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刻泉州木版年画

蒋志坚

《百子·千孙》,绝版套色,25×23.5cm, 蒋志坚 制作

对于泉州木版年画的兴趣可以追溯幼时住在古厝里厅堂两边贴着的老年画,画面上活灵活现的古装人物和绚丽的色彩深深地吸引着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泉州木版年画,但已经消亡了。叹息之余,泉州木版年画的种子就在我心里开始发芽了。

泉州传统木版年画,历史悠久,真正始于何时已难断定。但泉州的木版雕印技术早在北宋时就非常出色,从当时泉州公使库印书局刊行的书集可见一斑。据专家研究,相传泉州木版年画始于明代天启年间,其时虽无专门年画作坊,但已有简单的木版刻制的手印神符、纸马和少量单色门神,为民间自发性质的乡土艺术而已。实际上,当时泉州的木版雕刻技艺就很出色,现藏于泉州开元寺的崇祯年间(1628-1644年)刻印极为精致的《大方广佛华严经》扉画《卢舍那佛讲法华严经图》就是例证。清代康、乾年间,泉州木版年画已颇为流行,到了清中叶已进展为兴盛阶段,家家户户贴春联时必贴木版彩印年画。同时促成木版年画的商业化。清末,专业从事木版年画的画肆主要聚集在道口街和义全宫巷一带,有“美记”“通兴”“重美”“三兴”等专营年画的店铺。泉州木版年画除了在本省发行,也大量销往浙江、台湾以及南洋各地。辛亥革命后,泉州年画店纷纷倒闭,“美记”“通兴”相继歇业,其所藏画版及部分工人归于新开业的“福记”。不久“重美”倒闭,泉州木版年画只剩“三兴”和“福记”两家。1957年,泉州的木版彩印业务划归市商业局染纸厂经营,木版年画已基本停止生产印制。在十年浩劫期间,泉州木版年画雕版及年画几乎全部被销毁。目前泉州传统的木版年画只有极少量画作由博物馆和藏家收藏存世。

《镇虎图》,绝版套色,31×23.5cm,蒋志坚 制作

泉州年画品种多样,内容丰富,多吉祥题材,以祝愿和讨吉利为主,直至近代仍属主流。泉州年画可分三大类。(一)用于春节张贴的门神与门画。常见的如“神茶·郁垒”“簪花·晋爵”“招财进宝”“春招财子”“灶君”“狮头衔剑”“八卦图”等。(二)用于纸扎的图画及图案纹样。如“八仙”“西游记”“三国演义”“白蛇传”“牛郎织女”及龙凤图案、花边等。(三)用于游艺的图纸。如“升官图”“葫芦闷”等。

泉州木版年画构图饱满,线条坚实,色彩绚丽,民间艺术气味非常浓厚,基本都是分版分色套印而成,画稿不但有墨线稿,还要根据墨线稿制作相应的色版画稿。通常使用四色或五色色版画稿,绘制时也要尽量准确,严格按照尺寸要求,不能错位。

泉州木版年画雕版用材多为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梨仔木、红柯木、石榴木等。这些木材质地细密,不易弯曲磨损。既省料和减轻重量,也便于收藏,画版多呈不规则形状。雕版前先对木版进行加工处理再将画稿反贴在木板上,晾干后用目贼草(中药名)略微磨薄,使画稿线条清晰可见,然后开始雕刻。雕刻时,刻刀要运转自如,刻线要挺拔流畅,人物面部线条的刻线还需分出阴阳,衣纹也要显出刀锋。墨线刻成上细下宽的楔形,以防因木版涨缩导致线条断裂。刻版时还要注意控制线纹凸起的坡度,保证在刷墨印线时,线条交叉拐角处不积水污纸。最后出渣净底。每道工序都要精工细作,直至地板平滑、光洁,雕版才算完成。

泉州年画印制的纸张采用以幼竹纤维手工制作的玉扣纸为主。本色(米黄色)玉扣纸主要用来印制风俗节令类的年画和纸扎用年画。泉州民间喜红忌白,故泉州木版年面底色多以大红朱红为主。色彩应用加工后的传统染料,以白土为填充剂和海南胶为调剂,基本色彩有红、黄、青、黑、白等,其他色彩可根据画面需要调配。

《健康第一》,绝版套色,18×19cm,蒋志坚 制作

与中国传统木版年画套色工艺多是先印黑线版再印色版不同,泉州木版年画的印制工艺则是先印色版,后印黑线版,即直接采用“饾版”技法分版分色套印,不再另加笔绘。常用四色或者五色套印,最多为六色套印。印制过程中,需靠目测,凭经验调整套色对位,同时还要根据印制效果,及时调整颜色配比及含胶量。

对传统泉州年画的画稿、刻版及用色、印制纸张等进行深入研究是成功复刻再现泉州年画的重要基础。那么再现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是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完全再现,还是对其进行符合现代审美的改造呢?本人进行了分析,现在全国各地现存的民间木版年画除了苏州桃花坞年画表现比较突出外,其他产地的生存现状都不太好,离泉州最近的漳州木版年画现在几乎没有印制了,没有市场,靠着政府补贴勉强生存。而苏州桃花坞年画也主要由当地政府对其进行了抢救性保护,将其收归苏州工艺美院,成立了“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研究所”,并将唯一的老艺人聘请来主持年画的印制与传承工作,这唯一的老艺人也在3年前去世,所幸老人在研究所带了两个年轻的徒弟,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的传承才得以继续!但目前桃花坞生产复刻印制的传统木版年画价格颇高,其销路主要为藏家购买。显然,传统年画的广泛社会性需求的生存条件已不具备,如完全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再现,不仅费时费力,且市场走不通。那么怎样以一种新的形式来呈现泉州木版年画呢?本人研究了传统与现代版画的几种版种,并以传统的分版套色和现代的绝版套色分别做了尝试。虽然两种技艺都可以表现出泉州年画的艺术魅力,但分版套色的工作量很大,而且很费材料。最后从多方面权衡,决定应用绝版套色木刻的技法来再现泉州木版年画。

晋爵,绝版套色 ,56.5×31cm蒋志坚 制作
簪花, 绝版套色,56.5×31cm蒋志坚 制作

画稿的绘制是绝版套色年画制作的起点。2011年,我开始根据手上有限的资料,着手泉州传统年画的画稿绘制,由于资料图片大多较模糊,许多画中的形象及图案装饰纹样不完整甚至残缺,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对画面上模糊不清的地方都做了较对和矫正,并进行了原尺寸线稿的再现。绘制画稿需要画师熟悉所画的人物、故事情节,乃至装饰图案、形式语言与造型方法,因此画师必须有较高的绘画技能和一定的文化修养。同时,绘制画稿和雕刻工艺相关,画师在绘制画稿时要充分考虑木版印刷的工艺特色。画稿中的细节应简练明晰,线条应圆润挺拔,以便于刻版。

郁垒2,绝版套色,42×24cm蒋志坚 制作
神荼2,绝版套色,42×24cm,蒋志坚 制作

完整的绝版套色版画是在一块木版上完成所有颜色的刻、印工作,即印完一个颜色就把木版上这个颜色的地方刻掉,再印下一个颜色,再刻掉,直至完成整幅画面的印制,最后剩下的是黑线稿版面,还可以将黑线稿直接印制在万年红纸或宣纸上。

经过多年的艰苦实践与不断探索,本人复刻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有了一些成果,也积累了不少经验。2018年,晋江市电视台曾在报道中国传统年画和泉州年画时对本人进行了采访。2021年12月10日至12日,于泉州源和1916艺术空间举办《蒋志坚·泉州木版年画展》,此次展览是由泉州文旅局及鲤城文旅局组织的文创展览之一。展览期间,吸引了很多观众,大家对久远的富有民间艺术气息的泉州年画在当下得到再现赞叹不已,并现场体验了传统雕版印刷过程。主办方赞誉该展“师承古法,再现传统”。

应用现代版画技法再现传统泉州民间木版年画的工作也许才刚刚开始,本人以后会将此项工作继续进行下去,为泉州传统木版年画的传承与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3

作者:顾文澜

初心

初心是现代最时尚的词汇,用在宏大的叙事中。

基础培训,成了热门,师资空缺,堤街高中美术特色班让童一珉去代课。童一珉孩童时就喜欢画个画,混迹江湖后境遇不佳,虽然难有机会画画了,依然关注美术,借用初心一词来说明。

老天爷给了个童一珉回归画画的机会,美术院校恢复高考,让他试画试讲。不能丢人现眼,童一珉抓紧在家作恢复练习,他基本功扎实,一个星期后就找回了自信。

素描人像写生,他研究了俄国的列宾、德国的门采尔、古典大师丢勒的画法,还综合了法国塞尚及精神分析法,是他的独门绝技,只是没有平台让童一珉大放光彩。试画时五十个学生及老师,以他为圆心围成孔雀开屏状,他要画张大头像,展示自己的能力。大画板上布置了一张全开(约一米*七十五公分)的大画纸。点了一名圆脸大眼睛女生做模特儿。这个架式,画这么大的头像就让人惊诧,童一珉的表现欲又有了释放的机会。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退后,炭棒在他手中挥舞!他汗流如注,激情万分,“噫!“啊!”人群中不时传来惊讶的叫声!

当把炭棒最后的一截甩向脑后(是他绘画肢体秀习惯性最后的动作),“完成了!”童一珉气喘吁吁地道。

没有话说,全场师生绝对地被征服了!

女生的模样照相般的准确,立体感如雕塑样的凸出,神态略带羞涩却天真栩栩如生,神了!这是观看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校监露出称赞的笑容。

试讲也通过得轻松,泡在江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练出一张牛逼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翻阅大量的资料,对绘画的步骤,构图的原理,明暗的布局,细节刻划,色光原则,认真背书,庙堂之上,岂容轻率!童一珉还面镜试讲,推演站立需端庄,手势配合,言简意赅不啰嗦,旁引博征得生动。“成功”还形容不了童一珉的成功,学生们被他感召都“爱上”了他。

他带的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在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男孩踢足球,个个都像抛向空中充足了气的球,不停地滚动,反弹,充满活力。女孩子红喷喷的脸颊,粉红的耳朵灿烂的笑容。八零后的孩子健康朴实,和他们在一起,象旅行者在亚马逊原始大森林,呼吸着世界上最清新的空气,喝清澈的泉水,整天和小鸟、小鹿、小动物嬉戏。

童一珉上课,准备充分,勤于示范,绘画教学,轻而易举,得心应手,学生们成绩突飞猛进。全市美职班专业比赛,数次包揽金银奖。教育局教研室请他为美职教师传经。童一珉在美职教育界成了神级人物。但他最欣慰的是示范讲课时孩子们盯着他,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渴望愉悦的神态。用后来成为某学院院长的一位学生的话:“童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缕清风!”,是学生给他最高的赞赏!

美术教育知行需合一,行即是示范,老师多演示。学校为老师们安排了画室,发画材补助费。让童一珉又见到久违的画画环境,忆起美专的美好时光。数年混江湖,枯木般的心中,又生出绿芽,死寂的思维又泛起波澜!

作者手稿

孩童时期童一珉对数理化没有兴趣,厌烦做作业,厌烦老师家长枯燥的说教,厌烦家、学校,两点一线,单调的往返。他在纸上涂抹发泄,在画中找到另一个自由的世界。联想当下的孩子痴迷于网络游戏,虚拟的自由也是自由,同自己的动机如出一辙。

纠缠了几十年,童一珉已不是孩童单纯的玩。他深深地爱着能抚慰心灵的绘画。死灰复燃,再不会熄灭,也不能熄灭!

画室里

学校安排给老师练习的画室不太大,约廿平,两人一间。童一珉和崔华老师共用。崔老师秃顶,胡髯茂盛,一副高度近视的厚眼镜,宽厚的背。说起话来腔调圆润。他是地理老师改行教美术。在崔老师的旁边,童一珉支起画架,摆上画框,画笔颜料,他搓搓双手,将调色油倒入小油壶,又闻到亚麻油迷人的气味,轻轻的说:“久违了, love you (亲爱的)。”崔华耳朵却很灵敏:“你说什么啊?怀念情人了!”两人开怀大笑。

崔华正在画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入城的大幅油画《解放两江》。墙面已挂了几幅旧作《学雷锋,树新风》、《同仇敌忾斗苏修》、《马克思肖像》等。作为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老师,教学之余,还有如此耗时美术创作的热情,童一珉不好意思去挑剔他的绘画水平。

童一珉该画什么呢,试着用油画画了狗子,找些参考材料画拉布拉多,吉娃娃,金毛,牧羊犬各种狗子,还拿着速写本,四处找狗子画写生。崔华瞅见,不以为然说:“你心仪动物世界?!”确实越画越不对劲,语文王老师看中金毛那幅,希望收藏。童一珉却用调色刀刮掉了,他认为拿不出手。

童一珉困惑了。

美术班超员,一班有五十二个学生。童、崔搭班子,能使教学有序;他俩走得很近,讨论教育,拉扯私事、家庭爱情。

崔老师也好酒,二人常去街边酒馆喝上几杯。酒酣放肆,无话不谈。话匣子打开,崔老师口若悬河,时而振振有词,时而言语犀利,严肃有加,时而絮絮叨叨。一次又一次,对童一珉的恭维近乎肉麻:“你画女学生的大头像,太棒了!大师级!”崔老师厚厚的嘴唇,吐出圆润温柔的声音:“我模仿你的画法,不得其要领,唉,画不好。”

是人都爱听赞美的话,童一珉心里很舒服。

一次二人喝了一瓶鹤酒,崔华似乎晕晕乎乎,他按着童一珉的肩头,冲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说直话,你莫见怪。”崔华道:“你是残疾人!”童一珉一惊:“我怎么是残疾?”崔华摆出师道尊严,像在讲台上背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优秀的画技是你强有力的一条腿,”崔华又说:“另一条是跛腿,你的艺术、画技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是你没有在入世上下功夫。送你个成语,未雨绸缪,回家细细思量。”童一珉急了:“老崔快说,快说。”崔华道:“我借本书你读,美国《新锐艺术家手册》,画家只知道画是不行的,得拿出50%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宣传,交际,去炒作作品;梵高,莫尼尼,安尼,陈子庄都是蠢人,把自己埋没了,就是不懂成功的谋略。”童一珉血气方刚时,有过盲目的狂妄,混江湖时对付的是生计,何时考虑过成功,还未雨绸缪,谋略,他说:“有画室、教书的环境,我只想好好画。”崔华说:“所以说你也是个蠢蛋!”

崔华说他年轻时没考上心仪的美术院校,教地理,粉尘吃了数十年,还做美术梦。“我还在下一盘重要的棋,会改变做教书先生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命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把?”童一珉道:“怎么帮?”“《解放两江》创作,构思由我,你操刀绘画执笔,合作。共同创造辉煌!”

童一珉不懂《解放两江》,想那不过是庆祝两江市解放三十周年政治图解式的应景之作。何况崔华构思构图就那个熊样,自己动笔也出不了彩。崔华故作神秘:“我已作了铺垫。”童一珉的脸就是个问号,崔华:“你只管画,我会让你见识。”他兴奋地唱起:“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

童一珉有不错的绘画手艺,耍几笔驾轻就熟,玩儿似的,轻易地干上了。画画的人帮别人画都很随意,不拘谨,弄得不好也没责任。不是自己的画布、颜色。反而用色大胆,笔触自如,往往效果更好。短短的半个月,还是课余的时间,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解放两江》耀然于眼前。那崔老师每天陪在一旁递茶递水,上馆子喝酒费用全包。童一珉享受的是放开胆子用油彩涂抹的快乐,和吃肉饮酒的快意。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崔华、童一珉老师合作绘制大型油画,围观者门庭若市,只要有人旁观,崔华会去掉烟蒂,放下揣着的茶杯,拿起画笔在不显眼处画上几笔,用指导的口气说:“小童,这里颜色太灰暗了。”

在崔华的督促下,“多快好省”地完成了《解放两江》,酒足饭饱的晚餐是结束宴。他们俩回到画室,崔华冲了咖啡茶,他抚摸着画框,像看着“心爱的儿子”——《解放两江》。他说:“就差一步了。”此时,他才将他的未雨绸缪的谋略、精心的策划向童一珉坦露:他弟弟崔中,是市政府的秘书长。经崔中的活动,市长、文联、美协的头头脑脑,都认可了《解放两江》的构思,只要艺术水平达标。崔华说:“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缺的就是你那条强壮的腿啊!”他友好地拉着童一珉的手说:“有你的那几把刷子,我俩钢铁组合,无坚不摧!哈哈!”他开怀大笑,“市长表了态,获奖后挂在市府大厅进门处。”

童一珉这才懂得了铺垫的意思。

社会有无数的门,崔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见识见识。

《解放两江》杀青了,有崔中张罗,请来市委宣传部、文联、美术家协会里有脸面的领导,崔中秘书长更像节目主持人,又像大堂经理,穿梭其间。童一珉观其相貌体态特征,除了戴一副眼镜,几乎和崔华一模子刻出来的。几辆公务车下来数位白白净净、衣冠整齐的人。早已轰动的校园,不大的寝室、画室,挤得站不下人了,“非常好。这幅佳作,非常好。市长委托我替他撑眼,我说挂在市政府大厅很适合。政治性、艺术性都好!”摇着折扇的人发话,其他的人呼应道:“好!”“王部长说的好!”崔华在一旁欣喜若狂,笑得合不拢嘴。

紫湖宾馆原是部队的招待所,改造,重新装修,不知何处移植来了几株百年古柏,庭院里面置放了硕大的太湖的珍贵奇石。描金的“紫湖客舍”是花大价钱请北京大书法家刘器先生题写,远远就能看见大厅中悬挂的意大利的水晶宫灯耀眼闪烁的光芒。最出彩的是门边的四位具有雕塑感持冲锋枪带钢盔威武站立的战士,远超银行门前镇邪的石狮。

一行人在崔中的带领下,缓步踏入了客舍的大厅,童一珉也跟着去了。崔华鞍前马后,陪着笑脸,围绕着领导们接话,把人请紫苑厅坐定后,崔中秘书长说了一段长长的满怀热情的套话。一桌子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有的在对话,有的打哈欠,崔华忙谦卑地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站立的男女侍者会意,熟练地码上杯盘碗盏。上菜了,冷盘、炒蒸、卤水汤锅,酒是茅台、五粮液,还有洋酒人头马和法国什么牌的干邑。童一珉常吃的是街边摊家常菜馆盒饭,哪见过如此“阵势”!服务妹子一个个靓丽,带着秀气,穿梭其间。动作宛如处子,言语轻柔,如沐清风。她们是一道更可口的菜肴,再辛辣的烈酒都会被他们的柔媚酥化。童一珉夹在两个肥胖的领导间,两边霸气十足的领导,喝起酒来动作更霸气,端着酒杯的手在童一珉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好收紧肩膀,好多的好菜一筷子都没有夹到。

每个酒席都有谈话的主题。此行是受市长之托,审查崔华的作品,却没有只言片语说油画《解放两江》。“俄罗斯的鱼子酱好吃。”秃顶的瘦子说,“我在法国吃的伊朗的白化鳇鱼鱼子酱,那才是世界一流的,”另一个酒糟鼻道。崔中说:“香港的一哥鲍鱼,就是比广州的任何酒家做的都好。“摇折扇的领导说:“日本的黑皮西瓜,诸位尝过吗?很贵哦,每年只产100个。奇了怪了,多长点让人民大众都能吃上。”唯一的女性领导汪姐说,“怪不得神户牛肉鲜美,嫩滑爽口,是用啤酒饲养的。”整桌人大谈美食,童一珉受教育了,暗想:“自己是吃货,跟他们比,毛的边都没摸到啊。“

酒足饭饱,心旷神怡,打了个饱嗝,剔剔牙缝儿,整整衣装,说了拜拜,踏上各自的车,曲终人散是结局。至于崔华的创作,“离成功,只差一步。!”

