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高兴

听惯了时钟麻木的嘀嗒声响
新年午夜的钟声
仍会令我
思绪激荡……

我想到,
在浩瀚的宇宙里
地球带我
又绕太阳一圈
我想到
太阳还是那么温暖
尽管又有一些氢能失散。
我盘算着
十圈,二十圈,
还是三十圈
还能经历几多春暖冬寒?

增了一岁,又老了一些?
也不尽然。
我更会思考
心胸更宽
昏聩的目光里多了柔情,
感情常泛着漪涟。

我已经淡忘了
困难时期对食物的渴望
却记得妈妈
将最后一勺饭
放到我碗里时慈爱的双眼。
困苦和懊丧也似乎远去
因为我记得
即使那时
草木仍繁茂,
空气仍新鲜。

还记得那个年代的话题?
“人为什么活着?”
这句话不曾困扰过我和你?
我有过思考,有过疑虑,
但我很快就回答了我自己
难道
无数活过又消失的先人
他们可曾因“为什么活着”
困惑不已?

看我们的来路,
看我们的归途,
难道我们不庆幸,不珍惜?
我们活过,我们还活着
我们在见证这个世界
难道我们不应活得更像自己?

新年的钟声已经敲过
我悸动的心
又渐渐平缓。
我知道
地球,我们的母亲
对这钟声兴致索然
甚至已经记不起
自己围绕着太阳转了多少圈。
太阳的风帆
则沿着无际的银河
驶向宇宙间
无人知晓的一端。

我,在地球上
一个小小的角落里
看着潮涨潮落
春去秋还,
享受着
我的人生轨迹-
宇宙里
几乎分辩不出的
两点。

2022年元旦

《张爱玲传》的新版本

《张爱玲传》,刘川鄂 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11月版

文/ 周思明

《张爱玲传》作者刘川鄂最近推出了45万字的传记最新版本。

张爱玲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然而在传统文学史书中,她和沈从文一样,属于被轻慢和被漠视的作家,被视为“人性论”的作家。其实,这样一个作家,一生中创作出版了一系列非同凡响的经典作品。

张爱玲无疑属于那种天赋异禀类的作家,她接受的是私塾教育,很早开始学习绘画、英文和钢琴,阅读了《三国演义》、《西游记》、《七侠五义》等古典名著。张爱玲12岁即发表短篇小说处女作《不幸的她》。13岁那年,又发表散文处女作《迟暮》,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其代表作为小说《倾城之恋》、《赤地之恋》、《金锁记》、《半生缘》、《红玫瑰与白玫瑰》、《红玫瑰与白玫瑰》等,散文《烬余录》、散文集《流言》、散文小说合集《张看》、中短篇小说集《传奇》等。

张爱玲的小说,写透了人性,写活了人生。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给人以一种悲凉感觉。张爱玲小说语言最大特色是,大量运用比喻、对照、反讽、色彩描写等。

比如,在《沉香屑—第一炉香》里,有这样精彩的描写:“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以热牛奶比喻女人臂膊洁白美丽,以视觉让人感受乔琪色迷心窍、蠢蠢欲动丑态,同时亦将薇龙的自持、虚荣心态的写活写透。

张爱玲习惯于规避宏大叙事,专注市井人生、普通人群,坦言:“我甚至只是写男女之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肆的。”

张爱玲的伯乐是旅美华人文学史家夏志清。1961年,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讨论了张爱玲、张天翼、钱钟书、沈从文等中国现代重要作家的文学史地位,而对文学天才张爱玲尤其倍加推崇。正是夏志清先生的慧眼识珠,使得张爱玲由一个不被关注的“通俗小说家”一跃成为一名经典作家。这位在许多国内批评家眼里“不登大雅之堂”的女作家,在夏志清小说史中的篇幅甚至比鲁迅的还多一倍,夏志清认为张爱玲的《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张爱玲传》作为刘川鄂教授研究张爱玲近40年的心血结晶,可谓目前国内专业研究领域文学传记的优秀之作。一部《张爱玲传》,把传主张爱玲的创作与人生写透了、写活了。

刘川鄂在书中自言:“我试图写出张爱玲的绚烂,写出她何以是卓尔不群的名作家;也想要写出张爱玲的孤寂,写出她何以是清坚决绝的现代人。”在《张爱玲传》后记中,刘川鄂提及一个有趣的细节:1988年,他们一家人在同事家玩,电视里正在放张爱玲的《金锁记》。刘川鄂3岁的女儿头也不抬地说:“张爱玲,我爸爸的朋友。”彼时的刘川鄂,研究张爱玲才刚刚起步,女儿的话凸显童言有趣,然而多少年后看,却是一语成真。

