,到绿树掩映的蛇山之麓、抱冰堂下的湖北省图书馆。开始两年,多在儿童阅览室看小人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唐》、《说岳》、《希腊神话》、《三个火枪手》一类连环画是我的最爱,除熟记那些引人人胜的故事外,还因连环画的导引而迷上了人物白描,有一段时间,我的课本、练习簿的空白处都画满了中外英雄豪杰的造像,连解手纸也未能幸免。这种随手画几笔人物速写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近20年在国内外参加学术活动,留下一批中外文化人的速写。被画者常问,你是不是接受过美术专业训练?我说没有,是小时候在湖北省图书馆儿童阅览室形成的信笔涂抹习惯。 大约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主要是在初中和高中阶段,我又成为湖北省图书馆成人阅览室的常客,每天放学归来,包括星期天,大都泡在阅览室里(省图只在周一休馆)。这得感谢20世纪50年代的中学教育尚无沉重的课业负担,即使像初中母校武昌实验中学、高中母校华师一附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功课在校内自习时便可做完。我对考分又一向不大经意(母亲好像也没有因我某次考分高而表扬、考分低而责备),课余便自由徜徉于湖北省图书馆的书廊之间。那种纵游书海,与应试无涉,没有被功利心所污染,惟一的驱动力是兴趣、好奇,堂皇言之是求知欲望。后来读到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中的名论:“人们是由于诧异才开始研究哲学,……人们追求智慧是为了求知,并不是为了实用。”回想自己少时读书经历,竞与古希腊哲言相暗合!惭愧的是,中年以后阅读,多是为了写书而找材料,各类图籍大都被分割、拼合成了为写某书所用的资料长编,昔时那种悠游于名著佳篇之中的陶醉感,以及对名著的整体把握,实在是久违了。近年我多次下决心,一定要摆脱中年读书的异化状况,复归少年时代在湖北省图书馆读书的本真情态。然而,逝去了的过往,还能重拾吗?但总该努力一试吧。 在嗜书者那里,“心游万仞”、“思接千载”的文学女神往往最早降临。忆昔少年时,湖北省图书馆群籍中,首先令我形诸舞咏、心驰神往的,是中外文学名著。《三国》等讲史小说,《水浒》等英雄小说,《西游》等神魔小说,《红楼》等世情小说自然读得烂熟,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悲壮、秦琼买马的无奈、岳飞枪挑小梁王的神勇,都使人摇情动魄;曹操得天时、孙权得地利、刘备得人和,也津津乐道,最初的“历史观念”大约由此获得。 以初中二年级为端绪,另一扇知识之窗豁然敞开:俄罗斯、法兰西、英吉利文学,如磁石般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那一相对禁锢、封闭的时期,这些名著打开了一个孔隙,可以窥探广远、深邃而又新奇的外部世界。少时的阅读刻下的印象实在真切,至今我仍能清晰地记起莎翁笔下李尔王的悲鸣、奥赛罗的执著、哈姆雷特的渊思,人文精神的甘泉还润泽着心田。至于屠格涅夫描绘的林中狩猎、转型时代父与子两代人之间的精神冲突;列夫·托尔斯泰铺陈的俄法战争壮阔场景,安德列公爵战死前仰望苍天的冥想;陀斯妥耶夫斯基抒写的彼得堡白夜飘荡的那些敏感而又病态的魂灵;契诃夫对万卡一类底层人物的深切同情,对专制政治的揭露与鞭挞,都丰富了我们得之中国传统的民本思想和忧患意识。而肖洛霍夫展开的顿河草原上葛利高里们的血战,阿列克赛·托尔斯泰表现的十月革命前后知识分子的“苦难的历程”,则与当时从教科书上获得的革命概念颇有相左之处。巴尔扎克精工细描的巴黎社会,狄根斯刻画的阴暗的伦敦下层,德莱赛揭示的纽约金融界和艺术界,不仅提供了美学感受,还多有社会史的认知收获。以后读到恩格斯对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评价:“在这幅中心图画四周,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联系早年读巴尔扎克《欧也尼·葛朗台》、《高老头》的印象,对恩格斯的这段论述深以为然。后来我从事文化史研究,颇服膺于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这里的“诗”可泛解为各类文学作品)的路数,这与早年从文学名著获得社会史的认知启示直接相关。 