两江市庆祝解放三十年大型美展如期隆重举行,王市长剪彩。获金奖的油画《解放两江》挂在了美术馆的正厅入口中央,摄像、摄影的闪光像节庆的焰火,光彩炫目,作品更是辉煌。风云人物崔华在画旁向关切的政府部门、教育界、美术界、传媒等的重要人物振振有词,有条不紊,不假谦恭地介绍创作过程。

报纸、电视台会重点介绍崔华和他的大型油画作品,崔华在两江市美术界教育界名声鹊起,是光彩夺目的新星!

本站在崔华边的童一珉,开幕式的时候涌动的人流把他挤到了后厅的角落。崔华是成功的,《解放两江》油画右下角崔华的签名后,也丢下一块签署了童一珉三字,不知是童一珉马虎,还是怎么,字迹模糊。童一珉心里酸酸的,他无心观赏其他的作品,灰溜溜地离开了美术馆。

崔老师的成果,继续发酵,评上了特级教师,用等同副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师范学院讲学。不是他本来的地理专业,而是美术创作,实现了他的目标,回归美术的初心,调职美术家协会,当上了专职美术家。

还算有良心,百忙之中专程来堤东中学会会童一珉。崔华十一点一刻,准时在学校边的小餐馆小炒香等着,见童一珉进屋,说道:“我在新单位要适应,不知多忙,兄弟心里还是挂着你哟。”他转过头,对老板娘说:“搞几个好菜,拿一瓶鹤牌,我们哥俩要好好喝喝。”酒菜上齐,崔华叫道:“搞半盘花生米,多了吃不完。”见童一珉不怎么吱声,崔华说:“怎么,像有心事?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喝酒,喝酒。”崔华满面笑容,踌躇满志,如沐春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夹了一筷子爆肚,爆肚片送进圆润的嘴里。酒兴上头开始口吐莲花:“兄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铭记在心,需要我时,只管开口,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显得很严肃:“我也劝你,莫搞纯艺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里,毛主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服务,更主要的,需要的是主题。画猫呀,画狗呀,花草呀,毫无意义,我希望你也开创一片新天地。”

童一珉似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崔华看了看手表:“哎呀,下午一点半还有个创作座谈会,我做重点发言,就不久留了。”童一珉说:“我在学校转正的事拖了好久,你上头人熟……”崔华说道:“我放在心里,你这种人才不留,留什么人?”

崔华离开了,搬走了画室里的画作、画框和画画的用品,一堆油画颜料留给了童一珉。

童一珉课余有了独处的宽敞的环境,他买了把躺椅,审视作品。休息躺在椅子上很是惬意。

他要静下心来画画、创作。他找来一沓资料照片与影印件,雪山低头英雄长征的红军,烟囱林立之间的车间,厂房现代化的场景,高山河流,丰收的农田,壮丽的景色,迈步挺胸、意气风发的工农兵人物形象。他反复念叨“跟着主流走,跟着主流走”,唱起流行歌,“跟着主流走,拉着梦的手,日子越来越快活……”把歌词“感觉”改成“主流”。想到崔华在艺术圣殿的风光,童一珉尝试崔华鼓捣的艺术路线,他心想:“谁不愿意火一把呢!”

试着画构图,田野、红军、工人、厂房,手却不听话。跟着前些日子画鸡子、狗子一样毫无感觉。

做正儿八经的艺术创作,不是装卸公司那样的忽悠。要有体验、感悟,是付出感情的,严肃的事情。

英雄人物只在媒体、报刊、课本中见过,云里雾里飘渺虚无。伟大的领导,显然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身影,高不可攀。大赛赛场,更是没见过体育明星的英姿,想象不出。影视大牌歌星,F4模样的帅哥,影星阿玛张铁林,靓丽的范冰冰、李冰冰都不是人间的凡人,无法接近。

一沓照片,影印件做参考,就能画出优秀的画来?

此时童一珉是佩服,还是藐视崔华?未雨绸缪,用谋略,策划替代了严谨的艺术创作,“紫湖客舍”谦卑的身段为设定成功的目标抛弃自尊,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是卑鄙?俄国戏剧家的格言:“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热爱艺术,艺术中的自己”,是虔诚地遵守艺术的精神,还是要重新再来,去适应牵强附会编造?童一珉纠结,找不着北,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伟大、五彩灿烂美丽的词汇,只见识过大水巷的升斗小民,进城干苦力的农民,是大墙后面灰色的群落,自卑懦怯的目光。

改革开放不久,拿着边境证去深圳,面对高楼大厦,豪华的宾馆,珠光宝气妖艳的女人,西装革履喷着法国古龙香水,操着港台口音气势压人的男人,一捆捆美元、港币,童一珉头晕目眩。他背着陈旧的帆布旅行袋,穿着蓝色的军干服,凉鞋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广东口音的人投来鄙视的目光,被侮辱性地叫北佬(乡巴佬),是他此生此世忘却不了的记忆!

童一珉的绘画笔笔记中,奥地利的斯特劳斯,生活在贵族的圈子,耳濡目染的是富贵优雅,只有他谱写岁月静好,风花雪月,安闲快乐的圆舞曲。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战时亲人和孩子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痛苦的离世。她一生充满悲伤压抑,传世的作品都是饥饿的孩童,抗争的人群,死亡,死尸遍野的场景。是她对体验和艺术创作关系的清醒的认识。

企图“扭转画风”,做着新的尝试,实则是让斯特劳斯去写疾病、死亡、饥饿声中的交响乐,让珂勒惠友绘制岁月静好,轻快优美的图画!童一珉想起来就脸红。他要扇自己的耳光,他抛弃了矫揉造作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想法。

童一珉几十个春秋,一路走来,亲历过曾经十分贫穷的国度,百姓物质生活贫乏,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三十年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随之而来的是贫富巨大的悬殊,少数暴发户开豪车,住别墅,打高尔夫球,花天酒地,过着奢侈的生活。贫民依然贫穷,他们蜗居在狭小的旧房子里,手头拮据,许多工厂倒闭下岗……

童一珉生活的圈子,身边竟是贫困的邻居朋友,那是一群平庸、面目猥琐,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们找生意做,开早点铺当保安,有钱可以交电费、燃气费,房租,买的回食品,给孩子交学费,看病买药。不管时代风云变幻,贫民没有搏击的力量,他们永远在底层,却逆来顺受。那些抹着劣质化妆品的女人,穿布鞋打领带的男人,叼着香烟在街头叫嚷的二货,打麻将喝土酒,公园跳舞,还拉二胡,唱卡拉OK,低档次的娱乐,虽是麻醉剂,但可以解闷消磨时光。

这些生动活鲜的画面,深深的刻在童一珉心里,抹得去吗?

思路一顺畅,灵感如泉涌,鬼使神差,画笔飞舞,随性勾勒。心中的人物忽隐忽现再画布上,跃跃欲试。大水巷、中山街、紫湖公园,好多场景若隐若现,记忆库里,时时翻出,复印在他的画中。一鼓作气画里十二年。

画室没有空调,冬天最寒冷可到零下十度。亚麻调色油会冻结。童一珉画得顺手时,被激情燃烧,会浑身淌汗。酷暑的两江是名声在外的“大火炉”,气温上升到摄氏40度。数见败笔,情绪低落,他的手心发凉。喜悦,苦恼,交替贯穿在创作的日日夜夜。

童一珉以为能以教书为业,躲进画室画画,获得内心的宁静致远么?!

坊间的喧嚣,俗世的应酬,名誉的诱惑,钱财的向往、攀比的心态,并没有死寂。MONEY少,代课薪水,不到月中就见底。服饰的添置找便宜的,健康的男人需要性,需要女人的爱抚,渴求爱情,代课老师身份卑微,没有对象。

因放弃公务员的位子,历尽坎坷,说不后悔是屁话。

学校转正迟迟未决,心里不踏实。

最让童一珉纠结的是,普罗大众几千年形成的审美情趣。他写过一首打酱油的诗:

寒冬腊月过大年
千家万户挂春联
福禄寿禧人人求
如意吉祥是心愿
浓墨朱砂红纸浅
美溢之词吹破天
穷酸儒生低头写
一对卖得二文钱

他们满足于吉祥如意的情感,积极向上的光鲜装饰性,对物质世界美好愿景的表达。

童一珉画猥琐人物,怪异的造型,灰暗的色调,散乱的,涩拙的笔触,贫民情结与“人民”心中的美术格格不入!背离社会的承认,放弃拥有鲜花和掌声的康庄大道…….

童一珉是继续忠于看不见摸不着的艺术女神维纳斯,还是顺应当代,照崔华老师指引的方向前进?!

学校画室艺术创作是非常艰难的,数年过来是灵魂在挣扎中完成那批不企望能捞得到一根毛收获的作品。

他把梵高的自画像,用图钉钉在墙,不时同丑陋相貌但是伟大的圣贤先生对话,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艳遇

阴霾不会永久覆盖天空,偶尔也会露出一抹金光。

童一珉在建筑学院的路边,邂逅曾经的学生小甜。她相貌姣好,性格活泼,泼辣大方,姓名却被同学叫小甜,课堂下课纠缠提问,他很戒备。学校打过招呼:“注意师生关系。”有同道的某老师与女生过往过密,家长闹到学校里,几方都很尴尬。

学校就是花园,不谈男生,女孩子是含苞待放的鲜花。红喷喷娇嫩的面孔,星星般闪烁明亮的眼睛,干净有光泽柔软散发着香气的头发,发育趋熟略显性感弹性曲线的身子,美丽得叫人害怕的诱惑。童一珉正值壮年,像健康的种马。可想而知他怎样在克制自己。

她已是建筑学院大二的学生,久别重逢,都蛮兴奋,一下子找不到话讲。小甜的话匣子打开了,又开始不停地机关炮似的唠叨。从中学学画同学的个性,到对老师的评价。她忽然腼腆,耳根绯红,说:“我好崇拜你。”她又说:“有个姑娘暗恋你,知道不?”童一珉并没有多少恋爱的经验,说道:“小伢没长成气,懂个屁。”说出这番冰冷的话,心里其实很虚。

小甜谈到大学,课目的繁杂,老师教授水平的高低。“色鬼多,还有色狼哩!”她说:“几个读研的被潜规则了,王珍跳楼自杀身亡,媒体都报导了。”

童一珉看表已经是七点三刻,在路边草坪两人足足说了两个半小时,小甜叫道:“肚子饿得咕咕叫,学校食堂没得吃的了。”童一珉说:“一旁也有家朱胖子牛杂面馆,我请你吃面。”她高兴了:“好哇。”吃完牛杂面,小甜道:“我租的屋子就在附近,不远,去坐坐?”

小甜也跳上了自行车,坐在童一珉背后,双手搂着童一珉的腰,脸贴着他的背心,对童一珉的耳朵轻声说:“骑稳啊,我胆小。”

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小书桌,一把椅子,一叠书本,学习资料,学设计的还有些笔纸,绘画工具。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散发着年轻少女特有的好闻的气味。童一珉坐下,小甜捞起床上的画册,边翻边说:“同学们都喜欢你,怀念和你在一起的岁月,你的幽默感使人快乐。”崇拜,暗恋,喜欢,把童一珉说得很不自在。

窗外的路灯早就亮了,屋里暗淡无光,他说:“把灯打开吧。“她坏笑:”灯坏了。“童一珉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小甜说:”我留着你作示范的水粉画。“伸手从童一珉面前去拿桌子上书本压着的画,她的脸几乎贴上他的脸,他感到她呼吸的热气,透过薄上衣,柔软热腾的乳房摩擦着童一珉结实的胸脯。瞬间他荷尔蒙多巴胺飙升,心跳猛烈加快!全身颤抖!突如其来的刺激,身强力壮健康的男子会做出什么事情,可想而知。

但,女孩子的主动,童一珉觉得怪诞,不合常理,毫无准备。柏拉图式的道德观念的紧箍咒紧紧的箍在四零后童一珉头上,“贼心荡漾“,”贼“胆紧张。最终作了理性的选择。他冷酷地将身子后仰,避开了与小甜可能的亲密。

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她打开电灯,灯光特别耀眼。小甜说:“你是个苕!“她整整上衣,表情愤懑,严肃地扯平衣服的下摆,两人尴尬地说了些无趣生硬的话。小甜送童一珉出门,已经很晚了,童一珉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回到家里。

回家后,童一珉久久不能平静,他回味小甜身体有意的贴近,多次语言的暗示。“总不能叫女孩子直接对男人说我爱你吧。“对此他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小甜已是成年的大学生,自己更有恋爱的权利,何况小甜在他心中是小可爱,却……因拘谨而失去一次盼望又难得的机会,童一珉又懊恼后悔,“我真是个苕!”。

数年后,去北京,她接待了童一珉和他的老伴。小甜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开车送童一珉他们去旅游点观光,吃韩国铁板烧烤,看昆曲名角折子戏。分别是趁老伴去买矿泉水,小甜牵了牵童一珉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错过。”

时过境迁,物似人非,老之将至。童一珉离开学校,画室被收回。后半生的油画画作,几乎是一个集装箱的体积,塞在家里会闹翻天,老婆吵吵囔囔:“脚往哪里搁呀,这日子要不要过!”童一珉在附近租了间虽陈旧,但明亮的屋子。将几十幅画靠紧码在一起。剩下一点空间,可放个折叠画箱和躺椅,他常翻出一幅幅画作审视:

那些画作也是童一珉的孩子,他不时要亲近孩子们,画作给他慰籍。

除了家,小屋是他另一个避风港,不时支开画箱画上几笔,靠在躺椅上,听听拉赫玛尼诺夫、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作品。他依然热爱歌唱,嗓子已嘶哑,不时嚎上几句。又怕吵闹到邻居,只好用手捂着嘴,过过唱歌的瘾。翻翻书包资料,喝上几口茶……

屋外有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的叶子里,知了间歇有节奏地叫着,童一珉觉得很是舒爽。

人们都在为生计辛苦,为名利焦躁,为财富拼命,童一珉的悠闲自得让人费解!

