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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骆驼祥子》的朝韩文译本

    文/ 宋海东 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是一部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长篇小说,现已发现57种译本,涵盖31个语种。由于文化上、地域上的近亲关系,加之中国境内朝鲜族人口众多,这部中国现代文学名著的韩文及朝鲜文译本已有6种,版本为13种,印本则多达15种,“祥子”也成为以朝韩文为母语的读者最为熟悉的中国文学形象之一。 中国大陆出版了3种朝鲜文印本,分别由民族出版社1958年8月初版初印、1959年4月初版再印、1980年6月初版三印。前两种印本的印量虽多达9500册,因年代久远,留存至今且品相尚可的已属凤毛麟角,没有数百元人民币是拿不下来的;至于三印本,花几十元即可到手。平心而论,三印本的价值不逊于前两种早期印本,理由有三:一是它依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11月的再版六印本对译文进行了修订,也可以算作一种独立版本;二是早期的朝鲜文印本无插图,而三印本则将顶尖漫画家丁聪“人文再版本”绘制的20幅插图也照搬过来,每幅插图用寥寥几笔便抓住小说人物个性和内心活动,系这位画家晚年代表作;三是仅印3400册,相对于庞大的中国旧书市场,如今同样属于稀罕物。“民族版”3个印本的译者均为徐廷弼,是一位实力派翻译家,曾将雨果的《九三年》、溥仪的《我的前半生》以及一批日本当代小说翻译为朝鲜文。 出版地为朝鲜的仅1种,译者同样是徐廷弼,于1958年在平壤与“民族版”同步印行,以实物形式见证了中朝当年的“蜜月期”关系。 上个世纪80年代,韩国掀起中国现代文学热潮,对老舍的关注度持续升温,《骆驼祥子》逐步成为三八线南侧出版商的宠儿,有5种译本、11种版本及印本陆续印行。 作为《爱藏版世界文学大全集》第23卷,韩国金星出版社两度印行《骆驼祥子》,分别于1981年7月31日初版、1982年10月30日再版;随后作为《金星版世界文学大全集》第80卷,金星出版社又分别于1990年12月15日初版、1997年5月15日再版。上述4种“金星版”皆由韩国杂志记者协会会长金河中翻译,书中附录有相关解说和老舍的年谱,并均与鲁迅的《呐喊》《彷徨》合订为一册。 1986年,有一种分订上下两册的《骆驼祥子》韩译本由原木图书出版社出版,并于1989年再版、1990年三版、2001年四版,译者为崔英爱、金容沃。其母本主要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11月出版的修订本,但第23章部分内容系根据立间祥介的日文译本而来。全书厚达760页,前面居然花费245页刊登中国概况和对老舍的介绍,正文后又用了185页刊老舍撰写的《后记》和《老舍年谱》《老舍著作目录》《北京城图》等。该译本无论是文本完整性还是翻译质量,都堪称最具价值的韩译本,不足之处是信息量过于庞大,不仅前后附录文章甚为繁杂,且满纸注释,干扰读者阅读。全书针对地名、习俗、成语、俗语、方言等方面注释多达两千余处,且有不少冗长的说明文字,如正文第一页对“北平”一词居然加了28行详注。一些韩国人戏谑,这是一部专供专家学者研究的辅导教材。 1987年,《骆驼祥子》又出现了一种金成泰译本,出版机构为栗谷文化社。与金河中译本一样,该译本丧失了原作的完整性,有大量删节。   时隔两年,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全集》第5卷,中央日报社出版柳晟俊的新译本,系硬精装本,可惜质量较差,频频出现对原文的误译与漏译。 最新版本由金牛座出版社2008年5月印行,沈奎浩、刘小英译,书上特别注明该书的韩语版权属于韩国IMPRIMA版权代理公司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译者在《后记》中言:“《骆驼祥子》在很久以前翻译过一次(笔者按:显然远远不止一次),现代中国小说的代表作《骆驼祥子》和有关老舍的学位论文也不少,不过让新时代的读者来阅读的韩国语版还没有诞生。希望通过这本书,年轻读者能记住老舍和他的祥子。”出于这个初衷,该译本一是添加了许多韩国人日常用语,语言简洁轻快,易于被阅览者尤其是年轻读者层接受;二是突出正文,除了封面上对老舍的简单介绍和译者后记外,只对含有中国文化的词汇标记中文原音,旁边标记汉字,括号里简略说明阅读方法,中国俗语、成语、方言部分也按原意直译,有助于韩国读者轻松地接受中国文化和民俗习惯。 《骆驼祥子》的朝韩文译本、版本、印本虽然谱系庞大,但可惜没有惊现一种如英文世界的伊文·金译本一般的译本。伊文·金译本上世纪40年代曾风靡美利坚,销量达百万册。 Continue reading