刘川鄂版《张爱玲传》自张爱玲祖父辈写起,对张爱玲的“贵族血统”(曾外祖父是晚清重臣李鸿章)和不幸童年,彰显深切体察与真知灼见;对张爱玲的人生道路与创作成就,有扎实的考证和文本的分析。刘川鄂认为,张爱玲是一位女性自觉意识极强的作家。鲁迅的《伤逝》中子君说:“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力。”张爱玲说:“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不要让女性全身都是母亲。”

刘川鄂透析张爱玲走红成因主要有四:一是20世纪40年代,社会动荡,新文学没有中心,思想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张爱玲笔下雅俗共赏的文字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和喜爱;二是20世纪60年代,夏志清教授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专章讨论张爱玲,将她誉为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张爱玲从此进入现代中国文学史;三是改革开放之后,对张爱玲、沈从文、钱钟书等作家的文学热又兴起;四是新世纪之后,价值多元化,张爱玲的粉丝进一步壮大。

刘川鄂版《张爱玲传》,受到业内专家学者的肯定与赞赏。学者徐迅2019年撰文指出:“刘川鄂教授研究张爱玲已有三十年。在长达三十年的张爱玲研究历程中,刘川鄂探寻了张爱玲小说的艺术世界,揭示了张爱玲之为张爱玲的独特价值正在于审美创造、人性深度、文体意识、自觉的作家意识四个方面,他还创作了四部张爱玲的评传、传记,在‘张学’研究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有力地推动了张爱玲‘经典化’的过程及张爱玲研究的发展。” 戴建业教授认为:“ 写张爱玲的传奇,则石破天惊,云海垂立;写张爱玲的落寞,则静寂无声,星垂平野。当然是极好的传记,更是极好的文字。” 作家李修文指出:“胡兰成曾说,任何人来写张爱玲,一切装饰、美化、炫夸,都是一种降级、一种伤害。川鄂老师的文字,据实写出,也像胡兰成所说的‘于事物,于感觉,皆是老老实实’,只有这样的文字,才配得上张爱玲的一生。”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从不同侧面认可和褒扬了刘川鄂教授对张爱玲研究“咬定青山不放松”的认真与执着。

刘川鄂在张爱玲研究方面历年来的出版物包括:

编选张爱玲散文集《私语》,花城出版社1990年出版,责编林贤治。

评传《乱世才女张爱玲》,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责任编辑韩霁虹。

《张爱玲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0年出版,责编丁宁。

《张爱玲传》第2版,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3年出版,责编丁宁。

《速读中国现当代文学大师与名家丛*张爱玲卷》,与李建军合著,蓝天出版社2004年出版。

编选张爱玲散文集《流言私语》,凤凰出版传媒集团2005年出版,责任编辑汪修荣。

《大师之谜*张爱玲之谜》,中国书店2007年出版,责编刘小晖。

《传奇未完——张爱玲1920~1995》,北京10月文艺出版社2008年出版,责编王德领。

《张爱玲传》,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责编谈骁。

临恽寿平山水册

文/ 竹盦

这些年和人聊如何解读中国画,尤其是宋以后的文人绘画,隐隐感觉有一道坎。读者必须先弄清楚中国文化中非常核心的一个概念:“志于道,游于艺”。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一(竹庵临本)

在这样的文化特征里,文人画,已经并非简单意义上仅仅是视觉物像概念的绘画。它更多了一层类似“修道”的意思。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二(竹庵临本)

这里的“道”,贯穿了中国人的自然观、文化观和审美。为什么那么多古代文人画家给自己起号“xx道人”,其实并非都是出家做和尚做道士的意思,而是在强调如此“游于艺”,是在“志于道”前提下的修炼行为。因此我们能在画中感受到“士气”、“仙气”、“烟霞气”这样独特气质。(这也是为何我们在今人的画里,很难见到这样的气质)。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三(竹庵临本)

文人画体系里最精妙的、最好的笔墨,已经和画什么题材、内容关系不太大。好笔墨从心所欲,无一不合于宇宙自然的变化与节奏规律。即古人所谓造化在我,我即造化。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四(竹庵临本)