崔华又来拜访,要联手童一珉画送展北京的油画《两江江滩风光好》。离开时,他对童一珉的老婆说:“老童很怪诞,说着话,他唱起歌来!定要去神经科检查。”

童一珉经常口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邻居间背后嘀咕:“童爹是个怪人。”

2021年11月23日稿毕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2

作者:顾文澜

混江湖

武侠小说用江湖一词勾勒出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群的活动及环境,童一珉也看过几本金庸、笑笑生的作品,他欣赏创造这个词语的人。自己离开C县,没有体制的约束,游走于坊间自由自在的生存,他已经有些体会了。

他必须得结交朋友,还认识了谈不上是朋友却需要来往的朋友,这是江湖的生存之道。程杰是阿星哥哥的朋友,河南人,满脸的胡茬,一幅粗人的样子,但精得像兔子。他读过不少的书,常好用美国小说家德莱赛小说《金融家》说事。他研究与他生存有关的理财。致富的奥秘有深度,那个年代是纯计划经济的时期,他却预计到市场经济必然会出现。童一珉懒得管这些不沾闲的毛事,听程杰侃心不在焉。程杰有敏锐的眼光,在夹缝中能找到赚钱的机会。

对毛泽东崇拜之风甚嚣尘上!画毛泽东肖像蔚然成风,突然间从各大城市、政府机关、大学、军营到县城、乡镇,比拼着,在显眼处都要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二米、三米、五米,童一珉就画过六米大的领袖的脑壳。当时流传的格言“忠不忠看行动”,举国上下没有一个单位敢落下来,政治态度谁也不敢马虎。一时间画像的事成洛阳纸贵,画像画师成宝贵人才。

阿星的哥哥跟程杰赚毛泽东像的钱正忙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阿星提到童一珉,程杰眼睛一亮,他手头的订单因几个不会画油画的水货画家耽搁了,正犯愁。他请童一珉过来帮忙,去纺织学校正门画《毛主席去安源》,阿星配合,按高度计价,一米二十元,画材自备,开工前他预付二十元的茶水费,以示诚意。程杰有套路,搞商业很规矩,给童一珉留下好印象。

此时非彼时,在江湖中混了些日子,渐渐童一珉有了几分玩世不恭,艺术的概念也弱化了,严肃二字在他心中减少了分量。在实践中体会到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艺术是无厘头,并不认可。而且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看重的艺术当回事。

童一珉又画了几张毛泽东像,在水泥筑的牌坊上,他和阿星用被美术家们最鄙视的画匠打九宫格的办法拓稿,一毫不差,把毛泽东的形准确无误地放大,填上颜色,依样画葫芦,反而让群众喜闻乐见、皆大欢喜、赞叹不已。油画颜色鲜艳光亮,吸引百姓驻足观赏:“和印的一样”。他们赞不绝口,这就是人民对画作的口味和标准。童一珉回想起自己以前极不恰当地用法国人的点彩画法画人民领袖的幼稚,觉得非常可笑。

程杰待客就是喝酒。他家的后院堆满了酒瓶。他喜欢酒后晕晕乎乎的感受。他屋里经常宾客满棚,三教九流聚集喝酒,童一珉也成了座上宾。

程杰用嘶哑的声音对童一珉说:“你是真正的高手,用笔像萨金特”。顺手递了一沓钱给童一珉,又安排了几张毛泽东画像的活计。阿星说毛泽东是财神爷,说得好!一沓沓的钱拿在手上,比对两张十元,三张一元的轻,童一珉忍俊不禁,他快活得笑出了声。

毛泽东像多半安置在面对大门的露天,基本四五米高,搭上脚手架作业。好在年轻,爬上跳下,夏天顶着烈日酷暑,冬天迎着严寒,可比建筑工人的辛苦。是钱给了童一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

二十多岁还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更不知未来有银行卡、支付宝。童一珉收到报酬,一沓沓的人民币就在床头木匣子的抽屉里。闲时一张张理顺,用橡皮筋扎好,数钱很爽,很润心,跟他最爱听的俄国音乐家依隆科夫斯基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一样,让他愉悦。

数钞票童一珉还有个奇怪的心理,一、二、三、十、百、千,总希望多数出几张。

还做过缺德的事。

市郊延安中学的牌坊上《毛泽东在北戴河》油画像褪了色,要重画。听马校长说是美术学院姓金的画家画的,确实很专业。要童一珉复制重画。牌坊朝西,强烈的日晒,把颜色的油分烤枯,失去了光彩。童一珉有油画保护的知识,定期涂上光油即可恢复光亮。他要阿星刷点调色油在毛泽东的衣摆处试试,复旧如新!奇迹出现了。正想跟马校长说,一盘算,立刻悄声和阿星谋划,如此这般。他俩装模作样在脚手架上下攀爬,拖了三天。让学校感觉他们是货真价实在重画。实际呢,只是在金画家的画上罩了一层调色油!

回家还得意地对妈妈讲自己的小聪明,妈妈很生气:“不在正经单位工作,混下去你会成江湖混子!”

阳光床单厂

妈妈托他们机关搞后勤的刘叔叔帮忙。刘叔叔在外交际很广,为童一珉找份规规矩矩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答复。“跟王厂长说好了,床单厂设计室作美术设计,跟珉的专业对口。”刘叔叔对童一珉说:“你帮我画张油画,风景颜色鲜亮些,有朋友的孩子结婚。” 童一珉理解刘大能叔叔社交圈子周转的方式,即刻答应了。后来还做过类似换手抠背以画谋利的事。

在床单厂,王厂长叫两个大个子工人在设计室为童一珉安放了桌椅,嘱咐道:“试用三个月,小伙子好好干,集体厂也是很难进的哟。”

在江湖混的日子长了,知道企业、单位是有等级的。童一珉父母的机关、C县文化局、文化馆是属政府的行政编制,装卸公司是国营企业,而床单厂是集体所有制,前面说到的程杰是在民办小厂搞业务员。所有制不同,社会地位,福利待遇大相径庭!年轻女孩找男朋友的尺度都摆在这里。现在要的是房子,车子,那时选的是政府行政国营。妈妈对童一珉说:“放弃C县文化馆,你已经失去了国家公职最好的待遇,落到个集体企业,还算是个正规单位,拿固定工资,按时上下班,再不能走歪路了!”

设计室大概三十平米,不大,已放了七张桌子,有七个美工刷卡上班就坐了。有的在聊天,有的端着铝饭盒吃早点。汽水包或是拌干面什么的,两江市的早点,是出了名的。进门就闻到扑来辣椒酱油醋混杂诱人的香味。技术股聂股长领着童一珉与美工们见面,用江浙口音作了简单的介绍:“小童是美专的高才生,基本功扎实,上手会很快,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匆匆就离开了。

美工们围在童一珉的桌子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童大侠童一珉!”自称小侠的二歪(他的肩膀确实有点歪)说:“用画笔打码头,打遍两江无敌手!”其他几人惊讶地张着嘴:“哦!哦!”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没有微信网络,粉丝还是有的,是靠人传口述,有时夸大其词,童一珉赶忙说:“没被同道人骂就行了,惭愧,惭愧。”近几年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磨砺长出了一层厚皮,也知道了些人情世故,懂得了谦逊!

那几天设计室的气氛十分自由,每天都是开“茶话会”,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偶尔有人画几笔设计稿。原来是设计室的主管余柏金去上海出差,美工们无人督促。童一珉喜欢这种松散的气氛。小侯对他说:“余柏金回来就没得好日子过了。”见说余主管,开起诉苦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歪咬牙切齿:“王八蛋,毒蛇心肠!”小秦道:“坏透了顶!”七个美工没有一个不谴责余柏金的,可见余组长人缘好差,或真的是好坏。

余柏金没有美术科班的资历,原是机修工,是建厂最早的元老,喜欢画两笔,跟江湖中的黄跛子学画山水。厂子扩大了,成立了设计组,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组长。小侯说:“余矮子有官瘾,拿着鸡毛当令箭,管人很享受,整人很过瘾。你以后就会尝到他的辣汤辣水。”美工们几乎齐声声讨:“我们都被他整过!”

要符合老百姓的爱好,镜面的床单要印上花、草、蝴蝶、飞鸟,红红绿绿、喜庆吉祥的图案,美工们的绩效以花型受欢迎程度和销售量为评价标准。小秦跟江北设计公司的头牌吕老师学习过,绝对有水平,她说:“余矮子把我的设计稍作改动,参加全市比赛得了头等奖。”其他的人气愤地喊道:“小偷不要脸,还评上了系统的先进!”

余柏金现身了,一米五几的矮个子,皱巴的脸,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见他管辖的设计室莫名其妙加了张桌子,坐上个陌生的人在搞设计!聂股长出现解除了他的疑惑:“是王厂长安排小童试用,童一珉是科班毕业,据说很有水平。”余组长顿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说:“聂股长,转头到你办公室向你汇报,这次去上海很有收获,给你带了一点虾仁,你最爱吃的。”聂股长没做声,用手示意不要张扬,他跟着聂仁浦去了。他俩前脚走,设计室里就炸开了锅!“呸!出个屁的差,公款游山玩水!”“厂里的高级加伦照相机,只有矮子能用!“我看见照相机还挂在余组长胸前。

床单厂是市二轻局下属中低档次产品的一间生产厂,面对的是普通百姓,专卖销售量较大,参加广州外贸交易,有销往落后国家非洲的定单。余组长开会口若悬河,反复教导我们:“我们做得是讨好下里巴人的事,不是搞高雅的艺术。有些同志注重个人趣味,什么流派,老百姓不欢迎,就是狗屁。”那个年代就提出顾客就是上帝!他能说会道,理论一套,这个矮子还真不简单。

滚江湖已数年,虽未换骨也脱了胎,余组长批评的“雅趣”已不放在心里,搞设计,画床单,画老百姓喜欢的图案就正点!牡丹,梅花,荷花,秋菊,仙女散的花,画喜鹊,凤凰,喜上枝头,燕子双飞,鸳鸯戏水,仿坊间顶俗气的画谱中的图型,抛弃协调雅致,用最浓艳的颜色,表达喜庆吉祥,幸福美满的主题。童一珉实实在在的绘画高手,只要他愿意做,都可以做到极致!

他奇思妙想:要为新婚夫妇创作一套特色床单。标题是“游龙戏凤”,龙凤纠缠旋转,暗喻交配;不是赤裸的三级片,含蓄不下流。还学文化馆王老师鸟字体,在凰尾隐蔽处写上早生贵子四个字。让年轻夫妇滚床单更有乐趣,促使新人荷尔蒙的分泌,性爱更有激情!

样品推出就传来捷报,童一珉的销售定单创床单厂的历史纪录!推销员老陆喜笑颜开:“阿童的戏凰不得了啰,定货是开厂之最!这小子不错!”伸出指头暗示:“五、四、三、一六八。”

王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童一珉:“小童同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鼓足干劲,开动脑筋,做出了成绩,为大家作出了榜样。”童一珉诧异:“我啥时参加过正式职工的政治学习?”王厂长的高帽把他也戴懵了。

突然,事情出现逆转,公安局找上门,有人揭发床单厂的床单设计宣扬淫秽黄色,童一珉被传去厂长办公室。他狡辩道:游龙戏凤是华夏传统的图型,象征祥瑞之意,正体现我国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童一珉拿出博物馆收藏数份龙凤图型的影印件,佐证自己的清白。两个年轻的干警也从挂包中拿出“游龙戏凤”的床单佐证问题。好在干警年轻,见识不广,文化水平不高,侦察欠水平。特别是如果发现早生贵子字样,再加逻辑推理,那就问题大了!

不停地为干警倒茶递烟,声如洪钟、霸气十足的王厂长变得低三下四,和颜悦色。二位干警 掐掉烟屁股,抱着王厂长给他们每人一份精包装的向阳花牌床单,悻悻地离开了。

心中的砣子放下了,吓了一身的冷汗。说出来挺怕人,设计界的名人朱达,收藏少女裸照,被逮捕判死刑枪毙!

王厂长看干警走了才说:“游龙戏凤”正在生产,还未出厂,公安哪里找到的样品?!是厂内部的人?!”他皱起浓眉,觉得诧异。

余柏金近来也一反常态,对童一珉异样的热情:“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他朝那七张桌子噜噜嘴,对童一珉说:“我早有计划,把设计室整成二轻局最强的。淘汰这几个好吃懒做,搓反索子的家伙。你好好干,转正后和我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搞个猴型床单,配上水帘洞背景,桃树,蟠桃。”还建议用蝙蝠作图案,他说:“蝙蝠是吉祥物,是福到了的寓意。小童要搞点创新,要有新思路。”设计室的美工跟童一珉说过,余组长很武断,他说的建议就是命令,绝不要和他别着来,否则吃不完兜着走!童一珉也只好试着画猴子,蝙蝠,怎么变稿,两个呲牙咧嘴的丑八怪都叫人恶心。余柏金抢着把设计稿交打版做样品,还特送“广州外贸交易会”。美工们看在眼里,都为童一珉捏把汗。

“猴单”、“蝙蝠单”遭遇滑铁卢,创销售的零单。

美工们送来同情的眼光,暗中帮着分析形势:“余矮子在设套让你钻,他整走了广美毕业的老右派,武大郎开店,长子是留不住的。”厂里职工脸上挂着的对童一珉赞赏的微笑也消失了。王厂长在食堂打饭时拍了拍童一珉的肩膀,只是唉了一声,打版的时候对童一珉埋怨着:”你怎么不画苍蝇、老鼠呢!“

美工们都在准备画具去舟山群岛写生。童一珉一人留在设计室,已经传出将不被留用的消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童一珉为避免被炒鱿鱼的尴尬,先下手炒了床单厂的鱿鱼,收拾了画具,打饭的饭盒,离开了这个”小破厂“。心里想:有手艺哪里没饭吃。

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妈也沉不住气了。一反她文质彬彬的儒雅气,为她这个近三十岁,应该成家立业的儿子着急:“怎么办哟,一年大一年,不能让我们养到老吧。“

父母不久后随机关公职人员去了农村的干校,前途未卜。零花钱也没人给了,毛泽东像已经饱和,舒服赚钱的机会失不再来,恰恰那当口交了个女朋友。风景区耍一趟,看个电影,宵个夜,都要钱。童一珉此时更懂得了钱的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时才知道,固定薪水稳定职业的优越!

幸福搪瓷厂

身价早已放下。像饿狗觅食,四处钻营,到处求职,经陈杰的介绍,终于落脚在幸福搪瓷厂。

所谓厂,其实是街道生产自救的合作组织。三十多个婆婆爹爹,残疾人,低保户,劳改释放人员,靠修补搪瓷碗,加工烧字为营生。刻字李师傅,是个作家,还发表过几篇小说,不知何故成了坏分子。屈就在这个小厂子混生活,又不知何故给予平反,回作家协会公干去了。空缺给了童一珉机会。因科班文凭,得厂子最大领导魏书记赏识,让童一珉第二天上班开始计酬,做油版刻字的工作,月薪参照李作家,每月五十四元。童一珉欣喜若狂,画毛泽东像除外,五十四元高薪是近数年的头一次。

那时,五十四元是很高的薪水,一般的职工三十多元养活老婆孩子一家子。童一珉已经在计划,又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可带女朋友去江北租界冠生园吃西餐,看阿尔巴尼亚、法国电影周,女朋友听了也很高兴:画家男朋友终于有了出息。

可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女朋友非要跟童一珉去“幸福搪瓷厂”转转。只见破旧砖瓦屋的车间发出阵阵恶臭!衣着邋遢的员工像是叫花子!她捂着鼻嘴,似要呕吐冲了出去……没有告别从此没有了踪影。

那个年代,男女交往都很慎重,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怪大水巷的阿陈介绍童一珉同那女孩往来了些日子,姓什名谁没弄清楚,手都没有牵过。女子觉得画家总是有身份的,落到实处,她的绝决既是表态。

无言的拜拜,不免伤感,伤心总是难免的。理性让童一珉清醒。每况愈下的生存环境,会失去生活中很多项选择的资格,梦醒时分,他显得相当平静。

领到工资后,邀朋友们上馆子,喝酒,买奇装异服吸引回头率,用撒币花钱冲淡他的堕入底层的失落感!豪迈地走在大街上,谁知道风流倜傥的青年哥儿们,是居民互助组破厂子的刻版工!

童一珉也自知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工资是一分钱没少拿,做事却极不负责任,迟到,早退,随自己的性子。一次又一次把字刻错,大学刻成太学,机械二厂刻成机械三厂,生米煮成熟饭,烧在搪瓷器皿碗杯上,抠不下来,把客户单位的名称都改了,经常扯皮,魏书记和厂里爹爹婆婆说尽好话,提货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倒霉。

受厂子隔壁胡鸣鸣的影响,爱上了美声歌唱,只要胡鸣鸣在厂子的窗户边“妈,摸,姆,咪,13531”一唱,童一珉心里痒痒的,经不住诱惑,即刻收捡刻字刀,丢下手中的活计,跟他上了后面的山上练声去了。胡鸣鸣说童一珉的嗓子本钱好,童一珉也想跟他一起去考歌舞团。

厂里没有厕所,大便要到巷子口的公厕,小便也在扯着窗帘的墙角尿尿。换着进去,男女同仓,兜一瓢水冲入阴沟。数年来几十人肾中排泄的尿积累,臭分子的叠加,臭气熏得人窒息,旁边的住户三天两头会吵嚷提意见,龌龊到语言无法表达的恶劣!

在搪瓷厂几年几乎没有在小便处小解,出厂门去公厕又成了童一珉外出溜达的借口。转个弯就到了大街,那里有百货商场、服装店、餐馆,电影院是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混了几年,童一珉没有一分一秒认为自己是搪瓷厂的人,见熟人路过搪瓷厂,急速用油纸把脸遮住。有位哲人说过:“爱的心可以隐瞒,冷漠是藏不住的”。交道了几年,甚至有些人的名字都不晓得。尽管这些样子猥琐的妇女爹爹也不满意傲气十足、鼻子朝天的童一珉,但午间还要把自己带来的盒饭均一些给他吃,有人夹个卤鸡蛋,有的送半碗海带汤,特地打招呼:“碗是开水烫了的。”还有个婆婆,要给童一珉介绍女朋友。他们对他也不见得出于爱心,只是讨好他,希望他少出错,他们要维系自己生存的这个破厂子。

魏书记是一个很胖很胖的女人,最早是居民委员会的委员。据说在两江抗洪时立了功,是劳动模范,文化程度不高。上级奖赏她,让她担任搪瓷厂的“最高领导”——书记。

性格和样子一样敦厚善良。童一珉出无数差错,不遵守纪律,要炒鱿鱼她一句话。她心平气和地劝诫:“希望你把工作做好,我们几十口人家境都不好,靠自负盈亏的小厂子生存,弄不好没有工资发。”她说:“看到你就想到我的儿子小刚,厂里出事故去世了!活到现在年龄跟你差不多,”魏书记揉着自己的眼睛。她还说:“文化人来搪瓷厂是大材小用,我知道你们的委曲。”

童一珉眼睛湿了,魏书记句句话戳到他的心里。是那些天天在没有环保设施,充满污染搪瓷粉尘中劳作的工人们维系了他的生活,而自己……,此时童一珉受到良知的鞭挞!惭愧自己的狗肺狼心!