  • 谈凤梁老师的嘱咐

    文/ 傅承洲 大概是在1996年6月,我已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即将离开南京的时候,谈凤梁老师请我吃饭,在一个小单间里,和我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一方面是为我饯行,另一方面是有话要嘱咐我。这次谈话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叮嘱我专心做好教学科研,不要从政。我到中央民族大学报到之后,给他写信汇报工作生活状况,他回信再次提醒我,最好不要从政。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用意,甚至觉得这话有点多余,我一个年轻教师,即便想从政别人也不会给我机会,何况我根本就没有从政的想法。2000年,我在同事和领导的再三劝说下,答应做了一任学院副院长,虽说谈不上从政,但也是管理工作。一届任满,才知道自己真的不是那块料,即使是学校已经张榜公示,我也坚决不再续聘。虽然没有完全听从谈老师的嘱咐,走过一点弯路,最终还是回到了书斋。正是有了这段经历,才完全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谈老师叫我不要从政,是用他自己的人生经验来教育学生,要选择适合自己的人生道路。我于1993年考入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谈老师时任南京师范大学校长。我曾听他说自己从政是历史的误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各级领导干部面临年龄老化的问题,中央提出了干部年轻化、专业化、知识化的要求。江苏省委要在南师大选拔一位副校长,条件非常具体:年龄五十岁以下,职称副教授以上,教学科研出类拔萃。这种条件在现在看来并不苛刻,当时文革结束不久,高校教师被耽误了十年的时间,符合条件的简直是凤毛麟角。1983年,谈老师四十七岁,已晋升副教授职称,上课是当时中文系最叫座的教师之一,又发表了一系列有影响的论文,完全符合副校长的任职条件。家庭出身不好,连教研室主任都没有当过的谈凤梁,就这样破格提拔为大学副校长。从1983年任副校长,1991年任校长,至1996年因病卸任,一干就是十三年。这十三年正是一个人文学者的黄金时期,可以说谈老师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了南京师范大学,还搭上了自己的健康。他为南师大做了哪些实事,一个只在学校念过三年书的学生,不可能作出全面的评价。就我和他接触中,只知道他活得太累了。作为一校之长,谈老师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休息时间还得加班加点。我向他请教只能是周末或晚上,交谈之中还经常被电话打断。一天晚上,我上谈老师家,他告诉我,今天不能在家中谈,只能外出散步边走边聊。原来有人纠缠很久,他已反复解释,仍不管用,还要上家里来,不得不选择回避。一个冬天的周末,我去他家,他正准备出差。师母告诉我,为学校出版社一事,他已经上北京多次,求人的事,必须校长出面。还有一次去见他,他刚从国外访问回来,因有心脏病,长期靠服药维持,在上海下飞机时,药已服完,差点把命都丢了。长期的超负荷工作,严重影响他的健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五十多岁,身体消瘦,眼窝深凹,脸色焦黄,一脸倦容。1995年暑假,南京、上海多家医院诊断他患上肺癌,在上海做了部分肺切除手术。术后切片检查,只是一个结核钙化点。虽是一场虚惊,却是一次开胸手术,元气大伤。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又投入繁忙的工作。一年后,确诊为淋巴癌,经过手术、化疗、放疗等一系列痛苦的治疗,仍旧没能挽救他的生命,1998年2月8日病逝,年仅62岁。 谈老师出任校领导,耽误了太多做学问的时间和精力,一些计划中的研究工作也未能完成。谈师1960年大学毕业留校任教,不到24岁,作为人文学者,都有一段读书积累的时间;作为大学老师,还有一个准备和熟悉教学的过程。这一过程还没有走完,文革爆发,一搞就是十年,学术研究完全停止。1977年文革结束,谈老师已人到中年,这才有了正常的做学问的条件,到1983年走上领导岗位,留给他专心治学的时间只有七年。在这七年里,他写出了一系列重要论文,大多收入他的个人论文集《古小说论稿》(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中。他投入精力最多的有两个领域:一是《儒林外史》研究,一是文言小说研究。他和同事校注过《儒林外史》,花很大的气力编写了《儒林外史纪历》,既为自己的研究打下来坚实的基础,也为学术界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在此基础上,他撰写了《儒林外史创作时间、过程新探》一文,提出吴敬梓用了十九年的时间,分三个阶段写成了《儒林外史》,每个阶段取材和写法存在明显差异。这一观点在学术界产生了极大影响,李汉秋先生选编《儒林外史论文集》,收录了这篇论文。哥伦比亚大学的商伟教授撰写的《儒林外史叙事形态考论》(《文学遗产》2014年第5期)引述了谈老师的观点。他1980年发表在上海《文艺论丛》的《中国古代小说概念的演变》一文,在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的基础上,结合具体的小说作品,重新梳理了小说的概念。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在《小说史:理论与实践》一书中考察小说概念时参阅了两篇论文,一篇是北京大学浦江清教授的《说小说》,另一篇就是谈凤梁的《中国古代小说概念的演变》。(《小说史:理论与实践》第164页)在当副校长期间,谈老师仍旧挤时间做研究,他带着三位研究生一起编写了《中国古代小说简史》(江苏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主编了《历代文言小说鉴赏辞典》(江苏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他打算撰写一部文言小说史,已经与王裕祥合写了《文言笔记小说发展简史》。计划修订《中国古代小说发展简史》,并请人给原书提修改意见。我毕业前,他多次对我说,等他卸任了,我们一起做研究。在治病期间,他在给我的信中,还谈到他的研究计划,等疗程一结束,将重新开始研究工作。但病魔没有给他时间,他带着终身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近几年经常见到和听说一些朋友为导师祝八十大寿,写祝寿文,我便会想起了谈凤梁老师。谈师1936年出生,今年正好是他八十周年诞辰,却没有机会为他祝寿。谨草此短文,寄托我对谈老师的思念与感激之情。 2016年10月1日 Continue reading