中年以后,被一个又一个课题挤兑着,很少有余暇读文学作品,常常引以为憾。但早年从中外名著中获得的对中西文化的体悟,却在不断反刍,颇有助于对历史问题的理解,尤其有助于中外文化比较的展开。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日后能从事中国文化史及中外文化比较研究,得益于早年在湖北省图书馆对中外名著4的大量阅读和整体、有机的把握。比照当下的大学文科教育,学生主要读的是几种通史,如历史系学中外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中文系学中外文学史,辅之以少量的原著选读。这些“史”自然是应当学的,但今日大学生都是一路从严格的应试教育筛选上来的,6年中学被沉重的课业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难得有时间精力阅览整部名著(如果今日的孩子象我少时那样在图书馆看“闲书”,一定会遭到老师和家长的厉禁),到了大学,他们学的又是多门二手性课业,较少接触文史哲元典。美国哈佛大学的校训是“与柏拉图同在,与亚里士多德同在”,我们的大学也可以立信条为“与先秦诸子同在”。然而,如果不读先哲元典,怎能得其真精神,怎能与先哲“同在”呢? 少时在湖北省图书馆喜欢阅览的另一类书籍是游记和地理书,它们使我足未出户,而遍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尾随司马迁“西至崆峒,北过琢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追迹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除神交古人,泛游九州外,更远涉重洋,邀翔于佛罗伦萨、斯德哥尔摩,深人亚马逊热带雨林,穿越撒哈拉大沙漠。十几岁时,我特别着迷于地图,常将湖北省图书馆的各种中外地图册借来,铺在阅览室大桌上反复参看。记得某馆员笑问我是不是有周游世界的计划?这真道出了我的心思,那时我的最大愿望确乎是周游世界。由于熟读各类地理书和地图册,加之睡觉前时常想象自己到世界某地,并为某国某地设计发展蓝图,久而久之,便能如数家珍地说出中国各省乃至世界各国的简史、面积、人口、都市、山脉、河川、矿藏资源、风俗习惯,乃至国民经济总产值,钢铁及粮食产量等指标约数,并养成持续关注的习惯。20世纪80年代以降,随着改革开放的拓展,我也得以历访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德国、法国、新加坡等国,部分实现早年“周游世界”的梦想。在国外会议或讲学之余,与陪同游览名胜的外国友人谈及该国该地自然状貌、社会风情、历史演进诸细节,有些内容外国友人亦觉新鲜,于是大表惊讶,或夸我为“某国通”,者问我是不是访问前夕对该国、该地的史地概况作过专门准备,我说,非然也,那些“准备”是小时候完成的。其潜台词说,是十儿岁时在湖北省图书馆完成的。 地理常识当然不是高深学问,但烂熟于胸可以产生实在的空间感。历史总是在特定空间运行的,史学工作者不仅要有清晰的时间意识,还应当形成真切的空间意识,只有如此,才能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产生方位感、质地感和度量感,历史人物和事件才能立体地得以再现,我们也才有可能对其作同情的理解。我每每建议学文史的青年朋友,多读点地理书和高水准的游记,熟悉地图,以合古之治史者“左图右史”的教言。而这种心得,是少年时代在湖北省图书馆获得的。 20世纪50、60年代的湖北省图书馆可谓藏龙卧虎之地,少时我在馆里见过的老馆长方壮猷、杨开道等都是硕学鸿儒。方先生50年代初任湖北省图书馆馆长,是卓有贡献的历史学家,与我父亲冯永轩(1897-1979)在清华国学研究院第一期同学,受业于梁启超、王国维等国学大师。方先生一次巡视阅览室,发现成人读者中有一个小孩(按规定,小孩不能入成人阅览室),便上前亲切询问,馆员介绍,“这是张老师的儿子”,方先生马上用浓重的湖南乡音说:“那不是永轩兄的公子嘛,好,好,他这么好学,将来一定可以继承乃父事业”。