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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

  • 忆恩师:吴宓先生

    文/ 章子仲 我于1946年毕业于前国立四川大学中文系。我和同班的好友宋元谊、杨娥嬴都学过吴先生的《西洋文学史》课和《西洋文学批评》(用英文讲授)。我至今还鲜明地记得在川大望江楼的阶梯教室里,吴先生讲课的生动形象。那时讲台上铺着白台布,他一边讲,一边顺手卷起,放开台布的边缘。 我在美国曾去波士顿的哈佛大学看中国留学生为哈佛建校三百年竖的纪念石碑。在英国我又到Westminster去找Mary of Scotland的棺葬,都是源于吴先生的讲授和《吴宓诗集》中的咏诗给我的永远难忘的印象。 一开始,学生中就流传着一些有关吴先生的逸闻趣事。说是他住在成都(好像是祠堂街)燕京大学某宿舍顶楼,每天深夜用手杖狠狠地擂地,一边大声叫:“打死你,我打死你!”原来是他在驱赶猖狂的川耗子。后来又听说他自比《红楼梦》中的妙玉。我们都对他有极大的好奇心。 我在美国的匹兹堡,曾结识了获得英国剑桥大学博士学位的独身女教授傅乐书。她是曾任北大校长傅斯年的女儿。她对我说,有五个吴宓先生喜欢的女学生现在美国。我告诉她,现在有六个了。 吴先生的确很看重我们几个女同学。但我们都认为,这里绝无“风流才子”的味道。我觉得这颇似“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观点。他喜欢年轻纯洁的女孩。我自己后来教了40年书,也是这样,还特别从内心赞美那些秀美的“上帝的杰作”,而我自己是女性。这里有什么像某些人瞎猜疑的成分呢? 我们当时读《吴宓诗集》,知道他终身对熊希龄的夫人毛彦文怀着柏拉图、但丁式的爱情。我们还传诵他在英国得到毛彦文许嫁的诺言时写的:“私幸雪莱获玛丽,还同蔡子赘牛姬。”有人总爱以肮脏的心去揣度吴先生,从我与他交往里,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后来,因为考试成绩很好,我们就渐敢大胆与他接触了。我发现他热爱大自然,他说有些人终生埋头,从不抬头看天空。我记得在女生宿舍通往物理楼道路上的林荫草地上,我常常忽然独自躺下来,久久看着清明的天空。 有一次我跑去对他说:“吴先生,您是理想主义的最后一人。”他说:“是吗?我希望还多几个。”他非常平易,而且幽默自然,从不故作高深。一次吴先生与我们一同到一位家为富绅的同学家做客,那家有当时少见的大沙发(一般都是红木八仙椅)。吴先生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沙发中,他说:“要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办外交,肯定会失败。” 吴先生虽然那样执着地热爱中国和西洋的古典文学和哲学,但对于有不同学术观点的具有真才实学的学者,同样非常尊重。 我记得他不止一次地赞赏教我们庄子与八代诗的庞石帚先生和来川大历史系教学的缪钺先生。川大中国文学系原来可没有这样的胸襟。我们的毕业论文规定是要用骈文做的。我们的老师还在反对胡适,更不用说“五四”以后的新文学。 而我这个被殷孟伦先生称为“新学伪经”学生,不用说这论文有多难写,缪先生也是最敬爱的恩师,他的指导使我终身受益。但我记得吴先生也曾近于开玩笑地告诉过我,有一次宴会上缪先生将骨头吐在地毯上。他说话时,简直像我们一样顽皮。 抗日战争胜利后,武汉大学迁回武昌,吴先生就任武大外国语文学系主任。我原生于武汉,这时也回到汉口,在我怀着第二胎时,休学一年在家,几乎每周我都过江到武大去看吴先生和向程千帆、沈祖棻先生求教。几位老师到汉口来,也总在我家小住。我的丈夫曾昭正,一生热心助人。我的公公是汉口老通城和大智旅社的老板,吃住方便。 吴先生对社会上世俗的事,常需要人帮助。譬如当时法币贬值的速度闻所未闻。上馆子吃饭要先付钱,否则吃完饭后法币又贬值了。所以拿到法币要马上到打铜街去换成银元。每月发薪,吴先生就委托曾昭正找人去帮他换。他非常信任我们。同时,他还用自己的教材教我英文。当时他就像我们家里的一位长者。我的二女儿出生后,他亲自命名为宪徽。宪是颜、曾、孔、孟四家共同的排行(昭、宪、庆、繁、祥);徽,他则着意解释是“美”的意思。 大军南下时,他要入川,他说,他们毁孔庙。其实,那时他有机会到海外或台湾去的。历史的趣事是,刚巧是曾昭正在三野当团参谋长的胞弟率军解放曲阜。20世纪80年代中期,胞弟带我们去谒孔府,详细讲到他当时在孔府大门严令保护文物的细节。我们还笑他颇像攻破冬宫电影中的那位红军指挥员,当然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些事,只是遵照吴先生的意思买了船票送他入川。我们送他上船,这就是永别了。 我记得以后他还来过信,要我将他教我的英文教材给他寄去。以后,就失去了联系。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们到西南师范学院访问何其芳的妹妹何频伽(副院长方敬的夫人)知道了一些吴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的情况。我从西师图书馆借到一本法国文学史,上面还有吴先生的手迹。我怀疑是被抄没的藏书之一。 陈寅恪、吴宓、钱锺书是我心目中的“继往圣之绝学”的传人,他们与流行的学派当然不是一回事。他们的博古道今的学识,我怕会面临断层的危险。他们绝不同流合污的品德,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追寻。 我的浅薄和疏懒,使我不能为保卫他们的令誉做出贡献。我不想去搜求那些歪曲诬蔑的书来加以驳斥,我似乎觉得那正是那些人所设的圈套。一些严肃的学者认真查对辩驳,恰恰抬高了编造者的身份,促进了伪劣作品的销路。随他们去闹吧。大千世界,何奇不有。莎士比亚,千秋自有公允的看法。当然这只是我疏懒的自我辩解,我是从心底里赞美严肃的学者们的工作的。 (以上内容选自《中文论坛》电子版2019年7月5日刊,原题:“章子仲 | 追怀与思念”) 图片源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

  • 鲁迅的官场朋友陈仪

    文/ 文祥 鲁迅在权力场中少有朋友,那种真正的朋友如蔡元培者是对鲁迅照应终生的师友,再数得上的好像只有陈仪。国民党取代北洋政府之后,陈仪任过福建省政府主席、台湾行政长官、浙江省政府主席等方面大员。 陈仪与鲁迅的交往始于“周树人”时期,也是绍兴小同乡,比周树人小两岁。两人都是1902年浙籍官费留日学生。也都是办《浙江潮》主力。《浙江潮》是浙籍留日学生同乡会的刊物。北京鲁迅博物馆里,有张这个同乡会在东京成立时的合影,时在1902年,人数101人,其中有周树人,有没陈仪没注明。但应该是不缺席的。 周作人1950年时,靠稿费养家糊口,那一拨落水诸文人大都如此。他在上海《亦报》发稿最多,其中有三篇都涉笔陈仪这个人。一篇题目就叫《许陈邵蔡》,文中说:“有些完全乡谊关系的朋友,大概可以许季茀、陈公侠、邵明之、蔡谷清为例。其实此外也没有什么人。许陈原是同盟会员,后来或者也是国民党吧,末了却都为国民党所杀害。实在是奇怪的事。”此段中许季茀是许寿裳的字、陈公侠是陈仪的字,蔡谷清是蔡元培堂弟。 另一篇《陈仪与鲁迅》说:“对于公侠,虽文武不同行,却没有什么隔阂。公侠在成城学校毕业,要进联队实习的时候,曾有一张军装照相送给鲁迅。背后题曰:‘索士兄座右,弟毅拜。丙午年仲夏。’丙午年是1906年,索士为周树人当时的别号,陈仪的本名陈毅。 第三篇为《陈仪的下场》,文中有彼此在日本东京的生活细节。“……与同乡的文科学生还谈得来,许寿裳等人在公寓临时请客,煨起一只鸡两块火腿来的时候,那带长刀的客总是来的。“带长刀的客即陈仪,是知堂老人回想起青年时代,语带俏皮的说法,与五十年代及其后期的枯涩文风截然不同。在我看来知堂老人晚年那种不少人所推崇的风格,也就是种噤若寒蝉,还不能不卖文为生的窘态。 日本东京的成城学校,在东京牛达区原町,是中国留学生入陆军士官学校前的预备学校。1907年陈仪考入“陆士“第五期,蒋介石自称是“陆士“第十期毕业,汤恩伯是第十八期。 我自己第一次知道陈仪其人,是1984年读曹聚仁的《我与我的世界》,由此推翻累积造成的关于民国政坛的陈见。 曹聚仁书中有篇《一代政人沈仲九》,说沈氏是民国政坛张良、李泌型的幕后人物。台前的是时任福建省政府主席的陈仪。曹聚仁评说,陈仪是个有见识、有计划、有魄力的人。“福建事变”后,陈仪接掌福建。他在福建主政长达七年之久,规划实行了新政不少的改革。也造就了福建政坛不少新气象、新风气。曹氏在那篇文中,举了闽政改革成果一种,说“陈氏的闽政,首在健全的人事制度。把政务官与事务官的权限分明。事务官的职位,不让他们随政务官去留而去留,这是法治基础之一。”这其实就是英国的文官制度。近来也读过一种研究,说陈仪的政治与社会理想,颇近于英国费边社路数。 曹聚仁评价说陈仪近似张居正,张之洞,陈仪自比确是王安石。曹聚仁没说明这三个改革差异在哪儿,我揣摩应是王安石的改革更为激烈。从陈仪自况王安石看,他在日本接受社会主义思潮影响颇深,大约还是各种社会主义种激进的一翼,当时日本就是欧洲各种思潮进入中国的桥梁。陈仪个性有棱角,天然与宋代这个发动改革的“拗相公”亲近。他在福建省政府主席任上,就敢捕杀军统福建站副站长张超。当时戴笠已成蒋氏心腹,军统系统接近锦衣卫角色。蒋氏浙籍大同乡,日本“陆士”同学都比不上军统了。此段与军统深仇,酿成10年后的1949年,陈仪策反汤恩伯失算,就是由军统改组成的保密局出手抓捕陈。次年被杀。 对比看,张学良1936年“西安事变”后被软禁到蒋经国继位后,放张氏赴美,真是事类命不同。 陈仪主闽政七年,主台政二年,因施政都不依旧路,叫好与喝倒采者都大有人在,与古今改革型政治家遭遇一类。 从台湾任上,陈仪转浙江省政府主席。蒋政权此时已风雨飘摇,朝不保夕。1949年中共军次江南,据传陈仪力劝长期提携的“义子”汤恩伯倒戈,事败被押回台湾。次年被退守台湾孤岛的蒋介石氏下令枪杀,成了蒋氏稳定军心,借来一用的人头。 陈仪任台湾省行政长官时,许寿裳应邀赴台出任省编译馆馆长,时在1946年,不久许氏转任台大中文系主任。两年后的1948年,许氏遭暗杀。其时陈仪已在浙江主政。 以前读《龙坡杂文》时。后两任的台大中文系主任台静农先生在《记坡外翁》一文中,有一段涉笔此案,说“许季茀先生遭窃贼戕害,又不幸适于这时候发生”,因“季茀先生的横祸,大学的朋友们都被莫名的恐怖笼罩着……”此案真象如何,至今我还未读到相关文献。周树人的两位密友,均横死于台湾,前后相距不过二年,呜呼。许寿裳身后,接任台大中文系主任的,是他在京师大学时的门生乔大壮,也即台静农文中的“坡外翁”,台静农又在乔大壮自尽后,接任中文系系主任。 古人说:一死一生,俱见交情。鲁迅先生1936年在上海逝世,极尽ji哀荣。遗属收到的最大一笔捐款,是陈仪在福建筹措的。数额超出其它方面很多。记得好像是在许广平《鲁迅回忆录》书中有记。 民国时代,各省方面大员,全无心肝,鱼肉黎民者有之;尽心尽力,推行新政者也不少。包括在大陆史书中被抹白了鼻梁的阎锡山,韩复榘,都在地方建设上颇有政绩。更别说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的“广西新政”。中国近代史中,转型努力是基本主线,并不自今日始。 Continue reading

