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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少年时代的图书馆记忆

    文| 冯天瑜 少年时代已经是相当遥远的过去了,我又是一个对生活细节易于遗忘的人,因此每当与儿时旧友谈论往事,多半只有洗耳恭听的份,难以插上嘴。当然也有例外,脑海中有些往事并未如烟,例如8岁至18岁在湖北省图书馆的一段泛舟书海的经历,不少情景还历历在目,鲜明如昨。 我的母亲张秀宜(1901-1971)解放前作中小学教员,解放初到湖北省图书馆工作,负责儿童阅览室,直到1962年退休。我是五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大概也是随慈母左右时间最长的一个。自小学二、三年级开始,我每天从武昌实验小学步行半小时,到绿树掩映的蛇山之麓、抱冰堂下的湖北省图书馆。开始两年,多在儿童阅览室看小人书,《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唐》、《说岳》、《希腊神话》、《三个火枪手》一类连环画是我的最爱,除熟记那些引人人胜的故事外,还因连环画的导引而迷上了人物白描,有一段时间,我的课本、练习簿的空白处都画满了中外英雄豪杰的造像,连解手纸也未能幸免。这种随手画几笔人物速写的习惯,一直保持下来。近20年在国内外参加学术活动,留下一批中外文化人的速写。被画者常问,你是不是接受过美术专业训练?我说没有,是小时候在湖北省图书馆儿童阅览室形成的信笔涂抹习惯。 大约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主要是在初中和高中阶段,我又成为湖北省图书馆成人阅览室的常客,每天放学归来,包括星期天,大都泡在阅览室里(省图只在周一休馆)。这得感谢20世纪50年代的中学教育尚无沉重的课业负担,即使像初中母校武昌实验中学、高中母校华师一附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功课在校内自习时便可做完。我对考分又一向不大经意(母亲好像也没有因我某次考分高而表扬、考分低而责备),课余便自由徜徉于湖北省图书馆的书廊之间。那种纵游书海,与应试无涉,没有被功利心所污染,惟一的驱动力是兴趣、好奇,堂皇言之是求知欲望。后来读到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中的名论:“人们是由于诧异才开始研究哲学,……人们追求智慧是为了求知,并不是为了实用。”回想自己少时读书经历,竞与古希腊哲言相暗合!惭愧的是,中年以后阅读,多是为了写书而找材料,各类图籍大都被分割、拼合成了为写某书所用的资料长编,昔时那种悠游于名著佳篇之中的陶醉感,以及对名著的整体把握,实在是久违了。近年我多次下决心,一定要摆脱中年读书的异化状况,复归少年时代在湖北省图书馆读书的本真情态。然而,逝去了的过往,还能重拾吗?但总该努力一试吧。 在嗜书者那里,“心游万仞”、“思接千载”的文学女神往往最早降临。忆昔少年时,湖北省图书馆群籍中,首先令我形诸舞咏、心驰神往的,是中外文学名著。《三国》等讲史小说,《水浒》等英雄小说,《西游》等神魔小说,《红楼》等世情小说自然读得烂熟,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悲壮、秦琼买马的无奈、岳飞枪挑小梁王的神勇,都使人摇情动魄;曹操得天时、孙权得地利、刘备得人和,也津津乐道,最初的“历史观念”大约由此获得。 以初中二年级为端绪,另一扇知识之窗豁然敞开:俄罗斯、法兰西、英吉利文学,如磁石般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那一相对禁锢、封闭的时期,这些名著打开了一个孔隙,可以窥探广远、深邃而又新奇的外部世界。少时的阅读刻下的印象实在真切,至今我仍能清晰地记起莎翁笔下李尔王的悲鸣、奥赛罗的执著、哈姆雷特的渊思,人文精神的甘泉还润泽着心田。至于屠格涅夫描绘的林中狩猎、转型时代父与子两代人之间的精神冲突;列夫·托尔斯泰铺陈的俄法战争壮阔场景,安德列公爵战死前仰望苍天的冥想;陀斯妥耶夫斯基抒写的彼得堡白夜飘荡的那些敏感而又病态的魂灵;契诃夫对万卡一类底层人物的深切同情,对专制政治的揭露与鞭挞,都丰富了我们得之中国传统的民本思想和忧患意识。而肖洛霍夫展开的顿河草原上葛利高里们的血战,阿列克赛·托尔斯泰表现的十月革命前后知识分子的“苦难的历程”,则与当时从教科书上获得的革命概念颇有相左之处。巴尔扎克精工细描的巴黎社会,狄根斯刻画的阴暗的伦敦下层,德莱赛揭示的纽约金融界和艺术界,不仅提供了美学感受,还多有社会史的认知收获。以后读到恩格斯对巴尔扎克《人间喜剧》的评价:“在这幅中心图画四周,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联系早年读巴尔扎克《欧也尼·葛朗台》、《高老头》的印象,对恩格斯的这段论述深以为然。后来我从事文化史研究,颇服膺于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这里的“诗”可泛解为各类文学作品)的路数,这与早年从文学名著获得社会史的认知启示直接相关。 中年以后,被一个又一个课题挤兑着,很少有余暇读文学作品,常常引以为憾。但早年从中外名著中获得的对中西文化的体悟,却在不断反刍,颇有助于对历史问题的理解,尤其有助于中外文化比较的展开。