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 戴耘

引子

假如当年流亡纽约的巴托克为他的家乡布达佩斯作一部像格什温《蓝色狂想曲》(Rhapsody in Blue,1924年)那样的音乐作品,那会怎样。巴托克和格什温是同时代人,都活跃于20世纪早期的音乐界,但两人在纽约是否有交集不得而知。巴托克的匈牙利老乡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取材于匈牙利民间音乐,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显然写的是纽约市,这首曲子弥漫着纽约的气息和噪音。单簧管不断爬升的呼号把人们从梦乡唤醒,眼前突然是一派纽约世象:清晨的车水马龙,纷杂喧嚣中夹杂着都市浪漫。格什温说他这部曲子的灵感来自火车的铿锵节奏,那么,巴托克的布达佩斯“狂想”的灵感,应该来自多瑙河的湛蓝: 阳光下,多瑙河的蓝色瑰丽而温润,布达佩斯正好被多瑙河切成了两块,一边是山地,叫布达,城堡矗立,傲视江湖。另一边平展开阔,叫佩斯,繁华喧嚣如纽约,雅致端庄如维也纳。2021年10月初,我的旅程就这样开始。

帝国气息

坐飞机辗转芝加哥、慕尼黑,历时十七小时,终于在下午五点准时到达布达佩斯。未出发前一直担心只有疫苗接种证明未做病毒检测会否节外生枝,结果意外顺利(除了飞机误点差点没搭上芝加哥往慕尼黑的航班),一路绿灯。走出飞机,进入桥廊就看到有人举着有我姓名的牌子,接机的是位机场人员,她一路用工卡打开内部通道,直达贵宾室。贵宾室的接待人员说接你进城的车很快就到,在沙发上稍事休息,然后她问你要喝什么,茶、咖啡、果汁、矿泉水?奇怪,除了机场人员,并无会议组织者派义工过来接机。看来各个职能部门都有协调和默契。是否是因为我受政府邀请,享受这般待遇?很快,有机场人员过来,说戴教授你的车到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开的是大奔,车上的GPS宽屏非常抢眼,着实美观,硬是让我这乡下人看傻了眼。出了布达佩斯的机场,道路相对陈旧,没有中国那种漂亮的一路鲜花的机场迎宾大道。二十分钟左右,车就进了市中心。从下飞机到宾馆入住,整个过程简直是无缝衔接,没有半点疏漏,我暗忖这是否是帝国的“礼数” 。飞机来回商务舱,五星级酒店,会议期间有指定司机日夜守候吩咐,让我受宠若惊。

布达城堡的夜景  
白天从佩斯眺望多瑙河对岸的布达城堡

在宾馆楼下吃完晚饭,我来到多瑙河边散步,宾馆离滨江很近。天色已暗,眺望对岸布达,山坡上灯光烘托下的“布达城堡“特别显眼。昔日的匈牙利国王,是否也是从那儿俯视对岸“佩斯”的芸芸众生?这座城市,曾经与维也纳争艳,曾经被称为欧洲的“小巴黎”,曾经在多瑙河边造出一座叹为观止的议会大厦与伦敦泰晤士河边上那老牌帝国大厦一决高下。多瑙河两岸的布达与佩斯,晚上梦幻,白天大气。

好一个珠联璧合的布达与佩斯!

从“渔人堡”山坡上看对岸的议会大厦
晚上游船上看灯光下炫目的议会大厦

                         

温泉浴场

布达佩斯和纽约有6个小时的时差,顾不上困倦,一早起床去ELTE大学旁听希尔薇娅上午8:30的研究生课,希望能见见匈牙利的学生。我这次到匈牙利参会,得到希尔薇娅推荐,也得到另一位匈牙利同事、朋友琪拉的力挺;琪拉是我2014年在印度认识的,在新德里逛大卖场,去泰姬陵,飞加尔各答,我们一路人吃住在一起,都可以称兄道弟了。

希尔薇娅和笔者
城市公园入口的巴洛克宫殿建筑,现为农业博物馆。

希尔薇娅则是新朋友,在匈牙利人中算个瘦高个,穿着讲究,谈吐间总带着charming的微笑;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依然显得年轻干练。希尔薇娅说,从学校两三站路,就到了英雄广场。于是我课后一个人步行沿着昂德拉西大道径直走向英雄广场,沿途是使馆区,看到了土耳其和俄罗斯的使馆。英雄广场位于这条大道的尽头,广场上很气派的弧形廊柱,镶嵌着浮雕,上方是一组雕像群,讲述着匈牙利历史和传说中的英雄。城市公园就在英雄广场的背面,一片巨大绿地,右前方是历史留下的城堡和宫殿建筑,现在是农业博物馆,建筑前有一个硕大的溜冰场,工人们正在清洗整修,为来年冬天做准备。

我漫无目标地闲逛,发现左侧远方出现一个宫殿般的建筑,不禁好奇,前往查看。走入正厅,里面有人排队。我问是不是购买参观券,回答说是洗澡。宫殿里洗澡?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布达佩斯最有名的西切尼温泉浴场(Szechenyi Thermal Baths)。