方先生这番不经意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杨开道馆长是杰出的农业经济学家,好像是留美的,曾任华中农学院院长,来省图作馆长,约在5O年代后期,我已念高中,曾在晚饭后与他在图书馆院子里聊天,谈及各国经济发展水平,我不知天高地厚,列举各国工农业数据,杨先生很感惊讶,高兴道:“你是个学经济的材料,以后跟我学吧。”在场的一位馆员说:“他熟读文史,大概会学中文。”由于父亲当时带着右派帽子,而1958年以后高考“政治条件”压倒一切,我早已不存考取理想专业及大学的念想,故只能对杨馆长等人的期望付之一笑。当时还隐约获悉,杨先生57年反右受过打击,但他仍显得潇洒、气宇轩昂,我心中暗暗佩服。副馆长张遵俭先生寡言、低调,我少年时与他好像没有对过话。80年代初写作《张之洞评传》,获知张馆长是张之洞侄孙,曾两次造访,一谈之下,发现此人内秀、博学,不愧文襄公后人。新时期担任湖北省图书馆馆长的孙式礼先生,是38式南下干部,50年代人称“孙秘书”,似乎负责馆里的党政实务,他为人谦和、广闻博识,从他嘴里时能听得名人逸事,足见其阅览之博。孙先生之后任副馆长的徐孝宓先生,是藏书大家徐行可的哲嗣,我少时从父亲处听过关于徐老先生苦心孤诣搜罗秘籍的趣事,又从母亲处得知,孝宓先生没有进过学校,得徐老先生家学,自成渊博的图书馆学家,其对版本、目录学之精熟,省内难得。我住图书馆时,徐先生夫妇都还年轻,待我十分亲切。以上提及的,除孙馆长、徐夫人仍健在外,其他都已乘鹤仙逝,但他们的音容笑貌永存吾心。 文革期间,退休在家的父母屡受街道居委会的迫害之累,母亲还弄瞎一只眼睛,父亲一生省吃俭用、采自各地的相当丰富的藏书,被抄走又退回,又听说将有一次更彻底的查抄,我们兄弟与父母商量,决定抢在查抄者到来之前,将藏书捐给省图书馆,以免珍贵文籍损失。图书馆派人用几辆板车将书拖走,父亲尾随板车队踉踉跄跄地追了好长一段路,回家后发呆几天。80年代初,我听说省图书馆特藏部中还散置着不少盖有“冯永轩珍藏”等藏书章的书籍,我几次想提出进特藏室看看这些自小常常翻阅的旧籍,也曾想建议设一冯永轩赠书专架,但念及历时已久,原有的几千册书大都风流云散,于是也就把这种请求咽了回去。 中年后从事文史研究,除自己日渐壮大的藏书外,主要利用所在大学及院系的藏书,但偶尔也到省馆查阅,而每到馆里,老馆员张德英先生等都热情接待,颇有如归故里的感觉。近几年撰写《新语探源——中西日文化互动与近代术语生成》一书,曾到省馆查书,阳海清副馆长等大力帮助。熟识的学界前辈,如姚雪垠、张舜徽先生等,也曾对我提及过他们从事撰著(如姚写《李自成》、张写《清人文集别录》)得益于省馆藏书的故事。湖北学人的著述活动多得省馆之助,此言决不夸张。 后来我专程到少时生活过十年的故地转了一圈,看到省馆新起的楼宇和绝大多数工作人员生疏的面孔,颇有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也”的慨叹。然而,这里永远是亲切的、生机勃勃的,因为它是哺育我们的精神的家园。 (以上内容由原发刊物《图书情报论坛》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蒙中的书画之路

    绘画:蒙中 评论: 李阳洪 山水画自元明以来,皴擦等技法已经发展完备,画家寻找新的突破难度更大了。如何表现出中国画家以前没有呈现过笔墨,画出前人未有之境,这也是衡量一个具有开创性的艺术家的重要的标准。因此,提炼出人生独特的体验就非常关键。 董其昌参悟禅学,以“淡”为旨归,画面淡远空;龚贤半生孤寂,内心对自然、生命的体悟以积墨呈现,通透淡泊,湿漉氤氲中的山水,无人忍心踏足。 当然,山水本身的地域特色,也非常重要:黄公望流连于富春山数年,画出了独特的山水形式,倪瓒以江苏无锡附近的平远山水风貌为写生取法对象,石涛则面对黄山画出了自己的面貌。 而云南大理呢,如此具有画意的山水景观,并没有出色的山水画作展现其美。 中国文化自古以中原、吴越、巴蜀文化为主流,京津文化后起。山水画,也主要以这些地域景观风物为对象。大理远在云南,历代画师难以到达,更难以长期对景提炼。 蒙中建竹庵于云南,预想待廿年,毕其功于一艺,对其独特风光进行观察、体验、写生、提炼、呈现。取境南方热带高原,这可能是赵孟頫老夫子当年写下“久知书画非儿戏,到处云山是吾师”时,没有想到过的方位。 大理阳光下的山,是蒙中以前在巴蜀看不到的。艳丽的云彩、植物,惠泽了画家新的灵感。在他2013年出版的《笔墨旧约》画册中,仍以水墨为主,2015年蒙中开始探索山水颜色,开始了转型寻找的过程,并将古典、现代绘画中的技法和谐化用到大理山色水光、物态人情中,感受、笔墨、图式都是他自己的,把这一体验逐渐提纯、放大、凸显,是画家未来长期的工程。 