  • 关于胡发云的《如焉》

    文/ 丁邢 我们较为熟悉的武汉作家是胡发云。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如焉》,写的是2003年疫情中的故事。小说全名《如焉@SARS.COM》,其中就含有萨斯。今天重读,仍觉时光倒流,好像小说情节在现实中重演。小说中的副市长梁晋生,是个颇为干练的官员,如果疫情初期有这样的官员主事,时下的局面,可能不至于如此被动。因为作品中的几个配角如毛子、江晓力、达摩、卫老师写得更出彩,以至读者往往忽略了梁晋生。 《如焉》的面世,我曾起过一点推手作用。这本小说原来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当代》杂志向作者约稿。但写成之后,他们不敢出。武汉大学教授肖箑父的儿子肖远和胡发云是朋友,和我也是朋友,他拿到小说的电子文本,让我先睹为快。我一口气读完,眼睛为之一亮!我感到,这是进入新千年以来罕见的紧扣时代精神的长篇小说。如此切近地展示几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和人格分化,如此传神地描绘灾难中的世象,如此深入地解剖体制机理的当代小说,已经多年未见!于是,我连夜转发二十几个朋友。反馈最快的是女作家袁敏。她原来是作家出版社编辑,经她之手推出了刘海军的杰作《束星北档案》。她没有读完全书,便在次日上午给我打来电话,问这部小说是否已经有了着落?我说没有。她说:我要了。她已经应聘出任《江南》主编,就要走马上任。她说,我当主编,有终审权,这部小说由我出。她上任后,2006年第1期《江南》以近乎整本杂志的篇幅刊登了《如焉》。《江南》原来每期只印二、三千册,这一期加印到一万多册,还供不应求。 《如焉》发表以后,我和胡发云成了朋友。他生于1949年,长我两岁,曾主动奉还中国作协会员名号,我称他发云兄。2006年4月,武汉市文学院在东湖客舍召开了《如焉》学术讨论会,发云兄邀我参加。会上除了见到艾晓明、傅国涌等旧识,还遇到邓晓芒、李工真、默雷、梁卫星等新友。那次会议,碰撞出许多思想火花,至今难忘。 数月后,《如焉》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公开出版了单行本,得到很多有识之士好评。有人赞曰:“六朝无文,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当代亦无文,惟胡发云《如焉》而已。”有人赞曰:“孤篇压全唐”。其实,《如焉》不是胡发云的孤篇,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迷冬》同样有份量。故事的背景就是武汉,小群曾撰文评介。 这次武汉封城,我不免惦记老友。连忙和他通微信,问候近况,得知他此刻并不在武汉。 原因还要从《如焉》说起。 他原来的妻子李虹在《如焉》写完,未及出版时,因胃癌与世长辞。所以小说第一页作者肖像下面印了一句:“献给先我而去的李虹”。小说女人公茹嫣身上,就有李虹的影子。胡发云对女主人公心理的细微洞察,对亡妻的深情,感动了无数女性读者。