西切尼温泉浴场建筑立面
西切尼浴场正厅

可能是罗马人开了公共浴场的先河,可供洁身休闲社交,但罗马浴场肯定不如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浴场豪华气派。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曾经在统治匈牙利(1541-1699)期间修过浴场,布达一边就有土耳其浴场(hammam)。西切尼大浴场建成于奥匈帝国后期1913年, 布达一边的另一个浴场Gellert始建于1912年。可见布达佩斯温泉浴场更多为奥匈帝国时期的盛世象征,巴洛克的豪华装饰可视为一种帝国盛装,而非土耳其伊斯兰文化的一部分。

同为巴洛克风格的位于布达的Gellert浴场,是布达的地标建筑

因为丰富的温泉资源,今天的布达佩斯成为欧洲水疗之都(Spa Capital of Europe),浴场提供各种类型的水疗服务。温泉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有利于血液循环,缓解关节炎,舒缓压力。我买了票进浴场一探究竟。只见里面除了像我这样猎奇而来的游客,主要还是当地人到此休闲,其中老人居多。退休老人来浴场,就像中国老夫提着鸟笼在公园溜达,或中国大妈跳广场舞一样吧。花二十美元,他们会在浴场呆上一天,下棋,晒太阳,聊天,泡温泉,游泳。当然,也有年轻人,还有拖儿带女的。十月的天气,浴场热气蒸腾、毫无寒意。西切尼浴场的露天部分分成三块,场面热闹(下图),室内则有十五个浴池,稍为私密。

西切尼温泉浴场的露天浴场
 老人在露天浴池里下国际象棋

浴场是个平等无差别世界,男男女女,一律小裤头,比基尼,从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到线条毕露的妙龄女郎,悉数展示,无所畏惧;雕梁画栋的豪华巴洛克建筑与各色下里巴人的闲散、慵懒、消遣相得益彰。老头们找到棋友、牌友摆开阵势,姑娘们更多地在躺椅上晒日光浴,倒也各行其是、自得其乐。而水池中央的裸女(雕塑)则高高矗立,永不疲倦地喷出热腾腾的泉水。

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个两岁小女孩在我面前走过,她干脆让小女孩光着屁股走东走西,在美国一定会大惊小怪,在这里波澜不惊。如此巨大公共场所,所有人脱得所剩无几,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容易被侵犯隐私。我一开始就琢磨这里会不会禁止拍照。左右观察,发现很多人用手机在拍照,而且随便拍、到处拍,大家并不在意。美国人对“侵犯隐私“极其敏感,保护措施层层叠叠,一方面是防患于未然,但也是因为美国人强烈的“领地”意识,美国的个人主义传统比欧洲国家尤甚。欧洲人口密度大,大家一起惯了,没那么讲究。美国地方大,美国人喜欢独处,最好自己的房子周边全是树林,看不见邻居;宁愿自己开几小时车,也不愿坐更加舒服省时的公交。个人的Territory意识和公共浴场文化本身就不相容,这里该竖个牌子,曰:

你怕见光死,就别来大浴场。

来了大浴场,你就别臭讲究。

天上人间

我2015年秋曾跟旅游团到过布达佩斯,可是那天天色渐晚,而且大雨瓢泼。记得所有人都在“渔人堡”躲雨,广场上的马加什教堂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影像。这次到布达城堡,阳光灿烂,马加什教堂露出真容:一个雕琢精细、十分抢眼的哥特式建筑。时光倒转八百年,多瑙河上匈牙利渔民建起了渔人堡,一个中世纪抵御异族侵犯抢掠的壁垒。1255年建成的马加什教堂则提供了当时百姓精神上的寄托。这是中世纪的天上和人间。

   布达山坡上的“渔人堡”
“渔人堡”广场上靓丽的马加什教堂

把天上人间合为一体(政教合一)的是“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它的背后是来自德意志的“哈布斯堡家族”。我2015年居住过的德国纽伦堡和附近雷根堡就是这个中世纪欧洲霸主的重要栖息地(说“栖息地”,是因为它并无像梵蒂冈那样的固定居所)。自诩“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既不“神圣”也和“罗马”没有什么干系,但几乎把整个欧洲纳入麾下,直到宗教改革后才逐渐衰落,定居奥地利。匈牙利在1918年前的历史,始终笼罩在这个王朝的阴影之下。

在伊丽莎白大桥佩斯一侧,你能见到布达佩斯最老的教堂(Inner City Parish Church in Pest),建于1046年,是匈牙利国父圣斯蒂芬(Istvan)从罗马教皇那儿获得授权公元1000年正式建国不久的工程。开始是比较简朴的罗马风格教堂,14世纪由两任匈牙利国王改建成哥特式建筑。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十六七世纪)改建为清真寺,1739年重建为巴洛克风格教堂。