(未完待续,原创文字及插图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作者:顾文澜

前言

曾经,上世纪80年代前,大学、专科、技校,学业有成,有分配,毕业即是国家公职人员。只要服从组织听领导的话,乖乖做事,安分守己,端上的是铁饭碗,工资有保障,住房有配置,据说边远地区还安排对象,老有退休金,死有火化安葬费,是人民梦寐以求的美丽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毕业即失业,游走在北上广深。在BOCC网上求职,去职场面试,弄不顺住地下室,掏6元钱吃上海的阳春面、武汉的热干面、兰州的素拉面,填肚子,进了公司又怕公司破产或是裁员炒鱿鱼,日日夜夜充满的是焦虑。

主人公童一珉是上世纪的40后,在科班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毕业后分配到C县文化局得到公职人员的身份。如果也规中规矩地工作,人生也应该是美丽的。他脑子灌水犯贱,离职回家到大城市,用几十年几乎一生的岁月去赌“艺术家”的自在。流落江湖,尝尽人间苦楚。

俄国大文豪普希金是有正能量的先贤,他说过去了的就会成为甜蜜的回忆。童一珉年岁已高,回忆一生五味杂陈,酸涩苦辣,跌宕起伏,自觉甜蜜甚少,但依旧怪诞。手头拮据,肚子饿了,吃剩菜泡饭,却听着西洋古典音乐练唱意大利名曲,还画油画,还要崇尚纯正的艺术。他用几乎一生演出了别扭离奇古怪的狗血剧,该谢幕了,谁懂,哪个欣赏?当然没有鲜花和掌声。

回到两江

童一珉带着档案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到C县报道,本以为到广阔天地体验生活,画出伟大的作品,不说轰动世界,和俄国大画家列宾齐名,起码震惊中华,如张大千,家喻户晓,不枉此生。年轻的艺术家多半有这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狂妄。

下船爬上堤坡,看到的是几根歪歪倒倒的木头电线杆,大堤下炊烟袅袅,一片矮小的茅草房。数片破镜似的湖泊…… 那就是县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城关的石板路上猪儿跑、鸡儿飞,狗儿叫、坨坨牛粪、马粪臭气熏天。

文化局设在南霸天式的地主曾经住过,如今陈旧的大宅子里。办公住宿,用芦席隔断,进出的同事满口黄牙,乡音象鸟叫。童一珉被安排在窄小的招待间,最让他紧张难耐的是,前几夜隔壁夫妻做爱摇晃床板发出的哼唧哼唧的声音。

那个年代,性和爱是不光彩的名词,不是正能量,小青年童一珉,大气不敢出,蚊子咬不敢拍,生怕别人以为他在偷窥偷听。几晚失眠,白天精神恍惚。

罗局长安排他画一张伟大领袖的油画肖像。童一珉明白要测试他的专业水平。他想让这些土得掉渣的人见识见识。开了大堆画材的清单,局里派人去省城两江采购。童一珉拿出自己最欣赏的法国人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的叠色画法,用无数的色点厚涂。那种风格是要虚化形象,突出色的趣味,卢局长要的是照片的放大,代表着C县文化的品格。风马牛不相及,法国艺术品的品位,在C县是无人看得懂的狗屁。

童一珉的表演不合水土,搞砸了,失败了。

虽然他不是打江山建国的功臣的后裔,家境也并不非常殷实,独生子的他还是被父母当娇娇宝贝惯养。吃的精米白面馒头身穿的确凉,脚蹬上海皮鞋,在美专画室里哼着奥地利斯特劳斯圆舞曲,画画仿莫奈,谢罗夫,萨金特。受着贵族的熏陶,尽是洋人的风范,此时测试搞砸了,被不懂艺术的乡巴佬看扁,情何以堪。本行美术都搞不成,更谈不上实现伟大的志向。呆坐在举目无亲的C县文化馆办公室里,无聊透顶,只好跟着老右派晏文谷下农村基层,跑水利建设、大队精神文明考察等等杂事。

户籍已落户C县,跑也跑不了了。

冥冥之中似有神助,童一珉来C县不久就开始拉肚子,文化局李会计带他去县医院看病,检查化验了一圈也未查出病因,兽医起家的刘医生不敢负责任,建议去省城医院做彻底检查治疗,这时童一珉虽然病痛在生,心中却窃喜,可回两江市,因祸得福了。

童一珉回到绿树环抱,木地板,父母的老房子。心情顿时大好,病痛也减轻了一大截,再去省直医院就诊,判了4个字:水土不服。开的药丸,吃了数天病痛痊愈。他只想要到C县心中就不悦,萌生了永不再见那穷乡僻野的想法。在那时百姓安分守己维系着赖以生存的铁饭碗的社会大环境中,未与父母商量,童一珉写了辞职信,虽然心中依然忐忑。

大疆的水是世界屋脊,川藏高原,带泥沙倾泻而下的黄色,清江江水清澈的透明呈浅绿色,两条江在龙王口地方交会像两条龙,混交嬉戏,甚是雄奇。多少游人驻足观赏,惊叹。两江市因此得名。两条江向剪刀把大地裁成三片。配上湖泊山水,地处华夏的中心,南北通衢,东西迅达,两江商铺兴隆,码头繁忙,千百年来文化的积淀,工业的兴起,两江后为全国著名的大城市,有数里洋场,商场林立,娱乐兴旺的江北。有文化底蕴深厚,院校全国数量名列前茅的江南,还有古籍遍地怀古好去处的江之西。

童一珉喝两江水长大,他过早非吃拌干面不可,冬冷夏热,四季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气候,浸润他的是两江的文化,他深爱的这个繁华又市井烟火的城市。C县安能留住他。

搞艺术的人总有些与世俗不同,不尽情理的行为,既来之则安之,童一珉蛮舒服,很放松的混了一段日子。他是个爱热闹的人,隔三差五愿意捞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嬉闹,喝点小酒,享受聚友闹酒的气氛。但那年代40后的同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难找到猪朋狗友陪他热闹。父母伯伯阿姨,隔代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去。童一珉常常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旧小说中懒于工作,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精神空虚的人物,对照自己,童一珉已成了自己鄙视的寓公。

大水巷

把爸爸的龙井茶沏了一杯,喝不出味道,又换咖啡,吃了半根麻花,口里很苦,什么东西都没味道,契科夫小说集、红楼梦、尼采的书籍堆满床头柜,未翻几页看不下去,摆上一堆静物,有陶罐、果盘、高脚脚杯,几只香蕉、苹果、蜡染的粗衬布,无心动手。一个星期过去颜色放干了,香蕉半截发黑,扒出些芝麻大的小黑虫。

童一珉尝到六神无主的滋味,如同在广漠的大海里,看不到地平线,孤舟无同行者,又失去了航向。要吃要喝什么都不缺,但无聊、孤寂,很难熬,实实在在的痛苦。如此下去他会发疯。

日子得打发,寂寞要驱赶,寻寻觅觅只好摆弄画笔,曾经做过户外色彩小风景写生的练习,童一珉得心应手,他出门试着画了两回,起初仍是静不下心,定力不够,画得很难看。渐渐恢复了感觉,小小的画面,很是漂亮,他恢复了对画的热情。

童一珉吃过早点,提着画箱走出家门,迎面而来清新的空气,扫除了全身心的郁闷,在紫湖公园的树荫下面,面对随风摆动的芦苇,翠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使人陶醉的阵阵熏风,他升起画架摆正画框,充满激情地挥动画笔,又闻到亚麻调色仁油可爱的气味。

童一珉用无声的画,同大自然的对话,温馨默契,一扫顾影自怜的孤寂。

他在紫湖公园还捡了个徒弟——阿星,当时阿星在廊亭的长椅上睡觉,看见童一珉优雅作画的姿态,大呼好玩,死活要拜童一珉为师,有断臂求佛的决心。阿星是不守规矩,经常逃课那类散漫的中学生,家长见儿子要学画,想,学画总比混在社会上打流强,当货车司机的爸爸为阿星备齐了画具,还请童一珉在大江楼餐馆吃了拜师宴。童一珉心里琢磨,古代大画家都有书童,权当收下了个书童。

阿星还乖巧,不时送来他爸在外地带回的螃蟹,瓜果生蔬。某次在红山画风景,几个二流子故意挡住童一珉的视线,劝说不听,阿星抄起画架,朝那几个个子比他大多了的坏蛋劈去,凭着勇气把二流子赶走。他对童一珉很贴心,童一珉也蛮喜欢他。阿星画画兴趣很大,有天分,进步很快,画什么像什么,就怕他又懒散走歪路,“星星四天没回家,是在您这里吗?”他妈妈找到童一珉这里,童一珉说:“我也几天没见他”,几天后,他现身对师傅说,和朋友到乡里钓鱼去了,童一珉埋怨道:“跟家里打个招呼,免得你妈着急。”阿星眉清目秀,高挑的身板,略显瘦弱,长得很帅,平民的大水巷能出此英俊少年,奇了怪了。阿星学童一珉留起了画家风范的长发,背上画夹,比童一珉更像画家,女孩子瞅他的回头率比童一珉还高,童一珉还有几分醋意呢。

在大水巷阿星家聚集了一帮子人,窄小的房子里,有鸡子,大猪,猴子,小卖。阿陈他们是阿星的朋友。门外还站着几个用线手套改制线裤的中年女人,是邻居大妈,都要见识画家师傅,他们心中画家浪漫优雅又很有钱,超凡脱俗,是神仙似的人物。

阿陈的爹是刻字社的匠人,没有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懂得工艺的提升,需要专业知识,仰慕童一珉正宗的科班,将儿子也交与童一珉。阿陈当场向童一珉下跪,磕头拜师,老习俗搞得童一珉不好意思,他忙把阿陈扶起,刻字社的青年工人也成了童一珉的徒弟。小卖在大水巷里早就有小画家之名,平时也有些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广告布置,由他组织这伙人去画画玩。童一珉有了一帮子画画的伙伴更好混日子,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工作成了年轻画家的俱乐部,边画画,边吹牛打闹唱歌,逗笑。单位的专职美工工作可以轻松些,何乐而不为。那时政策割资本主义尾巴,干活不给报酬,只落得个好饭好菜的招待。小卖聚集接活,图的是快活。时常赶任务画到深夜,吃完单位食堂的肉臊子面打着赤膊甩着汗衫回家,边走边唱边跳:“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路人一见一帮子青年衣衫不整,表情癫狂,嚇得绕道躲开。

又有个叫丹丹的人入了伙,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昨晚尿了床,黏黏糊糊的,哥哥说是遗精,怪舒服的。”当着才认识的人就说让人脸红不知羞耻的话。他在区文化馆培训过基础。人多了好热闹,年轻人喜欢聚众。

上世纪60年代院校停止招生,画画的青年没有了上升求职的通道,更不敢追求被批判的名利欲,他们画画仅限于好玩,境界都很纯净。

大水巷是一条极狭窄的巷子,窄到住户门前,放了垃圾桶就无法通行。和侧面平行的高大宽敞气派的中山街,形成鲜明的对比,被高墙大厦投射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常年不见阳光。红砖木箱马粪纸胡乱拼凑,高高低低乱搭乱盖的房子。门楣低矮的地方得匍匐进屋。

阿星家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哥哥,弟弟姐姐一大排,童一珉去他家找个坐的位子都难,不明白一家人睡觉怎么办?却单独给这个调皮又喜爱的儿子,搭了个约两米刚好可放张单人床的阁楼。他拉着绳子可以爬进自己的窝,迷上画画后把习作定在天蓬上,可躺着揣摩画技。小卖的家是竹篱笆围的院子,房顶是竹条,竹篱笆隔成三间小房,俨然是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的茅舍。

童一珉结识了阿星,小卖这批朋友后,才晓得大城市里还有这样稀烂的生存环境。

翠堤路

在翠堤路省委大院里。也有着一帮子画画的青年,为首的是公安厅副厅长王青松的儿子。大家叫他少爷,身体不好,有哮喘病,病发就不能上学。爸爸为他请了专家老师,已经画画好多年。叫千金的女孩是军官的女孩,女孩子大多数是画小美女起家,然后画素描色彩基本功归的正果。

还有个作曲家的儿子,绰号叫神经,艺术世家的传承,作曲,弹琴,唱歌,声乐,还画画,还有几个小屁孩,跟着他们玩。通过小卖,邀请童一珉一帮去少爷家画人像写生。他说都说童师傅画的呱呱叫,有仰慕之心。小卖带路,一行搭公汽来到省委大院,少爷和神经已在大门口等候,少爷给守卫的枪兵打了招呼,童一珉几人鱼贯而入进了大门。

好家伙,王副厅长家的客厅好大,实木地板,锃亮锃亮,站在上面,像在水中有倒影,蒙上整洁的亚麻布套的真皮沙发,好气派,小卖坐上去身子陷下去,半截窗明几净配上鲜花盆景,大水巷那边的小伙子何时见过这般优雅豪气的环境!

王青松专门在2楼为身体不好的宝贝儿子布置了有顶光的画室,依墙角斜放着一台洋码子的三角钢琴。为神经千金能经常来陪儿子准备了画架,画板画箱都是核桃木做的,一切设置远远超过了美专的品级,除了小卖他经常来习以为常外,其他嘻嘻哈哈的外来者突然变得拘谨,生怕踩脏地板,脚都不敢挪动了。神经见大伙拘谨,跳到钢琴边,掀开琴盖,迅速叮咚叮咚弹了起来,带头唱道:“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是从那眼睛里到胸怀”。大家青春的亢奋被激发出来,齐声歌唱响彻画室。

“哎呀妈呀,请你不要为我叹息,哎呀……”。画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有领章,没戴帽,几根稀疏头发混搭在光亮秃顶,端着白瓷茶杯的中年男子,严肃的说:“厅里有同志在楼下商量工作。你们安静点”。他又说:“不要唱这些情啊爱呀的黄色歌”,小卖说:“王伯伯,我们马上画画,这是友好国家印度尼西亚的民歌”,王副厅长说:“你们在外面唱这种歌,干警是不听你们分辨的,抓进去天高皇帝远,我也保不住了你们”。少爷此时不耐烦了,将一把铅笔往地上扔去,吼道:“走,不画了,你对客人太不礼貌了”,处处打官腔的王副厅长软了:“而那我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你对你爸的态度也不好吗”?公安厅的打字员林珍住在王家隔壁。是少爷请来做模特的,她插嘴道。林珍常帮少爷家的忙。对少爷很关照,少爷也就不做声了。

神经找来一张坐得很舒服的宽大椅子,垫上柔软的垫子,“林阿姨请坐。今天请来年轻最有才华的画家,为你画像”,他做了个优美的姿势,王副厅长离开了,大家围着林珍,支开画架,危机算是化解了。

林珍扭着身子,很认真地看着童一珉。童一珉当年27岁,还年轻高挑的个子却很结实,白皙的皮肤,瘦瘦的脸庞,翘起的鼻子,头发漆黑自然卷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股傲气,其实小眼睛,眼角挑起总是给人微笑的样子。读书时同学们给他了两个绰号,“独立”,“自由”,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大谈北大校训,独立之精神,自由的思想,同学们耳朵都能磨出了茧皮。“独立,你妈送冬衣来了。”同学习惯叫他“自由,青年团叫你参加学习,一定去哦。团支书通知的。“同学都欣赏他对艺术的敏感,奇思妙想,叫人惊讶。童一珉本来表现欲就强,这么多人抬举,更让他热血沸腾,他掷掉手中的铅笔,用命令的口吻叫道:“拿碳棒来”,然后在素描纸上由点连线画圈画三角形,把圆圈用线又切成几块,“嗯?啊!”围着的人都觉得诧异。小卖说:“请你讲解,多漂亮的林阿姨,为什么要画成这样?”童一珉道:“我研究了法国大画家赛尚的结构画法。他画人画山画树画一切都按几何形体画结构入手。结构是本质,眉、目、头发、双眼皮、大眼睛、水汪汪”,他指着林珍漂亮的脸庞说都是表象,是后面深入的事。大家似懂非懂,“啊,啊,”敷衍地赞同。

碳棒又粗又黑,训练有素的画者方可驾驭,童一珉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手臂在画板上急促地涂抹,时而停下,凝视林珍的面孔,围观者大气不出,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不出所料,他的绘画肢体秀相当有魅力。

终于表象显现了,林珍鸭蛋型丰满的脸蛋。秀气漆黑的带眉,水灵灵的眸子,性感肉肉的嘴唇。略显袒露的脖颈优美柔和的线条。隆起热馒头般的胸脯。俨然一位诱人的美少妇,被他刻画得淋漓尽致。

神经把成形的美少妇肖像举过头,大家目睹这幅极成功的肖像一起鼓起掌,千金大喊道“乌拉”,众人又兴奋了,也叫起来:“乌拉”。林珍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才安静下来。