  • 谈凤梁老师的嘱咐

    文/ 傅承洲 大概是在1996年6月,我已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即将离开南京的时候,谈凤梁老师请我吃饭,在一个小单间里,和我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一方面是为我饯行,另一方面是有话要嘱咐我。这次谈话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叮嘱我专心做好教学科研,不要从政。我到中央民族大学报到之后,给他写信汇报工作生活状况,他回信再次提醒我,最好不要从政。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用意,甚至觉得这话有点多余,我一个年轻教师,即便想从政别人也不会给我机会,何况我根本就没有从政的想法。2000年,我在同事和领导的再三劝说下,答应做了一任学院副院长,虽说谈不上从政,但也是管理工作。一届任满,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那块料,即使是学校已经张榜公示,我也坚决不再续聘。虽然没有完全听从谈老师的嘱咐,走过一点弯路,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斋。正是有了这段经历,才完全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谈老师叫我不要从政,是用他自己的人生经验来教育学生,要选择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我于1993年考入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谈老师时任南京师范大学校长。我曾听他说自己从政是历史的误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各级领导干部面临年龄老化的问题,中央提出了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的要求。江苏省委要在南师大选拔一位副校长,条件非常具体:年龄五十岁以下,职称副教授以上,教学科研出类拔萃。这种条件在现在看来并不苛刻,当时文革结束不久,高校教师被耽误了十年的时间,符合条件的简直是凤毛麟角。1983年,谈老师四十七岁,已晋升副教授职称,上课是当时中文系最叫座的教师之一,又发表了一系列有影响的论文,完全符合副校长的任职条件。家庭出身不好,连教研室主任都没有当过的谈凤梁,就这样破格提拔为大学副校长。从1983年任副校长,1991年任校长,至1996年因病卸任,一干就是十三年。这十三年正是一个人文学者的黄金时期,可以说谈老师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南京师范大学,还搭上了自己的健康。他为南师大做了哪些实事,一个只在学校念过三年书的学生,不可能作出全面的评价。就我和他接触中,只知道他活得太累了。作为一校之长,谈老师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休息时间还得加班加点。我向他请教只能是周末或晚上,交谈之中还经常被电话打断。一天晚上,我上谈老师家,他告诉我,今天不能在家中谈,只能外出散步边走边聊。原来有人纠缠很久,他已反复解释,仍不管用,还要上家里来,不得不选择回避。一个冬天的周末,我去他家,他正准备出差。师母告诉我,为学校出版社一事,他已经上北京多次,求人的事,必须校长出面。还有一次去见他,他刚从国外访问回来,因有心脏病,长期靠服药维持,在上海下飞机时,药已服完,差点把命都丢了。长期的超负荷工作,严重影响他的健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五十多岁,身体消瘦,眼窝深凹,脸色焦黄,一脸倦容。1995年暑假,南京、上海多家医院诊断他患上肺癌,在上海做了部分肺切除手术。术后切片检查,只是一个结核钙化点。虽是一场虚惊,却是一次开胸手术,元气大伤。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又投入繁忙的工作。一年后,确诊为淋巴癌,经过手术、化疗、放疗等一系列痛苦的治疗,仍旧没能挽救他的生命,1998年2月8日病逝,年仅62岁。 谈老师出任校领导,耽误了太多做学问的时间和精力,一些计划中的研究工作也未能完成。谈师1960年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不到24岁,作为人文学者,都有一段读书积累的时间;作为大学老师,还有一个准备和熟悉教学的过程。这一过程还没有走完,文革爆发,一搞就是十年,学术研究完全停止。1977年文革结束,谈老师已人到中年,这才有了正常的做学问的条件,到1983年走上领导岗位,留给他专心治学的时间只有七年。在这七年里,他写出了一系列重要论文,大多收入他的个人论文集《古小说论稿》(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中。他投入精力最多的有两个领域:一是《儒林外史》研究,一是文言小说研究。他和同事校注过《儒林外史》,花很大的气力编写了《儒林外史纪历》,既为自己的研究打下来坚实的基础,也为学术界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在此基础上,他撰写了《儒林外史创作时间、过程新探》一文,提出吴敬梓用了十九年的时间,分三个阶段写成了《儒林外史》,每个阶段取材和写法存在明显差异。这一观点在学术界产生了极大影响,李汉秋先生选编《儒林外史论文集》,收录了这篇论文。哥伦比亚大学的商伟教授撰写的《儒林外史叙事形态考论》(《文学遗产》2014年第5期)引述了谈老师的观点。他1980年发表在上海《文艺论丛》的《中国古代小说概念的演变》一文,在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基础上,结合具体的小说作品,重新梳理了小说的概念。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在《小说史:理论与实践》一书中考察小说概念时参阅了两篇论文,一篇是北京大学浦江清教授的《说小说》,另一篇就是谈凤梁的《中国古代小说概念的演变》。(《小说史:理论与实践》第164页)在当副校长期间,谈老师仍旧挤时间做研究,他带着三位研究生一起编写了《中国古代小说简史》(江苏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主编了《历代文言小说鉴赏辞典》(江苏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他打算撰写一部文言小说史,已经与王裕祥合写了《文言笔记小说发展简史》。计划修订《中国古代小说发展简史》,并请人给原书提修改意见。我毕业前,他多次对我说,等他卸任了,我们一起做研究。在治病期间,他在给我的信中,还谈到他的研究计划,等疗程一结束,将重新开始研究工作。但病魔没有给他时间,他带着终身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近几年经常见到和听说一些朋友为导师祝八十大寿,写祝寿文,我便会想起了谈凤梁老师。谈师1936年出生,今年正好是他八十周年诞辰,却没有机会为他祝寿。谨草此短文,寄托我对谈老师的思念与感激之情。 2016年10月1日 Continue reading

  • 关于胡发云的《如焉》

    文/ 丁邢 我们较为熟悉的武汉作家是胡发云。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如焉》,写的是2003年疫情中的故事。小说全名《如焉@SARS.COM》,其中就含有萨斯。今天重读,仍觉时光倒流,好像小说情节在现实中重演。小说中的副市长梁晋生,是个颇为干练的官员,如果疫情初期有这样的官员主事,时下的局面,可能不至于如此被动。因为作品中的几个配角如毛子、江晓力、达摩、卫老师写得更出彩,以至读者往往忽略了梁晋生。 《如焉》的面世,我曾起过一点推手作用。这本小说原来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当代》杂志向作者约稿。但写成之后,他们不敢出。武汉大学教授肖箑父的儿子肖远和胡发云是朋友,和我也是朋友,他拿到小说的电子文本,让我先睹为快。我一口气读完,眼睛为之一亮!我感到,这是进入新千年以来罕见的紧扣时代精神的长篇小说。如此切近地展示几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和人格分化,如此传神地描绘灾难中的世象,如此深入地解剖体制机理的当代小说,已经多年未见!于是,我连夜转发二十几个朋友。反馈最快的是女作家袁敏。她原来是作家出版社编辑,经她之手推出了刘海军的杰作《束星北档案》。她没有读完全书,便在次日上午给我打来电话,问这部小说是否已经有了着落?我说没有。她说:我要了。她已经应聘出任《江南》主编,就要走马上任。她说,我当主编,有终审权,这部小说由我出。她上任后,2006年第1期《江南》以近乎整本杂志的篇幅刊登了《如焉》。《江南》原来每期只印二、三千册,这一期加印到一万多册,还供不应求。 《如焉》发表以后,我和胡发云成了朋友。他生于1949年,长我两岁,曾主动奉还中国作协会员名号,我称他发云兄。2006年4月,武汉市文学院在东湖客舍召开了《如焉》学术讨论会,发云兄邀我参加。会上除了见到艾晓明、傅国涌等旧识,还遇到邓晓芒、李工真、默雷、梁卫星等新友。那次会议,碰撞出许多思想火花,至今难忘。 数月后,《如焉》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公开出版了单行本,得到很多有识之士好评。有人赞曰:“六朝无文,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当代亦无文,惟胡发云《如焉》而已。”有人赞曰:“孤篇压全唐”。其实,《如焉》不是胡发云的孤篇,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迷冬》同样有份量。故事的背景就是武汉,小群曾撰文评介。 这次武汉封城,我不免惦记老友。连忙和他通微信,问候近况,得知他此刻并不在武汉。 原因还要从《如焉》说起。 他原来的妻子李虹在《如焉》写完,未及出版时,因胃癌与世长辞。所以小说第一页作者肖像下面印了一句:“献给先我而去的李虹”。小说女人公茹嫣身上,就有李虹的影子。胡发云对女主人公心理的细微洞察,对亡妻的深情,感动了无数女性读者。其中有一位定居维也纳的中年华人独身女士,由喜欢小说而钟意作者。回国相见,果然情投意合,和他结为连理。更有意思是,这位女士的女儿和胡发云的儿子年龄相当,相识后也颇为投缘,成就了第二段佳话。这些年,发云兄在武汉和维也纳之间行走。今年原定除夕之夜回武汉,已订机票。1月9日,他在微信上留言:“半夜醒来,发现手机未关,还在叨叨各类消息,包括武汉肺炎,想起16年前的非典,想起如焉极其跌宕起伏的命运,大墙内外真是天地两重,唯有故国宿命,岁岁重演。返乡机票已订,不知此年好过否?”行前突然宣布武汉封城,他只好临时退票,留在维也纳,遥望故乡同胞与疫情抗争。他说:“71年来,第一次没在故乡武汉过年。十多天来,没日没夜地盯着国内的各种信息。” 唉,发云兄! (以上内容选自2020年2月4日“丁东小群”,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为祖慰《黑眼睛对着蓝眼睛》办讲座

    文/ 张福臣 2017年,我退休半年后在卓尔书店任顾问,工作之便得知祖慰先生的《黑眼睛对着蓝眼睛》(删节版)2017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上市。这本书稿曾在我手里压了3年未能出版,心有亏欠,想用行动补偿。 也是利用工作之便,电话联系祖慰先生,请他来卓尔书店做个《黑眼睛对着蓝眼睛》讲座和签名售书活动,先生满口答应。时间定在8月30日,活动时间定了下来,我让书店采购进了一批《黑眼睛对着蓝眼睛》,一切准备就绪。 8月30日上午10时许我来到卓尔书店三楼淘书坊,脑子里反复琢磨活动的程序,两眼盯着淘书坊对面可容纳100多人的大会议室,想象下午活动的场面,回忆以往在这个封闭的会议室举办各种讲座签名售书的冷场。 忽然间灵光一闪,何不把活动场地移到一楼大厅,和书和读者融合到一起呢?想到做到,把宣传背景板、桌椅都移到了一楼。 下午1点钟刚过,祖慰先生江霞女士夫妇出现在会场,立刻有人认出了祖慰夫妇,马上围了上来。2点30分的讲座两点整就开始了。 他讲到《黑眼睛对着蓝眼睛》一书并非一个有关风月的异国爱情故事,而是来自中国的文化学者如何让自己的黑眼睛对上西方人的蓝眼睛,是关于文化交流方面的思考。祖慰先生两个小时没休息,为读者分享中西方文化的差别。 我不记得当时进了多少本书,最后剩下的3本书我全买了,签名留给自己一本,两本送给了亲友。 2017年旅居法国的祖慰先生回国前已获得巴黎永久居民,有记者问他为何选择回国?我们看祖慰先生如何回答的。 祖慰说:我生在上海,后来在江苏长大,现定居武汉。我有两个选择,可以去法国,因为我是那边的永久居民。假如我在法国,晚年的生活,从经济方面考虑不会有任何问题,整个环境对于一个老年人的生活是很好的。我想做点事,而在法国,我是边缘的,因为我没有“语言”,我这个人“贼心不死”,我想做点事情,你看我现在还在写文章,我希望留在中国,权衡之后,就留下了。至于为什么选择了湖北武汉,那得问我夫人,爱情的力量! 这是这次活动后凤凰网湖北记者杨娜的采访记录,这次讲座也是我在卓尔书店策划的最后一场读书活动,第二天就辞职离开了卓尔书店。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3