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日后能从事中国文化史及中外文化比较研究,得益于早年在湖北省图书馆对中外名著4的大量阅读和整体、有机的把握。比照当下的大学文科教育,学生主要读的是几种通史,如历史系学中外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中文系学中外文学史,辅之以少量的原著选读。这些“史”自然是应当学的,但今日大学生都是一路从严格的应试教育筛选上来的,6年中学被沉重的课业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难得有时间精力阅览整部名著(如果今日的孩子象我少时那样在图书馆看“闲书”,一定会遭到老师和家长的厉禁),到了大学,他们学的又是多门二手性课业,较少接触文史哲元典。美国哈佛大学的校训是“与柏拉图同在,与亚里士多德同在”,我们的大学也可以立信条为“与先秦诸子同在”。然而,如果不读先哲元典,怎能得其真精神,怎能与先哲“同在”呢? 少时在湖北省图书馆喜欢阅览的另一类书籍是游记和地理书,它们使我足未出户,而遍历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尾随司马迁“西至崆峒,北过琢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追迹徐霞客“朝碧海而暮苍梧”。除神交古人,泛游九州外,更远涉重洋,邀翔于佛罗伦萨、斯德哥尔摩,深人亚马逊热带雨林,穿越撒哈拉大沙漠。十几岁时,我特别着迷于地图,常将湖北省图书馆的各种中外地图册借来,铺在阅览室大桌上反复参看。记得某馆员笑问我是不是有周游世界的计划?这真道出了我的心思,那时我的最大愿望确乎是周游世界。由于熟读各类地理书和地图册,加之睡觉前时常想象自己到世界某地,并为某国某地设计发展蓝图,久而久之,便能如数家珍地说出中国各省乃至世界各国的简史、面积、人口、都市、山脉、河川、矿藏资源、风俗习惯,乃至国民经济总产值,钢铁及粮食产量等指标约数,并养成持续关注的习惯。20世纪80年代以降,随着改革开放的拓展,我也得以历访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德国、法国、新加坡等国,部分实现早年“周游世界”的梦想。在国外会议或讲学之余,与陪同游览名胜的外国友人谈及该国该地自然状貌、社会风情、历史演进诸细节,有些内容外国友人亦觉新鲜,于是大表惊讶,或夸我为“某国通”,者问我是不是访问前夕对该国、该地的史地概况作过专门准备,我说,非然也,那些“准备”是小时候完成的。其潜台词说,是十儿岁时在湖北省图书馆完成的。 地理常识当然不是高深学问,但烂熟于胸可以产生实在的空间感。历史总是在特定空间运行的,史学工作者不仅要有清晰的时间意识,还应当形成真切的空间意识,只有如此,才能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产生方位感、质地感和度量感,历史人物和事件才能立体地得以再现,我们也才有可能对其作同情的理解。我每每建议学文史的青年朋友,多读点地理书和高水准的游记,熟悉地图,以合古之治史者“左图右史”的教言。而这种心得,是少年时代在湖北省图书馆获得的。 20世纪50、60年代的湖北省图书馆可谓藏龙卧虎之地,少时我在馆里见过的老馆长方壮猷、杨开道等都是硕学鸿儒。方先生50年代初任湖北省图书馆馆长,是卓有贡献的历史学家,与我父亲冯永轩(1897-1979)在清华国学研究院第一期同学,受业于梁启超、王国维等国学大师。方先生一次巡视阅览室,发现成人读者中有一个小孩(按规定,小孩不能入成人阅览室),便上前亲切询问,馆员介绍,“这是张老师的儿子”,方先生马上用浓重的湖南乡音说:“那不是永轩兄的公子嘛,好,好,他这么好学,将来一定可以继承乃父事业”。方先生这番不经意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杨开道馆长是杰出的农业经济学家,好像是留美的,曾任华中农学院院长,来省图作馆长,约在5O年代后期,我已念高中,曾在晚饭后与他在图书馆院子里聊天,谈及各国经济发展水平,我不知天高地厚,列举各国工农业数据,杨先生很感惊讶,高兴道:“你是个学经济的材料,以后跟我学吧。”在场的一位馆员说:“他熟读文史,大概会学中文。”由于父亲当时带着右派帽子,而1958年以后高考“政治条件”压倒一切,我早已不存考取理想专业及大学的念想,故只能对杨馆长等人的期望付之一笑。当时还隐约获悉,杨先生57年反右受过打击,但他仍显得潇洒、气宇轩昂,我心中暗暗佩服。副馆长张遵俭先生寡言、低调,我少年时与他好像没有对过话。80年代初写作《张之洞评传》,获知张馆长是张之洞侄孙,曾两次造访,一谈之下,发现此人内秀、博学,不愧文襄公后人。新时期担任湖北省图书馆馆长的孙式礼先生,是38式南下干部,50年代人称“孙秘书”,似乎负责馆里的党政实务,他为人谦和、广闻博识,从他嘴里时能听得名人逸事,足见其阅览之博。孙先生之后任副馆长的徐孝宓先生,是藏书大家徐行可的哲嗣,我少时从父亲处听过关于徐老先生苦心孤诣搜罗秘籍的趣事,又从母亲处得知,孝宓先生没有进过学校,得徐老先生家学,自成渊博的图书馆学家,其对版本、目录学之精熟,省内难得。我住图书馆时,徐先生夫妇都还年轻,待我十分亲切。以上提及的,除孙馆长、徐夫人仍健在外,其他都已乘鹤仙逝,但他们的音容笑貌永存吾心。 文革期间,退休在家的父母屡受街道居委会的迫害之累,母亲还弄瞎一只眼睛,父亲一生省吃俭用、采自各地的相当丰富的藏书,被抄走又退回,又听说将有一次更彻底的查抄,我们兄弟与父母商量,决定抢在查抄者到来之前,将藏书捐给省图书馆,以免珍贵文籍损失。