其中有一位定居维也纳的中年华人独身女士,由喜欢小说而钟意作者。回国相见,果然情投意合,和他结为连理。更有意思是,这位女士的女儿和胡发云的儿子年龄相当,相识后也颇为投缘,成就了第二段佳话。这些年,发云兄在武汉和维也纳之间行走。今年原定除夕之夜回武汉,已订机票。1月9日,他在微信上留言:“半夜醒来,发现手机未关,还在叨叨各类消息,包括武汉肺炎,想起16年前的非典,想起如焉极其跌宕起伏的命运,大墙内外真是天地两重,唯有故国宿命,岁岁重演。返乡机票已订,不知此年好过否?”行前突然宣布武汉封城,他只好临时退票,留在维也纳,遥望故乡同胞与疫情抗争。他说:“71年来,第一次没在故乡武汉过年。十多天来,没日没夜地盯着国内的各种信息。” 唉,发云兄! (以上内容选自2020年2月4日“丁东小群”,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为祖慰《黑眼睛对着蓝眼睛》办讲座

    文/ 张福臣 2017年,我退休半年后在卓尔书店任顾问,工作之便得知祖慰先生的《黑眼睛对着蓝眼睛》(删节版)2017年4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上市。这本书稿曾在我手里压了3年未能出版,心有亏欠,想用行动补偿。 也是利用工作之便,电话联系祖慰先生,请他来卓尔书店做个《黑眼睛对着蓝眼睛》讲座和签名售书活动,先生满口答应。时间定在8月30日,活动时间定了下来,我让书店采购进了一批《黑眼睛对着蓝眼睛》,一切准备就绪。 8月30日上午10时许我来到卓尔书店三楼淘书坊,脑子里反复琢磨活动的程序,两眼盯着淘书坊对面可容纳100多人的大会议室,想象下午活动的场面,回忆以往在这个封闭的会议室举办各种讲座签名售书的冷场。 忽然间灵光一闪,何不把活动场地移到一楼大厅,和书和读者融合到一起呢?想到做到,把宣传背景板、桌椅都移到了一楼。 下午1点钟刚过,祖慰先生江霞女士夫妇出现在会场,立刻有人认出了祖慰夫妇,马上围了上来。2点30分的讲座两点整就开始了。 他讲到《黑眼睛对着蓝眼睛》一书并非一个有关风月的异国爱情故事,而是来自中国的文化学者如何让自己的黑眼睛对上西方人的蓝眼睛,是关于文化交流方面的思考。祖慰先生两个小时没休息,为读者分享中西方文化的差别。 我不记得当时进了多少本书,最后剩下的3本书我全买了,签名留给自己一本,两本送给了亲友。 2017年旅居法国的祖慰先生回国前已获得巴黎永久居民,有记者问他为何选择回国?我们看祖慰先生如何回答的。 祖慰说:我生在上海,后来在江苏长大,现定居武汉。我有两个选择,可以去法国,因为我是那边的永久居民。假如我在法国,晚年的生活,从经济方面考虑不会有任何问题,整个环境对于一个老年人的生活是很好的。我想做点事,而在法国,我是边缘的,因为我没有“语言”,我这个人“贼心不死”,我想做点事情,你看我现在还在写文章,我希望留在中国,权衡之后,就留下了。至于为什么选择了湖北武汉,那得问我夫人,爱情的力量! 这是这次活动后凤凰网湖北记者杨娜的采访记录,这次讲座也是我在卓尔书店策划的最后一场读书活动,第二天就辞职离开了卓尔书店。 Continue reading