    作者:顾文澜 初心 初心是现代最时尚的词汇,用在宏大的叙事中。 基础培训,成了热门,师资空缺,堤街高中美术特色班让童一珉去代课。童一珉孩童时就喜欢画个画,混迹江湖后境遇不佳,虽然难有机会画画了,依然关注美术,借用初心一词来说明。 老天爷给了个童一珉回归画画的机会,美术院校恢复高考,让他试画试讲。不能丢人现眼,童一珉抓紧在家作恢复练习,他基本功扎实,一个星期后就找回了自信。 素描人像写生,他研究了俄国的列宾、德国的门采尔、古典大师丢勒的画法,还综合了法国塞尚及精神分析法,是他的独门绝技,只是没有平台让童一珉大放光彩。试画时五十个学生及老师,以他为圆心围成孔雀开屏状,他要画张大头像,展示自己的能力。大画板上布置了一张全开(约一米*七十五公分)的大画纸。点了一名圆脸大眼睛女生做模特儿。这个架式,画这么大的头像就让人惊诧,童一珉的表现欲又有了释放的机会。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退后,炭棒在他手中挥舞!他汗流如注,激情万分,“噫!“啊!”人群中不时传来惊讶的叫声! 当把炭棒最后的一截甩向脑后(是他绘画肢体秀习惯性最后的动作),“完成了!”童一珉气喘吁吁地道。 没有话说,全场师生绝对地被征服了! 女生的模样照相般的准确,立体感如雕塑样的凸出,神态略带羞涩却天真栩栩如生,神了!这是观看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校监露出称赞的笑容。 试讲也通过得轻松,泡在江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练出一张牛逼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翻阅大量的资料,对绘画的步骤,构图的原理,明暗的布局,细节刻划,色光原则,认真背书,庙堂之上,岂容轻率!童一珉还面镜试讲,推演站立需端庄,手势配合,言简意赅不啰嗦,旁引博征得生动。“成功”还形容不了童一珉的成功,学生们被他感召都“爱上”了他。 他带的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在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男孩踢足球,个个都像抛向空中充足了气的球,不停地滚动,反弹,充满活力。女孩子红喷喷的脸颊,粉红的耳朵灿烂的笑容。八零后的孩子健康朴实,和他们在一起,象旅行者在亚马逊原始大森林,呼吸着世界上最清新的空气,喝清澈的泉水,整天和小鸟、小鹿、小动物嬉戏。 童一珉上课,准备充分,勤于示范,绘画教学,轻而易举,得心应手,学生们成绩突飞猛进。全市美职班专业比赛,数次包揽金银奖。教育局教研室请他为美职教师传经。童一珉在美职教育界成了神级人物。但他最欣慰的是示范讲课时孩子们盯着他,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渴望愉悦的神态。用后来成为某学院院长的一位学生的话:“童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缕清风!”,是学生给他最高的赞赏! 美术教育知行需合一,行即是示范,老师多演示。学校为老师们安排了画室,发画材补助费。让童一珉又见到久违的画画环境,忆起美专的美好时光。数年混江湖,枯木般的心中,又生出绿芽,死寂的思维又泛起波澜! 孩童时期童一珉对数理化没有兴趣,厌烦做作业,厌烦老师家长枯燥的说教,厌烦家、学校,两点一线,单调的往返。他在纸上涂抹发泄,在画中找到另一个自由的世界。联想当下的孩子痴迷于网络游戏,虚拟的自由也是自由,同自己的动机如出一辙。 纠缠了几十年,童一珉已不是孩童单纯的玩。他深深地爱着能抚慰心灵的绘画。死灰复燃,再不会熄灭,也不能熄灭! 画室里 学校安排给老师练习的画室不太大,约廿平,两人一间。童一珉和崔华老师共用。崔老师秃顶,胡髯茂盛,一副高度近视的厚眼镜,宽厚的背。说起话来腔调圆润。他是地理老师改行教美术。在崔老师的旁边,童一珉支起画架,摆上画框,画笔颜料,他搓搓双手,将调色油倒入小油壶,又闻到亚麻油迷人的气味,轻轻的说:“久违了, love you (亲爱的)。”崔华耳朵却很灵敏:“你说什么啊?怀念情人了!”两人开怀大笑。 崔华正在画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入城的大幅油画《解放两江》。墙面已挂了几幅旧作《学雷锋,树新风》、《同仇敌忾斗苏修》、《马克思肖像》等。作为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老师,教学之余,还有如此耗时美术创作的热情,童一珉不好意思去挑剔他的绘画水平。 童一珉该画什么呢,试着用油画画了狗子,找些参考材料画拉布拉多,吉娃娃,金毛,牧羊犬各种狗子,还拿着速写本,四处找狗子画写生。崔华瞅见,不以为然说:“你心仪动物世界?!”确实越画越不对劲,语文王老师看中金毛那幅,希望收藏。童一珉却用调色刀刮掉了,他认为拿不出手。 童一珉困惑了。 美术班超员,一班有五十二个学生。童、崔搭班子,能使教学有序;他俩走得很近,讨论教育,拉扯私事、家庭爱情。 崔老师也好酒,二人常去街边酒馆喝上几杯。酒酣放肆,无话不谈。话匣子打开,崔老师口若悬河,时而振振有词,时而言语犀利,严肃有加,时而絮絮叨叨。一次又一次,对童一珉的恭维近乎肉麻:“你画女学生的大头像,太棒了!大师级!”崔老师厚厚的嘴唇,吐出圆润温柔的声音:“我模仿你的画法,不得其要领,唉,画不好。” 是人都爱听赞美的话,童一珉心里很舒服。 一次二人喝了一瓶鹤酒,崔华似乎晕晕乎乎,他按着童一珉的肩头,冲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说直话,你莫见怪。”崔华道:“你是残疾人!”童一珉一惊:“我怎么是残疾?”崔华摆出师道尊严,像在讲台上背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优秀的画技是你强有力的一条腿,”崔华又说:“另一条是跛腿,你的艺术、画技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是你没有在入世上下功夫。送你个成语,未雨绸缪,回家细细思量。”童一珉急了:“老崔快说,快说。”崔华道:“我借本书你读,美国《新锐艺术家手册》,画家只知道画是不行的,得拿出50%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宣传,交际,去炒作作品;梵高,莫尼尼,安尼,陈子庄都是蠢人,把自己埋没了,就是不懂成功的谋略。”童一珉血气方刚时,有过盲目的狂妄,混江湖时对付的是生计,何时考虑过成功,还未雨绸缪,谋略,他说:“有画室、教书的环境,我只想好好画。”崔华说:“所以说你也是个蠢蛋!” 崔华说他年轻时没考上心仪的美术院校,教地理,粉尘吃了数十年,还做美术梦。“我还在下一盘重要的棋,会改变做教书先生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命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把?”童一珉道:“怎么帮?”“《解放两江》创作,构思由我,你操刀绘画执笔,合作。共同创造辉煌!” 童一珉不懂《解放两江》,想那不过是庆祝两江市解放三十周年政治图解式的应景之作。何况崔华构思构图就那个熊样,自己动笔也出不了彩。崔华故作神秘:“我已作了铺垫。”童一珉的脸就是个问号,崔华:“你只管画,我会让你见识。”他兴奋地唱起:“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 童一珉有不错的绘画手艺,耍几笔驾轻就熟,玩儿似的,轻易地干上了。画画的人帮别人画都很随意,不拘谨,弄得不好也没责任。不是自己的画布、颜色。反而用色大胆,笔触自如,往往效果更好。短短的半个月,还是课余的时间,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解放两江》耀然于眼前。那崔老师每天陪在一旁递茶递水,上馆子喝酒费用全包。童一珉享受的是放开胆子用油彩涂抹的快乐,和吃肉饮酒的快意。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崔华、童一珉老师合作绘制大型油画,围观者门庭若市,只要有人旁观,崔华会去掉烟蒂,放下揣着的茶杯,拿起画笔在不显眼处画上几笔,用指导的口气说:“小童,这里颜色太灰暗了。” 在崔华的督促下,“多快好省”地完成了《解放两江》,酒足饭饱的晚餐是结束宴。他们俩回到画室,崔华冲了咖啡茶,他抚摸着画框,像看着“心爱的儿子”——《解放两江》。他说:“就差一步了。”此时,他才将他的未雨绸缪的谋略、精心的策划向童一珉坦露:他弟弟崔中,是市政府的秘书长。经崔中的活动,市长、文联、美协的头头脑脑,都认可了《解放两江》的构思,只要艺术水平达标。崔华说:“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缺的就是你那条强壮的腿啊!”他友好地拉着童一珉的手说:“有你的那几把刷子,我俩钢铁组合,无坚不摧!哈哈!”他开怀大笑,“市长表了态,获奖后挂在市府大厅进门处。” 童一珉这才懂得了铺垫的意思。 