图书馆派人用几辆板车将书拖走,父亲尾随板车队踉踉跄跄地追了好长一段路,回家后发呆几天。80年代初,我听说省图书馆特藏部中还散置着不少盖有“冯永轩珍藏”等藏书章的书籍,我几次想提出进特藏室看看这些自小常常翻阅的旧籍,也曾想建议设一冯永轩赠书专架,但念及历时已久,原有的几千册书大都风流云散,于是也就把这种请求咽了回去。 中年后从事文史研究,除自己日渐壮大的藏书外,主要利用所在大学及院系的藏书,但偶尔也到省馆查阅,而每到馆里,老馆员张德英先生等都热情接待,颇有如归故里的感觉。近几年撰写《新语探源——中西日文化互动与近代术语生成》一书,曾到省馆查书,阳海清副馆长等大力帮助。熟识的学界前辈,如姚雪垠、张舜徽先生等,也曾对我提及过他们从事撰著(如姚写《李自成》、张写《清人文集别录》)得益于省馆藏书的故事。湖北学人的著述活动多得省馆之助,此言决不夸张。 后来我专程到少时生活过十年的故地转了一圈,看到省馆新起的楼宇和绝大多数工作人员生疏的面孔,颇有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也”的慨叹。然而,这里永远是亲切的、生机勃勃的,因为它是哺育我们的精神的家园。 (以上内容由原发刊物《图书情报论坛》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蒙中的书画之路

    绘画:蒙中 评论: 李阳洪 山水画自元明以来,皴擦等技法已经发展完备,画家寻找新的突破难度更大了。如何表现出中国画家以前没有呈现过笔墨,画出前人未有之境,这也是衡量一个具有开创性的艺术家的重要的标准。因此,提炼出人生独特的体验就非常关键。 董其昌参悟禅学,以“淡”为旨归,画面淡远空;龚贤半生孤寂,内心对自然、生命的体悟以积墨呈现,通透淡泊,湿漉氤氲中的山水,无人忍心踏足。 当然,山水本身的地域特色,也非常重要:黄公望流连于富春山数年,画出了独特的山水形式,倪瓒以江苏无锡附近的平远山水风貌为写生取法对象,石涛则面对黄山画出了自己的面貌。 而云南大理呢,如此具有画意的山水景观,并没有出色的山水画作展现其美。 中国文化自古以中原、吴越、巴蜀文化为主流,京津文化后起。山水画,也主要以这些地域景观风物为对象。大理远在云南,历代画师难以到达,更难以长期对景提炼。 蒙中建竹庵于云南,预想待廿年,毕其功于一艺,对其独特风光进行观察、体验、写生、提炼、呈现。取境南方热带高原,这可能是赵孟頫老夫子当年写下“久知书画非儿戏,到处云山是吾师”时,没有想到过的方位。 大理阳光下的山,是蒙中以前在巴蜀看不到的。艳丽的云彩、植物,惠泽了画家新的灵感。在他2013年出版的《笔墨旧约》画册中,仍以水墨为主,2015年蒙中开始探索山水颜色,开始了转型寻找的过程,并将古典、现代绘画中的技法和谐化用到大理山色水光、物态人情中,感受、笔墨、图式都是他自己的,把这一体验逐渐提纯、放大、凸显,是画家未来长期的工程。 蒙中是有完成这一探索的可能的。多年的书画临摹,形成了很好的笔墨功夫、观察能力,积淀了书画的规范和语言。书法是国画用笔的基础,蒙中的书法不仅是当代国画家中的翘楚,在书法家中也罕有其匹。他根砥唐人,骨力坚实,点画遒劲,气质清刚,有着玉箸般的雅洁质地。就绘画技巧而言,他早年学习黄公望、倪瓒,涉猎新安画派诸家,吸取董其昌、八大山人朱耷、黄宾虹等人的笔墨长处,近年笃于四王,学习那些虚虚实实间,取形用势,揣意用情,运神摹景、随机变化的大量用笔用色技法,探究文人画笔墨形式的极致可能性。 他有着极为宝贵的艺术感受力和想像力。视觉感受的训练,直觉极为重要,对生活中美感的发现是基础。“有些东西看到的一刹那,会觉得光彩扑面照人”,这是蒙中的真切感受。他也有着一颗善感的诗心,内心打磨的非常的敏锐,他的 散文、诗句或网络博客里偶尔一两句话,对大自然的感触,一点点的情绪,最触动人。他写小楷,看着很相似,但每一张都有差别,这个差别很微小,是画家在不同的技术、材料、情境下的心灵震颤,把握好的难度很大。笔下苍山的云,绚丽流动,惊艳,亲切;早春的花,光影明暗,变换和谐;洱海边越冬的野鸭,自由悠闲;庭院中熟睡的踏踏猫,憨态可掬。最是那岸边的小水草、绿篁新枝、粉桃初蕊,远处水鸟,落笔轻盈、跳动,迅疾准确而灵敏,每一丝笔毫,都点在大自然敏感的神经上。 蒙中对大理风物,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笔墨写生记载、素材积累。光的变化,云的变幻,常常了然于心;早晨、黄昏散步,将周边山色映象、植物的变化,光影下的山色记录下来;常常在田垄、庭院中做线描写生;到洱海边观察水草鸟鱼。尝试着各种办法表现大理,甚至去模拟大理的彩虹。他的写生,不是直接的照抄照搬,而是将遍览的山水、古今绘画技法相结合,将自己独特的体认、体味袒露于画面中。比如早上阳光出来照在山顶,借鉴一点点印象派的意思,却又表达出国画特有的意境。花鸟小品学习西方现代油画色彩光影,不薄不浅,很有力量,构图取法八大的花鸟图式,笔墨准确到位,简,但不空;山水注重材料品质,色相、肌理和层次都非常清晰。画中之人表情动态自然,花木衣纹,每一笔处理得十分精致,点线游动荡漾。  蒙中过着半隐居的田园生活,安静,冲淡。简单的生活一直是他的信条:学会舍弃,把那些物质的要求看得可有可无,才能平淡,才能放松;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内心对别人的评价没有什么期盼,跟自己内心不太能接受的,就把它放下,如此,方能自信,无所顾忌,才能够把自己的状态、把个人精气神里头那一点精彩展现出来。 内心平静的加持,必然能生出清凉与欢喜。蒙中的书画清健简淡,澄澈明丽,平远淡雅,得南宗一脉文人画笔墨意趣,以真诚做底,追求一种简单质朴的心与心的交流。