布达佩斯老教堂
  裴多菲广场的东正教教堂
Ferenc Deák广场的路德教堂

由于匈牙利周边全是斯拉夫人地盘,十八世纪开始斯拉夫人把东正教带入布达佩斯,现在的裴多菲广场边上,就有一个由俄罗斯主教会认证的东正教教堂,1791年建成开放。而在我居住的宾馆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Ferenc Deák广场旁,有稍后不久(1808)建成的路德教堂,供信奉新教的匈牙利人使用,哈布斯堡王朝吸引了德国人移居匈牙利,德国人又把新教带到了匈牙利。天上的事(灵魂得救)全是人间的事(人口迁徙)。

最值得细说的是布达佩斯众多的犹太教堂(Synagogues)。到了十九世纪晚期,犹太人占布达佩斯人口近四分之一强。在老犹太区(The Jewish Quarter)游走了一圈,我感叹当年犹太人积累的财富,狭窄的街道两侧,全是巴黎伦敦那样的十八十九世纪花岗岩高层建筑(类似英国人在上海外滩留下的建筑)。多哈尼大街上有欧洲最大的犹太教堂, 1859年建成开放。 犹太人的兴旺不仅让布达佩斯商业兴旺,还直接为布达佩斯带来了科学艺术的兴盛。犹太人为什么厉害,没有人说得清。但密码可能就在犹太教里。

我刚到布达佩斯,就向希尔薇娅询问Peter Csermely,也期待和Peter见面。希尔薇娅说他已经离开学术圈和教育项目,全心专研路德神学。我大为吃惊,Peter皈依宗教了?我2011年在上海华东师大的一个国际会议上和Peter第一次见面,2015年在纽伦堡人才会议上再次见面,也有了更多交谈。Peter是匈牙利有成就的生化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转向科学教育,他曾任欧洲人才培养协会(ECHA)主席,是匈牙利乃至整个欧洲的“人才支持网络”计划的主要推手。Peter现在转而研究路德神学。可能是他个人变故,也可能是疫情中获得的“神启”,如同中国也有“成功人士”最后遁入空门。

Peter皈依的是路德新教,而不是天主教,有情可原。新教的本质,就是通过内心审视和觉悟(而不是教会)抵达真理、得到救赎。所以新教是西方个人主义起源,也是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源头(按韦伯的说法,新教伦理与欧洲资本主义崛起直接相关)。相比之下,天主教注重宗教仪式,强调教会给芸芸众生带来的希望,让教会和神父成为连接天上人间的唯一通道。在西方绘画中,拉斐尔的圣母之爱抚慰人心,符合天主教的意图。而新教所突出的基督形象,要么是仰望天际的愁苦病容,要么是十字架上的受难惨状,唤起的是“原罪意识“。所以新教崛起后,许多天主教堂的奢华装饰,花哨雕塑被新教徒拆除,代之以极其简朴而肃穆(austere)的教堂环境,意在回到内心和自我求索,更符合Peter这样的知识份子的内心需求吧。Peter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佩服他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重新来过,沿着马丁路德指引的心路去寻求救赎,如同有很多中国仁人志士也追随过王阳明指引的心路。不同处在于,中国人没有原罪感,也就没有“救赎“一说。即是说,中国文化只有“人间”的修行,没有“天上”的永恒。

其实,自文艺复兴以往,城市的崛起,市民(中产)阶层的涌现,人文学的兴盛,靠仰望上苍求得心灵慰籍,因此生艰辛而求来生极乐,已经不是主流。虽然巴赫年代的管风琴依然高悬于教堂醒目之处,虽然圣母和圣经故事依然是教堂的主题,虽然教堂里依然回响着布鲁克纳或马勒的音乐。教会功能已经悄然变化,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翩然而至。

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圣斯蒂芬大教堂(St. Stephen’s Basilica)于奥匈帝国成立之际开建,历时半个世纪,1905年建成开放,让我想起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同为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穹顶取代了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顶,给信众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把信众的注意引向“此在”,而不是通过林立高窗折射的眩目阳光唤起众生对天堂的冀希;回廊呈现的圣经场景,也试图建立更为感同身受的人间共情,而不是对圣徒的仰视、敬畏、和距离;教堂的平面,不再是狭长刻板的十字架,而是宽敞温馨的空间;温润的材质(如大理石)和棕色贴面取代了瘦骨嶙峋的苍白石料骨架。总之,文艺复兴风格的天主教堂把天堂人间化了。它代表一种新的审美趣味。

 圣斯蒂芬大教堂 (正前方)
 大教堂的内景

在这所教堂,我听了一场管风琴音乐会,以赞颂圣母乐曲为主,德奥音乐家作品为主,莫扎特,李斯特,舒曼,舒伯特的乐曲或歌曲轮番登场,以管风琴背景伴奏,主演配置为男高、女高、小提琴、小号,以及四者的各种轮流搭配。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到小号声在教堂中的回旋,非常Soulful,灵魂骤然出窍。可以想象当年管风琴的回声,穹顶上天使的飞舞,唱诗班孩子们的纯净歌声,这一切给在场信众的慰籍、喜乐、感恩和心灵洗涤。