社会有无数的门,崔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见识见识。 《解放两江》杀青了,有崔中张罗,请来市委宣传部、文联、美术家协会里有脸面的领导,崔中秘书长更像节目主持人,又像大堂经理,穿梭其间。童一珉观其相貌体态特征,除了戴一副眼镜,几乎和崔华一模子刻出来的。几辆公务车下来数位白白净净、衣冠整齐的人。早已轰动的校园,不大的寝室、画室,挤得站不下人了,“非常好。这幅佳作,非常好。市长委托我替他撑眼,我说挂在市政府大厅很适合。政治性、艺术性都好!”摇着折扇的人发话,其他的人呼应道:“好!”“王部长说的好!”崔华在一旁欣喜若狂,笑得合不拢嘴。 紫湖宾馆原是部队的招待所,改造,重新装修,不知何处移植来了几株百年古柏,庭院里面置放了硕大的太湖的珍贵奇石。描金的“紫湖客舍”是花大价钱请北京大书法家刘器先生题写,远远就能看见大厅中悬挂的意大利的水晶宫灯耀眼闪烁的光芒。最出彩的是门边的四位具有雕塑感持冲锋枪带钢盔威武站立的战士,远超银行门前镇邪的石狮。 一行人在崔中的带领下,缓步踏入了客舍的大厅,童一珉也跟着去了。崔华鞍前马后,陪着笑脸,围绕着领导们接话,把人请紫苑厅坐定后,崔中秘书长说了一段长长的满怀热情的套话。一桌子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有的在对话,有的打哈欠,崔华忙谦卑地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站立的男女侍者会意,熟练地码上杯盘碗盏。上菜了,冷盘、炒蒸、卤水汤锅,酒是茅台、五粮液,还有洋酒人头马和法国什么牌的干邑。童一珉常吃的是街边摊家常菜馆盒饭,哪见过如此“阵势”!服务妹子一个个靓丽,带着秀气,穿梭其间。动作宛如处子,言语轻柔,如沐清风。她们是一道更可口的菜肴,再辛辣的烈酒都会被他们的柔媚酥化。童一珉夹在两个肥胖的领导间,两边霸气十足的领导,喝起酒来动作更霸气,端着酒杯的手在童一珉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好收紧肩膀,好多的好菜一筷子都没有夹到。 每个酒席都有谈话的主题。此行是受市长之托,审查崔华的作品,却没有只言片语说油画《解放两江》。“俄罗斯的鱼子酱好吃。”秃顶的瘦子说,“我在法国吃的伊朗的白化鳇鱼鱼子酱,那才是世界一流的,”另一个酒糟鼻道。崔中说:“香港的一哥鲍鱼,就是比广州的任何酒家做的都好。“摇折扇的领导说:“日本的黑皮西瓜,诸位尝过吗?很贵哦,每年只产100个。奇了怪了,多长点让人民大众都能吃上。”唯一的女性领导汪姐说,“怪不得神户牛肉鲜美,嫩滑爽口,是用啤酒饲养的。”整桌人大谈美食,童一珉受教育了,暗想:“自己是吃货,跟他们比,毛的边都没摸到啊。“ 酒足饭饱,心旷神怡,打了个饱嗝,剔剔牙缝儿,整整衣装,说了拜拜,踏上各自的车,曲终人散是结局。至于崔华的创作,“离成功,只差一步。!” 两江市庆祝解放三十年大型美展如期隆重举行,王市长剪彩。获金奖的油画《解放两江》挂在了美术馆的正厅入口中央,摄像、摄影的闪光像节庆的焰火,光彩炫目,作品更是辉煌。风云人物崔华在画旁向关切的政府部门、教育界、美术界、传媒等的重要人物振振有词,有条不紊,不假谦恭地介绍创作过程。 报纸、电视台会重点介绍崔华和他的大型油画作品,崔华在两江市美术界教育界名声鹊起,是光彩夺目的新星! 本站在崔华边的童一珉,开幕式的时候涌动的人流把他挤到了后厅的角落。崔华是成功的,《解放两江》油画右下角崔华的签名后,也丢下一块签署了童一珉三字,不知是童一珉马虎,还是怎么,字迹模糊。童一珉心里酸酸的,他无心观赏其他的作品,灰溜溜地离开了美术馆。 崔老师的成果,继续发酵,评上了特级教师,用等同副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师范学院讲学。不是他本来的地理专业,而是美术创作,实现了他的目标,回归美术的初心,调职美术家协会,当上了专职美术家。 还算有良心,百忙之中专程来堤东中学会会童一珉。崔华十一点一刻,准时在学校边的小餐馆小炒香等着,见童一珉进屋,说道:“我在新单位要适应,不知多忙,兄弟心里还是挂着你哟。”他转过头,对老板娘说:“搞几个好菜,拿一瓶鹤牌,我们哥俩要好好喝喝。”酒菜上齐,崔华叫道:“搞半盘花生米,多了吃不完。”见童一珉不怎么吱声,崔华说:“怎么,像有心事?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喝酒,喝酒。”崔华满面笑容,踌躇满志,如沐春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夹了一筷子爆肚,爆肚片送进圆润的嘴里。酒兴上头开始口吐莲花:“兄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铭记在心,需要我时,只管开口,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显得很严肃:“我也劝你,莫搞纯艺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里,毛主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服务,更主要的,需要的是主题。画猫呀,画狗呀,花草呀,毫无意义,我希望你也开创一片新天地。” 童一珉似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崔华看了看手表:“哎呀,下午一点半还有个创作座谈会,我做重点发言,就不久留了。”童一珉说:“我在学校转正的事拖了好久,你上头人熟……”崔华说道:“我放在心里,你这种人才不留,留什么人?” 崔华离开了,搬走了画室里的画作、画框和画画的用品,一堆油画颜料留给了童一珉。 童一珉课余有了独处的宽敞的环境,他买了把躺椅,审视作品。休息躺在椅子上很是惬意。 他要静下心来画画、创作。他找来一沓资料照片与影印件,雪山低头英雄长征的红军,烟囱林立之间的车间,厂房现代化的场景,高山河流,丰收的农田,壮丽的景色,迈步挺胸、意气风发的工农兵人物形象。他反复念叨“跟着主流走,跟着主流走”,唱起流行歌,“跟着主流走,拉着梦的手,日子越来越快活……”把歌词“感觉”改成“主流”。想到崔华在艺术圣殿的风光,童一珉尝试崔华鼓捣的艺术路线,他心想:“谁不愿意火一把呢!” 试着画构图,田野、红军、工人、厂房,手却不听话。跟着前些日子画鸡子、狗子一样毫无感觉。 做正儿八经的艺术创作,不是装卸公司那样的忽悠。要有体验、感悟,是付出感情的,严肃的事情。 英雄人物只在媒体、报刊、课本中见过,云里雾里飘渺虚无。伟大的领导,显然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身影,高不可攀。大赛赛场,更是没见过体育明星的英姿,想象不出。影视大牌歌星,F4模样的帅哥,影星阿玛张铁林,靓丽的范冰冰、李冰冰都不是人间的凡人,无法接近。 一沓照片,影印件做参考,就能画出优秀的画来? 此时童一珉是佩服,还是藐视崔华?未雨绸缪,用谋略,策划替代了严谨的艺术创作,“紫湖客舍”谦卑的身段为设定成功的目标抛弃自尊,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是卑鄙?俄国戏剧家的格言:“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热爱艺术,艺术中的自己”,是虔诚地遵守艺术的精神,还是要重新再来,去适应牵强附会编造?童一珉纠结,找不着北,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伟大、五彩灿烂美丽的词汇,只见识过大水巷的升斗小民,进城干苦力的农民,是大墙后面灰色的群落,自卑懦怯的目光。 改革开放不久,拿着边境证去深圳,面对高楼大厦,豪华的宾馆,珠光宝气妖艳的女人,西装革履喷着法国古龙香水,操着港台口音气势压人的男人,一捆捆美元、港币,童一珉头晕目眩。他背着陈旧的帆布旅行袋,穿着蓝色的军干服,凉鞋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广东口音的人投来鄙视的目光,被侮辱性地叫北佬(乡巴佬),是他此生此世忘却不了的记忆! 童一珉的绘画笔笔记中,奥地利的斯特劳斯,生活在贵族的圈子,耳濡目染的是富贵优雅,只有他谱写岁月静好,风花雪月,安闲快乐的圆舞曲。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战时亲人和孩子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痛苦的离世。她一生充满悲伤压抑,传世的作品都是饥饿的孩童,抗争的人群,死亡,死尸遍野的场景。是她对体验和艺术创作关系的清醒的认识。 企图“扭转画风”,做着新的尝试,实则是让斯特劳斯去写疾病、死亡、饥饿声中的交响乐,让珂勒惠友绘制岁月静好,轻快优美的图画!童一珉想起来就脸红。他要扇自己的耳光,他抛弃了矫揉造作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想法。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2