看他的画,心情是愉悦平静的。而他,也在传统文化中找到很多快乐。他与人聊天,聊艺术,人生,总是笑意盈盈,眼里闪光,笑起来似无邪的少年。他的艺术创作似乎是自己跟自己玩,提炼自我的精神所在。对于生活与艺术,有很浪漫主义的一面,有很多很感性、天真的状态:遇着好的东西特别兴奋,看着黄宾虹的画作非常激动,看着于右任的字儿会作揖;看到路边高古松枝儿、折枝花卉,捕捉到美就特别高兴;会和猫逗趣,为其摄影、写真。 他总能从生活中发现美,发现乐趣——游于艺,沉浸于艺术的人是快乐的,而且这种快乐在朋友中很有感染力。 本来,把玩笔墨,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作品图片及评论文字由艺术家本人提供并授权;文字节选自评论作者《浸浸涵高韵 风标自出尘 ——蒙中的书画之路》) Continue reading

  • 贾府那个中秋夜宴

    易中天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是前八十回最后一次过节。与以往相比,这个中秋过得很是没有精神。先是贾政承欢,讲了个怕老婆的笑话,倒有些乐趣。轮到贾赦就莫名其妙了,笑话居然是讽刺父母偏心。这就未免尴尬。最后,贾珍之妻尤氏见贾母闻笛落泪,也来讲笑话,贾母却听得睡眼惺忪。及至醒来,宝玉兄弟姐妹早已散去,陪在这里的只有探春。 探春是贾母的影子,尽管老太太未必承认。 与王熙凤先声夺人,林黛玉引发痴病,薛宝钗悄无声息不同,贾探春的真正出场是在代管荣国府之日。当时,正好赵姨娘的兄弟死了,管事的婆子来请示赏银额度。若在凤姐面前,她还会大献殷勤,讲出许多先例来以供参考,这一次却只报告了事由,便不再说话。显然,她这是欺生。 或者说,且看新领导有没有管理能力。 李纨是老实人,想了想就吩咐,袭人的妈死了,赏银四十两,那就照此办理。婆子二话不说,接了对牌就走,却被探春叫住。探春道,家里的与外头的,难道没区别?你且说两个先例我们听听。那婆子当场愣住,便回答忘了,还赔笑着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少谁还敢争不成? 没人敢争?坏了规矩,还不按下葫芦起了瓢? 探春心里冷笑,脸上依然和气:你办事办老了的,岂能不记得?往日回你二奶奶,也要现查去?当真如此,凤姐姐也太宽厚了,倒显得我们没主意似的。婆子满脸通红,赶紧转身取了旧账来。果然,依照惯例,应该二十两。 之后的故事无须赘述。总之凤姐听了平儿的报告,连声叫了三个好字,还交代平儿说:她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又兼知书达理,比我更厉害一层。其实,平儿也早就告诫众婆子,不要横看了三姑娘,那是二奶奶独畏之人。 那么,谁能让王熙凤敬畏呢?只有贾母。 由于没有前传,无法得知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如果遇到抄检大观园的事会怎么样,但探春的表现让人刮目。她冷笑着对王熙凤说: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不过,本姑娘的尽管搜,搜我丫头却不能。我原本比众人歹毒。她们偷来的,一针一线都交给我藏着呢! 哈哈!这要是在江湖上,岂非罩着小弟的大哥? 王善保老婆挨的那一巴掌,更是打出了满堂彩。那婆子虽不过仆人,却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夫人的钦差。打狗还要看主人,探春岂能不知其中利害?但,士可杀不可辱,人格尊严也不容冒犯。相比之下,凤姐之威已算不得雷霆。 更重要的,还是探春的那番话: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被抄的日子也会有呢!古人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知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从外面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才真正能够一败涂地。 这又是何等的清醒。 因此,只有她能够体会老太太中秋之夜的悲凉,默默地陪伴在老人家身旁。奇怪的是,明察秋毫的贾母,也只是说三丫头可怜见的,此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也许,她老人家无意再添伤感。也许,她老人家自知多说无益。总之,祖孙二人原本可以有的心灵碰撞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 必须特别指出的是,这次冷清悲凉的中秋夜宴,恰恰在抄检大观园之后。接下来,便是王夫人抄检怡红院,撵走了晴雯和许多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再接下来,则是薛宝钗搬出大观园,贾宝玉杜撰芙蓉诔,贾迎春误嫁中山狼,美香菱屈受贪夫棒,没有一件令人欣慰,除了宝玉那首七古。 难怪那晚黛玉会写出这样的句子:冷月葬诗魂。 之后的空白便只能靠遐想去填补。但可以肯定,大观园这个“精神特区”将不复存在。薛宝钗是敏感的,不失时机地抽身而去。贾探春也是敏感的,干脆说与其被人撵,不如我先撵,何必往死里住。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莫非,这正是中秋之夜她想对老祖宗说的? 其实说不说又如何?