王副厅长的公事处理完了,把茶杯递到林珍的手上,接过画板扫了几眼,高兴地说:”好像你,珍”。他突然哽住了。林珍说:“留孩子们吃个饭吧,老刘,叫食堂送过来。”王副厅长说:“好啊,好啊”,阿星、小卖本就是吃货,心想省政府食堂的菜饭,肯定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巴不得留下。画友们也模仿童一珉的画法为林珍画像。究竟水平相差太大,多数人画的也是一塌糊涂,小卖用碳棒把整张纸涂成了黑面,用橡皮提出了个白骷髅。

回家的路上,阿星追问师傅,悄悄说,“在林阿姨身上发现了什么?”童一珉说:“记住,画画必须从内在化到表象,我研究了骨相学,画林阿姨肖像开始那些结构性的定位点圆圈,三角形,圆的切割,一方面是形势的定位,更重要的是找到她气质性格,内在精神倾向,她的美本不需雕琢”。童一珉对阿欣接着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阿星说:“对,很好闻的香味,是茉莉花的香味,”童一珉说他画了舞台式的浓妆,粉脂涂得过厚,阿星说他不懂画肖像是要自然的样子。童一珉说林阿姨内心有故事,阿星又不明其理说:“画个像还有故事?”童一珉笑道:“我给你讲个蒙娜丽莎的故事。”阿星问:“林珍有什么故事呢?”“回去后我还得整理分析,也不适合在车上说,千万不要说出去。不因家庭层次高低,家境贫富悬殊。抛弃父辈世俗的偏见,年轻人走到一起,画画。”军官的女儿千金还和阿星谈上恋爱,千金小姐去阿星家,他拽着绳子气喘嘘嘘地爬上窄小二楼。指尖点着阿星的鼻子,哈哈大笑,“红军终于过了泸定桥,太好玩了。”

热恋的人什么话都倾吐,阿星对千金说。童大师说林阿姨有故事。千金问什么故事,“院子里有流言,林阿姨和王副厅长,有那么。是的,她的老公也是公安,经常出差。王副厅长又是鳏夫。他们来往密切,闲语很多。”阿星说童一珉骨相学太厉害了,抹点香水,擦了粉子,能判断有故事,千金更加崇拜童一珉了。

群众文化馆

不像美术家的协会,美术学术的专业院校,文化馆牌子前面加了群众二字,是骡是马都可以去溜。门槛低,画画圈里没有身份的人都愿意去那儿混,可以在那里画素描,练基本功,还有创作,是画油画,水粉,水彩,水墨画,自由自在,尽情挥毫,馆内有三个美术干部,不时可以得到他们的指导。

美专的徐老师对童一珉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文化馆玩玩嘛。胡易南是我美专同班同学。搞群众工作把专业丢了,成了万金油,人是个好人”。头次见到胡副馆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对童一珉说:“瞿光头打过招呼了,你先去创作室转转。说你是高材生,也帮工矿师傅指导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叫他:“胡易南,馆长找你。交代明天下街道检查计划生育的事”。库房保管员又找人要他在领料单上签字,见他抹去鼻头两边的铅笔灰,不停地唉声叹气。

童一珉找到工作间,见几个粗壮的汉子笨手笨脚在画创作草图,他们基本上来自工矿,星期天休息日来过过画画的瘾。那美滋滋的表情享受得很呢。其中一个40多岁留着寸头的大叔对童一珉说,“胡老师说了有个高手要来,是你吧”。童一珉急忙双手抱拳,连说不敢不敢,一伙子人围上来,请童一珉指导,童一珉自知,年龄比他们小一大节,不敢造次,于是单纯真挚的眼神打动了童一珉。他们按胡易南布置的庆十一国庆主题在画创作。有画水墨的,也有画水粉水彩的,有个钢铁厂的师傅搞木刻,但表达方式和画画的功夫都很幼稚,如儿童画画,平涂勾线,简单稚拙。

童一珉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敢放肆,只在一张作品上作局部的修改,大叔大伯露出会心的笑容,“嗯,好好”,看见画上的人物都立体真实了。童一珉初次和这些朴实的人打交道,因为画画没有距离感,觉得蛮开心,不知不觉5:30文化馆要下班了,工矿师傅拉胡易南下馆子。还是寸头师傅发话:“吃老喻家的烧腊”。胡老师问“有酒喝吧?”鹤牌酒厂的调酒师张胖子指着鼓鼓的挎包说:“鹤酒52度,三瓶喝死你”。胡易南转过脸,对童一珉说:“忙得昏头转向,把你给忘记了,”他跟工矿师傅说:“小童,美校的高材生。”他翘起大拇指,师傅们,莫怕丢丑,只会有益,多向他学习。”又是寸头师傅非要拉童进去,师傅们也不多言语,推推嚷嚷,簇拥着进了酒馆,坊间卤肉叫烧腊,,玉师傅的卤肥肠,卤猪尾巴,卤豆干在两江市都有名,小小的店堂,6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张胖子和喻师傅很熟。在里间找了张空桌子,收空了桌上的碗盏,抹干净。胡易南一行被安顿。瞬间上了几大盘卤肉,卤干,寸头开启了酒瓶为喝酒的几个斟满盏子,也为童斟了一杯。那一盏杯,三两。童一珉连忙推卸,胡老师已经将半块卤干送入口中,边吃边说小童初来,不了解他的酒力,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勉强。说着抽了半杯酒,一桌人虎狼般行动起来,只听得筷子碰盘子,数人巴哒巴哒咀嚼粗野的响声。童一珉联想到水泊梁山好汉的聚会,也不过如此。跟着俞师傅送上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更是助酒性。胡师傅不停地往口中送酒,给人感觉喝的是水,大口吃肉,大口吃菜,一桌子人的吃相,引起食欲让人羡慕。

一位名人说过,男人酒足饭饱就要谈女人。钢铁厂做木刻的师傅带头,“王技术员你们都晓得。”调酒张胖子答腔:“勾引幼儿园美女老师,那个姓王的唦。”“对,被公安局送去劳教。”另一个师傅说,:“那漂亮的女人被姓王的糟蹋了。”张胖子调侃,“被你糟蹋好些。”大伙都笑了,寸头说:“妈的,戴眼镜的人都喜欢打皮盼。胡老师你又没有老婆,搞个琵皮盼玩玩。”不像王技术员,不犯法。胡易南动起粗口,“老子去找那个麻烦。”寸头说:“我们厂里有个老姑娘,结婚时新郎官跟她的闺蜜跑了,至今单身。先是恨世界上的男人,现在想通了,愿意找个有才华的男的,你正配。长得蛮漂亮哦,叫我老婆去说。”胡易南说:“我接触过老姑娘,孤僻自我,不好招呼。”盘盏早已扫空,剩下的大半瓶酒胡易南给酒量好的平分。一口抽下。这伙人把胡老师、童一珉除开,三七二十一,AA制分摊了费用,胡老师酒酣后和工矿师傅满口秽语闲言的调侃嗨劲,颠覆了童一珉对基层文化干部的印象。他喜欢不装斯文的工矿师傅,无雕琢不做作的胡易南,或许是在窄街小巷里见识了民间底层生动的烟火味。对江湖的好感,洗剔着童一珉对高大上的眷恋之情。

还有个杨老师,杨松林,原是市郊长龙乡的民办教师,其父是私塾的教书先生,杨松林传承了老先生的书法绝技,能写一手漂亮的花鸟字,何谓花鸟字:即是用鲜艳的红蓝绿紫等抢眼的颜色,用花鸟鱼虫做字的笔画,构成的书法,杨老师每逢春节为乡民书写花鸟对联很受欢迎,在长龙乡杨家湖一带颇有名声,胡易南常请杨老师帮文化馆抄抄写写,布置会场,做些杂事,他为人少言谨语,做事踏实,馆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时间一长调过文化馆,再没回长龙乡,杨老师见人一脸笑,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常讲点不好笑的笑话,听的人装作被感染干笑几声,算是回报。

柳坚是另一个奇葩,年龄比童一珉小,是美专的毕业生,他是体制内正规编制的文化干部,拿着文化馆的工资,与混着玩的业余身份截然不同,在馆里对有专业的干部都以老师相称,童一珉能理解他:文化馆只是暂时栖身的小庙,青年画家哪个不是指望“大鹏展翅,鲲鹏扶摇”成艺术大师的那天!可想而知吊儿郎当,迟到早退是常态,全馆学习时不见他的踪影。书记在台上做报告,他在台下吃冰棒,书记把他没办法。刘会计给他起了个绰号——柳溜,馆内同事却顺口喊成了溜溜,他也不在乎,随着喊溜溜的叫声高声唱:“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对女同事做个展开双飞的姿势:“李家溜溜的大姐,身材溜溜的好哟”。大家都还不讨厌柳坚的作派。他在业余爱好者面前常常摆出“云山雾罩,高山莫测”的俯视姿态,哼哼哈哈含糊地指导几句,有时极严肃,突然间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自己笑出声来,把边上的人弄得莫名其妙。

溜溜看见童一珉画的色彩:“嗯,不错”,知道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对童一珉很友好,他袒露真言:“工人师傅总把我当孩子,我装也要装出老师的样子”。柳坚实际是个很阳光、单纯的人。后因在大江游泳溺水身亡。多少年过去,童一珉心里一直放心不下,时常忆起柳坚噗嗤一声灿烂的笑脸。

在文化馆的编外人员中,童一珉是当然的佼佼者。那些业余爱好者、工矿师傅,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更没有专美的文凭,无论素描、色彩、人物造型等现在美术学院的基础课程,驾轻就熟无人匹敌。不时,他还显摆几笔抽象画法,也吹点高深莫测的美学,什么移情,距离产生美。业余美术爱好者受求知欲驱使,听童一珉大谈艺术审美的原理。胡副馆长也悄悄地听他讲,听的人越来越多,胡老师把童一珉叫到他的办公室,皱着眉头严肃地说:“少涉及西方的艺术观”,他还说:“这都是敏感的议题,为你也为我好”。年轻气盛的童一珉不明就理,回家后请教爸爸。经过数次改朝换代,数次运动,姜是老的辣,他说:“学术、艺术都是有阶级性的。”见儿子一脸的茫然,他又补了句:“不管哪方面牵扯到西方,都紧开言,慢开口,少说为佳”。

文化馆办的展览或是放到外面的公示牌,插画都是业余爱好者手绘,都要领导审查,童一珉的插画多次被领导毙掉。或是搁在最不显眼的叽里旮旯,后听说还是胡老师顾及他的面子,几次胡老师干脆拿起板刷醮上大红翠绿的颜色,将童一珉自鸣得意的笔触盖掉,才让挂上墙。

《妇幼保健院二十年成果展》里阿星小卖旦等徒弟都荣登派出画家名单,单把童一珉落下来!被边缘化的童一珉很纳闷,柳坚对童一珉说:“你只知道艺术,孤芳自赏,杨春白雪,少数人欣赏的趣味,群众文化馆,面对是群众,普罗大众,要下里巴人,平头百姓喜闻乐见,说穿点,越俗气越好的东西。”

阿星带胡老师来童一珉家,进门他说:“顺路来看看”。童一珉沏了杯爸爸的龙井茶,胡老师喝了两口寒暄几句,并无具体事由,童明白他并不是艺术的门外汉,又夹杂着体制对意识形态控制,做人两头难,对他做出安慰的姿态,便体谅他。天黑了,童一珉躺在床上不禁思忖:“我自以为傲的艺术理念艺术趣味为何在现实社会中会孤立、碰壁”。是否要改变,能改变吗?

两装阶层–国营装卸公司

这标题的头四个字,不解释任何人都猜不出啥意思,后文会说得明明白白,而且很滑稽。大水巷的丹丹招工进了两江国营装卸公司,在码头、车站干扛重物件的体力活,因能画上几笔,常脱产搞宣传,他举着展板,拿着墨迹未干的标语,什么“加油干,出大汗!”什么“工人师傅出大力,为国家争口气”。穿行在扛麻袋的码头工人中间,吹着口哨,洋洋自得的瘪三派头,被师傅们所不齿,“呸,装B,卵蛋!”因他口无遮拦,心直口快,待人热情,码头工人师傅都还蛮喜欢他:“卵蛋,帮买包游泳香烟来”,他会接过钱拔腿就跑,一下子就将烟递到师傅手上。

装卸公司接市委的指示,要办阶级教育展览,上世纪六十年代全民阶级教育抓得狂,地主、富农、反革命,坏份子是敌人,解放军的雷锋同志号召要有像秋天扫落叶的态度对待他们,插画,宣传画量很大,老板(皮书记)估计丹丹的水准不够,托他找绘画的能人。丹丹找过群艺馆的胡副馆长,胡易南说:“文化馆自己的任务都难完成”。丹丹说:“你这里业余画家抽两个”。胡易南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童一珉一个顶几个用。”丹丹如梦初醒,“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只要有画画的活动,还是那句话,“闲着也是闲着”。他欣然接受了。

公司给童一珉连同丹丹,配了三个副手,刘俊带着啤酒瓶,戴高度近视的眼镜,能搓两把二胡。在不需要文化只需扛包干粗活装卸工人队伍中,他就是文化人,是艺术家。二黑是世袭的码头工人,曾祖父,清朝就在黄沙洲扛码头,爷爷做过屠户,二黑成了正式的码头工人,祖上给了他个腰圆膀粗的身子,俨然的肌肉男!

皮书记皮老板带着王秘书,亲自向四个人,也算做团队,交代工作。他本也是世袭的码头工人,肯吃苦耐劳,是市里的劳动模范,被上级培养,当了有九个分公司共八千多人偌大国营公司里的一把手,文化程度不甚高,只有个党校文凭,但因熟悉码头,码头人的习性捏拿的准,八千多人也管得服服帖帖。党校学到不少知识,接触多了各级官员,也沾染了并不是优点的习惯:讲话、作报告,虚词过多,哼哪,啊的。但多年的锻炼大意还是表达得非常准确,A,政治任务,意义重大;B,时间紧迫,同志们努力;C,充分信任;D,坚决支持有困难就提。皮老板的讲话,像催眠曲,肌肉男歪在位子上打着呼噜,睡着了。王秘书接着补充:“时间很紧,一个月的时间必须完成《两江市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皮老板生怕国营这个称呼掉了急忙说:“国营两个字很重要!”丹丹插嘴的毛病又犯了,大大咧咧地喊道:“这么长的名字太拗口”。王秘书想了想向皮书记请示:“小丹说的有道理,用个简称?”皮老板摸了摸脑袋:“嗯,怎么简法?”王秘书在稿纸本上试写了几条,什么《两江阶级教育展》、《装卸公司展览》、《国营阶级展览》,截头去尾砍中都不合适,丹丹又插嘴了:“不过是个代号,进馆看内容便一目了然”。王秘书又请示道:“取每个词的头一字?”皮书记说:“也好,也好”。王秘书说:“《广州外贸交易会》简称《广交会》,中国航空公司称(中航)”皮老板笑道,“好,很好”。王秘书继续唠叨,看样子,正是他表现自己的水平的机会;“公厕简称《WC》,当然我们不能用洋文,就叫《两国装阶教展》如何?”皮老板点头首肯了。

向市里汇报筹展进度的文书,《两国装阶教展》的名称,搞的上级莫名其妙,他们知道八千人的“提督”皮贵生文化程度不高,没有多说,只是要求改回全称,爱插嘴的丹丹被骂了一顿,出歪点子的王秘书也没落到好处,被皮老板冷落了一段时间,下派到装卸七站监督安全。

王秘书来工作间劈头劈脑就怪丹丹:“以后少生点花,让我差些丢了饭碗,得亏皮书记知道我忠心”。他又传达了指示,还要加一个项目:仿市展览馆《收租院雕塑展》里赤膊扛包、穷苦农民的雕塑,改成码头工人,旧社会的苦力!设置在《两江市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的入口处。皮书记说了,有画龙点睛,突出主题的作用”。丹丹做出很拥护的样子,拍着巴掌:“好点子,高,实在是高”。

童一珉在一旁却皱起眉头。他没有做过雕塑,除了大量的插画、版面画,又加了个烫手的山芋!还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三个不能上架的废人!

王秘书把二十三元的生活补助费交给童一珉,童一珉拿着两张十元,三个一元的硬币盘算着:乖!肆毛一盘的炒猪肝,壹毛一碗的热干面,壹毛两分一碗的啤酒,这够吃多少餐宵夜!

