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一日

文/ 蒙中

清晨醒来时,卧室窗外杏树枝,早已满是欢闹的小鸟。杏花含苞待放,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将影映在白色垂帘上,逆光看,仿佛挂着金农的墨梅巨幛。推窗便能闻到邻家炊烟的气味,听到楼顶贝贝狗奔跑和踏踏猫想要出后院门的叫声。

新一天由此开始。

穿过中庭和客厅,坐在餐厅吃早点。正对小窗内的芭蕉又展开了一片新叶,院子里海棠挂着洋红色的花穗,紫鸢尾郁郁芊芊,尽是破土而出嫩得发黄的新株。黄月季和红月季立着数不清的花蕾,微觉旎旎馣馣的花香。牡丹多了几朵,花和叶还垂着晨露。‘个泉’井边的梅子树残花落尽,缀着稀稀疏疏才挂出来,鹅黄色的细小梅子。

早餐结束给花草们浇灌,也是每日在园中走动最多的时候。

松柏怕涝,需见干浇水,白天盆景得从室内搬出来摆一排,晒晒太阳。立春施点肥,枝叶适当修理整形。

高原地区适宜杜鹃生长,因此不需特别操心,回廊边一丛白花,每年都疯了似的开。惟外院种两株本地叫做马缨花的病恹恹。这长在海拔三千米上的植物,花开是纯正朱砂红,灼人眼目。从邻居家移栽来竹庵,换了环境植株弱不少,如人初来他乡,尚需调养。

江南的白兰,我老家重庆又叫黄角兰,云南人称作缅桂,开时四壁花香。随手掐几朵将开的,用定白小瓷盘盛着放书桌上,清甜馥馤。伴着茶气、墨香,书房的嗅觉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大花蕙兰今年花穗尤其多,此花深冬直到初夏,并不好闻。花色由葵黄渐变水绿,静静开在背阴的角落。

盛开的迎春旁边,荷花缸里还残留着去年残叶。“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句子虽好,而冬春恰逢此地旱季无雨,残荷更入画,算是作画看罢。

石桌子上养的菖蒲必须每日浇水保湿,不久前才修理了黄叶,此刻细密油润,他们占据了我多年收集来的花器石盆,搬一盆在茶桌或是画案上。倦来看看这小盆青葱绿色,得以疲劳缓解。

此季多半是晴天,白天的风柔和而亲切。太阳从东南徐徐起来,斜照进中庭西边回廊的墙壁上,将楼上垂下来的蔷薇投影成一张徐文长的水墨写意画。稍一会儿,阳光照进水池,折射出光影,将池边晒太阳的盆景们投映在北墙上。波光粼粼,画面摇曳,仿佛是出将要开始的皮影戏场景。如果这时候恰巧踏踏猫走进反射区,皮影戏就活脱脱地出现了移动的主角。

若是落雨,天色变成了清透的深灰色,空气湿润,草木欣然,池水间雨声沥沥,最是好听。绕着回廊在院子走动,一点不会淋到。

走进画室,拉开窗帘。窗外柳枝发芽,扑面的新绿,最初嫩芽粒粒上翘。画柳,常见人点新叶都一味下垂。凝视片刻,每每会心一笑。

大理四季昼夜温差大,此季要是阴天或者小雨,室内久坐,不免会有些冷。这时索性生个壁炉,沏壶茶,收拾整理画案,开始一天的工作。临帖是每日口粮,边研墨边读帖,几本汉碑唐帖从小陪我到今天,仿佛极熟稔的老友,而写来,又觉得时常陌生,断断续续换着写,终南无窬,惟觉今年笔下略松透些。

晴天顶窗投下的光,移到画案旁。偶尔停笔呆看,光束里尘埃游走,仿佛夜里仰看星河,静谧的空气里,另一个世界从不停歇地精彩存在着。

移居大理五年的时间,在这里吐纳呼吸,满壁的书,堆积的稿,从《芥子园画谱》一路走过三十年,孳孳矻矻。而大理的云山光影,一草一木,空间时间,造化神奇,仿佛是种前缘,使我澄静下心来,慢慢去尝试锤炼。

那年我在巴黎郊外莫奈的花园,荷花池边瞻望,在花丛里躞蹀。艺术家价值在于常识、洞见、感知力与生命的透彻合一。莫奈先生的花园是他最大画作,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道场里不断重复着这样规律而又充满挑战的事情。

竹庵画室与一墙之隔,窗外农人耕种的田地相似——四季流转,耕种与收获。风轻云淡,潇洒与自在,不过是劳动之余的小憩。

午饭后稍喝会儿茶,在画室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或者是翻几页闲书。接着是继续上午的工作。

马炜兄寄来两本碑帖请我题跋。一本是明拓《麓山寺碑》,四百年前旧物,纸墨古雅,虽只存上半册,而考据字都在。国人向来不喜残品,而天下美好的人和事物,难得有完美存在。另一本是初唐昭陵名碑《李靖碑》清中期精拓本。此碑楷法森严,兼具虞、褚诸家特点而自有股贵气。我手里有本晚明清初的‘丗人不坏本’,惟有些虫蛀,前人称为雪花本。两相对校,颇觉有趣。焚一炉香,取几十年前的旧宣纸各写几行跋语。