想想看吧,袭人向王夫人提议变个法儿将宝玉搬出去,王夫人听了如雷轰电掣,却只是让袭人好歹留心,并无动作。抄检大观园虽然是她拍的板,也仍然躲在后面,还要拉上王善保家的共担责任。但到抄检怡红院的时候,不但亲自披挂上阵,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慈眉善眼也全然不见,终于露出狰狞面目和血盆大口,毫不掩饰。 原因也很简单:凤姐倒了,贾母老了,轮到她了。 王夫人无疑是《红楼梦》中最下等的人物。如果依宝玉所说,女儿是水,男人是泥,那么,用“污泥浊水”来定位贾政夫妇都是抬举了他们。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作为有机肥料,污泥浊水还可以滋养鲜花和青菜。这对男女却是死水泡朽木,顶多养蚊子。他们甚至比薛蟠之流还不如。那几个家伙虽然粗鄙,并且混账,却好歹还有野性和生气。 死寂和腐朽早就开始了,少说也有四五百年历史。既然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而且存在了如此之久,那么死水和朽木就有理由和资格仇视清水和石头。之所以一直隐忍,只因为有所忌惮,也需要孝子贤孙和贤妻良母的伪装。但,贾母和凤姐也是嫁了汉的,为什么却没有变成污泥浊水? 因为有使命。 这件事作者早有交代,只不过真事(或真实想法)已被隐去,变成假语村言,比如补天石思凡,绛珠草还泪。其实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比方说,如果贾宝玉就是补天石,请问他嘴里衔的脖上挂的是什么? 对不起,那个东西才真是女娲补天剩下的,贾宝玉则是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下凡了却风流公案,补天石是一僧一道趁机夹带的私货。当然,瑛也是石头,蒙尘之后必须用泪水来洗。问题是,把那私货塞进来干什么呢? 功能之一是充当见证人和记录者。否则,后来那石头上就不会字迹分明,编述历历,被空空道人从头到尾抄录回来交给曹雪芹。看来有两块石头,也有两个作者。因为《石头记》这个书名可以有三种理解:石头记录的故事,石头经历的故事,石头讲述的故事。 因此,事情可能是这样:曹雪芹得到了一部自传或者笔记之类的东西,经过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化臭腐为神奇,升华为旷古未有之不朽经典。在此过程中,亲历者被定位为神瑛侍者,补天石则是曹雪芹。 当然,这只是有待证明的猜想和假说。 但,曹雪芹为什么要自我定位为补天石? 考证其身世并没有意义,答案其实在这句话: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也就是说,曹雪芹要用贾府故事来探讨、追问和证明,他头顶上的那个天,那个以三纲五常为核心价值,君臣父子为伦理规范的文明秩序,还有没有补的可能。结论是没有。贾母后继无人,探春远走高飞,凤姐哭向金陵,都意味着所有的努力全是徒劳。就连贾政夫妇也不该是胜利者,那才真叫“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贾母和凤姐之谜也不难解开,她俩同样是曹雪芹的女娲之所派遣。人们往往只注意到女娲是补天者,却忘了她还是母亲神。那伟大的母爱,岂能由林黛玉来体现?至于母亲神对儿女们前途的关心,则只能托付给悼红轩中的曹雪芹。 于是,曹雪芹在重讲亲历者(贾宝玉)故事时,就站在了女娲的高度,有了女娲的视角。如此解读,才能理解黛玉葬花。那是先知者的时代伤感,批判者的悲悯情怀。她代表历史在追问:古老的文明能够“质本洁来还洁去”吗? 也许,得回过头去看看我们走过的路。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载“易中天”公众号,本刊获作者授权转发) Continue reading

  • 郑振铎打赌让茅盾背《红楼梦》

    文/ 遥山清风明月 有一次,出版家章锡琛,和文学家郑振铎、书画家钱君陶一起闲聊。章锡琛说:沈雁冰这个人非常聪明,他能把全部《红楼梦》一字不漏全背下来。郑振铎说:你有点言过其实了吧?《红楼梦》120回,出场人物有名有姓的700多,没有名姓的200多,诗词歌赋、楹联、谜语无数,100多万字,别说一字不漏背下来,就是能背出其中一部分,也是奇才了。章锡琛说:你不信是吧?那好,咱们打个赌怎么样?郑振铎笑着问:怎么赌?章锡琛说:我们点一桌酒菜,我把沈雁冰找来,你拿着《红楼梦》随意提个头,让他背,如果他背不出来,或者有漏句漏字,算我输,这桌酒席我请客。否则,就算你输,你看怎么样?郑振铎也来了兴致,他说:好吧,周六我们再找几个人,一起去饭店。章锡琛说:那就定在周六。然后又对钱君陶说:君陶做为我们两人的证人。 那一天,包括沈雁冰在内,一共有十个人,不过,沈雁冰对郑、章二人打赌的事一无所知。酒过三巡,大家谈兴正浓,章锡琛说:这样喝酒没有多大味道,是不是来个节目助助酒兴?有人问:你说来什么节目?章说:我听人说,雁冰兄能把《红楼梦》全文,一字不漏背下来,能不能请雁冰兄即兴背几段助助酒兴?众人听了,齐声叫好。这时,沈雁冰酒兴正浓,他说:好吧,找一夲《红楼梦》来,谁看着书,我来试试。郑振铎立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书,说:那我就提个头吧。说着,他翻开书,随便说了一个章节,沈脱口而出,就像捧着书读一样。刚背了几分钟,郑振铎说:停一下。又拿起一卷,翻了几页,然后又点了一回,像上次一样,沈雁冰毫不迟疑,行云流水一般背诵。就这样,郑振铎愈提愈快,由某一回到某一节,然后说出某人某景。沈雁冰也不含糊,提到哪里背诵到哪里。在座的人,都是饱学之士,哪个没读过三遍五遍《红楼梦》?听到沈雁冰背的如此熟练,既惊讶又佩服,不由得一齐鼓起掌来。 郑振铎放下书,对章锡琛和钱君陶说:也不用你这个证人了,我认赌服输,这桌酒席钱我出。章、钱二人大笑,沈雁冰这时才知道,章锡琛让他背《红楼梦》早有预谋,并非即兴。他笑着说:原来你们是拿我打赌呀?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内容选自作者同名头条号,获授权转载) Continue reading