花样年华

中午,下起了雨。布达佩斯下雨时,我能感到像上海那样的阴湿。

我打着伞,来到“纽约咖啡馆”,这幢名为“纽约宫殿”(The New York Palace)的巴洛克建筑(见左下),实为一家豪华酒店,1894年开张,“纽约咖啡馆”(New York Café)是附属于它的一个餐厅。当年布达佩斯的富豪名媛常在这里聚会。这里的装饰让我想起维也纳,奢华而典雅。我问领位能否就坐Balcony,在上面能俯视整个餐厅。因为二楼不开放,终于未能如愿。

“纽约宫殿“外立面 
“纽约咖啡馆”底层餐厅

我要了杯掺果子酒Palinka的匈牙利巧克力饮料,味道很好,巧克力酒香,不腻。我座位的边上坐了一对情侣,我跟他们搭话。女孩是西班牙人,小伙子是乌克兰人 ,在布达佩斯约会,颇为浪漫,尤其是在如此富丽堂皇的餐厅,而且带着纽约的时尚气息,再合适不过。不经意的,现场的钢琴手悠悠弹出了《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像是给情侣们助兴,但也给我这样的来客带来怀旧的思绪(在大学毕业的演出晚会上,我们毕业班曾经演唱过这首歌)。看来这首俄罗斯名曲也是匈牙利人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

富丽堂皇的纽约咖啡馆
Hungarian Chocolate with Palinka

布达佩斯的繁华和时尚,都应该追溯到1867年。采取务实外交的哈布斯堡王朝的继承人 “奥皇“佛朗斯约瑟夫结束了奥匈数十年冲突的困扰(即匈牙利独立运动),达成“奥匈妥协”。奥匈帝国(1867-1918)延续了半个世纪,使布达佩斯华丽变身为一个气派的大都市。议会大厦沿河而建,参照的是当时的大英帝国。紧随维也纳1869年建成的国家歌剧院,匈牙利1884年建成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下图)。匈牙利追求时尚,一点不含糊。四年后,1888年,古斯塔夫马勒应聘担任布达佩斯皇家歌剧院担任艺术总监兼指挥。德国作曲家布拉姆斯还在布达佩斯看了马勒指挥的莫扎特歌剧《唐乔瓦尼》并给予好评。布达佩斯的音乐殿堂已经不乏各路大神,可见当时的布达佩斯已经是欧洲的一颗明珠。

布达佩斯国家歌剧院,建于1884年

在布达佩斯,我三次走上1964年建成的伊丽莎白大桥,多瑙河两岸的布达和佩斯尽收眼底。它是世界上最早的悬索(斜拉)桥之一,跨越多瑙河,连接布达和佩斯。匈牙利人民用这座大桥纪念伊丽莎白,当年的匈牙利王后。中国读者可能不知道这伊丽莎白何许人也,可是说到茜茜公主,中国人家喻户晓。

茜茜公主在我那一代人是一种特殊的记忆。1955年由罗密施奈德与卡尔海因茨伯姆合演的电影《茜茜公主》,1988年经上海译制片厂翻译在中国上映(丁建华配音茜茜公主),轰动一时,茜茜公主的甜美形象迷倒了许多中国人。茜茜公主出生于巴伐利亚(今德国南部)贵族家庭,十六岁就嫁给了刚才提到的“奥皇“约瑟夫(他当时24岁,没有电影里的卡尔海因茨那么帅)。我还记得电影里茜茜公主的父亲的随意做派(喝啤酒、啃猪腿)引起奥地利王太后(约瑟夫德母亲)的反感。也记得她婆婆(约瑟夫母亲)不近人情地剥夺茜茜公主亲自抚养孩子的愿望,让喜喜公主深陷抑郁。现实中的伊丽莎白王后和演员罗密的甜美不同,更为冷艳。

罗密施耐德饰演的《茜茜公主》
  伊丽莎白 1867年加冕“匈牙利王后”时的照片

布达佩斯的变身,并非十九世纪欧洲繁华的复制。匈牙利民族在奥匈帝国时期收获的不仅是繁华,而且是民族的自我意识和身份认同。我与匈牙利人的接触中,惊讶于他们对自己民族语言的执念和珍惜。一个民族的根在于它的语言。匈牙利民族并没有奥地利的强势地位而逐渐被德语同化。相反,他们坚持在义务教育中用匈牙利语教学。匈牙利人用民族语言写自己的诗歌小说戏剧,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裴多菲,还有功勋诗人Arany。马勒在布达佩斯期间,也碰到匈牙利对音乐民族化(“马扎尔化“)的坚持,与他自己对德奥音乐文化的偏爱产生紧张。在布达城堡的美术馆,我浏览了十九世纪匈牙利绘画,那是一个时代的记忆,匈牙利人用艺术表达他们民族的精气神。那些肖像画,传达了匈牙利人的独立和尊严。