中午收到两个包裹,一个是谁堂兄刻的瓜蒂闲章“坐卧闲房春草生”。明人味道的朱文布局,一见使人欢喜,小窗幽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经过两年光阴的风雨日照,生出些苔痕草色,颇与此境暗合。另一个包裹是寄去苏州装裱的册页和一副书房联,册页是手绘花笺抄的小楷诗词,于是将新装裱的对联得悬挂些时间,透透气。

收拾完这些日已偏西,到了该和小贝狗游戏的时间。最近街上施工,不能带她到镇上和去田边遛,只在前院和楼顶上陪她玩球,看她飞奔。

夕阳慢慢斜下去。

苍山洱海间仿佛是个巨大的放映厅,当太阳落到苍山西面的时候,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此刻洱海对面的山、天空游动的云像一群调皮的小孩,瞬息万变,被钩上金边,涂上各种光影,炫处不同的色彩,神奇变幻,仿佛上映着不同情节的戏。又好似童话世界里的故事在发生。透过厨房和餐厅的落地窗看云和站在楼顶上,感受每有不同,一种亲切自在,只见各色的云在窗外探头探脑,在水池里,在田野间追逐嬉戏。楼顶上则是气势宏大应接不暇,如果恰逢晚归的白鹭结队飞过楼顶,又仿佛宋人笔下《瑞鹤图》。每一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各种奇幻的天光云霞让人瞠目结舌。记得有次仲夏黄昏,霞光染红苍山和云层,叆靆变幻,云阵绵延百里,场面壮观至极,仿佛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场面,惊得人呆住。

饭后照常去村落田塍间散步。

看头顶晚霞,看苍山积雪,看樱花陌上。看平林外村落间袅袅的炊烟。听燕子呢喃,颉颃檐前,听深巷犬吠,断续不定,听散步农人手里小收音机放的三弦弹唱“泥鳅调”、“过山情”。有时候走远些,散步到洱海边。听风击海浪,拍打堤岸,树叶在沙沙作响。闻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看一叶小舟在浩渺烟波里,直到月出东山,看月光散碎在海面,看树影的颜色深下去,远山沉默而安详。对自然的无数灵感便来自此刻。遇见当季好看的野花草,知名不知名,随手掐一束,竹庵瓶瓶罐罐里的花材取材于此,田野的生机也随之带回室内。

途中遥望竹庵,隐在绿柳中的建筑轮廓,完全融入村落的整体。当初选址就觉得苍山洱海间,假如有这样一个所在,可以使人与土地亲近,与造化不隔,与天地融合。而今落成整两年,芭蕉已长出屋顶,院外菜地规整有序,一畦菜花黄澄澄。石桥边桃花简静,桥下流水潺潺。

夜里灯前翻闲书,或是和朋友聊聊微信。偶尔来个朋友,扯一会闲话,壁炉里柴火焸焸,水壶里水声翻腾。夜里间或焚香,但只可以喝淡茶。送客出门,抬头见满天星子,河汉缥缈。

回到书房,挑灯写字也是常有的事。窝在沙发里翻架上书。最近重读川端康成《雪国》,高慧勤和叶渭渠的两种译本恰都在手里,比较来读,高的灵动,叶的忠实,都算不错的译本。可怜《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早生一个世纪,无缘读到《雪国》这样的文字。不过要是梭罗这时候敲门来访,我一定会拿出珍藏美酒款待这个孤独的家伙。以前读他的文字,真是为之神往。

“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的身体似乎只感觉到每个毛孔都在吮吸着幸福,真是奇妙的感觉啊!我和自然融合为一体。我穿着衬衫在到处是石头的湖滨散步,乌云密布,又凉风习习,湖边十分清凉,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与我如此和谐。牛蛙用叫声迎来了黑夜,微风使湖水掀起一层细微的波浪,还带来了夜莺的歌声。”

乡间长住,若是有这样一位淳朴可爱的邻居,当然完美。梭罗不来,来两位聊斋里的精怪也可以聊聊,比如《黄英》这篇里的两位种菊高手,姐姐黄英,弟弟姓陶,姐弟两勤劳善良,与爱菊的马生的一段因缘故事。蒲公借女主黄英之口说“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 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读到这里每次都笑,文士自我解嘲,蒲松龄真是个可爱的小说家。要值这两位来,畅饮之余,定要好好讨教他们如何艺菊。

清夜若有月,最幽寂。一院清光里,看转折开阖的白墙竹影摇曳,柔和而挺秀。水池如镜,皛皛行云,浮动月光。要是前几日才下过雪,登上屋顶,月下的苍山雪脊,一线连绵,隐隐约约。

不禁想起昔年西湖看雪的往事,月前正有首题清人《寻梅图》的小诗:

            自有销魂折一枝 , 

             生香腕底几行诗。 

             孤山深处依稀见 , 

             最是西湖雪霁时。

要是在最冷的元旦前后,明日早起,多半会到感通寺赏梅去。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竹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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