  • 儿童钢笔画三帧

    绘画:Selene Wong (黄奕迪,12岁) Continue reading

  • 周兆新老师的严与宽

    文/ 傅承洲 周兆新老师在北大中文系的教师名单上叫周强,课表、招生简章、通知上都写作“周强”,而周老师的著作、论文一律署名“周兆新”,很多人以为“周兆新”是周老师的笔名,我曾当面问过周老师,他告诉我,他原本就叫周兆新,周强是后来上学改的,“我一直认为周强是别人的名字。” 最后一句是原话,我印象很深。 周老师的严厉是出了名的,考试、答辩的时候,学生都怕他。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亲眼见过周老师对研究生的严格要求。有一位同学,在职读研究生,单位还有工作,又赶上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妻子生孩子,论文写作受到影响,虽然按时交稿申请答辩,但论文存在一些问题。论文送给周老师审阅,周老师看后拒绝参加答辩。导师只得劝这位同学延期答辩,继续修改论文。另一位同学在答辩会上,周老师提出一大堆问题,批得答辩人满脸通红。答辩结束后,在回宿舍路上,这位同学还一路嘀咕,“愤愤不平”。大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某一天,我去看周老师,他给我讲过刚遇到的一件事。有所大学要给一位青年教师评教授,将评审表和著作送给周老师写评审意见,周老师看过送审著作后,告诉来取评审表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学校想给这位教师评教授,就不要让我写评审意见;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写评审意见,我认为这位教师没有达到教授的学术水平。工作人员只好将评审表和著作取走,另外请人评审。 其实周老师并不是冷若冰霜,永远板着脸,在我与他的交往中,总是能感受到他的宽厚与慈祥。我读研究生时,选修过他开的古代戏曲研究课,为了让学生了解戏曲音乐与表演,他安排选课的学生买票观看昆曲与京剧表演,或看戏曲片,经费由系里报销。他也和同学们一起去看戏,看完之后,总会问同学们的观感,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其实多数同学对戏曲表演并不熟悉,甚至连一些唱词都听不明白,更谈不上欣赏,说好只是为了不让周老师失望。到后来,负责买票的同学也买歌剧、话剧片的票,周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完后,我们问他的观感,他也笑着说好。从同学们改看其他剧种这件事上,周老师肯定知道这些学生对戏曲片不感兴趣,但他并没有责怪同学。我在论文答辩前,将硕士论文《论冯梦龙的文艺思想》和一篇副产品《冯梦龙著作编年与考证》一并送周老师审阅,我去取评审意见时,他当即告诉我,他担任我的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周老师时为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答辩委员会组成人员由他安排。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那篇副产品评价更好,他对我说,不知道有没有刊物愿意发表你的这篇论文,如果发表了,一定要送我一份。研究生毕业后,我到烟台大学中文系教书,这篇论文在《烟台大学学报》发表,我寄给他一份当期的学报。周老师则将他的《三国演义考评》寄给我,并写信告诉我,以后发表论文,也寄给他一份杂志,他看完后会转交给研究生阅读。 1996年6月,我在南京师范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谈凤梁老师要请周兆新老师参加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想到1988年参加硕士论文答辩的情境,不免有些紧张。一向深居简出,连学术会议都很少参加的周老师,居然答应到南京参加我的论文答辩,让我非常感动。答辩会上,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周老师非常的温和,印象中,他对我论文中《明代话本的勃兴及其原因》一节比较满意,而对《文人独创与明代话本的文人化》一节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像当年批评我的同届同学那样尖锐。答辩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中文系请周老师与青年教师、研究生座谈。我要送来宁参加答辩会的邓绍基先生去机场,座谈会的前半场没有参加。我匆忙从机场赶回学校,座谈会尚未结束,当我推门进去时,全场哄堂大笑。会后从同学处得知,周老师正在谈我论文存在的问题,“文人是社会的良心”,这种表述就不严谨。下午陪同周老师到明孝陵参观,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与我有一段充满关爱的谈话。他从谈老师出得知,我在读博士期间,家庭发生了变故。他劝我是不是可以换一种处理方式,当我谈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一方面他表示理解,另一方面,又对我今后的生活满是担忧。二十年过去了,周老师当时谈话的神情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博士毕业之后,我来北京工作,逢年过节总会给周老师打个电话,春节只要是在北京过,一定会去给周老师拜年。每次去他家,他都会关切地询问我的工作、生活状况,问我又读了什么好书,学术界有什么热点话题。我则将读书中遇到的问题向他请教,当时有人提出黄正甫刊本是现存《三国演义》的最早刻本,周老师是研究《三国演义》的权威,尤其是对《三国演义》的版本有深入研究,就此问题我曾向周老师请教,周老师早已看过相关文章,明确表示这种观点不能成立。2000年前后,北京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与大象出版社合作编辑、出版一套《中国历史文化知识丛书》,孟二冬为中心的学术秘书,向我约稿,我将已发表的研究冯梦龙的十来篇论文进行修改、补充,拟名《冯梦龙与通俗文学》交二冬兄,中心请周老师审定,这本书得以顺利出版。不知何故,我却一直没有当面向周老师讨教过他对这本小书的意见,甚至没有表达过谢意,至今想到此事,仍旧后悔不已。周老师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去看他,我会给他带盒茶叶,买点水果。他会给我的小孩准备一些零食、玩具,让我带回家。有一年春节,他准备了一大袋旺旺雪饼,送给我时还说:你带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我给你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周兆新老师为人耿直,有话直说,对学生要求严格,有时严格到近乎苛刻。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都知道,周老师对学生非常关爱,可谓无微不至。两个方面看似矛盾,细想确实完全统一。无论是批评还是鼓励,他都是希望学生严谨治学,老实做人,少走弯路,做出一点成绩。 Continue reading