    作者:顾文澜 混江湖 武侠小说用江湖一词勾勒出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群的活动及环境,童一珉也看过几本金庸、笑笑生的作品,他欣赏创造这个词语的人。自己离开C县,没有体制的约束,游走于坊间自由自在的生存,他已经有些体会了。 他必须得结交朋友,还认识了谈不上是朋友却需要来往的朋友,这是江湖的生存之道。程杰是阿星哥哥的朋友,河南人,满脸的胡茬,一幅粗人的样子,但精得像兔子。他读过不少的书,常好用美国小说家德莱赛小说《金融家》说事。他研究与他生存有关的理财。致富的奥秘有深度,那个年代是纯计划经济的时期,他却预计到市场经济必然会出现。童一珉懒得管这些不沾闲的毛事,听程杰侃心不在焉。程杰有敏锐的眼光,在夹缝中能找到赚钱的机会。 对毛泽东崇拜之风甚嚣尘上!画毛泽东肖像蔚然成风,突然间从各大城市、政府机关、大学、军营到县城、乡镇,比拼着,在显眼处都要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二米、三米、五米,童一珉就画过六米大的领袖的脑壳。当时流传的格言“忠不忠看行动”,举国上下没有一个单位敢落下来,政治态度谁也不敢马虎。一时间画像的事成洛阳纸贵,画像画师成宝贵人才。 阿星的哥哥跟程杰赚毛泽东像的钱正忙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阿星提到童一珉,程杰眼睛一亮,他手头的订单因几个不会画油画的水货画家耽搁了,正犯愁。他请童一珉过来帮忙,去纺织学校正门画《毛主席去安源》,阿星配合,按高度计价,一米二十元,画材自备,开工前他预付二十元的茶水费,以示诚意。程杰有套路,搞商业很规矩,给童一珉留下好印象。 此时非彼时,在江湖中混了些日子,渐渐童一珉有了几分玩世不恭,艺术的概念也弱化了,严肃二字在他心中减少了分量。在实践中体会到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艺术是无厘头,并不认可。而且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看重的艺术当回事。 童一珉又画了几张毛泽东像,在水泥筑的牌坊上,他和阿星用被美术家们最鄙视的画匠打九宫格的办法拓稿,一毫不差,把毛泽东的形准确无误地放大,填上颜色,依样画葫芦,反而让群众喜闻乐见、皆大欢喜、赞叹不已。油画颜色鲜艳光亮,吸引百姓驻足观赏:“和印的一样”。他们赞不绝口,这就是人民对画作的口味和标准。童一珉回想起自己以前极不恰当地用法国人的点彩画法画人民领袖的幼稚,觉得非常可笑。 程杰待客就是喝酒。他家的后院堆满了酒瓶。他喜欢酒后晕晕乎乎的感受。他屋里经常宾客满棚,三教九流聚集喝酒,童一珉也成了座上宾。 程杰用嘶哑的声音对童一珉说:“你是真正的高手,用笔像萨金特”。顺手递了一沓钱给童一珉,又安排了几张毛泽东画像的活计。阿星说毛泽东是财神爷,说得好!一沓沓的钱拿在手上,比对两张十元,三张一元的轻,童一珉忍俊不禁,他快活得笑出了声。 毛泽东像多半安置在面对大门的露天,基本四五米高,搭上脚手架作业。好在年轻,爬上跳下,夏天顶着烈日酷暑,冬天迎着严寒,可比建筑工人的辛苦。是钱给了童一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 二十多岁还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更不知未来有银行卡、支付宝。童一珉收到报酬,一沓沓的人民币就在床头木匣子的抽屉里。闲时一张张理顺,用橡皮筋扎好,数钱很爽,很润心,跟他最爱听的俄国音乐家依隆科夫斯基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一样,让他愉悦。 数钞票童一珉还有个奇怪的心理,一、二、三、十、百、千,总希望多数出几张。 还做过缺德的事。 市郊延安中学的牌坊上《毛泽东在北戴河》油画像褪了色,要重画。听马校长说是美术学院姓金的画家画的,确实很专业。要童一珉复制重画。牌坊朝西,强烈的日晒,把颜色的油分烤枯,失去了光彩。童一珉有油画保护的知识,定期涂上光油即可恢复光亮。他要阿星刷点调色油在毛泽东的衣摆处试试,复旧如新!奇迹出现了。正想跟马校长说,一盘算,立刻悄声和阿星谋划,如此这般。他俩装模作样在脚手架上下攀爬,拖了三天。让学校感觉他们是货真价实在重画。实际呢,只是在金画家的画上罩了一层调色油! 回家还得意地对妈妈讲自己的小聪明,妈妈很生气:“不在正经单位工作,混下去你会成江湖混子!” 阳光床单厂 妈妈托他们机关搞后勤的刘叔叔帮忙。刘叔叔在外交际很广,为童一珉找份规规矩矩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答复。“跟王厂长说好了,床单厂设计室作美术设计,跟珉的专业对口。”刘叔叔对童一珉说:“你帮我画张油画,风景颜色鲜亮些,有朋友的孩子结婚。” 童一珉理解刘大能叔叔社交圈子周转的方式,即刻答应了。后来还做过类似换手抠背以画谋利的事。 在床单厂,王厂长叫两个大个子工人在设计室为童一珉安放了桌椅,嘱咐道:“试用三个月,小伙子好好干,集体厂也是很难进的哟。” 在江湖混的日子长了,知道企业、单位是有等级的。童一珉父母的机关、C县文化局、文化馆是属政府的行政编制,装卸公司是国营企业,而床单厂是集体所有制,前面说到的程杰是在民办小厂搞业务员。所有制不同,社会地位,福利待遇大相径庭!年轻女孩找男朋友的尺度都摆在这里。现在要的是房子,车子,那时选的是政府行政国营。妈妈对童一珉说:“放弃C县文化馆,你已经失去了国家公职最好的待遇,落到个集体企业,还算是个正规单位,拿固定工资,按时上下班,再不能走歪路了!” 设计室大概三十平米,不大,已放了七张桌子,有七个美工刷卡上班就坐了。有的在聊天,有的端着铝饭盒吃早点。汽水包或是拌干面什么的,两江市的早点,是出了名的。进门就闻到扑来辣椒酱油醋混杂诱人的香味。技术股聂股长领着童一珉与美工们见面,用江浙口音作了简单的介绍:“小童是美专的高才生,基本功扎实,上手会很快,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匆匆就离开了。 美工们围在童一珉的桌子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童大侠童一珉!”自称小侠的二歪(他的肩膀确实有点歪)说:“用画笔打码头,打遍两江无敌手!”其他几人惊讶地张着嘴:“哦!哦!”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没有微信网络,粉丝还是有的,是靠人传口述,有时夸大其词,童一珉赶忙说:“没被同道人骂就行了,惭愧,惭愧。”近几年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磨砺长出了一层厚皮,也知道了些人情世故,懂得了谦逊! 那几天设计室的气氛十分自由,每天都是开“茶话会”,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偶尔有人画几笔设计稿。原来是设计室的主管余柏金去上海出差,美工们无人督促。童一珉喜欢这种松散的气氛。小侯对他说:“余柏金回来就没得好日子过了。”见说余主管,开起诉苦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歪咬牙切齿:“王八蛋,毒蛇心肠!”小秦道:“坏透了顶!”七个美工没有一个不谴责余柏金的,可见余组长人缘好差,或真的是好坏。 余柏金没有美术科班的资历,原是机修工,是建厂最早的元老,喜欢画两笔,跟江湖中的黄跛子学画山水。厂子扩大了,成立了设计组,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组长。小侯说:“余矮子有官瘾,拿着鸡毛当令箭,管人很享受,整人很过瘾。你以后就会尝到他的辣汤辣水。”美工们几乎齐声声讨:“我们都被他整过!” 要符合老百姓的爱好,镜面的床单要印上花、草、蝴蝶、飞鸟,红红绿绿、喜庆吉祥的图案,美工们的绩效以花型受欢迎程度和销售量为评价标准。小秦跟江北设计公司的头牌吕老师学习过,绝对有水平,她说:“余矮子把我的设计稍作改动,参加全市比赛得了头等奖。”其他的人气愤地喊道:“小偷不要脸,还评上了系统的先进!” 余柏金现身了,一米五几的矮个子,皱巴的脸,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见他管辖的设计室莫名其妙加了张桌子,坐上个陌生的人在搞设计!聂股长出现解除了他的疑惑:“是王厂长安排小童试用,童一珉是科班毕业,据说很有水平。”余组长顿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说:“聂股长,转头到你办公室向你汇报,这次去上海很有收获,给你带了一点虾仁,你最爱吃的。”聂股长没做声,用手示意不要张扬,他跟着聂仁浦去了。他俩前脚走,设计室里就炸开了锅!“呸!出个屁的差,公款游山玩水!”“厂里的高级加伦照相机,只有矮子能用!“我看见照相机还挂在余组长胸前。 床单厂是市二轻局下属中低档次产品的一间生产厂,面对的是普通百姓,专卖销售量较大,参加广州外贸交易,有销往落后国家非洲的定单。余组长开会口若悬河,反复教导我们:“我们做得是讨好下里巴人的事,不是搞高雅的艺术。有些同志注重个人趣味,什么流派,老百姓不欢迎,就是狗屁。”那个年代就提出顾客就是上帝!他能说会道,理论一套,这个矮子还真不简单。 滚江湖已数年,虽未换骨也脱了胎,余组长批评的“雅趣”已不放在心里,搞设计,画床单,画老百姓喜欢的图案就正点!牡丹,梅花,荷花,秋菊,仙女散的花,画喜鹊,凤凰,喜上枝头,燕子双飞,鸳鸯戏水,仿坊间顶俗气的画谱中的图型,抛弃协调雅致,用最浓艳的颜色,表达喜庆吉祥,幸福美满的主题。童一珉实实在在的绘画高手,只要他愿意做,都可以做到极致! 他奇思妙想:要为新婚夫妇创作一套特色床单。标题是“游龙戏凤”,龙凤纠缠旋转,暗喻交配;不是赤裸的三级片,含蓄不下流。还学文化馆王老师鸟字体,在凰尾隐蔽处写上早生贵子四个字。让年轻夫妇滚床单更有乐趣,促使新人荷尔蒙的分泌,性爱更有激情! 样品推出就传来捷报,童一珉的销售定单创床单厂的历史纪录!推销员老陆喜笑颜开:“阿童的戏凰不得了啰,定货是开厂之最!这小子不错!”伸出指头暗示:“五、四、三、一六八。” 王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童一珉:“小童同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鼓足干劲,开动脑筋,做出了成绩,为大家作出了榜样。”童一珉诧异:“我啥时参加过正式职工的政治学习?”王厂长的高帽把他也戴懵了。 突然,事情出现逆转,公安局找上门,有人揭发床单厂的床单设计宣扬淫秽黄色,童一珉被传去厂长办公室。他狡辩道:游龙戏凤是华夏传统的图型,象征祥瑞之意,正体现我国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童一珉拿出博物馆收藏数份龙凤图型的影印件,佐证自己的清白。两个年轻的干警也从挂包中拿出“游龙戏凤”的床单佐证问题。好在干警年轻,见识不广,文化水平不高,侦察欠水平。特别是如果发现早生贵子字样,再加逻辑推理,那就问题大了! 不停地为干警倒茶递烟,声如洪钟、霸气十足的王厂长变得低三下四,和颜悦色。二位干警 掐掉烟屁股,抱着王厂长给他们每人一份精包装的向阳花牌床单,悻悻地离开了。 心中的砣子放下了,吓了一身的冷汗。说出来挺怕人,设计界的名人朱达,收藏少女裸照,被逮捕判死刑枪毙! 王厂长看干警走了才说:“游龙戏凤”正在生产,还未出厂,公安哪里找到的样品?!是厂内部的人?!”他皱起浓眉,觉得诧异。 余柏金近来也一反常态,对童一珉异样的热情:“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他朝那七张桌子噜噜嘴,对童一珉说:“我早有计划,把设计室整成二轻局最强的。淘汰这几个好吃懒做,搓反索子的家伙。你好好干,转正后和我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搞个猴型床单,配上水帘洞背景,桃树,蟠桃。”还建议用蝙蝠作图案,他说:“蝙蝠是吉祥物,是福到了的寓意。小童要搞点创新,要有新思路。”设计室的美工跟童一珉说过,余组长很武断,他说的建议就是命令,绝不要和他别着来,否则吃不完兜着走!童一珉也只好试着画猴子,蝙蝠,怎么变稿,两个呲牙咧嘴的丑八怪都叫人恶心。余柏金抢着把设计稿交打版做样品,还特送“广州外贸交易会”。美工们看在眼里,都为童一珉捏把汗。 “猴单”、“蝙蝠单”遭遇滑铁卢,创销售的零单。 美工们送来同情的眼光,暗中帮着分析形势:“余矮子在设套让你钻,他整走了广美毕业的老右派,武大郎开店,长子是留不住的。”厂里职工脸上挂着的对童一珉赞赏的微笑也消失了。