王秘书送来打印的《阶展》的提纲通稿,每人发一份,认真讲解了阶级斗争的含义:劳动人民长期受地主、资本家的压迫和剥削,在党的领导下,革命人民起来斗争,推翻了三座大山。

肌肉男三黑又睡着了,丹丹推推他:“哎,哪来这么大的瞌睡!”童一珉又是编外人员,画画依靠他,他想:“我是当然的老大。”

找了个公司旁的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和啤酒,童一珉说:我是拿了二十三块钱的手软,被套牢了,我是头,吃了开工酒,依我的办法办事,一个月把事做完。那几个早就在吃喝了,呼呼啦啦把盘子扫个底朝天,又加了几个菜,吃得是酒足饭饱。

几人醉醺醺回到公司,特地腾出的宽大的库房用作工作间,脱了上衣,赤膊上阵,童一珉吩咐刘俊和三黑去江滩拖泥巴,三黑问:“泥巴做么系用”。刘俊说:白痴,做泥人。三黑道:啊,懂了,皮老板关照做的。

刘俊不是做事的人,到江滩还没拿上锹,连翻斗车带人滚下堤坡,三黑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三黑心想,算是没掉到江里喂鱼。刘俊腿擦伤,坐在江边唉声叹气。三黑撸起裤脚,憋住气忘翻斗车里掀泥土,一人拖回三车。丹丹平时瞧不起大字不识几个、歪在凳子上立马可睡着打鼾的伙计,他被他的工作劲头感动了,递上一支烟给三黑:你做事蛮扎实嘞。

童一珉面对摊开的大堆泥巴,扎雕塑骨架的木条钢筋、铁丝、十几块展板,心里发怵:“一个月么样完成”?丹丹又说牛B话了:“加班加点呗,皮老板往常喊的口号,大干快上!我们陪着你奋战三十天。” 童一珉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是个半瓢水,那两个苕货能做么丝!丹丹道:我这辈子只画过八开纸的素描。他双手做了比划,约莫三十公分大小。他又说:这一米五乘二米五的大画,画中人真人般大,你嚇我,我不敢动手,画坏了,老板,王秘书又要吼我。

收了二十三块人民币,上了贼船,逃不脱了。

狗急还跳墙,急中生智,童一珉叫丹丹把七块大展板一字排开,用流水线的办法摆起,统一打铅笔稿,画面人物模式画,工人、农民全是腰圆膀粗、孔武强壮、浓眉大眼、阔口方面。神态坚定愤怒、地主则是瓜皮帽、三角眼、穿长马褂,资本家满脑肥肠、小胡子、挂着金链表。如此克隆却真实有效。一天就把七幅宣传画的构图搞定,虽然很低劣!只是怕此时教创作的宋老师出现,宋老师是个眼中掺不得沙子的人,艺术态度甚是严肃,他会破口大骂。给童一珉打个不及格!童一珉想:宋老师呀,对不住你的教诲,实属无奈啊。

叫丹丹勾线,他颤颤巍巍,曾经也画过人物画,终于胆子也大了起来,画着画着渐入佳境,当下不是探讨艺术,童一珉心里清楚,没必要去找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吧。艺术之神啊,请你谅解我的苦衷。叫三黑、刘俊和泥巴。刘俊文不能文,拉二胡像鹧鸪叫。武不能武,拖泥土掉下河,掀了三两锹,不是腰酸就是腿痛,废物还得利用,童一珉只好叫他来上色补背景,刘俊说话都颤抖了:“不行,不行,我一辈子没有拿过画笔,小学美术都不及格”!童一珉把他推到展板前,硬塞上刷子,他用手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贴近瞅展板,无可奈何的试着刷……

童一珉在他们的涂鸦上收拾整理,加色,只要英雄的人民不像反动派,反动派不像人民英雄。工人农民面色红润,资本家、地主灰暗无光,就行。

王秘书每天都要来看,他惊讶地叫道:“有气势,把红旗加多点,劳动人民的动势啊!资本家画得更肥些,狗腿子的眼睛画成三角眼就更好了”。我们几个把他的话也没当个什么,三黑都说:“他是跟皮老板的应声虫”。好在皮书记也来看了:“好,好,我很满意”。

算是过了关,心里的砣子放下了,童一珉轻松了一截。

还有个要人命的泥巴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童一珉想。用铁丝绑在木条上,钢筋扭出个人形,搭泥巴。塑出毛胚,再雕凿刻画细节,见美专雕塑专业的同学做过,“不是卫星上天的高科技,不过是个粗活,没什么不得了。”童一珉想。

让二黑、刘俊轮换用铁锹往骨架上搭泥巴,照童一珉指定的位置堆砌。二黑突然喊道:“哎呀,肚子痛,要解大便”!说着就往厕所跑,丹丹说:“吃饭、喝酒血盆大口,开工时候,要解大手”!三个哈哈大笑。二黑回来说道:“舒服了”。拿起铁,锹嗨嚯呀嚯喊着搬运号子,使劲地搭泥巴,刘俊也不好意思,站站停停,用力戳了几锹。

童一珉和丹丹再去解决几十幅插画,两人配合默契,进行很顺利。

“见过猪走路”,做泥塑没有经验,投机取巧无门,只得用尽全身的解数,绞尽脑汁,淌干汗水,拼着小命,日夜奋战呗!恰恰不是拼命就能做好的,泥巴老是垮,无法控制。刘俊插不上手,也着急了:“我拉个曲子慰问你们,《二泉印月》可好听哩”!二黑的瞌睡被吵醒了,叫道:“像杀猪”!他拿起木条使劲地拍打框架上的泥巴,泥巴被拍实,这二黑粗人一个,却有神助,经他之手,泥巴听话,还拍出扛麻包码头工人生动的人形,童一珉忙上前握住二黑的大手,称赞说:“啊,兄弟,你是个雕塑大师”!二黑不知所措,他只知道,小学读过三年,是个黑肚子,被称大师,担当不起。

泥巴人前也挤不下多的人,童一珉叫丹丹用竹刀做背、屁股次要的部位,自己做面部、手、正面。渐渐地,泥巴有了看相。

皮书记、王秘书也还蛮有人情味,吩咐公司食堂,送来四菜一汤,二十个卤鸡蛋,装卸公司的卤鸡蛋在兄弟单位很有名,卤味透,口感好,大盘油炸花生米,一大桶冰啤酒,以示慰问。四个年轻人鱼肉酒,每人五个卤鸡蛋,吃得好不快活!吃饱打嗝,都有鸡屎味!晚上照样可通宵喝两碗啤酒。

童一珉回到家觉得骨头都散了架,周身酸痛如挨了鞭刑的,疲劳却睡不安;挂记着泥巴人,垮塌是头痛的事,插画漏掉哪几幅,辗转反侧,尽做噩梦:泥巴人长腿跑了,丹丹不小心将一桶水泼在几十幅插画上,全部泡了汤!

早晨到工作间,首先揭开泥巴人盖着的塑料布,口里叨念:“菩萨保佑,莫垮了,莫垮了”。

泥巴人涂上色彩,矗立在《两江市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馆的正门口,虽然不如人民银行门前的石狮威武,但是阶级斗争,劳动人民受压迫,突出主题的点睛之笔!在皮老板皮书记的带领之下,装卸公司大小领导几十人,来到现场,个个翘起大拇指,称赞皮书记的总体策划,特别是移置收租院泥人的点子,非常非常有水平。

《两江国营装卸公司阶级教育展览》(《两国装阶教展》)获得巨大的成功,门庭若市,外单位上门取经者络绎不绝,他也出了风头,都晓得有个年轻人童一珉有一把刷子,一个月办出个成功的展览。此后他又接盘《共和国青少年英雄人物展》、《区法制教育展》、《市科普宣传展》。各单位都晓得童一珉不计报酬,约定俗成,延续了装卸公司二十三元的月标准。

童一珉年轻,当年商业还不为人们认识,没学马克思的资本论,不知劳动的价值能换算多少钱。心内忐忑的是同行对他糟蹋艺术的责备!他自我谅解:这又不是代表我童一珉水平的艺术展,何必太认真。

(未完待续,原创文字及插图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蒙中的书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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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蒙中

评论: 李阳洪

山水画自元明以来,皴擦等技法已经发展完备,画家寻找新的突破难度更大了。如何表现出中国画家以前没有呈现过笔墨,画出前人未有之境,这也是衡量一个具有开创性的艺术家的重要的标准。因此,提炼出人生独特的体验就非常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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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参悟禅学,以“淡”为旨归,画面淡远空;龚贤半生孤寂,内心对自然、生命的体悟以积墨呈现,通透淡泊,湿漉氤氲中的山水,无人忍心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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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山水本身的地域特色,也非常重要:黄公望流连于富春山数年,画出了独特的山水形式,倪瓒以江苏无锡附近的平远山水风貌为写生取法对象,石涛则面对黄山画出了自己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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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云南大理呢,如此具有画意的山水景观,并没有出色的山水画作展现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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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自古以中原、吴越、巴蜀文化为主流,京津文化后起。山水画,也主要以这些地域景观风物为对象。大理远在云南,历代画师难以到达,更难以长期对景提炼。

春雨之二纸本水墨33X44CM

蒙中建竹庵于云南,预想待廿年,毕其功于一艺,对其独特风光进行观察、体验、写生、提炼、呈现。取境南方热带高原,这可能是赵孟頫老夫子当年写下“久知书画非儿戏,到处云山是吾师”时,没有想到过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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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阳光下的山,是蒙中以前在巴蜀看不到的。艳丽的云彩、植物,惠泽了画家新的灵感。在他2013年出版的《笔墨旧约》画册中,仍以水墨为主,2015年蒙中开始探索山水颜色,开始了转型寻找的过程,并将古典、现代绘画中的技法和谐化用到大理山色水光、物态人情中,感受、笔墨、图式都是他自己的,把这一体验逐渐提纯、放大、凸显,是画家未来长期的工程。

春山之二纸本彩墨33X44CM

蒙中是有完成这一探索的可能的。多年的书画临摹,形成了很好的笔墨功夫、观察能力,积淀了书画的规范和语言。书法是国画用笔的基础,蒙中的书法不仅是当代国画家中的翘楚,在书法家中也罕有其匹。他根砥唐人,骨力坚实,点画遒劲,气质清刚,有着玉箸般的雅洁质地。就绘画技巧而言,他早年学习黄公望、倪瓒,涉猎新安画派诸家,吸取董其昌、八大山人朱耷、黄宾虹等人的笔墨长处,近年笃于四王,学习那些虚虚实实间,取形用势,揣意用情,运神摹景、随机变化的大量用笔用色技法,探究文人画笔墨形式的极致可能性。

野山之八纸本水墨33X44CM

他有着极为宝贵的艺术感受力和想像力。视觉感受的训练,直觉极为重要,对生活中美感的发现是基础。“有些东西看到的一刹那,会觉得光彩扑面照人”,这是蒙中的真切感受。他也有着一颗善感的诗心,内心打磨的非常的敏锐,他的 散文、诗句或网络博客里偶尔一两句话,对大自然的感触,一点点的情绪,最触动人。他写小楷,看着很相似,但每一张都有差别,这个差别很微小,是画家在不同的技术、材料、情境下的心灵震颤,把握好的难度很大。笔下苍山的云,绚丽流动,惊艳,亲切;早春的花,光影明暗,变换和谐;洱海边越冬的野鸭,自由悠闲;庭院中熟睡的踏踏猫,憨态可掬。最是那岸边的小水草、绿篁新枝、粉桃初蕊,远处水鸟,落笔轻盈、跳动,迅疾准确而灵敏,每一丝笔毫,都点在大自然敏感的神经上。

野山之四纸本水墨33X44CM

蒙中对大理风物,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笔墨写生记载、素材积累。光的变化,云的变幻,常常了然于心;早晨、黄昏散步,将周边山色映象、植物的变化,光影下的山色记录下来;常常在田垄、庭院中做线描写生;到洱海边观察水草鸟鱼。尝试着各种办法表现大理,甚至去模拟大理的彩虹。他的写生,不是直接的照抄照搬,而是将遍览的山水、古今绘画技法相结合,将自己独特的体认、体味袒露于画面中。比如早上阳光出来照在山顶,借鉴一点点印象派的意思,却又表达出国画特有的意境。花鸟小品学习西方现代油画色彩光影,不薄不浅,很有力量,构图取法八大的花鸟图式,笔墨准确到位,简,但不空;山水注重材料品质,色相、肌理和层次都非常清晰。画中之人表情动态自然,花木衣纹,每一笔处理得十分精致,点线游动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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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中过着半隐居的田园生活,安静,冲淡。简单的生活一直是他的信条:学会舍弃,把那些物质的要求看得可有可无,才能平淡,才能放松;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内心对别人的评价没有什么期盼,跟自己内心不太能接受的,就把它放下,如此,方能自信,无所顾忌,才能够把自己的状态、把个人精气神里头那一点精彩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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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平静的加持,必然能生出清凉与欢喜。蒙中的书画清健简淡,澄澈明丽,平远淡雅,得南宗一脉文人画笔墨意趣,以真诚做底,追求一种简单质朴的心与心的交流。看他的画,心情是愉悦平静的。而他,也在传统文化中找到很多快乐。他与人聊天,聊艺术,人生,总是笑意盈盈,眼里闪光,笑起来似无邪的少年。他的艺术创作似乎是自己跟自己玩,提炼自我的精神所在。对于生活与艺术,有很浪漫主义的一面,有很多很感性、天真的状态:遇着好的东西特别兴奋,看着黄宾虹的画作非常激动,看着于右任的字儿会作揖;看到路边高古松枝儿、折枝花卉,捕捉到美就特别高兴;会和猫逗趣,为其摄影、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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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能从生活中发现美,发现乐趣——游于艺,沉浸于艺术的人是快乐的,而且这种快乐在朋友中很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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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把玩笔墨,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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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纸-2018-2019-尺寸33_22cm-山水册5
春山之一纸本彩墨33X44CM
春雨之一纸本水墨33X44CM
野山之三纸本水墨33X44CM
野山之五纸本水墨33X44CM

(作品图片及评论文字由艺术家本人提供并授权;文字节选自评论作者《浸浸涵高韵 风标自出尘 ——蒙中的书画之路》)

放下布袋,得大自在

忆与陈绶祥师的交往

林凯龙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在武汉科技大学读书的我,读到陈绶祥老师发表在《中国画研究》上的几篇文章,深为其独到的见解和广博的学识所折服,遂不揣浅陋,修书致意,陈老师很快回复,对我的唐突不但不怪,反而多加褒扬鼓励。于是,我开始追随陈老师左右。

随着交往的深入,我逐渐为他对中国文化的执着和信念所感动,当时,”全盘西化”正甚嚣尘上,“中国画穷途末路”论也不绝于耳;有鉴于此,他针锋相对地提出”文化无糟粕,传统无垃圾”的观点,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石破天惊,从中不难看出陈师不随大流,独持己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的勇气!

1991年在贵州为陈老师画的速写,林凯龙绘

到了1986年,陈老师受命主编国家重点项目《中国美术史》(12卷本)魏晋卷,他力排众议邀请我这个理工直男加入撰稿班子,刚从中山大学哲学系毕业的李永林也受邀加入。当时,我以为最多只能当个资料员,没想到歪打正着,理工科背景直接给我加分不少,因为陈师自己本科就读于长沙铁道学院工民建专业。他知道理工男的思维方式与文科生不同,把不同思维方式的人搅在一起,定能碰出思想上的火花。于是毫不犹豫将初出茅庐的我直接聘为撰稿人,负责魏晋绘画和敦煌壁画等重要章节的撰稿。

后来,我根据研究心得,画了一套仿魏晋风格的《顾恺之画维摩诘》连环画,居然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陈老师很高兴,逢人就夸,并极力推荐我为全书制作插图!这在今天简直不可思议,但80年代时的陈老师就有这种非凡胆识和魄力!

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顾恺之画维摩诘》连环画局部,林凯龙 绘

果真不负众望,我们这一卷被推为全书的范本,记得总主编美学大师王朝闻先生看着我们的书稿说,我们就要这些从图像分析出发,理出头绪,寻找美术史规律和线索的图文并茂的稿子。而我也在完成魏晋卷的统稿和插图之后,又被薛永年、杜哲森、徐建融等主编延聘参加其它卷的工作。

《中国美术史》总主编王朝闻审查书稿

此书出版后,洛阳纸贵,不但是各大院校美术研究生必读书,且在2006年成为国家领导人访美时,代表中华文化成就,赠与耶鲁大学的500种图书之一!

陈绶祥主编《中国美术史魏晋卷》插图
林凯龙绘

到新文人画潮兴,陈老师作为主要发起人和领导者,忙得不亦乐乎,我们也跟着瞎起哄。记得1989年春季在京西铁道宾馆新文人画第一次结集时,陈老师作为大会主席不便发表意见,便委托我替他做主旨发言,我按我的理解讲了中西绘画的不同和差异,反应热烈,深获好评,如果当时顺势参加新文人画活动,我的人生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也许是命中注定。当时,另一个国家项目《中国民间美术全集》也开始启动。我和广州美院的黄启明兄被民居卷主编陈老师委派到潮汕和闽南拍照,通过这次系统的考察,我进一步意识到积淀深厚的潮汕文化是一个亟待挖掘的文化宝库,作为一个潮人,我责无旁贷,该回来研究自己的文化了!于是,1993年初,我背着陈老师从日本买来的尼康801相机,返回家乡,开始潮汕民居和民俗的研究。

尽管陈老师的人生后来像开了挂一样,全方位高歌猛进,蜗居省尾国角的我,却只能远远的仰望着他演绎出各种精彩;然而,他早年的提携引领之功,悉心传道之德,与特立独行的勇气,却一直鼓舞着我坚守中国文化信念,守护潮汕文化家园,相信终将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

今者,斯人已逝。翻出30年前陈师致我的长信,读到”吾坠入尘中,缘未尽也……何时放下布袋,得大自在,尚不得而知,恐弟更知我也”之句,不觉哑然失声!

原来”弟更知我也”指的是吾画中独有符号,如《品茗图》中间那一个腆着大肚皮省去脖子的胖子,原型乃陈师也。愿先师肉身托此形以不朽!

《品茗图》中间那一个大胖子,原型乃陈师也

如今,陈师布袋已经放下,皮囊已经弃去,唯留衣缽,为众弟子所继承,我辈当一如既往,勇猛精进,以实现师未竟之志为己任,继续发扬中华文化之道统,如此方能告慰先师在天之灵也!

陈绶祥老师千古!