  • 速写青海同仁六月会

    绘画及文字: 许海刚 六月会,是青海同仁县藏族村庄特有的传统文化节,是一种大型祭祀表演活动。突出的特点就是“以舞娱神”,其舞蹈主要有拉什则(神舞)、勒什则(龙舞)和莫合则(军舞),还有上口钎、上背钎和法师开山等活动,以此祈求消灾去难,人寿粮丰。 随着锣鼓声,一年一度的六月会开启了。 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等待上场的鼓手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红帐篷。节日现场多以支个帐篷摆摊设点。2021年7月31日浪加村。 男的跳藏舞分为神舞、龙舞和军舞。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在众多藏族女子中,有位无论相貌还是气质都异常出众,前后左右拍了多张。后来看到,她是女舞中的领舞者,难怪!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女的藏舞相较于男的那种狂放显得安静端庄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小鼓手。每个藏舞的尾端都有一群小孩,让他们参与这些活动,从小就培养他们热爱本民族的传统艺术,这比许多教科书的教育来得更直接。2012年8月1日铁吾寺 在厨房里劳作的人。节日的中午,会有免费的藏餐及各种饮料和酒供应大家。2021年8月1日铁吾寺 山上插口钎的场面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上口钎。法师以保护神的名义将两根和四根寒光闪闪的铁钎插入上钎者的左右腮帮,据说可以防止病从口入,消灾祛病。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跳军舞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上背钎。将钢针扎在参加祭祀活动者的脊背上,上钎者则赤裸上身,一手持鼓,一手击鼓,边鼓边舞。他们的信念是要让神愉快,神愉快了,就会消灾去病。2021年8月2日年都乎 开山。开山是法师用刀划破头顶,把鲜血洒向四面八方。这是一种古朴奇特的祭天方式,表现了藏族人民勤劳、朴实、智慧和勇敢的品格。其场面真该让当今的一些“娘炮”们看看,什么是血性,什么是阳刚。2021年8月3日苏日和 观众2021年8月3日苏日和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读者点评,08.2021

    梓山湖笔记:植树志 好文!人生有此佳居,复何求哉! 我的速写情结 真好!那个年代的人的手头功夫了得![强]是影响我们习画及崇拜模仿的偶像。看到这些觉得很亲切[微笑]悔自己没坚持,浪费了很多时光[害羞] [强][咖啡]可敬可亲的苏朗老师[玫瑰] 功夫过硬 滿滿的往日时光情调 《竹庵里》手绘花笺 竹庵这篇相当好,好久没见这样的情调了。 这个状态好[强]闲适,看着这些手绘花笺舒服。[抱拳] 速写之于我 速写有意思,有兴致,有情绪,有个性,有灵性……等等,等等,统统重在可贵的艺术直觉。所以好的速写千姿万态,份外感人了!高晓明的速写更加自由恣意,抒怀写意,趣味横生,很棒噢!![强] 哈!艺术的道路和成就主要是个人的禀赋和文化积累,老师最多是基础性影响,晓明已经是很成熟的艺术家了。 Continue reading

  • 德意法欧洲三国写生

    绘画及文字: 樊枫 彼岸:德国篇—辗转屈隆斯博恩 从柏林往屈隆斯博恩,约有四百余公里,李克辛先生亲自驾车送我。屈隆斯博恩位于德国最北端的海滨,城市的北面临波罗的海,海对岸就是丹麦。当地人说,乘船四个小时即可登临彼岸。我和妻子原计划游历一番,不料在等待我们的翻译小友张婷到来之际,已值冬季休航之时,此为憾事。 屈市面积不大,三个多小时便可度观全貌。抵达这里的数日后,我便将小城转了个遍,得出“日”字型的地貌概念:二个“口”字中间是森林,“口字”行笔处是道路,右边是大海,左边是山林。时值冬季,游客稀少,街上多为当地居民。屈市在德国统一前,属东德行政管辖,是旅游、度假的休闲海滨。从面积上来说,规模更似个小镇。 李克辛先生在我的柏林个展开幕前,将这里的酒店协会主席库伯勇先生介绍给我,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老先生,烹饪协会主席,我们有幸在圣诞节前夕受邀至他的庄园,感受了传统的民居情调,品尝了他的法式美食。 库伯勇先生告诉我:统一后当时这里空置了许多品质很高的传统建筑与民居,德国政府便鼓励西德实业家来此投资置业,库伯勇和他的朋友们当年分别从波恩和杜塞尔多夫等城市迁移到这里,活跃了这里的市场经济,使旅游业迅速推向了国际市场。库伯勇先生和酒店协会成员一道,在每年旅游淡季,免费为艺术家们提供一个月的创作支持,包括在酒店的全部食宿。 