民族之殇

在美国时,就定了“恐怖屋“(House of Terror)是这次布达佩斯之行的必访之地。第一天到希尔薇娅的学校听课,发现”恐怖屋“就在附近昂德拉西大街60号那栋楼。第二天虽然下起了小雨,还是一早就坐同一路地铁前往,结果早了,十点开门。这是一幢四层大楼,曾经是纳粹指挥部和冷战期间由苏联控制的匈牙利秘密警察所在地。 这里陈列的是纳粹德国时期和二战后苏联时期匈牙利人经历的恶梦般的岁月。

1914年,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人刺杀,引起奥俄矛盾,进而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陷入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四年战争,最后成为战败国。奥匈帝国最终瓦解,哈布斯堡王朝由此终结(1918年)。更重要的,1920年匈牙利在法国签下“城下之盟”:特利阿农条约(the Treaty of Trianon)。匈牙利因此损失国土三分之二,大量匈牙利裔人流落为他国少数族裔。经济陷于崩溃。

二次世界大战,匈牙利自然又和德国结盟。和德国人对一战战败的屈辱经历(“凡尔赛条约”)耿耿于怀一样,匈牙利也想以纳粹德国做靠山要回那些一战后失去的领土。结果适得其反,二战战败后的”巴黎和约“,使匈牙利的国土比“特利阿农条约”划定的又小了一圈。匈牙利与德意联盟,不仅二战中给犹太裔匈牙利造成巨大伤害,而且战后作为战败国,受到苏联的数十年的铁幕统治。战后二十多万居住匈牙利的德国人被驱逐出境。

呜呼,成也奥匈,败也奥匈!

“恐怖屋“里陈列的历史文件和物品,主要是两件事,一是纳粹德国期间对匈牙利犹太人的暴行。最初是犹太人被赶出布达佩斯,后来干脆当作苦力使唤,1944年,二战侩子手阿道夫艾希曼亲临匈牙利,监督将犹太人从布达佩斯押解到波兰的集中营。当年五月到七月不到两个月时间, 从匈牙利押送到波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犹太人就将近四十四万之多。大部分人死于集中营的毒气室。

匈牙利犹太人被集中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1944年5月)。          
1944-45年初,多达两万犹太人被匈牙利的反犹政府押至多瑙河边,让他们脱下鞋,然后将他们击毙并推下河。

另一件事是苏联老大哥对匈牙利民族自决的镇压。1945年,苏联扶持的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成立,肃反运动随即展开。大量匈牙利人遭到清洗和流放。斯大林的去世(1953)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使匈牙利社会主义政府中的改革派看到希望。在学生运动的加持下,由匈牙利议会主席(即首相)纳吉为首的匈牙利政府向苏联提出了16条要求。1956年的这场”匈牙利革命“最终以苏联坦克车开进布达佩斯,数千匈牙利人死在街头,纳吉被判死刑枪决而告终。之后整个匈牙利遭到秘密警察的严密监视。许多抵抗者被秘密囚禁、暗杀。 直到1991年最后一个苏联军人的离境,匈牙利正式走上一条回归西方的道路。

想起一部苏联小说的 题目:活下去,并且要记住。

墙上为被迫害致死的匈牙利人照片
受监视人员档案陈列

千面Goulash

最后一天上午在ELTE讲课后,亚努斯和希尔薇娅带我去了一家乡村风格的小餐厅,位于大街一个角落,很不起眼。亚努斯是ELTE的老教授,据希尔薇娅说,他读过我写的很多文章,这次特意前来听了我的讲座。我跟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说,这次来布达佩斯的任务之一是品尝三到四个餐厅的“古拉什”(goulash):匈牙利民族特色的牛肉汤。

在布达佩斯品尝的牛肉汤Goulash,做法不尽相同。

我在吃这件事并不讲究,吃上个兰州拉面千里香荠菜馄饨就能幸福感油生。从贵族做派的“纽约咖啡”到街头小摊的煎饼果子,我都喜欢。从“油管“上知道匈牙利的牛肉汤Goulash口碑很好,所以此次到匈牙利我想尝遍布达佩斯的Goulash。第一天在宾馆一安顿,就在宾馆内的餐厅喝了一碗。最后一天希尔薇娅和亚努斯请客又品尝到不同的”古拉什“。这个餐馆位于闹市,却有独特的乡村风味的装饰。城里坚硬的石头里多了一些乡村的木质风味(见下图)。连Goulash的做法,显然也是老派的慢炖,虽然肉煮碎了“卖相”差点,但更加入味。

匈牙利语中的 gulyás 指的是牧民,goulash的匈牙利语gulyáshús 便是“牧民做的肉”。成为匈牙利“国粹”的古拉什主要是三样食材,肉(主要是牛肉或羊肉),蔬菜(洋葱),匈牙利甜椒粉(paprika),一般会放土豆,增加汤的粘稠度,还可以放些葡萄酒,想必是消除腥味吧。有时还可以加一些“面疙瘩”。到布达佩斯来多处品尝goulash,还为了追究它到底是“汤”(soup)还是“炖品”(stew”)这个学术问题。品尝一圈,结论还是牛肉汤,不是炖牛肉。而且,它一定属于下里巴人的家常菜,易做,好吃,老少咸宜。