(以上内容选自“梵新艺术”,获作者授权转发)

温石、朗月、她们

绘画及文字:郑林

车队
60cm×20cm
设色纸本
2018

感悟

回首刚刚成型的往昔,总有一些不断重复的上午或下午,推开窗,听一座城的繁忙。提笔、和墨、摊纸、作画。阳光,一遍遍地从玻璃窗上刷过,催促我笔墨塑形赋影。但这样的日常,转瞬即逝,我尚无所获。

温石
40cm×30cm
设色纸本
2020

我追寻一种默默契机,我曾遇见过,它躲藏在笔尖墨滴坠落在纸面时柔和的声音里,躲在熟识的人或物不知不觉的生长之间,它有时有空,不语不言。常常,一遍阳光的流逝,星辰满目,而我与契机相距遥遥。

高枝
40cm×20cm
设色纸本
2020

至如今,我已经习以为常,不急不虑,看灯起灯灭,画卷画舒。我总能遇到它,笔墨的偶然化作痕与迹,刹那间,可以点亮心间的灵感。

天际
30cm×40cm
设色纸本
2020
月芽
20cm×380cm
设色纸本
2019
朗月
20cm×30cm
设色纸本
2020

70cm×120cm
设色纸本
2020
扑蝶
70cm×220cm
设色纸本
2020

简澹入画,自然天趣

—— 创作自述

宋代画家宋迪曾提醒年轻人注意“败壁”上的天然“形象”,因为大自然在自然而然的状态下创造的痕迹毫无做作之嫌,古代人们称之为“天趣”,是一种原生态的质朴之美。小时候生活的院落矮墙上布满了这样的催人想象的画面,它们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融入我的视觉,伴随着花香虫鸣、蓝天白云,“天趣”作为一种态度潜入内心深处。

姐妹,纸本水墨,70×34厘米,2014年

这30年来,技术复杂的写实绘画图像和机器(照相机、摄像机)图像覆盖着我们的生活,对图像内容的识别成为精神活动的主要内容,对图像生成意趣的关注被排除在美学之外。这是成熟不断地否定天真的过程,它伴随着大家的成长,也伴随着社会的变迁。然而,却有我们这些不甘心的人。

姐妹之二,纸本水墨,70×30厘米,2014年

不是每面墙上的斑迹都是“如画的”,何况现代的干净利落的城市已经逐渐击碎了那些斑驳老墙,但败壁情节依旧安在。经过这些年的尝试,这种情节在我的画案前转化成一种我可以触及的方式。

广场,纸本水墨,33×39厘米,2014年

当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方宣纸,提着蘸满墨色的笔在纸上运行,墨色在宣纸上自由漫游、渗化,形成斑迹,继而点缀成像。这个过程是主动与被动互为调和的,是个人的意志与天然的程序相配合的,是偶然不断介入而对目标进行调适的奇妙状态。

绘画的结果是可预期与不可预期的综合。涤除矫饰,融化线条优先的意志。未琢之玉,“近天然”是主题,静穆、朴素、简澹是副产品。

(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部分内容原载公号“珞格美术馆”)

附:读者评论

郑林的水墨画确能给人以简澹、静穆、质朴、天然之美。她的水墨画在创作上有何独到奇妙之处?

让我们来打个比方,别人是将墨色涂染至宣纸上,由外向里作画,宣纸上运行的点画墨迹是受到创作者意志操控的,笔墨行进的路径是预设而确定不移的。而她则是让滴坠的墨迹渗入宣纸,再经渗化后由里向外而成像,墨色铺展的形态与边界是随机的,并非为其意志所左右,也非创作者所预设,影像的斑迹经她随性演绎而成画。

这是定性与随性、预成与偶成、作画与成像的区别。但这并不是说,她的创作没有主题设计、没有意念指向、没有旨趣追求。而是说,她在墨坠的浓淡、墨迹的张驰、墨痕的厚薄、墨影的虚实等方面,虽有个人意念的介入,但这种介入,高度融入了个人的主观体验,融入了她的视觉之灵动和成像之灵气。

或许墨色在宣纸上的漫游而咉印出来的影和像,并非完全符合于她心中的影和像,但墨色如败壁呈现出来的斑迹,经她略加点缀而附影成像,本身就是一个塑形赋影的创作体验,是经意与不经意、主动与被动、意志与天然的融合的调适体验。未琢之玉,胜在近于天然,美在近于原生态,好在天趣藏于其中。

我与英韬先生二三事

文/ 张文斌

接客小城火车站

那些年,我也参加过接待各级记者的活动。一个地方报纸的记者下基层采访,都要先给各级部门打招呼,然后派人派专车接送,好吃好喝自然不用说,生怕有招待不周。省里媒体来的记者就更不用说了。至于《人民日报》的记者,好像还没有来过安陆。

身为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讽刺与幽默》主编的英韬先生,起码是高级记者,论行政级别,怎么也不止县级。怎么接待他,我们确实犯了难。

没想到,英先生在信中特地嘱咐,不让我们到武汉去接他,坚持要自己从北京乘火车到武昌,然后转车到安陆。

尽管这样,在安陆火车站怎么接到英先生,又成了我们的问题。虽然我和英先生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但从未见过面,连他的照片也没看过,不知道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再者,英先生从老远的北京来,在车站还是我们头一次见面,这见面的方式可得掂量掂量。

大家经过商量,决定把英先生的一张漫画像放大,贴在一块木板上,到时在车站高高举起,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接人,到时英先生一定看得见。英先生是大漫画家,对这样的见面方式应该不反感。

可接站怎么也得有台车吧,让先生出了车站步行到宾馆,虽然只有10多分钟的路,还是太说不过去。一位漫友自告奋勇地找朋友,借了一辆北京212吉普车。

1989年4月1日上午,是英先生到安陆来的日子,我们一群人穿戴整齐,乘借来的吉普车,早早来到安陆火车站。火车晚点几分钟进站,按照分工,我们在车头、车尾、出站口和有通道的地方都派人守着。其他人的目光急切地在下车的人群中搜寻,寻找一位素不相识却极想见到的客人。

不大的安陆火车站,人不多却有点乱,但我们正处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还带有一点惶恐。随着涌动的人群从各个车厢出来,大家把目光聚在一位老者身上。

他身穿浅灰白色夹克、内穿深棕色毛衣,手提蓝色帆布包、戴一副宽黑边眼镜,头发花白。尽管衣着不光鲜,装束也寻常,但从他身上透出一种文雅、一种风度。

我们几乎同时认定,这就是我们要接的客人,便都不约而同地围了过去。面对我们的目光,先生认定是接他的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微笑且干脆地说道:“我是英韬。”

英韬, 《清一色》

大家纷纷上前自报姓名并和英先生握手。来自京城的漫画大家和一群基层的漫画爱好者,就这样见面了。

英先生没有来之前,大家天天盼,日日念,终于盼到京城来的漫画大家,我们不安起来,安陆接待条件差,不能同北京相比,这里的吃住英先生习惯吗?大家都是漫画新手,该拿些什么样的作品见先生呢?

见面几分钟,就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了。英先生幽默、风趣的谈吐,很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初次见面,居然一点隔阂都没有。

我们上了车,在车上提出请他下榻当地最好的安陆宾馆,然后正儿八经地为他开个欢迎宴会,请有关领导作陪。英先生马上拒绝了,说只要住的地方卫生、安静点就行。我们连忙说,那就住五七棉纺厂招待所,那儿很安静。英先生说行,至于吃饭,英先生更干脆地说:“随便。”那神态,有“总不会让我饿着”的意思,让我们感到亲切而随和。

只为一张卧铺票

时间过得很快,离英先生回北京的日子不远了。我想,怎么样也不能让先生坐火车硬座回北京,一定要想办法弄一张火车的卧铺票。

那时,火车是人们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武昌到北京需要行车一天一夜。不少的车次因严重超员,车上的乘客常为了一个座位或者一片空地而争抢,不要说卧铺票,就连一张站票都难求。

我提前托熟人找关系,想尽办法想弄一张卧铺票,结果,回复都是没办法。万般无奈,我决定亲自往武昌车站跑一趟。把英先生当天在安陆的活动安排好以后,我拿上英先生的记者证,在文化馆开了一张证明,再带上自己的身份证,天没亮就坐班车赶到武汉。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算是排上一天的队,能拿到一张卧铺票也值得。

走进武昌南站的售票大厅,只见人头攒动,几十个售票窗口,每一个窗口前都排有一条长队,前挤后拥。虽然只是四月上旬,大厅门窗全开,挑高的屋顶上风扇旋转,人群里散发的汗味和热气还是充满大厅,不断进来的人,又将大厅外经太阳暴晒过的热气裹携进来,蒸腾发酵。望着不停地挤来挪去的人群,我傻眼了。如果这样排队,估计排两天队也没用,更何况每天发售的卧铺票只有那么有限的几张。

眼看到中午了,怎么办?无助之际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找站长”。在候车大厅里,我逢穿制服的人就问,问了一圈人,都不知道站长在哪儿。是呀,谁知道站长在哪儿?于是,我改口询问车站办公室怎么走。一次又一次地拦住车站工作人员,重复着同样一个问题。终于,一位年纪稍大的穿制服的男子给我指了指一扇门。当时,也记不住别人指点的迷宫般的线路,只是双手举起手里所有的证件,直接从剪票口挤进站内,撒开腿就往办公室方向跑,这一跑不要紧,引来好几个车站工作人员在后面追。

就这样,我边跑边解释,满头大汗地到达了写着“站长办公室”的房间。推开门,看到房内有几个人,或站或坐,我喊了声:“站长,我有事请求解决。”

一位身穿制服,留着短发,微胖的中年女士, 扭过头看着我,我估计她就是站长。

我发现这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士,还带着微笑,估计是位好说话的人,就递上了英先生的记者证、文化馆的证明和我的身份证。

可能是英先生的人民日报社记者证起了作用,也许是我这个购票的方法特别,再不就是我这副显得老实的面孔加上满头大汗,总之是感动了女站长。她边听我说,边倒了杯水给我。随后在桌上拿过一叠便笺,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扯下来,依然带着笑递给我。我拿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请11号窗口给来人办理到北京卧铺票一张。”

我忙不迭向女站长道谢,心里像喝了凉水般痛快。出了站长办公室,直奔售票大厅11号窗口排了队。这时我心情大好,觉得车站内的一切都让人感到舒适。排队约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我把站长写的条子和钞票一起递进去,售票员略看了看纸条,点几下钞票,“啪啪”几声轻响后,递给我一张卧铺票。

拿到这张小小的硬纸片,我像捧着块宝贝似的,生怕掉到地上不见了,看了又看,再放进口袋里,又从口袋外面摸了一下,确认车票在内面。

此时我发现肚子有点饿,这才想起从早晨5点钟到现在,我已经11个小时没有喝水吃饭,就在车站一个面摊上吃了碗面,满心高兴地打道回府。

《山乡春早》初获奖

我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是介于城市和乡村之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县级市。江汉平原和大洪山在这里交汇,地理环境独特,有山有水,这个被称为安全陆地的地方民风很淳朴。

1977年8月,不到16岁已高中毕业的我,怀着对乡村好奇的心理,主动要求告别母校和家人,汇入了“上山下乡”的知青洪流,在安陆白兆山和涢水之间的棠棣公社联合渔场知青点,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几十个知青在这里跟农民学习种地种菜、养鱼捕鱼。农闲渔休时,每个知青每天要捡120斤牛屎,以备冬天养鱼。

那时,牛是农民的主要劳动力,牛屎是农田的基本肥料,能留给我们捡的很少,要想完成任务,唯一的方法是天不亮就起床,然后尽可能走远些,去别的知青到不了的地方。往往捡满一担牛屎,走完十几里地回知青点时,便疲惫不堪倒在床上,然后一阵好睡。

也许是累了才体会到躺在床上的舒服,或者是完成当天任务,挣得到了10工分后获得的的轻松,当我睡足了醒来时,突然发现窗外山清水秀,田平如镜,一群农民在绿毯般的草地上忙碌着,风光异常地迷人。

于是拿起久违的画笔来。此时的眼中,一块石头、一棵小草、一缕清风都是有感情的。有了画笔,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激情、一个人的忧愁感伤,都可以通过描绘身边的山山水水去表达,人与自然的天性契合让人的精神得以回归。

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划着船去检查渔网。

清晨,太阳刚露头,把一库清泉水唤醒,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小船像行在蓝天上一样。如果你在雨后初晴来到水库边,很可能会看见一幅“泼墨山水画”;如果你在初秋的清晨登白兆山,荡荡悠悠的轻雾肯定会让你流连忘返;如果你从水库溯源而上,脚下踩过石头发出的声响,仿佛踩着千年的瓷片……

这些当年知青生活中美好的场景,成为我当时能在农村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撑,久久不能从记忆中抹去。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一种绘画语言来表达这种情感。

能不能用诗和漫画结合来表达这种挥之不去的记忆呢? 

当这种念头闪现时,我感觉自己积压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出处,于是一组《山乡春早》漫画作品随着心情而被创作出来。为了更好地表现这种情感,我用尝试中国传统水墨来表现。当时,画了一稿又一稿,然后挑了最满意的一组寄给了英先生。

作品很快见报了。让人惊喜的是,发在1992年6月5日《讽刺与幽默》的4版头条上。

张文斌 ,《山乡春早》

1992年12月19日,我收了《讽刺与幽默》编辑部寄来的一封信。

张文斌同志:

新年好!

您的大作《山乡春早》已被评为1992年度优秀作品,特向您致贺。

请务必在一月底之前,将您的照片、简历、签名(横排)寄到编辑部,以便发表。

年内,本刊将组织学术座谈会,邀请优秀作品作者参加并颁发纪念品,待日期、地点确定后再另行通知。

请将获奖作品按展出规格精心加工复制一幅,将来带到座谈会上,及日后出版、展出之用。

祝您在新的一年里,创作出更多高水平的漫画作品!

谢谢!

《讽刺与幽默》编辑部

宜昌承办漫画会

1994年初,《讽刺与幽默》编辑部决定,1994年的漫画年会在湖北宜昌召开,英韬先生邀请我为会议特邀代表,并负责整个会议的筹备工作。

这一下,令我想了许多。在安陆办会,我是安陆人,认真办事责无旁贷,可在宜昌办会,那儿的能人多的是,北京也有人,武汉也有不少漫画界的人,怎么独独要我这个不是宜昌人的张文斌去办。

但先生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能是我外表加内心的憨厚,办事一丝不苟,让英先生放心。

接到任务后我既兴奋又忧虑。兴奋的是这对于我将又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忧虑的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去过宜昌,对这个城市还很陌生,如何做好这次会务工作,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加上通信不方便,压力很大,怕做不好会务工作,辜负了英先生的期望。怎么办?当时暗暗下决心,再难,也要把英先生交办的事做好。

与英韬先生在宜昌漫画年会上合影

我首先找来宜昌市地图,试图对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个初步了解,然后查阅资料、找宜昌的朋友介绍那里的情况。最后把所掌握的情况,按会议的要求进行梳理,提出一个初步方案提供给英先生,请他审定。英先生很快就回信了,基本上同意我提出的方案,并对会议的议程,代表的接站及生活细节,提出了具体要求。

直到这时候,我才打开文化馆上锁的电话,按英先生的要求,同宜昌有关方面进行了沟通。几经联系商量,会议地点定在宜昌市沿江大道38号三峡宾馆,时间为3月24日至30日。

但进入3月份以后,宜昌的天像破了一样,雨下个不停。天气预报说三峡地区3月份将处在雨季,这可急坏了我,怎么办?英先生风趣地说:“雨中的三峡更有诗情画意。”

3月23日,我拿着《讽刺与幽默》给我的委托书,提前来到了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按着英先生的要求,我和负责接待的宾馆业务经理进行了对接,把代表的房间、会场、生活及交通等事情作了安排,等着会议代表们的到来。

晚上零点前,我带着车赶到宜昌火车站接英先生一行。宜昌是旅游城市,又是游客到三峡的必经地,尽管是深夜,丝毫不影响游客们的热情,车站广场上挤满了旅行团队,人海中想找到要接的人,会费很大的劲。从北京来的火车,整整晚点30分钟才到站。此时,焦急的旅客拼命往前挤。我事前准备的接站牌根本派不上用场,夹在人群中随着人流一浪又一浪地朝前涌。正在着急时,隐隐约约听到英先生的声音:“找张文斌。”声音像GPS一样定了位,我从人缝中循着声音挤过去,终于接到了英先生。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先生的老伴一同来到了宜昌。师母见到我后高兴地说:“文斌,一路要你多多关照。”

到了三峡宾馆,英先生顾不上休息,让我把会议准备情况作了汇报。按照英先生的要求,我和宾馆工作人员,把第二天会议的会场重新检查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休息。

所幸的是,天公似乎知晓我们的一番心意,会议开幕的那天清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照得江边的青山如画,照得江城宜昌五彩缤纷!