清代画家恽寿平就是修炼到这层境界的大画家。成就最高的,是其面貌独特的没骨花卉。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五(竹庵临本)

有研究者指出他的山水精彩程度超过同时的四王。以前我也有类似的看法,现在再看看恽寿平的山水笔墨,才情、灵气逼人,但论功力,比起四王还是略逊一筹。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六(竹庵临本)

细品恽寿平的山水,除了有士气和仙气,还有种其他人笔下罕见的,非常特别的气质——秀嫩之气。秀是七分灵动加三分生拙,嫩是脱掉习气后的不故作老态。不为时风左右,不为成法所囿,实在难能可贵。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七(竹庵临本)

他的画跋也写得精彩,不少句子闪现着他的艺术理想与个人感悟。比如《题石谷画》他提出“不落畦径,谓之士气。不入时趣,谓之逸格。”这也是他绘画追求的方向。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八(竹庵临本)

他的笔墨,秀嫩之外,更有种风流自赏与襟怀的散淡、孤傲。这也是四王笔下所没有的。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九(竹庵临本)

无锡博物馆藏这套恽寿平精品山水册子,刚好有本旧的空白册页尺寸大小仿佛,于是借此重新温习了一下。雨窗独坐,画境心境,都在笔下了。

《恽寿平仿古山水册》之十(竹庵临本)

(来源:“竹盦”公号,获授权)

《追捕》和我的1978

文/ 胡发云

高仓健死了。突然有一种莫名的伤痛。

很多年没看日本电影了,我以为已经忘掉了那个冷面男人,此时才发现,他如此深刻地嵌入了我的生命,像一个流落异国的兄长,久无往来却依然血肉牵挂;再往深处想,真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身边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还有那首无字的歌:“哪呀哪——哪呀哪哪呀哪——”有点放浪,有点沧桑,每当电影到了动情处,它便散散漫漫地唱起来了。

1978年深秋,《追捕》在大陆放映的时候,我已经被我当时任职的军工厂单独监禁一年多了,并在这期间被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等待最后的发落。那天,几个看守我的师傅接班,说起刚看的一部名为《追捕》的电影,说里面那个女主人公真由美,真像你那个李虹。从大家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我对剧情有了大体了解,将一个同情并帮助通缉犯的富家女儿,和一个不顾一切重压挚爱一个“现反”的高干女儿媲美,这世道人心真是开始变了。

一年前的初秋,厂党委突然宣布对我隔离审查,后来知道是因了我的一些言论。我们车间办公室的正副书记、会计、调度和我,大都是二三十岁的人,平日爱读书报,爱琢磨问题,常常一起议论一下时事政要,不知道怎么就成事了。我这个唯一出身不好又桀骜不驯的非党人士,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余下的几位,后来也陆续被审查被监禁,一时间成为我们厂著名的集团案。

那天,我在押解下回家取生活用品,正巧李虹来了,撞见这一幕。就像真由美在山洞里遇上矢村警长来抓杜丘一样。我对她说,厂里有点事,告诉我父母,说我出差了,一两个星期就回来。只是我太低估此事的严重性,这一去就是整整15个月。

李虹当夜就在我家住下了。这算是她过门的第一天。

我和李虹相识于1974年的深秋,她从部队复员后分到湖北人民电台文艺部做文学编辑,读到我发在刊物上的一首诗,准备配乐播出,约我去谈修改意见。两个冰炭水火天隔海阻的人,就这样相遇了。

我父亲是国民革命军军医家庭出身,她父亲是长征老干部;我是军队工厂一名小统计,她是喉舌单位大编辑;我是一个激进的反特权主义者,而她却一直享受着许多特权带来的优越。我们有如此多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愿意做一个真实的人,还有我们对文学与音乐的爱。我们从隔膜、抵牾、互怀偏见甚至唇枪舌剑,到相知相爱,断断续续花了三年时间,她渐渐理解并赞同了我的一些想法。就在我隔离的前一个多月,我们互相走近了对方。那段时间,她三天两头隔江过河到我家来,一次次长聊直至深夜才骑车返回电台。突然间这一切就兀然打住了。