来这里之前,就有人推荐布达佩斯的大集市(Great Market Hall)。它坐落在佩斯南边靠多瑙河的一个闹市区里。虽然和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比小巫见大巫,它也算布达佩斯最大的室内大卖场,下层有各种蔬菜鲜果鱼肉摊位和小吃,上层则是一个小商品市场。我比较了一下这里的蔬果肉类的价格和美国的差异。三千弗林 (约十美元) 左右一公斤牛肉相当于五美元左右一市斤,应该说比美国还要稍贵一些。蔬菜和水果则比美国便宜不少,葡萄一斤三百弗林(一美元)不到(见下图),有些蔬菜在美国要卖到三美元一磅(还不到一斤),在这里只要一美元一斤。总之匈牙利人的菜篮子还是很丰富,价格高不高,还要看收入水平和百姓的购买力。

那天坐电车,在车票打卡上不懂窍门有些晕菜,身边一高个年轻人帮了忙。我看他像个公司白领,问他在布达佩斯的大学毕业生在公司就业起薪折算成美元有多少。他说大学本科毕业生平均月收入水平税后约1000-1200美元,即年薪15000美元左右。而2020年美国大学毕业生入职平均起薪(年薪)是税前55000美元,以联邦税率22%和10%州税计算,税后约40000美元年薪。这种差异和两国人均GDP是相当的。匈牙利的人均GDP按“世行”2020年的数据是近一万六美元(联合国和世界货币组织的估计稍高,约一万八),比中国(一万一千美元)高一些,和美国(六万四千美元)相比差距还是比较大。我不清楚匈牙利的福利怎样。只知道大学学费肯定比美国便宜,但医疗和养老方面就不一定了。

匈牙利年轻人过得怎样,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刚到布达佩斯时,发现希尔薇娅的课上的咨询专业硕士生,来自不同国家。Atefeh来自伊朗,Nita来自科索沃,Lara来自黑山共和国。还有一位女生Shanty来自美国(听她说这里学费便宜,还能了解欧洲),唯一的陆姓男生来自中国大陆,匈牙利也五湖四海了!我纳闷匈牙利人哪里去啦?“古拉什”还有市场吗?后来我的讲座上还是来了不少匈牙利学生。我跟匈牙利年轻人套近乎的一个方法,是告诉他们,中国人和匈牙利人一样,姓在前,名在后,不用颠来倒去自己都觉得别扭!

在大街上走,感觉匈牙利人口挺年轻。在国家博物馆附近的闹市区碰到了一群少年,一看就是一帮高中生,周末中午聚个餐。问他们几年级,诈称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我说给他们拍两张照,第一张全部面无表情,第二张(下图)全部搞怪,倒是非常默契。在另一条稍冷清的街上,看到四位抽“水烟”的女生,像大学生,听她们说是水果味的,里面并无烟草(更不会有大麻)。我感觉新鲜,在伊斯坦布尔也见过,不过吸管不一样。她们倒也是闹中取静,自得其乐。布达佩斯,似乎就是一个千面古拉什。

匈牙利的年轻人给我很不错的印象。大方热情,而且大多能说英语。希尔薇娅课上的研究生们,比美国学生对世界更具有好奇心,虽然胆子没有美国学生大,什么都敢说。这一点我在土耳其时和年轻人接触中也有同感。我在匈牙利美术馆十九世纪绘画馆见到的两位女大学生,把我当导游了,她俩竟愿意听我海聊一小时西方美术!这次会务专门负责跟我联络的胖小伙Peter很健谈, 宾馆里会务坐台的 Kira非常sweet, 会展厅的美丽大方的Kinga 俨然是项目主持了,还有跟我交谈的获得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们,和我交谈完全没有障碍(下图)。

展会上的Kinga和同事
和获得匈牙利国家奖学金的大学生一起

匈牙利的美女多,就好像有人说乌克兰美女多,基本是不争的事实,原因不确,很难是单一种族特征,因为匈牙利人最早作为游牧部落定居中欧,处于日耳曼人,斯拉夫人,包括土耳其人的交汇处,又经历愈千年的移民通婚,但我的观感是匈牙利美女更接近奥地利那种古典类型,毕竟历史上跟奥地利走得最近。另一种说法是匈牙利人处于欧洲与亚洲之间,有西方人的鲜明棱角,也有东方人的柔和线条,比较符合亚洲人的审美趣味。不管什么原因,用我朋友的理论,美女多了男人们才有动力,才会创造力勃发,社会才会欣欣向荣。这么说有些性别主义,但美女多总是赏心悦目、提神醒脑的,无可厚非,不见得这也需要“政治正确”,对美女视而不见,这就有点不人道了,对男士也不公平。