库伯勇先生的酒店邻海,类似一个二层的大别墅,他邀请我们入住一楼中央面海的房间,并热情地和我们说,把他的餐厅当作自家的后厨房。早就听中心李先生提起过他的西餐,然而我的中国胃只享受了几天,便开始抗议。让妻子从厨房取青菜和火腿泡面,独留妻子一人,从前餐酒水直至餐后甜点,每日里翻水牌,将所有的菜品享用了个够。  彼岸:文艺复兴之地 公元十四世纪下半叶,托斯卡纳周边地区在经济上得到了空前的繁荣,形成了工场手工业的集聚,萌发出资本主义工业的最初端倪。 今天,西方人所谈论的价值观亦源于此:将世俗的科学精神与中世纪的基督教禁欲主义神学的世界观相对立。其间,“人文主义”成为“文艺复兴”的核心价值,崇拜科学、自然、人性。 生活在佛罗伦萨的但丁、达.芬奇、米开郎基罗、拉斐尔等成为此道的艺术佼佼者,正是他们,光辉了这座城市、光辉了意大利、光辉了欧洲、光耀了世界的人类文明。 当伊特拉里亚人和希腊人迁居到西西里岛与意大利南部时,他们把文化艺术传播于此,之后他们同时为罗马人所征服,由此伊特拉里亚人和希腊人的文化也为罗马所承袭。 罗马人征服伊特拉里亚人和希腊人一样,最后都要臣服于其“文化遗产”之麾下。 公元前一世纪中叶,凯撒和奥古斯都、屋大维将罗马带入鼎盛,当罗马征服托勒密王朝后,出现了一个长期的升平时代,这给艺术的繁荣、创造、发展带来千载难逢的机遇,屋大维更是有意地培植艺术,他梦想打造一个伯里克里斯时代类同雅典般的罗马城,号召全民“玩石头”,把罗马彻底变成一个“大理石世界”。 有一次去意大利是从瑞士乘车入境的,在山路中行驶,看见成片山石被挖掘,经询方知是为取大理石之用。看来这里的人也是“挖山不止”,不同于愚公的是,他们的采掘不是修路,而是筑建古罗马的艺术,山石让意大利立世于人类文明。 彼岸:法国 法国,我在2000年、2009年、2016年、2019年间分别去过五次。如果说在德国的艺术观赏留下的是19世纪后的印记,那么法国的艺术又要向前推一个多世纪了,法国的巴黎毕竟曾经是“欧州的艺术中心”。 2011年,我去北京拜访靳尚谊老先生。谈话中我说:“靳老,中国美术在艺术教育和创作,特别是油画创作及教学的发展历程,与您个人的艺术实践有着息息相关的作用。”靳老笑呵呵地答道:“我的前辈徐悲鸿先生解决了素描和造型问题,但没有解决室外光的色彩问题。过去描写所有的物象都是固有色,而缺环境色,包括前苏联都在艺术创作中留下这方面的遗憾。因此,不得不让我们到法国的印象派中去寻求养分,重视过去艺术教学中的缺失。” 靳老先生的话给我留下了深度印象。 在法国巴黎的卢浮宫,我五次膜拜了《蒙娜丽莎》、《自由女神引导人民》、《大宫女》等,但在奥赛博物馆不一定每次都能看到毕莎罗、莫奈等同一幅作品的重复展出,作品时常更换,每次去观展都能见到不同“印象派”作品的更迭交替。 按画种分科,我是画中国画的,从事研究的方向应该是“笔墨”而非色彩。奇怪的是,不得不说,印象派作品打动了我,冥冥之中给予我创作的启动与冲动。我常在反思和探究其原因,终于感悟到:一,题材上因是现场写生,那种场景气息生动;二,笔触灵动飞舞,又不失厚重,干笔湿笔交织错落,很接近中国画的“气韵生动”,印象派有时也用线条切割明暗,很有“骨法用笔”的意味。 在接收法国印象派养分与启示时,我锁定后期印象派的三个代表人物,即:莫奈、塞尚、梵高,从他们那里寻找我个人所需的营养:莫奈的笔触与笔性、塞尚的明暗切割与构成、梵高的另类即兴笔下的形体趣味,在变形中交织着个人的“激情”。这三位的艺术给予我创作上的灵感,每次去巴黎,都很有收获。 在我看来,莫奈、塞尚、梵高在绘画创作观念上,注重物象的本体表达,而忽略客体内涵,以此解放客体物象对创作上的“限制”,因此有更加自由的选择去争夺“题材”的空间,将过去不曾入画的对象全部囊括在自己的作品中,极大提升了艺术本体的感染力。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梓山湖笔记:植树志

    植树志 ——梓山湖笔记之十七 文/ 羊 角 辛丑年六月二十八日。老夫离汉来梓山湖小院避暑,屈指已捱过一旬有余。盖因小院树荫次第,引微风徐来,可以乘凉消夏。 小院植有一棵老柳,一棵新柳。 老柳乃打井师傅由村野沼泽掘来。余托他寻垂柳,他却寻来一棵歪脖老柳。余见那树躯干根部半截枯裂,豁成树洞,黢黑的鳞状树皮坚硬虬劲,树干上端扭成歪脖却枝桠纵横,颇有老树新枝之沧桑感。便暗忖歪打正着,恰好给小院添几分古旧光景,于是植于井台旁。 新柳系网购的垂柳树桩,小碗口粗、五尺高,植于池塘边。 几年过去,二柳树梢已高过屋顶,树冠荫庇小半院落。余每每驻足小木桥,凭栏旁观歪脖柳恣意歪到院墙外,闲瞧垂柳柳辫轻巧拂过池面,很是惬意。 小院当然不止于植柳,经年累月,余多方谋树源,托朋友寻找,请当地村民转让,去花木市场选购或网购。陆续在小院植下两棵柿树、两棵桔树、两棵石柳树,一棵桃树、枣树、柚树、樱桃树和枇杷树。 樱桃树迟迟未挂果,而柿树果实累累如小灯笼。枇杷果肉细嫩酸甜。枣粒不大却津甜。柚子果其貌不扬,水分充盈,微苦回甘,当地人称乃清火佳品。桔树是朋友从江夏桔园送来的优质品种,但挂果稀少并酸涩,有些南橘北枳的味道,一憾。 果树之外,另植有桂、竹、槐、桑和紫薇。诸树大小不一,树干直径如盆、碗、杯的口径不等。 今年早春,余见别处梨花如雪,甚是羡慕,再托打井师傅去村庄寻觅梨树。等到暮春初夏,他才从江夏法泗移来一棵有大碗口粗梨树,道是卖家声称能结铃型鸭梨忍痛割爱云云。其实余并不过望挂果,唯愿小院增添一树梨花压海棠景致,但忧时令已过难以栽活。虽悉心照顾,又剪去几节枝桠,减少根须输送水分营养负担。然而满树梨叶在连日暴晒下逐渐脱落,却未见生发新叶。余犹不死心,仍浇育护理,寄望它明春苏醒。如果希望破灭,余当前仆后继,再植一棵雪梨。 栽梨之地,是掘走一棵烂根桃树腾挪的位置。