多彩风光峡江游

一天的会议后,接着就是去长江三峡采风。傍晚代表们登上去三峡的客船。这次会议北方的代表比较多,有夏清泉、徐鹏飞、蒋谷峰、庄锡龙、汪家铭、魏铁、李滨声、杨玲和张爱学等。由于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坐江轮,船行至巫峡,幽深的两岸山峰连绵不断,秀丽多姿,船行峰转,刚才还见前方大山挡道,转眼却是江水滚滚向前,大有“船到山前必有江”之感。大家被美丽的峡江所吸引,不约而同地相聚在客船的甲板上,望着从身边慢慢退去的三峡夜景,大家兴奋不已,或唱、或跳、或表演魔术等,纷纷亮出各自的绝活,表达自己喜悦的心情,有说有笑,高潮不断,久久不愿散去。

会议要求大家在采风期间,交3幅以上随感漫画。

以前只是在报刊上见到漫画家们的作品,这次却有机会全程近距离地感受他们的创作。

船驶入三峡坝区已是深夜,工地上却是“火树银花不夜天”,魏铁先生有了第一幅作品《日以继夜》。

夏清泉先生在爬山时,脚上的袜子老往鞋尖上跑,成为笑话。这一细节马上被李滨声先生抓住了,用他特有的表现方法,画了幅《疑是内穿健美裤》。

在巴东神农溪漂流时,由于水的落差大,当船顺水而下时,水急似箭,船去若飞,惊与险同在,一船人的生命全掌握在操桨船工的手中。一把普普通通的船桨在英先生的笔下,变成了劈波斩浪的大刀,令人叫绝。

徐鹏飞先生的视觉,则是关注环境保护。当他看到有的游客随意往长江扔垃圾时,觉得应该用画笔警醒这些不良习惯,于是有了美丽的长江上漂满垃圾的画面,名为《长江奉献给游客的是美景,游客回赠给长江的是……》,并且题目不说完,留下空间让读者去思考。

庄锡龙先生的速写漫画、蒋谷峰和汪家铭两位先生画的《三峡游记》、夏清泉先生画的《三峡畅想曲》等,匠心独具,各展所长,三峡在艺术家们的笔下与心中飞舞,变成了一幅幅令人回味的作品。

看着漫画家们一幅幅的佳作问世,我心里没底了,画什么呢?英先生看出了我的心事,让我多看,留意细节,画自己感受最深的东西。

英韬,《健康废人》

到了小三峡,做小生意的人很多,旅游给这些靠山里几亩薄地生活的农民带来了希望,家乡不起眼的土特产成了国内外游客的心爱,很多一辈子没有出过山的人,如今包里有了美元、日元、英镑等外币。这不是一幅很好的画吗?我把想法讲给英先生听,得到英先生的肯定。于是有了第一幅、第二幅。

三峡采风,让我近距离感受了漫画大家们的创作过程,感受他们的为人和社会责任感。我敬佩漫画家们的绘画功底,敬佩漫画家们娴熟的绘画技巧和广泛涉猎的艺术修养,更敬佩的是漫画家们的精神境界和思想品德,也更深刻体会到英先生说的“成一个好漫画家不容易”这句话。

宜昌漫画年会结束不久,我收到了英先生寄来的照片和信:

文斌同志:

您好!每想起宜昌之行,就为您给予的协助而高兴,宜昌年会是顺利的,可以说完全按预定计划圆满完成。

老伴儿随行,一路上承蒙关照,非常感谢!在她拍摄的照片中,有关于您的,特附信寄上留作纪念。

漫写三峡已经发表,从中获得启发,今后每年都可以在开会的地方,画一组画,估计当地也会高兴,也显得年会的专业性。

五一节已经过了,就要进入夏季,湖北该热起来了。

请代问各位同志们好!

英韬 1994.5

(原创内容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附:读者评论

张文斌这篇文章,写活了过去的那些往事,写活了英韬和他自己,也写活了那个远去的年代。

在这里,漫画已经不重要,漫画只算作一个叙事的载体。在他所记叙二三事里,给人印象深刻的是购买火车卧铺票。它能唤起我们共同的记忆。那个年代,铁路客运异常艰难而紧张,一票难求是人人都会遇到的困境,别说卧铺票难购,就是坐票甚至站票也不容易买到。想想当年,本人大年初二由四川资阳回武汉,是被人从车窗硬生生地塞进去的,整整站了38个小时,未敢吃喝,厕所里都挤满了人。他所记叙的那个女站长,真让人敬佩不已,二话不说,非常爽快地批了买票条子,解决了他的购票难题。

在今天看来,这是不可想象的,别说收取好处费,至少也得盘问半天吧。仅此一件事,也仅此一人,把武汉女人的干练、爽直、热情、大度全都展示出来。如果今天这个社会,有更多这样的女站长,是否意味着这个社会将会变得更加干净、高效而完美呢?

张文斌老师的这篇大作和去年11月份本刊发表萧继石老师的《小镇岁月》都是写上个世纪70-90年代初湖北基层青年画家的成长历程,言辞朴素,清新自然,情真意切,在貌似平淡中打动人心,令人回味悠长,口有余甘。非常好[强][强][强]谢谢两位作者老师,谢谢《丛刊》[抱拳][抱拳][抱拳]

方成的水墨漫画

文/ 萧继石

水墨漫画  首开新风

水墨漫画一词的出现大致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即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方成的水墨漫画不断推出新作品而经常出现。水墨漫画既满足报刊编辑时效性的需要,又讲究中国水墨技巧的运用,兼具观赏性和趣味性,“下得了厨房,又能入得厅堂”。正是这个时候,方成的水墨漫画如《神仙也有缺残》、《苦读未悟图》、《娱亲图》、《武大郎开店》陆续推出,让观者眼睛一亮,许多人为之拍案叫绝。一些漫画作者也开始尝试着用水墨来画漫画。

武大郎开店

此前一段时间,方成以画国际时政漫画为主,花甲之年,他又创作变法,勤奋耕耘,用水墨漫画抒发感怀,表现生活情趣,作品自成一家,像陈坛老窖,异香醉人,开一代漫画新风。水墨漫画的开拓者,方成当之无愧。

故事新编 屡见奇篇

水墨漫画是讽刺幽默界的中国式绘画,方成在题材内涵幽默感的挖掘方面是前无古人的。方成的水墨漫画分为三类:“一类是以尽量凸显古代小说或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本色为艺术追求;一类是借古代人物抒发今天的感怀,可谓之借题发挥;还有一类是游戏笔墨,抒写生活情趣,其中有古代人物,也有现代人物。”(《方成漫画人生》)《武大郎开店》漫画借古讽今,故事新编,把这类人事现象讽刺得痛快淋漓,以致“武大郎开店”成为人们批评这类领导的“口头禅”。《不叫“老爷”叫公仆》、《苦读未悟图》,谐趣幽默,对作官当老爷的现象讽刺得入木三分。方寸之间的漫画胜过万言的评论,令人叹为观止。

苦读未悟图

这些漫画的构思和表现力令人称绝。几十年的漫画生涯,加之多年的漫画幽默理论研究,使方成能自如地应用矛盾、反常、不和谐这些漫画语言,通过漫画所抒之感怀道出老百姓之心声,讽刺不良现象。没有伶牙俐齿、义愤填膺,有的是一种智者的调侃,一个看似玩笑一样的比喻。其批评的深刻程度与威力是无以匹敌的。这也是水墨漫画与其它中国画的不同之处,艺术性之外,是它的社会性。漫画最难在“点子”,即构思立意。方成的《武大郎开店》、《不叫“老爷”叫公仆》等漫画,构思立意往往在意想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幽默夸张,却不牵强:武大郎开店并不意外,聘用清一色的矮子,比武大郎高的都被拒之门外,让人觉得出其不意;百姓跪拜坐轿的老爷并不稀奇,偏偏不让叫老爷,要叫“公仆”,意料之外,现实中的老爷“公仆”并不少见,又在意料之中,亦真亦幻,耐人寻味。

不叫“老爷”叫公仆

奇妙的立意,使漫画艺术达到和处在一个至高点,不会因为方寸之间的画幅遮住思想的光辉,反而使某些虚张声势的大幅绘画相形见绌。

鬼敢来矣

方成水墨漫画的选取题材,和其它漫画一样往往针对社会时弊,但方成在题材开拓上却匠心独运,方成画钟馗,借题发挥,花样翻新,意味无穷。别人画钟馗“鬼敢来乎?”方成画的钟馗喝了小鬼送的茅台,烂醉如泥,鞋子掉了一只,题曰:“鬼敢来矣。”有一幅方成作品中钟馗打着灯笼巡逻,一付执法正气凛然鬼见愁的样子,题诗曰:“世事浇漓很难说,我话钟馗夜巡逻,你想他是来捉鬼,还是寻鬼讨酒喝。”另有一幅,钟馗敞胸露背,醉眼惺忪,光着脚丫,嘻皮笑脸,踩着“秧歌步”,题曰:“中鬼计、醉乡潇洒走一回。” 方成笔下的钟馗一反常态,幽默谐趣,折射出时代的印记。

方成的水墨漫画无论是古装人物还是现代人物,都充分利用漫画形象,直抒胸臆,透出百姓的爱憎情怀。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方成漫画展”,有一个“中国画展”同一天开幕,绝大多数观众是来看漫画展的,他们多是坐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来的,也有徒步来的;看国画展的却开来几十辆小汽车。方成回忆,他的漫画展有几张漫画格外吸引人,观众外三层、里三层,展览大厅人头攒动,笑声不绝于耳。方成为自己终身从事平民化的艺术,倍感快慰。

家教

植根传统  别具一格

方成的水墨漫画,植根传统,师法传统,却不落窠臼,别开生面,别具一格。

方成水墨漫画取材多来自传统。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如《水浒传》的鲁智深、李逵、武松,再如布袋和尚、济公、钟馗,这些都是民间百姓熟知的善恶形象。画中亦庄亦谐的打油诗,巧用民谣、谚语、典故、百姓口语、古诗名句。

方成画漫画从借鉴西方,转而师法国画,人物造型与笔墨尽显他长期锤炼的功力。水墨的表现力应用得恰到好处,构图设色,诗书画印一体,立意平中见奇,人物夸张传神,打油诗的配合、幽默谐趣,确有独到功力,凸显“方氏”水墨漫画风格。如方成爱画《水浒》人物花和尚鲁智深,往往简单几笔,鲁莽奔放、可爱有趣的形象给人印象深刻。充分展现中国水墨漫画笔墨以少胜多、刻画人物夸张传神的特点。所配题诗亦庄亦谐、时古时今,轻松自由,与画作相映成趣。有一幅作品题曰“肉也罢、酒也罢,照样吃喝不算啥,当和尚是假。天不怕、地不怕,跟宋哥哥打天下,拉皇帝下马。” 采用宋“长相思”词牌格律,却是“打油”味道。另一幅题诗:“豪气满腹、英雄末路。霸王悲歌、鲁达拔树。” 方成的很多作品题识,应用百姓口语、方言、俗语。例如一幅画李逵的画中题曰:“从小没念书,俺是大老粗,生来性子野,大事不糊涂。” 方成的水墨漫画人物大多采用绣像式,一画一人,如济颠、布袋和尚、鲁智深、钟馗、李逵,大都如此,由于人物造型夸张传神,充分应用中国画笔墨传统经验,浓淡变化,线条绵里藏钉,构图平中见奇,因此,虽笔墨可数、简约单纯,却气韵生动、张力尽显。

神仙也有缺残

历经磨砺   大师方成

阅读方成的生平介绍得知,1918年出生的他在北平读高中时,爆发了抗日救国的学生运动,他在学生会中负责宣传画,通过漫画宣传抗日救国。在他就读武汉大学化学专业时,就开始用“利巴尔”的笔名在取名《黑白》的壁报上发表漫画作品。毕业后从事化工职业几年后,于1946年只身闯荡上海,开始梦寐以求的漫画生涯,为《观察》周刊漫画专栏撰稿人。漫画讽刺当局假民主、真独裁,掠夺百姓资财的本性,在社会引起了一定反响,也引起了当局的注意,被视为“共党嫌疑”,上了黑名单,处境相当危险。方成于1947年转移到香港,当时香港的漫画家还有余所亚、丁聪、沈同衡、廖冰兄、特伟、黄苗子等人,他们在香港组织了“人间画会”。在香港,方成仍然每天为报纸画漫画。

1949年,方成来到北平,开始在《新民报》担任美术编辑,不久被调到《人民日报》从事插图和漫画工作。反右运动中,许多漫画家被打成右派,方成、陈今言夫妇都是报社画插图、漫画的,也受到不少责难和冲击。文革中,方成、陈今言夫妇住进“牛棚”,受了不少磨难。文革结束,陈今言未能从文革磨难的阴影中走出来,突然去世,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方成的心都要碎了。慢慢地,他用创作来抚平心灵的创伤。文革结束后,已近花甲之年的方成生活又遇坎坷,但在漫画创作上却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仿佛进入人生的金色收获期。他一面筹备漫画展,一面创作水墨漫画,一面又撰写一系列总结漫画创作探讨幽默理论的文章,还担任了几所大学的客座教授。方成与相声大师侯宝林交情颇深。两人在一次交谈中谈到幽默究竟是什么,感到说不清道不明,从而触发他开始了比较系统的幽默理论探索。

侯宝林

纵观方成生活经历和漫画生涯,其创作主题和视角的鲜明爱憎与人文关怀,孜孜不倦的创作热情和求索精神,使其成为漫画艺术的常青树。他身处风云变幻、不断变革的社会背景中,饱经磨砺,却成为他宝贵的积累,热爱体育、健康的体魄,使之成就“老骥之志”:一面创作水墨漫画,一面研究漫画幽默理论,成为我国第一个系统研究漫画幽默理论的专家,成果斐然,同时在水墨漫画创作上达到了新的艺术高度。

(原创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漫画作品图片来自网络)

水墨漫画的品奇、意奇与思奇

文/ 苏朗

庄锡龙 童年忆趣

近年来,我沉浸在“丹青不知老将至,勤耕砚田悟墨趣”的水墨漫画涉猎中,深感水墨漫画从形式和内容都有极大的自由发展空间,颇富生命力。其营养一个来自丰厚的传统文化;一个来自广阔的现实生活。

卞增年 梦里在飞

从形式上说,中国水墨漫画有丰富的文化积淀,所使用的工具材料是笔、墨和宣纸,是最为原创的中国文化资源。有专家认为墨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艺术材料,“没有另外任何材料像墨在宣纸上的痕迹那样充分和微妙地表达人心灵的感觉和心绪的活动”。它能充分显现艺术家文化的自觉和精神的依归。线条是中国画形式法则中特殊功能的表征,它十分显著地呈现了中华民族绘画特色和审美意识。

徐进 春艳

中国画线条是画家提炼自然形象,从客观形态变化为主观形态,融入情思心绪、意识谐趣,创造艺术美感魅力的基本手段。在水墨漫画中传承对线条的把握和运用,在勾勒、顿挫、聚散、提按上,通过墨的浓淡、干湿、枯润多种变化来造型达意,抒发情怀,可谓大有用武之地。

常铁钧 武松后传

从题材内容立意表现上来讲,那更是“盈尺之间大世界”了。漫画本来就是自由的画种,它的超越时空、异想天开的特性使其表现范围很广。讽刺、歌颂、幽默的皆可入画;哲理、风情、民俗、典故、世象百态、人生感悟、生活情趣都可尽情慨叹和感喟。水墨漫画借助中国传统的绘画语言,更易于表达生活的真谛和画家的理念与艺术情趣,既抒情又言志,是一种可以最自由释放心灵诉求的绘画。

徐鹏飞 钟馗

中国画的传统,自两汉以来文人参与绘画逐渐地强调感情的表现,倡导以神写形、以神变形,重在表达主观意象,追求“不似之似”。我国古代对国画的审美要求亦有许多和漫画相近,可以说传统国画中不少写“胸中之人”、“胸中之物”的作品早有漫画元素了。在改革开放的历史情境中,中国画和水墨漫画又走到一起,然而,作为中国水墨漫画不同于国画的特性之处,在于它的加工取舍之能力、提炼概括之追求、夸张变形之表现,更富于想象力、创造力,以品奇、意奇、思奇的耐人寻味而出奇制胜,这是水墨漫画境界高明的灵魂。

朱森林 回忆过往

在创作手法上,我主张“以一当十”,多用“减法”,少用“加法”。应该要求从自然物象的直观转化为主观意象做到理性概括。“妙在不可多有,不可无有”,去追求从形式到内容意象美感的凝炼再现。从它与传统文化的亲和力来审视,能登大雅之堂和进入寻常百姓家的更具有“回头率”的观赏佳作,不少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有朴素天真民俗民风的喜庆、吉祥、祈福的题材,表现简略明快。即使超然世俗价值之外的传统文化典故,也表现得情趣盎然、哲思涌动。可见在作品内涵上,凡是关注东方式精神的诠释,发挥本民族之文化优势,能对身边美好生活细节的解读与感悟的,都有大俗大雅、文质并茂之美。

苏朗 乐在其中
张文斌 几多欢喜几多愁
方成 明天我还俗

水墨漫画不是戴镣铐的艺术,在创作上也不拘成法。一管之见,绘画元素的笔墨虽然占据着核心内容,但切忌陷入脱离具体画面而追求孤立的笔墨。不能褊狭地孤芳自赏,沉溺在技术性的笔墨游戏之中,作寡淡索味的无病呻吟。要站在高处,从作品的整体形态及内涵上,追求反映时代风貌,用风格多样的水墨实践画生活、画民俗、画哲思、画情趣。纵观精彩的艺术创作,都是人生诗意的升华与感悟,也是品格的坚守与提炼。

江帆 猴趣

艺术创作之路以新的课题,考验着漫画家的感受能力和新的视觉表现的提升能力,这需要深厚的文化滋养和拓新艺术观念的胆识。诚然,画好水墨漫画也有其难念的“经”,但它前景一片光明。只要致力打破定向思维模式,创作就不会处于孤寂。水墨漫画一直在生生不息的华夏土地上生存,一直在起伏变幻的现实中孕育,一直在勤于禅思的文人画家心中绽放,一直在中国大众百姓心中珍藏,让它为这个喧嚣的时代添上诗情的篇章吧。

(以上内容选自《美术报》,获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