王厂长在食堂打饭时拍了拍童一珉的肩膀,只是唉了一声,打版的时候对童一珉埋怨着:”你怎么不画苍蝇、老鼠呢!“ 美工们都在准备画具去舟山群岛写生。童一珉一人留在设计室,已经传出将不被留用的消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童一珉为避免被炒鱿鱼的尴尬,先下手炒了床单厂的鱿鱼,收拾了画具,打饭的饭盒,离开了这个”小破厂“。心里想:有手艺哪里没饭吃。 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妈也沉不住气了。一反她文质彬彬的儒雅气,为她这个近三十岁,应该成家立业的儿子着急:“怎么办哟,一年大一年,不能让我们养到老吧。“ 父母不久后随机关公职人员去了农村的干校,前途未卜。零花钱也没人给了,毛泽东像已经饱和,舒服赚钱的机会失不再来,恰恰那当口交了个女朋友。风景区耍一趟,看个电影,宵个夜,都要钱。童一珉此时更懂得了钱的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时才知道,固定薪水稳定职业的优越! 幸福搪瓷厂 身价早已放下。像饿狗觅食,四处钻营,到处求职,经陈杰的介绍,终于落脚在幸福搪瓷厂。 所谓厂,其实是街道生产自救的合作组织。三十多个婆婆爹爹,残疾人,低保户,劳改释放人员,靠修补搪瓷碗,加工烧字为营生。刻字李师傅,是个作家,还发表过几篇小说,不知何故成了坏分子。屈就在这个小厂子混生活,又不知何故给予平反,回作家协会公干去了。空缺给了童一珉机会。因科班文凭,得厂子最大领导魏书记赏识,让童一珉第二天上班开始计酬,做油版刻字的工作,月薪参照李作家,每月五十四元。童一珉欣喜若狂,画毛泽东像除外,五十四元高薪是近数年的头一次。 那时,五十四元是很高的薪水,一般的职工三十多元养活老婆孩子一家子。童一珉已经在计划,又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可带女朋友去江北租界冠生园吃西餐,看阿尔巴尼亚、法国电影周,女朋友听了也很高兴:画家男朋友终于有了出息。 可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女朋友非要跟童一珉去“幸福搪瓷厂”转转。只见破旧砖瓦屋的车间发出阵阵恶臭!衣着邋遢的员工像是叫花子!她捂着鼻嘴,似要呕吐冲了出去……没有告别从此没有了踪影。 那个年代,男女交往都很慎重,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怪大水巷的阿陈介绍童一珉同那女孩往来了些日子,姓什名谁没弄清楚,手都没有牵过。女子觉得画家总是有身份的,落到实处,她的绝决既是表态。 无言的拜拜,不免伤感,伤心总是难免的。理性让童一珉清醒。每况愈下的生存环境,会失去生活中很多项选择的资格,梦醒时分,他显得相当平静。 领到工资后,邀朋友们上馆子,喝酒,买奇装异服吸引回头率,用撒币花钱冲淡他的堕入底层的失落感!豪迈地走在大街上,谁知道风流倜傥的青年哥儿们,是居民互助组破厂子的刻版工! 童一珉也自知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工资是一分钱没少拿,做事却极不负责任,迟到,早退,随自己的性子。一次又一次把字刻错,大学刻成太学,机械二厂刻成机械三厂,生米煮成熟饭,烧在搪瓷器皿碗杯上,抠不下来,把客户单位的名称都改了,经常扯皮,魏书记和厂里爹爹婆婆说尽好话,提货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倒霉。 受厂子隔壁胡鸣鸣的影响,爱上了美声歌唱,只要胡鸣鸣在厂子的窗户边“妈,摸,姆,咪,13531”一唱,童一珉心里痒痒的,经不住诱惑,即刻收捡刻字刀,丢下手中的活计,跟他上了后面的山上练声去了。胡鸣鸣说童一珉的嗓子本钱好,童一珉也想跟他一起去考歌舞团。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作者:顾文澜 前言 曾经,上世纪80年代前,大学、专科、技校,学业有成,有分配,毕业即是国家公职人员。只要服从组织听领导的话,乖乖做事,安分守己,端上的是铁饭碗,工资有保障,住房有配置,据说边远地区还安排对象,老有退休金,死有火化安葬费,是人民梦寐以求的美丽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毕业即失业,游走在北上广深。在BOCC网上求职,去职场面试,弄不顺住地下室,掏6元钱吃上海的阳春面、武汉的热干面、兰州的素拉面,填肚子,进了公司又怕公司破产或是裁员炒鱿鱼,日日夜夜充满的是焦虑。 主人公童一珉是上世纪的40后,在科班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毕业后分配到C县文化局得到公职人员的身份。如果也规中规矩地工作,人生也应该是美丽的。他脑子灌水犯贱,离职回家到大城市,用几十年几乎一生的岁月去赌“艺术家”的自在。流落江湖,尝尽人间苦楚。 俄国大文豪普希金是有正能量的先贤,他说过去了的就会成为甜蜜的回忆。童一珉年岁已高,回忆一生五味杂陈,酸涩苦辣,跌宕起伏,自觉甜蜜甚少,但依旧怪诞。手头拮据,肚子饿了,吃剩菜泡饭,却听着西洋古典音乐练唱意大利名曲,还画油画,还要崇尚纯正的艺术。他用几乎一生演出了别扭离奇古怪的狗血剧,该谢幕了,谁懂,哪个欣赏?当然没有鲜花和掌声。 回到两江 童一珉带着档案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到C县报道,本以为到广阔天地体验生活,画出伟大的作品,不说轰动世界,和俄国大画家列宾齐名,起码震惊中华,如张大千,家喻户晓,不枉此生。年轻的艺术家多半有这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狂妄。 下船爬上堤坡,看到的是几根歪歪倒倒的木头电线杆,大堤下炊烟袅袅,一片矮小的茅草房。数片破镜似的湖泊…… 那就是县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城关的石板路上猪儿跑、鸡儿飞,狗儿叫、坨坨牛粪、马粪臭气熏天。 文化局设在南霸天式的地主曾经住过,如今陈旧的大宅子里。办公住宿,用芦席隔断,进出的同事满口黄牙,乡音象鸟叫。童一珉被安排在窄小的招待间,最让他紧张难耐的是,前几夜隔壁夫妻做爱摇晃床板发出的哼唧哼唧的声音。 那个年代,性和爱是不光彩的名词,不是正能量,小青年童一珉,大气不敢出,蚊子咬不敢拍,生怕别人以为他在偷窥偷听。几晚失眠,白天精神恍惚。 罗局长安排他画一张伟大领袖的油画肖像。童一珉明白要测试他的专业水平。他想让这些土得掉渣的人见识见识。开了大堆画材的清单,局里派人去省城两江采购。童一珉拿出自己最欣赏的法国人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的叠色画法,用无数的色点厚涂。那种风格是要虚化形象,突出色的趣味,卢局长要的是照片的放大,代表着C县文化的品格。风马牛不相及,法国艺术品的品位,在C县是无人看得懂的狗屁。 童一珉的表演不合水土,搞砸了,失败了。 虽然他不是打江山建国的功臣的后裔,家境也并不非常殷实,独生子的他还是被父母当娇娇宝贝惯养。吃的精米白面馒头身穿的确凉,脚蹬上海皮鞋,在美专画室里哼着奥地利斯特劳斯圆舞曲,画画仿莫奈,谢罗夫,萨金特。受着贵族的熏陶,尽是洋人的风范,此时测试搞砸了,被不懂艺术的乡巴佬看扁,情何以堪。本行美术都搞不成,更谈不上实现伟大的志向。呆坐在举目无亲的C县文化馆办公室里,无聊透顶,只好跟着老右派晏文谷下农村基层,跑水利建设、大队精神文明考察等等杂事。 户籍已落户C县,跑也跑不了了。 冥冥之中似有神助,童一珉来C县不久就开始拉肚子,文化局李会计带他去县医院看病,检查化验了一圈也未查出病因,兽医起家的刘医生不敢负责任,建议去省城医院做彻底检查治疗,这时童一珉虽然病痛在生,心中却窃喜,可回两江市,因祸得福了。 童一珉回到绿树环抱,木地板,父母的老房子。心情顿时大好,病痛也减轻了一大截,再去省直医院就诊,判了4个字:水土不服。开的药丸,吃了数天病痛痊愈。他只想要到C县心中就不悦,萌生了永不再见那穷乡僻野的想法。在那时百姓安分守己维系着赖以生存的铁饭碗的社会大环境中,未与父母商量,童一珉写了辞职信,虽然心中依然忐忑。 大疆的水是世界屋脊,川藏高原,带泥沙倾泻而下的黄色,清江江水清澈的透明呈浅绿色,两条江在龙王口地方交会像两条龙,混交嬉戏,甚是雄奇。多少游人驻足观赏,惊叹。两江市因此得名。两条江向剪刀把大地裁成三片。配上湖泊山水,地处华夏的中心,南北通衢,东西迅达,两江商铺兴隆,码头繁忙,千百年来文化的积淀,工业的兴起,两江后为全国著名的大城市,有数里洋场,商场林立,娱乐兴旺的江北。有文化底蕴深厚,院校全国数量名列前茅的江南,还有古籍遍地怀古好去处的江之西。 童一珉喝两江水长大,他过早非吃拌干面不可,冬冷夏热,四季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气候,浸润他的是两江的文化,他深爱的这个繁华又市井烟火的城市。C县安能留住他。 搞艺术的人总有些与世俗不同,不尽情理的行为,既来之则安之,童一珉蛮舒服,很放松的混了一段日子。他是个爱热闹的人,隔三差五愿意捞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嬉闹,喝点小酒,享受聚友闹酒的气氛。但那年代40后的同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难找到猪朋狗友陪他热闹。父母伯伯阿姨,隔代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去。童一珉常常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旧小说中懒于工作,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精神空虚的人物,对照自己,童一珉已成了自己鄙视的寓公。 大水巷 把爸爸的龙井茶沏了一杯,喝不出味道,又换咖啡,吃了半根麻花,口里很苦,什么东西都没味道,契科夫小说集、红楼梦、尼采的书籍堆满床头柜,未翻几页看不下去,摆上一堆静物,有陶罐、果盘、高脚脚杯,几只香蕉、苹果、蜡染的粗衬布,无心动手。一个星期过去颜色放干了,香蕉半截发黑,扒出些芝麻大的小黑虫。 童一珉尝到六神无主的滋味,如同在广漠的大海里,看不到地平线,孤舟无同行者,又失去了航向。要吃要喝什么都不缺,但无聊、孤寂,很难熬,实实在在的痛苦。如此下去他会发疯。 日子得打发,寂寞要驱赶,寻寻觅觅只好摆弄画笔,曾经做过户外色彩小风景写生的练习,童一珉得心应手,他出门试着画了两回,起初仍是静不下心,定力不够,画得很难看。渐渐恢复了感觉,小小的画面,很是漂亮,他恢复了对画的热情。 童一珉吃过早点,提着画箱走出家门,迎面而来清新的空气,扫除了全身心的郁闷,在紫湖公园的树荫下面,面对随风摆动的芦苇,翠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使人陶醉的阵阵熏风,他升起画架摆正画框,充满激情地挥动画笔,又闻到亚麻调色仁油可爱的气味。 童一珉用无声的画,同大自然的对话,温馨默契,一扫顾影自怜的孤寂。 他在紫湖公园还捡了个徒弟——阿星,当时阿星在廊亭的长椅上睡觉,看见童一珉优雅作画的姿态,大呼好玩,死活要拜童一珉为师,有断臂求佛的决心。阿星是不守规矩,经常逃课那类散漫的中学生,家长见儿子要学画,想,学画总比混在社会上打流强,当货车司机的爸爸为阿星备齐了画具,还请童一珉在大江楼餐馆吃了拜师宴。童一珉心里琢磨,古代大画家都有书童,权当收下了个书童。 阿星还乖巧,不时送来他爸在外地带回的螃蟹,瓜果生蔬。某次在红山画风景,几个二流子故意挡住童一珉的视线,劝说不听,阿星抄起画架,朝那几个个子比他大多了的坏蛋劈去,凭着勇气把二流子赶走。他对童一珉很贴心,童一珉也蛮喜欢他。阿星画画兴趣很大,有天分,进步很快,画什么像什么,就怕他又懒散走歪路,“星星四天没回家,是在您这里吗?”他妈妈找到童一珉这里,童一珉说:“我也几天没见他”,几天后,他现身对师傅说,和朋友到乡里钓鱼去了,童一珉埋怨道:“跟家里打个招呼,免得你妈着急。”阿星眉清目秀,高挑的身板,略显瘦弱,长得很帅,平民的大水巷能出此英俊少年,奇了怪了。阿星学童一珉留起了画家风范的长发,背上画夹,比童一珉更像画家,女孩子瞅他的回头率比童一珉还高,童一珉还有几分醋意呢。 在大水巷阿星家聚集了一帮子人,窄小的房子里,有鸡子,大猪,猴子,小卖。阿陈他们是阿星的朋友。门外还站着几个用线手套改制线裤的中年女人,是邻居大妈,都要见识画家师傅,他们心中画家浪漫优雅又很有钱,超凡脱俗,是神仙似的人物。 阿陈的爹是刻字社的匠人,没有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懂得工艺的提升,需要专业知识,仰慕童一珉正宗的科班,将儿子也交与童一珉。