蒙中是有完成这一探索的可能的。多年的书画临摹,形成了很好的笔墨功夫、观察能力,积淀了书画的规范和语言。书法是国画用笔的基础,蒙中的书法不仅是当代国画家中的翘楚,在书法家中也罕有其匹。他根砥唐人,骨力坚实,点画遒劲,气质清刚,有着玉箸般的雅洁质地。就绘画技巧而言,他早年学习黄公望、倪瓒,涉猎新安画派诸家,吸取董其昌、八大山人朱耷、黄宾虹等人的笔墨长处,近年笃于四王,学习那些虚虚实实间,取形用势,揣意用情,运神摹景、随机变化的大量用笔用色技法,探究文人画笔墨形式的极致可能性。 他有着极为宝贵的艺术感受力和想像力。视觉感受的训练,直觉极为重要,对生活中美感的发现是基础。“有些东西看到的一刹那,会觉得光彩扑面照人”,这是蒙中的真切感受。他也有着一颗善感的诗心,内心打磨的非常的敏锐,他的 散文、诗句或网络博客里偶尔一两句话,对大自然的感触,一点点的情绪,最触动人。他写小楷,看着很相似,但每一张都有差别,这个差别很微小,是画家在不同的技术、材料、情境下的心灵震颤,把握好的难度很大。笔下苍山的云,绚丽流动,惊艳,亲切;早春的花,光影明暗,变换和谐;洱海边越冬的野鸭,自由悠闲;庭院中熟睡的踏踏猫,憨态可掬。最是那岸边的小水草、绿篁新枝、粉桃初蕊,远处水鸟,落笔轻盈、跳动,迅疾准确而灵敏,每一丝笔毫,都点在大自然敏感的神经上。 蒙中对大理风物,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笔墨写生记载、素材积累。光的变化,云的变幻,常常了然于心;早晨、黄昏散步,将周边山色映象、植物的变化,光影下的山色记录下来;常常在田垄、庭院中做线描写生;到洱海边观察水草鸟鱼。尝试着各种办法表现大理,甚至去模拟大理的彩虹。他的写生,不是直接的照抄照搬,而是将遍览的山水、古今绘画技法相结合,将自己独特的体认、体味袒露于画面中。比如早上阳光出来照在山顶,借鉴一点点印象派的意思,却又表达出国画特有的意境。花鸟小品学习西方现代油画色彩光影,不薄不浅,很有力量,构图取法八大的花鸟图式,笔墨准确到位,简,但不空;山水注重材料品质,色相、肌理和层次都非常清晰。画中之人表情动态自然,花木衣纹,每一笔处理得十分精致,点线游动荡漾。  蒙中过着半隐居的田园生活,安静,冲淡。简单的生活一直是他的信条:学会舍弃,把那些物质的要求看得可有可无,才能平淡,才能放松;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内心对别人的评价没有什么期盼,跟自己内心不太能接受的,就把它放下,如此,方能自信,无所顾忌,才能够把自己的状态、把个人精气神里头那一点精彩展现出来。 内心平静的加持,必然能生出清凉与欢喜。蒙中的书画清健简淡,澄澈明丽,平远淡雅,得南宗一脉文人画笔墨意趣,以真诚做底,追求一种简单质朴的心与心的交流。看他的画,心情是愉悦平静的。而他,也在传统文化中找到很多快乐。他与人聊天,聊艺术,人生,总是笑意盈盈,眼里闪光,笑起来似无邪的少年。他的艺术创作似乎是自己跟自己玩,提炼自我的精神所在。对于生活与艺术,有很浪漫主义的一面,有很多很感性、天真的状态:遇着好的东西特别兴奋,看着黄宾虹的画作非常激动,看着于右任的字儿会作揖;看到路边高古松枝儿、折枝花卉,捕捉到美就特别高兴;会和猫逗趣,为其摄影、写真。 他总能从生活中发现美,发现乐趣——游于艺,沉浸于艺术的人是快乐的,而且这种快乐在朋友中很有感染力。 本来,把玩笔墨,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作品图片及评论文字由艺术家本人提供并授权;文字节选自评论作者《浸浸涵高韵 风标自出尘 ——蒙中的书画之路》) Continue reading

  • 贾府那个中秋夜宴

    易中天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是前八十回最后一次过节。与以往相比,这个中秋过得很是没有精神。先是贾政承欢,讲了个怕老婆的笑话,倒有些乐趣。轮到贾赦就莫名其妙了,笑话居然是讽刺父母偏心。这就未免尴尬。最后,贾珍之妻尤氏见贾母闻笛落泪,也来讲笑话,贾母却听得睡眼惺忪。及至醒来,宝玉兄弟姐妹早已散去,陪在这里的只有探春。 探春是贾母的影子,尽管老太太未必承认。 与王熙凤先声夺人,林黛玉引发痴病,薛宝钗悄无声息不同,贾探春的真正出场是在代管荣国府之日。当时,正好赵姨娘的兄弟死了,管事的婆子来请示赏银额度。若在凤姐面前,她还会大献殷勤,讲出许多先例来以供参考,这一次却只报告了事由,便不再说话。