一时间她陷入有生以来最大的打击之中。她拿着记者证以了解作者的理由前来探望我。在寒冷的冬夜,禁不住思念之苦,跑到我那间囚室外面的大马路上呼喊我的名字,她一次次拿着罐头、香烟、书籍、被褥要闯进去见我,在香烟里塞进纸条诉说自己的火一样的爱意……后来,李虹自己也被停职检查。她依然不管不顾,导致更严重的惩戒,很快惊动了从小宠爱她的父母。两位老人轮番从西安赶来,力图救出堕入这场危险又荒唐恋情的宝贝女儿。这一切我的那些看守都看在眼里。

一开始,那些充任看守的师傅们并不知道我犯下了什么大罪,在专案组三番五次的讯问提审之后,特别是听了我开诚布公向他们讲述我的思想我的观点之后,渐渐同情甚至钦佩起我来,有人忘形之中,甚至会在我和政工干部辩论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插话说:“我觉得小胡说得有道理。”渐渐地,他们开始替我购买书刊,到各个办公室帮我搜罗报纸,甚至帮我偷偷传递纸条,生活上对我也百般照顾,多少年来的那种万人诺诺的局面在悄然崩溃。专案组察觉一些蛛丝马迹之后,不得不常常更换看守,避免他们和我相处时间长了,做出更不堪的事来。

《追捕》放映以来,厂里开始流传胡发云也有一个真由美女友的故事,到了后来,李虹来了,很多人都借故前来探看这位现实生活中的真由美。

夏末,我被转移到厂外礼堂旁边一间平房,一边监督劳动一边等待最后的发落。有一次李虹意外中找来,看守们竟以礼相待,还特意避让出去,让我们单独待上一段时间。那天李虹来,给我讲了《追捕》的故事,告知电视台要播出《追捕》,我对看守师傅们笑说,想看看真由美。他们说,不远处后勤组有一台电视,有点毛病,没人会调。我说我会。

那个晚上,几个看守,一个“现反”,还有那个依偎在他身边的“真由美”,在这一方十几英寸的黑白屏幕前,看一个关于逃犯和爱情的片子。里面的许多情节许多对话,就像在演绎着我们的故事。

当杜丘问真由美:“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真由美率性地答道:“我喜欢你!”当杜丘拒绝真由美和他一起潜逃并告知她说:“我是被追捕的人。”真由美喊道:“我是你的同谋!”当真由美的父亲说:“听见吗真由美,我是你父亲!”“不是,把女儿的救命恩人出卖给警察,你就不是我的父亲。”

当真由美从重重包围中救出杜丘,发现前面已经被警察封锁后,带着她的马群喊一声“冲过去”时,我和李虹都融化在这一幅幅令人销魂的场面中了,我们所有的思念、孤寂、重压与磨难,都由这部片子给我们做了最美的注脚。这部电影,成为我们分离中的情诗和荒原上的星光。杜丘在寻找权贵们的黑幕,寻找那种把人变成白痴的AX药片,我在思考一些问题的真相,争取着自己言说的权利。真由美和李虹都凭着女性的直觉与常识,判断着这个世界的真伪善恶美丑,并作出同样勇敢的选择。我们都用火山喷发的爱去抗拒强权的冷硬。

此后很长时间,关于这部片子的许多对话,我们可以张口就来。李虹去世后,我读到她留下的日记,其中有这几天的记录。

1978年10月25日

昨天在省电影公司观看了两部日本影片——《望乡》、《追捕》。晚上又连续两遍讲述电影《追捕》的情节,一次是给发莉(我妹妹)及×(李虹日记中我的代号)的父亲,一次是给在自由囚室中生活的×,我兴致很高,他们听得也很热心,我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在复述的时候,都是很热情,也很激动的……在一个没建成的建筑后面,坐在潮湿的混凝土制品上,我们无言地偎在一起,静静的……丁字路那里我们很愉快地分手了,并约好“明晚再见”。我们的时间这样宝贵,这样短促,我们的爱情这样浓郁,这样丰富,我想,我和×对这一点的感觉一定是相同的,我们为自己的一切高兴,甚至骄傲。

1978年10月27日

……昨晚和×一同看了日本影片《追捕》(电视)之后,我们又到了前一天那奇妙的地方,站在脚手架下默默地过了十五分钟,没有响动,也没有灯光,只有×的一星烟火在闪着微微的一点亮。我们靠在墙边,偎在一起,没建成的房子里雨滴很响地打在地上,仿佛是人弄出来的声音,我感到冷,就紧紧地挨着×,×的毛衣上也被雨弄湿了,但我总觉得挨近一点就不会冷了,我们互相暗示着,甜蜜的长吻,使我忘掉了周围的一切……

