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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砖石

  • 荆楚金石博物馆:张友海的古砖石情结

    文字:王博璨,摄影:SANTA 1 张友海按下茶桌上的按钮。旁边的水管像跳机械舞般,转动,停止,出水,直到将透明水壶灌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这张茶桌长两米左右,张友海坐在长的一侧,面朝东方。对面的墙上挂着三块刻着繁体字的石板,从右向左读作“为德邻”。这是他的非遗工作室的名字,也是他自言的“堂号”。 德邻取自中华民国首任副总统李宗仁的表字,语出孔子“德不孤,必有邻”。张友海以此明志,为人有德,广结善友,因而此处亦是接待客人的茶室。 六月他接受一家武汉媒体的采访,在摄像机前谈他开设的金石博物馆。这是一家国内唯一的公助民办的金石专题博物馆,收藏了各类古砖、碑石、瓦当及拓片两千余件。当他说完一段后,记者说您不能这么讲,要这么说。他从“善”如流。 但他心里不喜欢那些套话,几乎所有媒体的采访都在重复问几个问题:为什么开金石博物馆?馆里有多少藏品?他掌握的全形拓是做什么的? 他觉得媒体的眼界不能这么狭隘,总关注被反复报道的事。曾有一家媒体换了五次编辑,便要采访他五次,再后来他就拒绝了。 虽然如此,但他不会回绝重复的问题。他开设的金石博物馆,在国内还是新兴事物,需要媒体的宣传来向大众普及相关知识。 2012年,武汉提出建设博物馆之城计划,至今已有超过110家博物馆,而金石博物馆是第38家。 因为没有大企业的赞助,多出的花费,全由他自掏腰包。所以他自嘲,“挣扎在生存的基本线上。” 2 花费主要集中在增添馆藏及招待客人。 一家博物馆若不能一直提供新的展品,便失去了吸引游客的生命力;而招待客人,则是张友海身为馆长的工作内容之一。 他对此有着私心,希望通过茶桌上的闲谈,这种更亲切、平和的对话形式,潜移默化地劝导一些官员,让他们更重视老建筑的保护。 近二十年来,武汉大兴土木,许多老建筑因为土地规划被拆毁。2004年,一群来自汉网论坛的网友自发组成名为“人文武汉”的民间组织,通过寻访、著书、提议等方式,开展保护活动。 他们有的是下岗职工,有的是学者,有的是文化工作者,张友海是其中的一员。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许多老建筑得以修葺留存。 像昙华林的翟雅阁,国内第一座室内健身所;青岛路的平和打包厂,武汉市现存最早的大型钢筋混凝土建筑;硚口区的保寿桥,汉口最古老的石桥。 它们曾经或堆满垃圾,或掩埋在路面下不被重视,但在张友海等人的奔走呼吁下,得到了新生的机会。 但保护老建筑是与商业、与时间赛跑,有赢就会有输。 位于洪益巷28号的培心善堂,是“汉口地区,尤其是江汉区最后的、保存基本完好的木结构中式殿堂建筑”,也是“汉口创建历史最久远、规模最大的善堂”。 前阵子它遭了一场火,又因年久失修成了危房,便决定拆除,但目前还没开始拆除。 张友海找上领导,说,“那是善堂,别拆。”最后并没有结果,“那一片都要拆”,退让给城市发展。 在洪益巷矗立一百三十二年后,培心善堂似乎迎来了它最后一个冬天。 张友海的茶室不是万能的。 3 坐在茶桌对面与张友海喝茶,你的感受会如他所言般,很难相信他是一名博物馆馆长。 他年近花甲,身体瘦削,脸庞已显老态。一道道抬头纹齐整地刻在他的额上,让人想到陕北的梯田。这或许有他生长在西安碑林附近的原因。 他的嗓门不大,声音温和,但语速很快,说到激动处,像挺机关枪般突突突地往外喷词。 他很少停下来思考,回答金石、拓片、武汉老建筑相关的问题时信手拈来,而被问到“3D打印会不会影响传拓,特别是全形拓”时,他陷入深思,眉头扭成一个八字,像种地遇到困难的老农。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是个在自己的领域内十分自信的人,但很少思考新事物对自己的影响。因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传统文化上,“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传统文化的好了。” 继早年拜师李洪啸,学习传拓,成为湖北省非遗金石器物全形拓传承人后,今年他开始制作漆器。他的双手因为对漆过敏而伤痕累累。 这种对老物件、对传统文化的喜爱,他归结于城市的影响。“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性格,会传导到个人。” 像养育他的古都西安,朋友凑在一起会聊老东西。“屋里不放两个汉代的瓶子,都代表你没根基。” 他五岁开始爬古城墙,下护城河捞鱼、捞蝌蚪,“养成了一种亲切感,(城墙上的古砖)好像就是我家的东西。”所以见到古砖、瓦当,“天生就喜欢,好像前世就摸过。” 4 放假的时候,张友海喜欢坐火车出去转转,往安徽、江浙跑。那里老物件又多又精。同时学习中国老家具的制式。 九十年代末,在安徽一个农村的猪圈,他发现一块印着“永康”的汉砖,激起了他的兴趣,从此开始系统性地玩砖,把公司交给妻子经营。如今维持博物馆运作的资金便来自于此。 他这样解释原因:“中国最厉害的就是文字,人类文明最厉害的也是文字。世俗眼里金银价值更高,但金石是文化最根本的东西,是文明的记录者。”西安人的血液又在刺激他。 在金石博物馆里展示着的,便是他这些年捡回、或是收购的金石器物,以及他通过各种技艺拓片的作品。它们安静地躺在玻璃里,被来来往往的人检阅。 砖瓦是朴素的,外表并不华丽。然而文字承其重,它可能是一个名字,可能是一个年号,其后对应的是不同的历史。 所以这些展品是一把把让人能探究历史的钥匙,一枚枚对史料盖棺定论的印章,它们串联在一起,便是武汉发展历史铁的证明。 5 茶室墙上悬挂着的,那副武汉博物馆镇馆之宝凤纹方罍的全形拓旁边,有一个红漆刷的“拆”字。 张友海说,它代表武汉“很多老建筑都没有得到妥善保护”。因为许多人根本没有保护的意识。 2016年11月,当长郡会馆(即长沙会馆)因拆除危房而暴露时,张友海得到消息立刻赶到现场。 当时它所在的那面墙有“三十多米长,几米高”,还有一个石狮子,“没有钱进行原物恢复”。 在他和文物执法大队想办法时,一个住在附近的女人过来撒泼,说这是她家,把石狮子拿走就是要她的命,要等她死了才能拿去。 她从早上九点一直闹到下午四点,最后打了110,组成人墙堵住她,工人才赶紧搬运。 这样的事在以前他拎着蛇皮麻袋,骑着电动车在拆改建的老城区捡砖时遇到过不少。有的需要政府出面,有的可以用钱解决。 当时他的网名叫城市麻木,一方面意指自己骑摩托捡砖,另一方面用麻木暗示“自己是社城市的底层”。 如今他把网名换成了“墨卿”。他年纪大了,一只腿因病不太利索,因此不再出去捡砖,把重心放在墨拓等“舞文弄墨”的事情。 “千万不要把我写得高大,我们都是凡人,不想高大,一高大就坏了。” 说这句话时,张友海坐在茶桌后面。 周围是许多他个人的收藏和拓片作品,像十几年前收购的徽派木门,不同形制的中国古典家具,石狮子,保寿桥和武汉博物馆镇馆之宝凤纹方罍的拓片。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