显然,她这是欺生。 或者说,且看新领导有没有管理能力。 李纨是老实人,想了想就吩咐,袭人的妈死了,赏银四十两,那就照此办理。婆子二话不说,接了对牌就走,却被探春叫住。探春道,家里的与外头的,难道没区别?你且说两个先例我们听听。那婆子当场愣住,便回答忘了,还赔笑着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 没人敢争?坏了规矩,还不按下葫芦起了瓢? 探春心里冷笑,脸上依然和气:你办事办老了的,岂能不记得?往日回你二奶奶,也要现查去?当真如此,凤姐姐也太宽厚了,倒显得我们没主意似的。婆子满脸通红,赶紧转身取了旧账来。果然,依照惯例,应该二十两。 之后的故事无须赘述。总之凤姐听了平儿的报告,连声叫了三个好字,还交代平儿说:她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又兼知书达理,比我更厉害一层。其实,平儿也早就告诫众婆子,不要横看了三姑娘,那是二奶奶独畏之人。 那么,谁能让王熙凤敬畏呢?只有贾母。 由于没有前传,无法得知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如果遇到抄检大观园的事会怎么样,但探春的表现让人刮目。她冷笑着对王熙凤说: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不过,本姑娘的尽管搜,搜我丫头却不能。我原本比众人歹毒。她们偷来的,一针一线都交给我藏着呢! 哈哈!这要是在江湖上,岂非罩着小弟的大哥? 王善保老婆挨的那一巴掌,更是打出了满堂彩。那婆子虽不过仆人,却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夫人的钦差。打狗还要看主人,探春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但,士可杀不可辱,人格尊严也不容冒犯。相比之下,凤姐之威已算不得雷霆。 更重要的,还是探春的那番话: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被抄的日子也会有呢!古人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知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从外面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才真正能够一败涂地。 这又是何等的清醒。 因此,只有她能够体会老太太中秋之夜的悲凉,默默地陪伴在老人家身旁。奇怪的是,明察秋毫的贾母,也只是说三丫头可怜见的,此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也许,她老人家无意再添伤感。也许,她老人家自知多说无益。总之,祖孙二人原本可以有的心灵碰撞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 必须特别指出的是,这次冷清悲凉的中秋夜宴,恰恰在抄检大观园之后。接下来,便是王夫人抄检怡红院,撵走了晴雯和许多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再接下来,则是薛宝钗搬出大观园,贾宝玉杜撰芙蓉诔,贾迎春误嫁中山狼,美香菱屈受贪夫棒,没有一件令人欣慰,除了宝玉那首七古。 难怪那晚黛玉会写出这样的句子:冷月葬诗魂。 之后的空白便只能靠遐想去填补。但可以肯定,大观园这个“精神特区”将不复存在。薛宝钗是敏感的,不失时机地抽身而去。贾探春也是敏感的,干脆说与其被人撵,不如我先撵,何必往死里住。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莫非,这正是中秋之夜她想对老祖宗说的? 其实说不说又如何?想想看吧,袭人向王夫人提议变个法儿将宝玉搬出去,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却只是让袭人好歹留心,并无动作。抄检大观园虽然是她拍的板,也仍然躲在后面,还要拉上王善保家的共担责任。但到抄检怡红院的时候,不但亲自披挂上阵,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慈眉善眼也全然不见,终于露出狰狞面目和血盆大口,毫不掩饰。 