自此以后,李虹几乎天天都来,她骑了我那辆飞鸽的二八大车,一早从我家出发,跨越长江汉水两座大桥,贯穿武汉三镇去电台,晚上下班后,不论阴晴风雨,直驰我的囚室,然后在暗夜中回到我的家。从她常常被泪水洇润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她一直笼罩在不祥的预感中,她希望每分每秒都和我待在一起,害怕着一切突然会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1978年11月17日,李虹日记中写道:“妈妈来信了,姐姐姐夫已回西安,家里想让我回去团圆,x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朗的结局,我又一定要离开×,我心里真不好受。昨晚,在×那里我哭了,我不愿意离开×,一天不见×我都似有所失。现在要回家,那就是二十多天见不到×……”

我坚决地劝她回去,还开玩笑说,我要我的岳父岳母知道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婿。这时,李虹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条件,回去可以,回去之前我们先结婚。

那个年月,且不说像我这样的戴罪之身,正常人要结婚都手续重重。李虹说,我们自己结婚,什么都不要。经过一番密谋筹划,我们迎来了我们的“11·28”。

1978年11月28日,胡发云在看守的帮助下逃出了监所,与李虹举行了一场没有仪式的婚礼。
(图片来自作者)

为了我,她两年没探亲了。这一次是我强迫她去的。临行前一天,我们决定举行一次别致的婚礼。那天刚好是厂休日。在“看守”的帮助下,我偷偷溜了出来,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与她会合。她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棉衣,系一条猩红色的纱巾,手里拿着一小包糖和一小挂香蕉。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工装,里面是一件美式毛领皮夹克——那是她父亲战争年代的一件战利品,也是在我囚禁期间她送进来的。我们很安静,说着开玩笑的话,向我的一个朋友家走去。在那里找到事先放好的钥匙,我们在那间明清古巷中的小房里,物我两忘地待了一整天。从朋友家出来,我们一起来到我家,就像婚礼结束后去探望父母的新人。阔别一年多来,她对我的家已比我更熟悉。

晚饭后,我们又匆匆赶过江去看望我的一个叔叔,在整个家族中,他是最钟爱我的。这个本分的老医生一直在为我的被囚忧心。当我们像一对新婚夫妇出现在他面前时,让他大吃了一惊。当我们离开他家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公交车。我们在深夜里从汉口江边开始步行,跨过了两座大桥,穿越了整个武汉三镇,李虹回到我武昌的家,我依然潜回我的囚室。在我家的门栋楼道里,我们吻别。当时,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因为我们的爱,所有的不测与灾难都变得无足轻重。她即将登上西去的列车。于她来说,那是与故土与家人的告别。不管我去向何方,她将与我同行,她说。

在当年那个新婚之夜,李虹夜半回到家中,在日记中写下简简单单几句话:“1978年11月28日,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们没有举行任何俗套,也没有任何仪式,我们的终身已紧紧结合在一起了。”

李虹回来后不久,1979年1月6日夜晚,家里灯灭了,她站在桌子上换灯泡。当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了房门口——

他们突然拿掉了我头上的那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在一个万众欢腾的新时代开始的时候,一场飞来的囹圄之灾,让我对其后的岁月多了一份警惕,少了许多天真。我们清清楚楚看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些人,是如何从四清、文革、英明领袖时期、改革开放新时代……一路顺风顺水走到现在。那些专案组政工组的人们,几乎在每一个时期都做过恶,有的甚至身负命案,但是,后面的一路风光吃香喝辣,依然是他们。

那天,一个看守帮我一起搬回行李杂件,一人推一辆自行车,上面挂得满满当当,像两个收破烂的,一年多下来,竟生出了这么一大堆物件。

李虹怔怔站在桌上,来不及跳下来,像《追捕》片尾真由美那样问道:“完了?”

我也像杜丘那样回答说:“哪有个完呢?”