理想丰满

我在会上碰到的国家奖学金获得者玛雅,在麻省理工(MIT)读天体物理专业(Astrophysics),现在是二年级学生,这次专门飞回来参会。她拿到的国家奖学金项目,是专门为那些考取世界顶尖大学的匈牙利学生设置的,也是匈牙利人才计划的一部分。我和玛雅聊了在美国的经验,她说自己在这个专业依然是新人,我则分享了我在美国三十年的经历和体会:找到自己的位置,本身是个摸索过程,也有机缘巧合。

与玛雅(左三)和其他年轻朋友聊天
  “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前的音乐暖场

我比较欣慰的是匈牙利的人才项目是全方位的,没有只注重科技类STEM人才。我在布达城堡的国家美术馆,正碰上匈牙利的“国际象棋节”,就在展厅里举行,有许多棋手在下棋还有许多学前儿童在老师带领下前来参加,一定是为了让他们感受一下氛围。

  匈牙利美少女跟成人下国际象棋
美术馆里参加“国际象棋节”的学前儿童

会议的第二天,我随会议组织方去布达佩斯的市区里的一家艺术中学参观。这所学校向全国招生,报考踊跃,每15名报考者只能录取一人,即要测试基础能力,又要测试创造想象力。我们在那里走访了很多教室,最后几位学生还在音乐老师带领下为我们表演了格什温的歌剧小品《忧郁星期一》(下图)。在交流环节里,音乐老师说,我们学校独特的地方就是在学生动手制作中获得一种经验。不仅是技能,而且是体验和感悟。我觉得他抓住了教育的本质。艺术教育在美国经常被看作可有可无。没有这种以动手制作、创作为主的艺术教育的学校教育,是不完整的,甚至会失去教育的本来意义。

   艺术中学的学生演出格什温《忧郁星期一》

我这次应匈牙利政府邀请来参加“布达佩斯人才峰会”,和匈牙利2008年建立人才计划(Talent Initiative)有关。把人才培养作为国策,原因类似以色列和中国的香港。缺乏自然资源,只能发挥人的作用。匈牙利在欧洲的地位和发展制约促使匈牙利两党形成共识。 作为欧盟成员国,匈牙利也面临人才流失的问题,毕竟周边的奥地利、德国、英国、甚至荷兰瑞典都是更发达的国家,会产生“虹吸效应”。如何留住人才,保持匈牙利的发展势头,是政府必须考虑的问题。

在布达佩斯众多广场上,到处能看到匈牙利杰出成就的科学家、艺术家、诗人等的巨幅全身雕塑。匈牙利人的这份骄傲确实真金白银。我原来只知道化学家、哲学家迈克尔波拉尼(Michael Polanyi)是匈牙利人,他有别于实证主义客观主义的主观知识论我深以为然。不料他儿子约翰波拉尼也是化学家,1986年 诺奖得主。1994年获经济学诺奖的约翰哈萨尼,我2008年出版的《围棋心理学》在介绍“博弈论“时谈及他的理论,不料也是“火星人”!哈萨尼出生布达佩斯,后因为纳粹德国在匈牙利的影响移民美国(和音乐家巴托克和许多匈牙利科学家一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流亡到美国的科学家群(包括冯纽曼)戏称自己是“火星人“,因为有着怪怪的匈牙利姓名,讲着怪怪的英语,于是有了”火星人俱乐部“(The Martians)。

匈牙利的杰出人才,音乐上的李斯特、巴托克自不待言。科学方面匈牙利裔诺贝奖得主多达十五位(其中不乏犹太裔),冯纽曼、冯卡门都是如雷贯耳的人物;国际象棋有波尔卡姐妹(Polgar Sisters),心理学家有刚刚去世的契克森米哈依(Mihaly Csikszentmihalyi),哲学家有拉卡托斯(Imre Lakatos)。要知道匈牙利人口不足一千两百万,不到上海一半,人口就一长沙市。谈到杰出人才,我们都会想起小小的以色列人才荟萃,但历数匈牙利的科学家和艺术大师,你不得不同样刮目相看。国家博物馆的正前方,矗立的十九世纪诗人亚努斯阿拉尼(Janos Arany)的巨大塑像,站在那儿,我能感受到匈牙利政府的“人才计划”的深厚的文化历史根基。

匈牙利国家奖学金项目“案例”座谈。左一为匈牙利内阁家庭部部长卡特琳诺瓦克。

最后一天在ELTE的讲座,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用了半天时间重新组织了讲座,把它变身为一节课,因为我的匈牙利学生缺乏背景知识,未必能理解我想传达的理论内容,所以我设计了好几个问题环节,希望学生通过我的课能更多地思考知识的本质和如何建构心理学理论。不知道我的用意是否得到部分实现。希尔薇娅略带抱歉地说匈牙利研究生大学生比较安静,课堂上不够踊跃;她补充说,从中小学开始就这样。我估计和德奥教育传统有关,但也可能是全世界学校的通病:教师传授,学生接受,这是基本教学模式,只有我在先前访问的艺术中学不同,他们是在“做中学“(learning by doing)。