原因也很简单:凤姐倒了,贾母老了,轮到她了。 王夫人无疑是《红楼梦》中最下等的人物。如果依宝玉所说,女儿是水,男人是泥,那么,用“污泥浊水”来定位贾政夫妇都是抬举了他们。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作为有机肥料,污泥浊水还可以滋养鲜花和青菜。这对男女却是死水泡朽木,顶多养蚊子。他们甚至比薛蟠之流还不如。那几个家伙虽然粗鄙,并且混账,却好歹还有野性和生气。 死寂和腐朽早就开始了,少说也有四五百年历史。既然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而且存在了如此之久,那么死水和朽木就有理由和资格仇视清水和石头。之所以一直隐忍,只因为有所忌惮,也需要孝子贤孙和贤妻良母的伪装。但,贾母和凤姐也是嫁了汉的,为什么却没有变成污泥浊水? 因为有使命。 这件事作者早有交代,只不过真事(或真实想法)已被隐去,变成假语村言,比如补天石思凡,绛珠草还泪。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比方说,如果贾宝玉就是补天石,请问他嘴里衔的脖上挂的是什么? 对不起,那个东西才真是女娲补天剩下的,贾宝玉则是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下凡了却风流公案,补天石是一僧一道趁机夹带的私货。当然,瑛也是石头,蒙尘之后必须用泪水来洗。问题是,把那私货塞进来干什么呢? 功能之一是充当见证人和记录者。否则,后来那石头上就不会字迹分明,编述历历,被空空道人从头到尾抄录回来交给曹雪芹。看来有两块石头,也有两个作者。因为《石头记》这个书名可以有三种理解:石头记录的故事,石头经历的故事,石头讲述的故事。 因此,事情可能是这样:曹雪芹得到了一部自传或者笔记之类的东西,经过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化臭腐为神奇,升华为旷古未有之不朽经典。在此过程中,亲历者被定位为神瑛侍者,补天石则是曹雪芹。 当然,这只是有待证明的猜想和假说。 但,曹雪芹为什么要自我定位为补天石? 考证其身世并没有意义,答案其实在这句话: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也就是说,曹雪芹要用贾府故事来探讨、追问和证明,他头顶上的那个天,那个以三纲五常为核心价值,君臣父子为伦理规范的文明秩序,还有没有补的可能。结论是没有。贾母后继无人,探春远走高飞,凤姐哭向金陵,都意味着所有的努力全是徒劳。就连贾政夫妇也不该是胜利者,那才真叫“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贾母和凤姐之谜也不难解开,她俩同样是曹雪芹的女娲之所派遣。人们往往只注意到女娲是补天者,却忘了她还是母亲神。那伟大的母爱,岂能由林黛玉来体现?至于母亲神对儿女们前途的关心,则只能托付给悼红轩中的曹雪芹。 于是,曹雪芹在重讲亲历者(贾宝玉)故事时,就站在了女娲的高度,有了女娲的视角。如此解读,才能理解黛玉葬花。那是先知者的时代伤感,批判者的悲悯情怀。她代表历史在追问:古老的文明能够“质本洁来还洁去”吗? 也许,得回过头去看看我们走过的路。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载“易中天”公众号,本刊获作者授权转发) Continue reading

  • 郑振铎打赌让茅盾背《红楼梦》

    文/ 遥山清风明月 有一次,出版家章锡琛,和文学家郑振铎、书画家钱君陶一起闲聊。章锡琛说:沈雁冰这个人非常聪明,他能把全部《红楼梦》一字不漏全背下来。郑振铎说:你有点言过其实了吧?《红楼梦》120回,出场人物有名有姓的700多,没有名姓的200多,诗词歌赋、楹联、谜语无数,100多万字,别说一字不漏背下来,就是能背出其中一部分,也是奇才了。章锡琛说:你不信是吧?那好,咱们打个赌怎么样?郑振铎笑着问:怎么赌?章锡琛说:我们点一桌酒菜,我把沈雁冰找来,你拿着《红楼梦》随意提个头,让他背,如果他背不出来,或者有漏句漏字,算我输,这桌酒席我请客。否则,就算你输,你看怎么样?郑振铎也来了兴致,他说:好吧,周六我们再找几个人,一起去饭店。章锡琛说:那就定在周六。然后又对钱君陶说:君陶做为我们两人的证人。 