《想爱你到老》系作者为已故妻子写的书

其后岁月,不幸应证了我那句戏仿杜丘的玩笑话。是的,总以为会完,但数十年过去,一直未完。

作者妻儿



(作于2014年12月2日,李虹十周年忌日)

来源:公号“七彩娘娘”

战争:呈现与思考

图、文:赵克

人在童年便有了破坏的本能,即攻击性。我的青少年,所受教育少不了斗争和好人坏人两分法,本能加濡染,便总有些莫名的仇恨和叛逆在心里憋着,那时特爱看打仗故事,爱跟小伙伴比比划划,摔个跤较个劲。

成年后,八十年代,画武打连环画,武打插图,略知南拳北腿之皮毛,勾画些花拳绣腿之招式,很倾注了些激奋。

武侠打斗,惊险故事,本属坊间通俗文学一支,吆吆喝喝,打打杀杀,少不了感官刺激,所谓斗争哲学,也为打斗故事赋予了某些意识形态正确性。

思想有所成熟后,创作中凡战争题材便有所选择了,画过反侵略战争(代表作为抗日题材组画《吾儿谨记》),非义战则避开,后来这一类也少画了。其实我性本善,具悲悯心,也知道“将军脚下白骨堆”一说。

普世之下,诸如绅士淑女、礼仪之邦、廉耻自知、礼让三先等道德规范训诫之辞,大家熟知,现代政治文明几百年,法律条文完备,道德总体趋善,为何人性仍时不时在蛮荒丛林边缘徘徊,人类仍要互相伤害?

爱因斯坦、弗洛伊德等,都有过关于战争深层起因的探究。曾翻阅赵鑫珊《战争背后的男性贺尔蒙》一书,作者分析人类战争的生物性根源,探讨人类攻击性,揭示男性荷尔蒙在战争中所起作用,以犯罪生物学观点分析战争行为,书中还提及这些概念:和平主义,根绝战争冒险,要商场要足球场不要战场,文化艺术总是世界和解的基础之一,等等。

笔者赞同这些理智思考,也赞同资中筠先生所说:很多东西是可以谈出来的。

是的,有啥不能谈,人类成熟的标志之一,便是协商、礼让、互利。以自由市场经济观点看,利益协商,产生契约,遵守契约,便是文明。

近年,借用托尔斯泰《和平与战争》书名为题,创作了一组略具象征意味的画(该组画将继续扩大)。

遵朋友嘱选编相关题材作品,趁此整理机会,捋出演变思路,并按大略时间顺序予以罗列。

读者点评,12.2021

论书札记

恰庐的书法,真可谓怡情养性,爽心悦目,点画之间见精神,形神兼备显功力。集数十载悉心习练之精要,修成正果。寻古人书法之正道,创自家翰墨之风范,笔从心境开阖而游走停当,墨随气韵扬抑而收放自如,布局严谨而不失恢弘气势,起落有致而不乏神韵灵动,观之、赏之,品之、读之,百看不厌,无愧于上乘佳作,不加点赞,似有对不住良知之憾。

恰庐论书札记,发于心底,出于肺腑,字字珠玑,句句精妙,文与书共美,言与意凝神,笔下生花,墨芳文华,若不珍藏细品,似有不识珍宝之嫌!

思想的贫困

邹贤敏这篇文章颇有启迪意义。虽然说是从大学生读书阶段切入反思反右斗争对大学中文专业教学的冲击,并由此引发的思想困惑与灵魂拷问,但也真真切切地折射出了那一个时代的精神状况与思想演变复杂历程,与其说是文学因被政治扭曲导致灵魂异化而丧失自我人格的集中展示,毋宁说是上个世纪五年代后半期中国社会意识形态领域严酷斗争现实的一个经典缩影。这里蕴含着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复杂关系。当时的国际格局与国内形势、中国发展与苏联模式、意识形态领域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大阵营对垒等复杂大背景,左右并支配着社会生活走向,进而也必然投射到中国的高等教育领域之中,并影响着制约着文学的发展方向与评判标准,无疑会形成一种张扬集体主义而否定个体价值、强势推崇与集体主义结伴同行的红色理念,无情打压与个体价值融为一体的“白专道路"。当社与资、无与资、马列与非马列等意识形态的二元价值判断作为高教文学专业必做的选择题时,所有的文学本质与本性都会被重新定义,或者使之成为政治的工具、或者使之成为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那些曾在文学海洋中扬帆远航的乘载着闪耀人性、博爱、自由的生命光芒的小舟,必将被这场政治风暴摧毁殆尽,而与之共生的代表着人类良知、同情心、自我意识的真实灵魂,也必然不再有生存的空间和展现的舞台。岂止是文学,在政治斗争领域,这种不敢讲真话,不敢正视灵魂拷问的情况,更是严重地被扭曲和压制。59年庐山会议上的张闻天因为敢于直面内心而讲真话,一夜之间变成为了彭FDJT的一员。这篇文章的价值就在于,让我们多了一个透视哪个时代复杂社会生活的窗口。

自省亦是觉悟。

当年的高校生活不堪回首,一地鸡毛,一锅浆糊。

邹老师大作拜读了,是非常珍贵的史料,又有心路历程的直面与剖析,难得一见。

有关周扬部分,阐述中国当代文艺学的生成历史及成因,很精辟!