阿陈当场向童一珉下跪,磕头拜师,老习俗搞得童一珉不好意思,他忙把阿陈扶起,刻字社的青年工人也成了童一珉的徒弟。小卖在大水巷里早就有小画家之名,平时也有些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广告布置,由他组织这伙人去画画玩。童一珉有了一帮子画画的伙伴更好混日子,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工作成了年轻画家的俱乐部,边画画,边吹牛打闹唱歌,逗笑。单位的专职美工工作可以轻松些,何乐而不为。那时政策割资本主义尾巴,干活不给报酬,只落得个好饭好菜的招待。小卖聚集接活,图的是快活。时常赶任务画到深夜,吃完单位食堂的肉臊子面打着赤膊甩着汗衫回家,边走边唱边跳:“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路人一见一帮子青年衣衫不整,表情癫狂,嚇得绕道躲开。 又有个叫丹丹的人入了伙,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昨晚尿了床,黏黏糊糊的,哥哥说是遗精,怪舒服的。”当着才认识的人就说让人脸红不知羞耻的话。他在区文化馆培训过基础。人多了好热闹,年轻人喜欢聚众。 上世纪60年代院校停止招生,画画的青年没有了上升求职的通道,更不敢追求被批判的名利欲,他们画画仅限于好玩,境界都很纯净。 大水巷是一条极狭窄的巷子,窄到住户门前,放了垃圾桶就无法通行。和侧面平行的高大宽敞气派的中山街,形成鲜明的对比,被高墙大厦投射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常年不见阳光。红砖木箱马粪纸胡乱拼凑,高高低低乱搭乱盖的房子。门楣低矮的地方得匍匐进屋。 阿星家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哥哥,弟弟姐姐一大排,童一珉去他家找个坐的位子都难,不明白一家人睡觉怎么办?却单独给这个调皮又喜爱的儿子,搭了个约两米刚好可放张单人床的阁楼。他拉着绳子可以爬进自己的窝,迷上画画后把习作定在天蓬上,可躺着揣摩画技。小卖的家是竹篱笆围的院子,房顶是竹条,竹篱笆隔成三间小房,俨然是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的茅舍。 童一珉结识了阿星,小卖这批朋友后,才晓得大城市里还有这样稀烂的生存环境。 翠堤路 在翠堤路省委大院里。也有着一帮子画画的青年,为首的是公安厅副厅长王青松的儿子。大家叫他少爷,身体不好,有哮喘病,病发就不能上学。爸爸为他请了专家老师,已经画画好多年。叫千金的女孩是军官的女孩,女孩子大多数是画小美女起家,然后画素描色彩基本功归的正果。 还有个作曲家的儿子,绰号叫神经,艺术世家的传承,作曲,弹琴,唱歌,声乐,还画画,还有几个小屁孩,跟着他们玩。通过小卖,邀请童一珉一帮去少爷家画人像写生。他说都说童师傅画的呱呱叫,有仰慕之心。小卖带路,一行搭公汽来到省委大院,少爷和神经已在大门口等候,少爷给守卫的枪兵打了招呼,童一珉几人鱼贯而入进了大门。 好家伙,王副厅长家的客厅好大,实木地板,锃亮锃亮,站在上面,像在水中有倒影,蒙上整洁的亚麻布套的真皮沙发,好气派,小卖坐上去身子陷下去,半截窗明几净配上鲜花盆景,大水巷那边的小伙子何时见过这般优雅豪气的环境! 王青松专门在2楼为身体不好的宝贝儿子布置了有顶光的画室,依墙角斜放着一台洋码子的三角钢琴。为神经千金能经常来陪儿子准备了画架,画板画箱都是核桃木做的,一切设置远远超过了美专的品级,除了小卖他经常来习以为常外,其他嘻嘻哈哈的外来者突然变得拘谨,生怕踩脏地板,脚都不敢挪动了。神经见大伙拘谨,跳到钢琴边,掀开琴盖,迅速叮咚叮咚弹了起来,带头唱道:“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是从那眼睛里到胸怀”。大家青春的亢奋被激发出来,齐声歌唱响彻画室。 “哎呀妈呀,请你不要为我叹息,哎呀……”。画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有领章,没戴帽,几根稀疏头发混搭在光亮秃顶,端着白瓷茶杯的中年男子,严肃的说:“厅里有同志在楼下商量工作。你们安静点”。他又说:“不要唱这些情啊爱呀的黄色歌”,小卖说:“王伯伯,我们马上画画,这是友好国家印度尼西亚的民歌”,王副厅长说:“你们在外面唱这种歌,干警是不听你们分辨的,抓进去天高皇帝远,我也保不住了你们”。少爷此时不耐烦了,将一把铅笔往地上扔去,吼道:“走,不画了,你对客人太不礼貌了”,处处打官腔的王副厅长软了:“而那我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你对你爸的态度也不好吗”?公安厅的打字员林珍住在王家隔壁。是少爷请来做模特的,她插嘴道。林珍常帮少爷家的忙。对少爷很关照,少爷也就不做声了。 神经找来一张坐得很舒服的宽大椅子,垫上柔软的垫子,“林阿姨请坐。今天请来年轻最有才华的画家,为你画像”,他做了个优美的姿势,王副厅长离开了,大家围着林珍,支开画架,危机算是化解了。 林珍扭着身子,很认真地看着童一珉。童一珉当年27岁,还年轻高挑的个子却很结实,白皙的皮肤,瘦瘦的脸庞,翘起的鼻子,头发漆黑自然卷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股傲气,其实小眼睛,眼角挑起总是给人微笑的样子。读书时同学们给他了两个绰号,“独立”,“自由”,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大谈北大校训,独立之精神,自由的思想,同学们耳朵都能磨出了茧皮。“独立,你妈送冬衣来了。”同学习惯叫他“自由,青年团叫你参加学习,一定去哦。团支书通知的。“同学都欣赏他对艺术的敏感,奇思妙想,叫人惊讶。童一珉本来表现欲就强,这么多人抬举,更让他热血沸腾,他掷掉手中的铅笔,用命令的口吻叫道:“拿碳棒来”,然后在素描纸上由点连线画圈画三角形,把圆圈用线又切成几块,“嗯?啊!”围着的人都觉得诧异。小卖说:“请你讲解,多漂亮的林阿姨,为什么要画成这样?”童一珉道:“我研究了法国大画家赛尚的结构画法。他画人画山画树画一切都按几何形体画结构入手。结构是本质,眉、目、头发、双眼皮、大眼睛、水汪汪”,他指着林珍漂亮的脸庞说都是表象,是后面深入的事。大家似懂非懂,“啊,啊,”敷衍地赞同。 碳棒又粗又黑,训练有素的画者方可驾驭,童一珉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手臂在画板上急促地涂抹,时而停下,凝视林珍的面孔,围观者大气不出,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不出所料,他的绘画肢体秀相当有魅力。 终于表象显现了,林珍鸭蛋型丰满的脸蛋。秀气漆黑的带眉,水灵灵的眸子,性感肉肉的嘴唇。略显袒露的脖颈优美柔和的线条。隆起热馒头般的胸脯。俨然一位诱人的美少妇,被他刻画得淋漓尽致。 神经把成形的美少妇肖像举过头,大家目睹这幅极成功的肖像一起鼓起掌,千金大喊道“乌拉”,众人又兴奋了,也叫起来:“乌拉”。林珍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才安静下来。 王副厅长的公事处理完了,把茶杯递到林珍的手上,接过画板扫了几眼,高兴地说:”好像你,珍”。他突然哽住了。林珍说:“留孩子们吃个饭吧,老刘,叫食堂送过来。”王副厅长说:“好啊,好啊”,阿星、小卖本就是吃货,心想省政府食堂的菜饭,肯定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巴不得留下。画友们也模仿童一珉的画法为林珍画像。究竟水平相差太大,多数人画的也是一塌糊涂,小卖用碳棒把整张纸涂成了黑面,用橡皮提出了个白骷髅。 回家的路上,阿星追问师傅,悄悄说,“在林阿姨身上发现了什么?”童一珉说:“记住,画画必须从内在化到表象,我研究了骨相学,画林阿姨肖像开始那些结构性的定位点圆圈,三角形,圆的切割,一方面是形势的定位,更重要的是找到她气质性格,内在精神倾向,她的美本不需雕琢”。童一珉对阿欣接着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阿星说:“对,很好闻的香味,是茉莉花的香味,”童一珉说他画了舞台式的浓妆,粉脂涂得过厚,阿星说他不懂画肖像是要自然的样子。童一珉说林阿姨内心有故事,阿星又不明其理说:“画个像还有故事?”童一珉笑道:“我给你讲个蒙娜丽莎的故事。”阿星问:“林珍有什么故事呢?”“回去后我还得整理分析,也不适合在车上说,千万不要说出去。不因家庭层次高低,家境贫富悬殊。抛弃父辈世俗的偏见,年轻人走到一起,画画。”军官的女儿千金还和阿星谈上恋爱,千金小姐去阿星家,他拽着绳子气喘嘘嘘地爬上窄小二楼。指尖点着阿星的鼻子,哈哈大笑,“红军终于过了泸定桥,太好玩了。” 热恋的人什么话都倾吐,阿星对千金说。童大师说林阿姨有故事。千金问什么故事,“院子里有流言,林阿姨和王副厅长,有那么。是的,她的老公也是公安,经常出差。王副厅长又是鳏夫。他们来往密切,闲语很多。”阿星说童一珉骨相学太厉害了,抹点香水,擦了粉子,能判断有故事,千金更加崇拜童一珉了。 群众文化馆 不像美术家的协会,美术学术的专业院校,文化馆牌子前面加了群众二字,是骡是马都可以去溜。门槛低,画画圈里没有身份的人都愿意去那儿混,可以在那里画素描,练基本功,还有创作,是画油画,水粉,水彩,水墨画,自由自在,尽情挥毫,馆内有三个美术干部,不时可以得到他们的指导。 美专的徐老师对童一珉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文化馆玩玩嘛。胡易南是我美专同班同学。搞群众工作把专业丢了,成了万金油,人是个好人”。头次见到胡副馆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对童一珉说:“瞿光头打过招呼了,你先去创作室转转。说你是高材生,也帮工矿师傅指导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叫他:“胡易南,馆长找你。交代明天下街道检查计划生育的事”。库房保管员又找人要他在领料单上签字,见他抹去鼻头两边的铅笔灰,不停地唉声叹气。 童一珉找到工作间,见几个粗壮的汉子笨手笨脚在画创作草图,他们基本上来自工矿,星期天休息日来过过画画的瘾。那美滋滋的表情享受得很呢。其中一个40多岁留着寸头的大叔对童一珉说,“胡老师说了有个高手要来,是你吧”。童一珉急忙双手抱拳,连说不敢不敢,一伙子人围上来,请童一珉指导,童一珉自知,年龄比他们小一大节,不敢造次,于是单纯真挚的眼神打动了童一珉。他们按胡易南布置的庆十一国庆主题在画创作。有画水墨的,也有画水粉水彩的,有个钢铁厂的师傅搞木刻,但表达方式和画画的功夫都很幼稚,如儿童画画,平涂勾线,简单稚拙。 童一珉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敢放肆,只在一张作品上作局部的修改,大叔大伯露出会心的笑容,“嗯,好好”,看见画上的人物都立体真实了。童一珉初次和这些朴实的人打交道,因为画画没有距离感,觉得蛮开心,不知不觉5:30文化馆要下班了,工矿师傅拉胡易南下馆子。还是寸头师傅发话:“吃老喻家的烧腊”。胡老师问“有酒喝吧?”鹤牌酒厂的调酒师张胖子指着鼓鼓的挎包说:“鹤酒52度,三瓶喝死你”。胡易南转过脸,对童一珉说:“忙得昏头转向,把你给忘记了,”他跟工矿师傅说:“小童,美校的高材生。”他翘起大拇指,师傅们,莫怕丢丑,只会有益,多向他学习。”又是寸头师傅非要拉童进去,师傅们也不多言语,推推嚷嚷,簇拥着进了酒馆,坊间卤肉叫烧腊,,玉师傅的卤肥肠,卤猪尾巴,卤豆干在两江市都有名,小小的店堂,6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张胖子和喻师傅很熟。在里间找了张空桌子,收空了桌上的碗盏,抹干净。胡易南一行被安顿。瞬间上了几大盘卤肉,卤干,寸头开启了酒瓶为喝酒的几个斟满盏子,也为童斟了一杯。那一盏杯,三两。童一珉连忙推卸,胡老师已经将半块卤干送入口中,边吃边说小童初来,不了解他的酒力,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勉强。说着抽了半杯酒,一桌人虎狼般行动起来,只听得筷子碰盘子,数人巴哒巴哒咀嚼粗野的响声。童一珉联想到水泊梁山好汉的聚会,也不过如此。跟着俞师傅送上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更是助酒性。胡师傅不停地往口中送酒,给人感觉喝的是水,大口吃肉,大口吃菜,一桌子人的吃相,引起食欲让人羡慕。 Continue reading