那一天,包括沈雁冰在内,一共有十个人,不过,沈雁冰对郑、章二人打赌的事一无所知。酒过三巡,大家谈兴正浓,章锡琛说:这样喝酒没有多大味道,是不是来个节目助助酒兴?有人问:你说来什么节目?章说:我听人说,雁冰兄能把《红楼梦》全文,一字不漏背下来,能不能请雁冰兄即兴背几段助助酒兴?众人听了,齐声叫好。这时,沈雁冰酒兴正浓,他说:好吧,找一夲《红楼梦》来,谁看着书,我来试试。郑振铎立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说:那我就提个头吧。说着,他翻开书,随便说了一个章节,沈脱口而出,就像捧着书读一样。刚背了几分钟,郑振铎说:停一下。又拿起一卷,翻了几页,然后又点了一回,像上次一样,沈雁冰毫不迟疑,行云流水一般背诵。就这样,郑振铎愈提愈快,由某一回到某一节,然后说出某人某景。沈雁冰也不含糊,提到哪里背诵到哪里。在座的人,都是饱学之士,哪个没读过三遍五遍《红楼梦》?听到沈雁冰背的如此熟练,既惊讶又佩服,不由得一齐鼓起掌来。 郑振铎放下书,对章锡琛和钱君陶说:也不用你这个证人了,我认赌服输,这桌酒席钱我出。章、钱二人大笑,沈雁冰这时才知道,章锡琛让他背《红楼梦》早有预谋,并非即兴。他笑着说:原来你们是拿我打赌呀?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内容选自作者同名头条号,获授权转载) Continue reading

  • 速写青海同仁六月会

    绘画及文字: 许海刚 六月会,是青海同仁县藏族村庄特有的传统文化节,是一种大型祭祀表演活动。突出的特点就是“以舞娱神”,其舞蹈主要有拉什则(神舞)、勒什则(龙舞)和莫合则(军舞),还有上口钎、上背钎和法师开山等活动,以此祈求消灾去难,人寿粮丰。 随着锣鼓声,一年一度的六月会开启了。 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等待上场的鼓手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红帐篷。节日现场多以支个帐篷摆摊设点。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男的跳藏舞分为神舞、龙舞和军舞。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在众多藏族女子中,有位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异常出众,前后左右拍了多张。后来看到,她是女舞中的领舞者,难怪!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女的藏舞相较于男的那种狂放显得安静端庄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小鼓手。每个藏舞的尾端都有一群小孩,让他们参与这些活动,从小就培养他们热爱本民族的传统艺术,这比许多教科书的教育来得更直接。2012年8月1日铁吾寺 在厨房里劳作的人。节日的中午,会有免费的藏餐及各种饮料和酒供应大家。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山上插口钎的场面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上口钎。法师以保护神的名义将两根和四根寒光闪闪的铁钎插入上钎者的左右腮帮,据说可以防止病从口入,消灾祛病。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跳军舞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上背钎。将钢针扎在参加祭祀活动者的脊背上,上钎者则赤裸上身,一手持鼓,一手击鼓,边鼓边舞。他们的信念是要让神愉快,神愉快了,就会消灾去病。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开山。开山是法师用刀划破头顶,把鲜血洒向四面八方。这是一种古朴奇特的祭天方式,表现了藏族人民勤劳、朴实、智慧和勇敢的品格。其场面真该让当今的一些“娘炮”们看看,什么是血性,什么是阳刚。2021年8月3日苏日和 观众2021年8月3日苏日和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