网上能查到的,仅有如雷一宁(北师大53级中文系,57年毕业前划为右派,91年定居美国)的文章,及雷与俞安国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版的《不肯沉睡的记忆 57学子的往事》一书等少量相关文献。

非常期待《反思录》完稿成书,是可以留给后代的财富。

序《舌尖乡愁》

为张福臣老师出的序文啊,恭喜张老师新作出版[强][强]

祖慰先生的序写得好!30多年前,在《芳莫》杂志上经常看到他的文章,印象深刻,有些作品现在还记得大概!

看起来,祖慰还那么逗。

关于序作者,其实最重要的是:他从法国流亡回汉长居了,他能在大陆出书了。是给所有朋友报平安。改开初,祖慰在青年报发关于武汉改革人物陈天生的报告文学,成为旗帜作家。

《似水流年》的似水流年

【《”似水流年”的似水流年》读后感】

我父亲年青时最喜看张恨水的小说,每见报刊有新小说发行,即去邮购。

又偏爱美术设计,每每把封面裁下另行保存,积到一定数量后,再专把诸封面做成合订本。

去了封面的小说,却又各各重新装订,重加衬纸,重新题签而成。

又专向各书馆订购各时尚、新进的杂志合订本,不少是硬壳精装,凹版烫金的书名、及我父亲的名号。

印象中有韜奋的《生话》、《新生》、《永生》,黄嘉音、黄嘉德的《西风》,林语堂的《论语》、《人间世》,史良的《妇女杂志》等。

记得困难时期,父亲因病,被单位“调整”离职,家中靠卖自家旧日衣物略补生存。甚至会到交通路古旧书店去卖掉几本藏书-但这是极罕见的事件。

记得是把《妇女杂志》拆开精装,一本一本地去变卖-每本可售银一元。

不管怎么珍惜图书,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被居委会勾结派出所上门抄家,把我家几代人的藏书搶掠尽净。

只是为了逼迫我下农村,而采取的革命行径!

如今有人还想走瘟革的老路,教人如何去拥戴它?恶习不除,鲁难未止,唯祈愿上天有眼,佑我故园,佑我苍生!

论书札记

恰廬

恰廬論書札記

自序

余自幼即留心文藝,沈耽翰墨。自有印象始,即手執毛筆於案上揮舞;及長,又沈迷絲桐。整日臨池,不暇他事;或撫彈絲弦,廢寢忘食。所圖者不過自心之愉悅,琴書作伴,不復他求。

嘗讀古人於書畫札記,自覺趣味十足。早歲即自效古人多做臨池札記,至今不輟。余今所述則廣含藝事,書畫絲桐皆有論及。天南海北,雜論一通,成一家之言。若能為藝事增興,則不枉余贅言也。

時次辛丑冬月於嶺南 恰廬識

習書之道,必先汲古。所謂汲古者,血戰古人是也。當先追古帖,盡力肖之,後求神韻。神韻者,非是筆頭功夫能成之,更當字外功夫。非若此,則徒為古人走狗耳。

既能肖古,更當求我。汲古養我,則如花木生長,終成用材。追步古人而未能見自我者,不能大成,終是古人走狗、襁褓乳嬰也矣。

習魏晉書若不能得如硬黃佳紙與鼠鬚佳筆,不能悟其精妙。魏晉風度,最難求得。若肖二王之形而無二王之神,書入下品。二王風度豈是冥頑死學而不曠達者能得之!古法之妙皆得乎自然,刻意之作,不入書

品。自然天成是古人心法,拈花微笑者得悟之。魏晉之妙,是此曠逸之風。隨心而為無造作之處,傳此心法者,後世不過米南宮、董玄宰數人耳。


漢人隸書余獨愛拙樸一路,張遷、西狹,百臨不厭。喜羊毫長鋒與生宣相配,再以漆油作書,神采煥然。水墨相發,墨氣淋漓,有清碑學家之法也。何子貞於此道最得三昧,所作隸作,能勾人心魄,三百年來唯此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