桃树是余从汉口堤角花木市场费力搬来,结过几枚酸涩毛桃。余曾尝试嫁接油桃,失败后在房前屋后各植桃苗一棵取代。 植梨代价不菲。纵然淘神费力,殷勤侍候,历年时有不领情的树木,或夭于旱涝,或折于宠溺。余浪费血汗钱不在少数,虽不致心疼,却难免懊恼和郁闷。 诚然,认真植树犹如亲历植物根茎挣扎过程,向死求生,期望复失望,欣喜复忧伤,萌生复泯灭……一如人生顺境与逆境交替。 小院生命力最旺盛莫过芭蕉树。多年前余往神农架开笔会,途中停车小憩时,以十元币请路旁人家挖了一株芭蕉苗,带回汉后在晒台上培育长大,不期遭遇严冬冰雪冻死,根部劫后余生冒出新芽,余精心呵护至尺余高,再移植到小院。芭蕉苗不负余,历几载风雨,长成两簇十余棵芭蕉树,蔚然成林。其阔长叶片撑起偌大绿伞,夏日炎炎时格外醒目。若起风时,芭叶起舞如凌波荡桨,逢走暴时,雨打芭蕉似鞭炮劈啪作响。 诸树皆植于院墙周边,围成小院绿色屏障。小院院落面积虽近五百平米,终究场地有限,加之葡萄、金银花、牵牛花、凌霄和紫藤等藤蔓挤占空间,余又保留一块尽量完整而宽敞的草坪,故土地殊为紧缺。 今春,子媳见余植树颇有成就,又网购十余棵果苗,只好植于后院外山坡。有核桃、板栗、杏、李、无花果等,经历春涝夏旱,庆幸多数成活了。假以时日,将来的小院敢以果园自诩,愿后院外是花果山。 现状余犹不满意,拟淘汰重复的柿树、桔树、石榴树各一棵,腾出土地换植苹果、杨梅和梧桐各一。苹果树意象令人向往。而杨梅树树型如巨型盆景,密匝匝的弹珠般红果如一树红星闪烁。梧桐树干光洁碧翠似玉树,难怪有招引凤凰传说。 余自知实现种植计划不容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仅杨梅一树就树冠开阔,恐嫌小院天地太小。 率性而言,余甚至幻想植一棵凤凰树。几年前余在广西见识过凤凰树,算是领教了何谓玉树临风,令人自惭形秽。余曾在拙文《病树》中写过人不能妄自尊大,至少就阅历而言人不如树,人活几十上百年,树活几百上千年。 小院固小,幸而心田广袤。余且将心仪之树植于心田。 老夫垂垂老矣,日后再欲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恐心有余而力不足。幸而居于小院,与嘉木为伴,远离市井,不闻肖小聒噪,落得耳根清净,此乃拜满院树木所赐。 年少时读《儒林外史》,依稀记得书中一联有意味,大概字句是:“富贵如台榭,时来则有之;名节若树木,非素修弗成”。欲翻书查对,可是书在汉口住所。改而上网查阅,始知典故出自苏轼的《雪堂联》,如下: 台榭如富贵,时至则有; 草木似名节,久而后成。 是为之志,时梓山湖波光潋滟。梓山万亩梓林,如绿色火焰在燃烧。 (以上文字及图片选自“梓山湖书院”,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我的速写情结

    图、文:苏朗 我所熟悉和敬佩的许多大画家师友可谓都是“速写起家”的。 在生活中画速写,可以锻炼和提高艺术的造型能力,可以为创作记录形象和积累素材,有时速写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反映生活的艺术作品。 正好1954年吴运铎到武昌艺师作报告,我很激动地当场为他画了一幅速写像,金校长拿到讲台上请他签名留念,大受赞赏。从那时起,点燃几十年坚持画速写的热情,受益颇多。 五十年代我在武昌艺术师范就读时,我们的金本黄校长常教导我们:鲁迅在对青年美术工作者谈话时曾指出,“作者必须天天到外面或室内练习速写才有进步,到外面去速写,是最有益的”。 1962年冬、原在西北工作的画家黄胄从北京返兰,甘肃日报社派我陪他在兰州农具厂、化肥厂、挽具厂三天为甘肃日报画一组支援农业的速写。他在现场冒着严寒手疾眼快生动地挥毫,而且当场就能完整地组织构图完成一幅佳作,让人佩服感动不已。 他说他在西北各地画的速写累积了几大纸箱,许多都成了他后来国画创作的素材。文革中他身心饱受摧残,1982他再到甘、藏采风时腰疼直不起來,就跪爬在草地上画速写!当年我省博物馆会时我为他画了速写像,他高兴地簽名留念。 大画家史国良1981年到甘南采风,画了大量速写,在兰州办了个专展,我采访后为他在甘报发了专题,作品大受好评。他回京后,还以藏女题材画了幅国画小品赠我,倍受鼓舞。 还有浙江著名画家蒋文兵先生和一行旅游人到甘南画速写迷而忘返,逗留数日画了大量精彩速写。在杭州办展时,华君武赞道,这不只是素材,都是独立的艺术作品。现在印制成画册都成了经典。 我受到他们的影响,从事美术创作以来也学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坚持画速写,使之成为我的各类美术创作旳滋养。力求观察凖确、透彻,加深感受,加强理解,掌握住对象的主要特征,才能把速写画好。 我从1960年代到2000年间挑了一些工矿农村矿山草原画的速写,有玉门油矿、克拉玛依、白银有色公司、矿井上下、兰炼、兰化,是实地写生的厂景和人物,都是现场画成,没有另外加工的。 时间允许我就尽量画得充分些,不是画快就是速写,主要是抓住特征,多留些视觉和感觉的记忆。 我当报社美术记者下农村机会多许多农村人物形象对我创作很有帮助。 我习惯了带个速写本來培养观察力和记忆力。我下面发的几个人物头像是大师黄胄、澳州油画大师杨鸣山、伊朗漫画家、香港良友画报总编。最后一组欧州风情是:巴黎凡尔赛宫、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意大利比萨钭塔、威尼斯水城和瑞士阿尔卑斯山。看到这些速写就唤起了难忘的记忆。 (原创作品图片及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