  • 听张国光老师讲课

    文/ 傅承洲 张国光先生是我大学本科阶段的老师,从1978年秋至1979年夏,张老师给我们武汉师范学院(今湖北大学)78级的同学讲了一年的中国古代文学史,从先秦讲到魏晋南北朝。当年张老师当时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体形消瘦,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一上讲台,精神抖擞,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拖堂一二十分钟是常事。 他讲课的口头禅是“他不懂”、“我们的观点”。他给我们讲《论语》、讲《庄子》,讲《诗经》、讲《楚辞》、讲《史记》,文字比较古奥的作品,他会作一些串讲,让学生读懂文本。重点放在作家与文本分析上,每讲一家,先批评学术界的一些流行的说法,往往都是一些名家的观点。再讲他本人的看法,就是“我们的观点”。 几乎每个作家、每部作品,他都有新观点,真是让人惊讶。板书是他的短板,恕我不敬,张老师的字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一些生僻的字词,人名地名以及重要的引文,他会写在黑板上。有时写完之后,看看,不满意,就用手连带袖子把它擦掉,重写一遍。再看看,满意了,接着讲。在学生看来,第二遍并不比第一遍写得好。 他讲的是第一段文学史,却并不只是讲这一段的作品。讲着讲着,就讲到他正在研究的课题,我在他的课上听他讲过杜甫、讲过韩愈、讲过《水浒传》、讲过金圣叹、讲过《红楼梦》。学生课后向他请教,如果不理解、不接受他的观点,他会花很长的时间,耐心细致地给你讲解,直到你接受为止,至少是口头表示接受,否则别想离开。他教学生独立思考,不要迷信权威,不人云亦云,从文本和材料出发,得出自己的结论,实际上就是他自己的治学经验。 张老师上课经常布置作业,要求学生写论文,一学期写好几篇,却并不指定具体题目,从先秦到明清,作家作品都可以写,甚至写历史、哲学方面的论文也没关系。他总是鼓励学生创新,质疑权威的观点,写出新意。凡是学生提交的论文,他都会认真批改,每篇作业后面都会写一段评语。当时是三个班合班上课,学生有一百多人,还有进修教师,作业批改量非常大,不知张老师哪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 不仅如此,他每次将作业批改完毕,都会从中挑选十几篇写得比较好的论文,出一期墙报。让书法比较好的同学用白纸把这些论文抄写出来,贴在文史楼门口的墙上,一贴就是整整一面墙,让感兴趣的师生阅读。课余时间,墙报前总会聚集一群人,看我们年级同学的论文,成为校园的一道风景。 张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新观点,都是他的研究成果,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张老师学术的高峰期,或者说,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喷发期,他发表了一批在学术界产生广泛影响的论著。 他当时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为金圣叹翻案。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学界的主流看法认为金圣叹是封建反动文人。1964年,张老师在《新建设》上发表了《金圣叹是封建反动文人吗?——与公盾同志商榷》的论文,认为金圣叹不是封建反动文人,而是“封建文化的贰臣”,“封建政权的叛逆”。金圣叹腰斩《水浒》,“不是歪曲,而是强化了革命主题。”时值文革前夕,张老师的学术观点是不合时宜的,因此受到不公正的批判,而且不允许发表答辩文章。 文革结束,拨乱反正,张老师恢复了发表论著的权力,短短几年时间,他先后发表了《两种水浒,两个宋江》、《有比较才有鉴别——金西厢优于王西厢之我见》、《我国杰出的启蒙思想家金圣叹》等十多篇论文,并于1981年结集出版了《水浒与金圣叹研究》(中州书画社),提出金圣叹不仅是第一流的文学批评家,而且是杰出的启蒙思想家,调子越唱越高。 张老师毫不掩饰自己的策略,我就当面听他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只有充分肯定金圣叹,才能摘掉他头上的封建反动文人的帽子。张老师有些学术观点并不被学界普遍接受,但当下的学者很少还称金圣叹是封建反动文人,大多肯定金圣叹在小说、戏曲批评领域里的杰出贡献,说他是中国第一流文学批评家名副其实。这种局面的形成与张老师的多年的努力有直接的关系。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湖北大学附中教书,附中与大学相距不远,只有一站路。有时周末会去湖大看望张老师,一般是晚饭后步行过去,在他书房坐下,没有寒暄,也不闲聊,就像上课一样,听他讲最新的研究成果,一讲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与同事田绍文兄一起去看他,从傍晚七八点钟,一直讲到次日凌晨一点多。附中晚上十二点锁校园大门,值班的老师傅锁门睡觉之后,决不起床开门,好在大门是两扇铁栅栏,我们只能翻栅栏进去。 附中同事也是77级师兄谭文祥调到《武汉青年报》当编辑,约我写一篇张老师的专访。我与张老师长谈之后,写出初稿,请他审定。他对初稿不太满意,记得我在文章中形容张老师的论文在学界的反响,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波澜。张老师认为与实情不符,不是扔下一块石头,而是扔下一颗炸弹;不是波澜,而是惊涛骇浪。不过张老师还是同意稍作修改后发表,修改稿中是否采用了扔下炸弹的比喻,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1985年秋季,我离开了武汉,先后在北京、烟台、南京等地求学、教书,与张老师的联系少了。我所学专业为中国古代文学,毕业后一直在高校从事古代文学的教学与研究,研究兴趣集中在古代小说方面,与张老师的研究领域十分接近,因此得到张老师的帮助与提携。 张老师经常主办学术会议,我在烟台大学任教期间,硕士刚毕业,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教师,也没有发表几篇论文,更谈不上出版学术专著,却多次收到张老师寄来的会议邀请函。我记得参加过两次他主办的会议,一次是在湖北大学举办的《红楼梦》学术研讨会,一次是在荆州举办的《三国演义》学术研讨会。《三国演义》会议上提交的论文还收入了会后公开出版的会议论文集中。《烟台大学学报》的文学编辑刘国宾先生曾委托我向张老师约稿,张老师爽快地将他的论文《许穆夫人——我国最早爱国女诗人》交给《烟台大学学报》发表,该文发表后,还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 我在南京读博士期间,听说张老师到南京出差,当时正好有事找业师谈凤梁先生,闲谈时提及张国光先生来南京一事,谈老师非常热情地邀请张老师到南京师范大学做客,并让我带车去接张老师。我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等了近一小时,没有接到张老师,只好空车返回。事后得知,当时张老师与江苏省社科院文学所的专家座谈,忘了到南师大的事情。我也错失一次与张老师见面讨教的机会。 博士毕业后,工作生活十分忙乱,一个人带孩子,我有七年时间没有外出参加学术会议,几乎与外界隔绝。有时回湖北老家,也是匆忙从武汉经过,没有时间去见张老师,潜意识中也许还有躲避张老师问我学术研究状况的意图。 张国光老师逝世的噩耗,还是从网上知道的。这些年,我还是经常想起他,给本科生讲小说评点,给研究生讲小说研究史时,我会给学生介绍张老师的学术观点,备课时还会翻阅张老师的著作。一位有成就的学者,他的生命和普通人一样也会终结,但他的著作会长存人间,泽被后学。 Continue reading

  • 阿英记叙1943年春节

    《敌后日记》,阿英 著,江苏教育出版社1982年版 文/ 莫之军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这是诗人陆游《除夜雪》中的诗句。诗中描写了诗人于新年旧岁更迭之时的心际与活动。 1943年的春节是在严寒风雪中到来的,彼时,中国抗日战争正进入关键胶着时期。 适值阿英一家历尽千辛万苦离开“孤岛”上海,进入苏中抗日根据地后过的第二个春节。从阿英的《敌后日记》中,我们可以清晰看到阿英在这个春节前后的生活轨迹。 阿英,即钱杏邨,安徽芜湖人。1941年到苏中﹑苏北参加新四军的文艺工作,参与并领导宣传统战工作,是中国现代著名剧作家、文学理论家、文艺批评家。其一生著作颇丰,文字涉及文学、文艺理论、文艺批评、戏剧、电影文学史、美术史、通俗文学、曲艺资科等多方面。《敌后日记》为阿英具有代表性的著作之一,也是当今难得的能真实反映苏北﹑苏中抗日根据地的战地日记。 阿英在2月1日大雪之日,即阴历腊月二十七的日记里简略地记载了其一天的重要活动: 晨起,雪天。“因绿汀同志本日拟赶至李三庄县府,乃唤之起,俟其料理清楚,送之至吊桥外而别,并介其至八大家王新波处早饭。” 送走绿汀,回来后,阿英又分别给杨帆和宋主任各写一信。准备托明早往新四军第三师师部的田川﹑孔方﹑张早三位带过去。 早饭后,天上仍然大雪纷飞。年关已近,人们都在准备张灯结彩过新年了,阿英仍没有过年的准备,而是“彼等去后,余乃汇抄《古小说考逸》及《武则天事辑》,并《广记》索引考证资料,至午饭后将第六函抄竟。”后又“旋续抄第五函中《考逸》《事辑》《索考》诸资料,至晚饭时,始搁笔。”由此见,阿英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 在抄录索引考证资料。 2月1日如此,2月2日其日记记载仍是如此。晨起,大雪已止。阿英“早饭后,继续整抄《笔记小说大观》第六辑四函,又作日记。”近午时候,天空又落雨雪。“午饭后,整抄第三函中之《考逸》﹑《天后》材料。”他同时考虑整理其收集的带有传奇部分的《水饰图经》﹑《壬度》诸篇。其叙传奇作者者。有《沈亚之》(二五一)﹑《邢风》(六二),皆写亚之轶闻。又《白行简》(六三),可作为小传奇者,则是有《崔护》﹑《韦皋》(二七四)诸篇,他日拟再汇选之。 在此,阿英特意写到:“今日废历十二月二十八,仲惠先生约吃年夜饭。” 2月3日,即阴历腊月二十九,雪止日出。阿英这日日记写得简略。漱洗后,“即汇抄第二函中之《考逸》﹑《天后》材料,继以首函,至午后三时,完全竣事。”他特别记载与战事相关的一事:“午,得情报,陈家洋一带鬼子,皆已自动退却,盐阜全区敌部队,闻将退至泰州集中,有放弃此一带据点模样。其原因则系敌解决李明扬﹑陈泰运部,引起李长江等部反正运动。双方接触,敌损失颇不小。今兹退却,因当在此。”四时,抄录完竣,阿英“乃至小街漫步,聊资闲散。”洎暮,饭,灯下小休,旋即就寝。 2月4日为除夕日,即阴历年三十了,阿英在当天日记开始就写道:“今日为废历大除夕,并旧一年又尽矣!”他依然是:“晨起后,补抄昨未尽材料,补《索引》各条,作日记。至十时顷,将《笔记小说大观》第六辑,作初步结束。”“旋至仲惠先生处,借《资治通鉴》,检天后材料,始高祖,迄中宗,并则天朝全史,给《唐妃》十一,终二十四。则天盖生于高祖武德七年,终中宗神龙元年,年八十二。称帝时,年六十矣。”大年三十了,人们都在合家团聚,过年了,阿英先生还沉醉于故纸堆里读书写作研究资料。另外他在此日日记略记道: “另得一情况,系侦察员自陈洋归来报告者。据云敌已集中三处,准备开拔,敌储棉亦均已运出。与昨自另一方面所得者,足资参征。意者敌果真放弃此一地小据点矣。”七时,晚饭,饭后阿英亦惟默坐,“静待废年之逝去。”同时,他在心中“意念毅﹑惠两儿,在部队中,不知如何度岁也!”由此可见,阿英作为一位父亲,同样有念子之心。 2月5日,为新年第一天,即正月初一。我们读到的阿英一天从早到晚,仍没有休息,还沉醉在古籍中: “早饭后,泛阅《太平广记》,检遗逸材料。得有关戏剧之史料一则,《神话女史》《灯史》若干则。关于《神话女史》,所未辑录者,只《神仙》《女仙》卷矣。明后日当奋力尽之也。”直到黄昏时,他将所得材料抄尽。 还是当日,阿英“晚饭后,读《广记》所收《甘泽谣》文七篇,《红线》而外,鲜有佳者。当分别另笺,以备将来写作小说史之用。”做完这些时“已及十时许,乃寝。” 在此日日记尾子里,阿英感叹道:“新年无佳事,读书一日而已。” 在此后连续几天日记里,我们看到阿英每天大多数时间都用在阅读和抄录整理历史文化资料与写作之中,天寒阴冷,不曾间断。 在2月10日即正月初六日记里,阿英从晨起到日暮黄昏,工作依然是阅读抄录整理历史文化资料。不过,让他惊喜的是: “下午收到钱毅来信,谓连队新年演出,成绩甚佳,现在从事元宵演出准备。歌咏队已经成立,小惠在负责。工作兴趣,余心滋慰。拟作一函与之,催促彼等从事写作。” “眼甚痛,然终至十一时,始行就寝。”就是这样,他还将所辑反映财富思想之神话数则附钞于此。 仅从春节这些时日,我们看到的阿英先生执着探求中华传统文化精髓,孜孜不倦分秒必争,令人感动。 奥地利小说家弗朗兹·卡夫卡在《坚持写日记的好处》一文中写道:“在日记中你可以找到证据,证明人们曾在今天看来难以忍受的境况中生活过、环顾过,并且还把观察结果记载下来,也就是这只右手曾像今天这样动过。我们由于有可能回顾过去的情形而变得更加聪明,为此就更有理由不得不承认我们那时的奋斗所具有的勇气,尽管在奋斗中不免存在着非常肤浅的无知。” 阿英的《敌后日记》作为稀有的战地日记,所记载的人物事件和苏中和苏北根据地政治﹑军事﹑民生﹑经济﹑文化﹑教育等方面的文字极为丰富,是研究苏中﹑苏北和山东根据地抗日斗争历史极为珍贵的文献。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