我在结束讲座时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有件事让我深为恐惧,就是配不上我经历的苦难”。这句话感动了我。我借此描述匈牙利的“人才计划”背后的相似情愫:“任何一个伟大民族的忧虑是配不上前辈作出的牺牲和成就“(There is one thing that any great nation dreads: Not to be worthy of the sacrifices and accomplishments of the past generations)。这是我对匈牙利年轻人的期待和祝福。

尾声

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我正在盘算第二个天怎么去机场,收到安排我旅行的电邮:去慕尼黑的航班起飞前两个半小时前小车会来接你,司机叫Peter。不早不晚,一大早五点五十分,一辆大奔准时停在宾馆门口,这次的司机Peter是个年纪大的。我依然对宽屏的GPS赞叹不已。很快就到了机场,我给了Peter两千弗林小费。我拿匈牙利的弗林回美国也没用。一到值机看我的病毒测试,坏了,等我达到芝加哥入境美国,正好过期失效。布达佩斯的日子过得太顺心,已经忘了有疫情这回事,还是会务的Kira提醒了我做了病毒测试,但还是不管用。无奈,在机场又做了新冠病毒的快速测试,收了我近40美元(11000弗林)的测试费,我手头兑换的弗林也基本用完了。

布达佩斯最后的三天,是我最放松的三天,不是说来到布达佩斯的日子,而是说2020年疫情以来。我去了布达城堡边上叫一个叫Felix的餐馆。非常喜欢这家餐馆的内装,现代气息中不乏古典风味,窗口坐了三个乐师(单簧管,小提琴,吉他)在为客人助兴演奏(见下图)。我请求换了一个离乐师们更近的位置就坐。我边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岁的男士,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位年轻亚裔女士,估计是他认识不久的女朋友,两人之间还有几分拘谨。男士告诉我他从卢森堡来。卢森堡与法国接壤,很小(面积2600平方公里,不到上海一半,人口64万人),但很富有(人均GDP 11万!)。我开玩笑说,只要不想当国王,在卢森堡可以活成个快乐的隐士,但要当国王,还是要去法国。他说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在卢森堡当个小国的国王,能活得比法国国王更滋润。倒也是。凤姐早说了,大有大的难处。这是一顿我吃的最享受的午餐。买单后我给乐师们三千弗林的小费,感谢他们让我度过美好的两个小时。

我随即又去了布达城堡广场,在美术馆前布达城堡的广场上,展翅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见照片)。传说这只大鹏从中亚一直往西飞,飞到布达时停了下来,决定在这里筑巢,把布达佩斯当作家园。这只传说中的神鹰就是匈牙利民族。一个绝妙的隐喻:神鹰的翅膀一度折断,现在正在康复,羽毛日益丰满,腾飞有期。

匈牙利传说中的神鹰
布达城堡中央广场的神鹰雕塑(正在大修)

最后一天,我不再是靠两条腿走街串巷(说实话,几天下来脚跟都走疼了),而是坐城市随上随下的双层游览车,从布达到佩斯转了一大圈。晚上则是在多瑙河上游船上看两岸夜景。 这次布达佩斯之行,也留下一些遗憾,本来想去皇家歌剧院看场演出,想听一下匈牙利的民族音乐看一下匈牙利的民族舞蹈,由于日程关系未能如愿。留下一些遗憾是件好事,多一份念想。下次来,一定去匈牙利的乡村和小镇走走。

临走时我对希尔薇娅和琪拉说,我原先计划品尝3-4个不同餐馆做的Goulash,这次基本完成任务。琪拉说,下次来,我给你做正宗的的Goulash,home-made。生活真是待我不薄,即便哪一天只留下了喝“古拉什“的盼头。

戴耘写于2021 年11月1日Albany

注:这是我疫情后第一次出行欧洲。答应朋友会写一篇旅行札记,也确实希望记录下点滴的观感和思绪,戏称为“蓝色狂想”,借用了格什温的乐曲名。Rhapsody被译为“狂想曲”,是因为音乐作品多用这个类型,其实原来不是“曲”,而是“诗文”,或者可吟唱的史诗类叙事。词源学的定义最初只是”literary work consisting of miscellaneous or disconnected pieces, a rambling composition“ 也就是  “随想”,突出行文的自由和随性,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后来演化成“狂想“ (”狂“字稍嫌夸张),指表达中的氛围的渲染、修辞的夸张和情感的汪洋恣肆,而非逻辑严谨的陈述(”an exalted or exaggeratedly enthusiastic expression of sentiment or feeling, speech or writing with more enthusiasm than accuracy or logical connection of ideas” (1630s),再后来用于音乐,意为 “sprightly musical composition” (1850s),是因为有了风格化类型化的”狂想曲“。我的这篇东西,还是”随想“为主,稍添”狂想“。

1 thought on “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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