  • 复刻泉州木版年画

    蒋志坚 对于泉州木版年画的兴趣可以追溯幼时住在古厝里厅堂两边贴着的老年画,画面上活灵活现的古装人物和绚丽的色彩深深地吸引着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泉州木版年画,但已经消亡了。叹息之余,泉州木版年画的种子就在我心里开始发芽了。 泉州传统木版年画,历史悠久,真正始于何时已难断定。但泉州的木版雕印技术早在北宋时就非常出色,从当时泉州公使库印书局刊行的书集可见一斑。据专家研究,相传泉州木版年画始于明代天启年间,其时虽无专门年画作坊,但已有简单的木版刻制的手印神符、纸马和少量单色门神,为民间自发性质的乡土艺术而已。实际上,当时泉州的木版雕刻技艺就很出色,现藏于泉州开元寺的崇祯年间(1628-1644年)刻印极为精致的《大方广佛华严经》扉画《卢舍那佛讲法华严经图》就是例证。清代康、乾年间,泉州木版年画已颇为流行,到了清中叶已进展为兴盛阶段,家家户户贴春联时必贴木版彩印年画。同时促成木版年画的商业化。清末,专业从事木版年画的画肆主要聚集在道口街和义全宫巷一带,有“美记”“通兴”“重美”“三兴”等专营年画的店铺。泉州木版年画除了在本省发行,也大量销往浙江、台湾以及南洋各地。辛亥革命后,泉州年画店纷纷倒闭,“美记”“通兴”相继歇业,其所藏画版及部分工人归于新开业的“福记”。不久“重美”倒闭,泉州木版年画只剩“三兴”和“福记”两家。1957年,泉州的木版彩印业务划归市商业局染纸厂经营,木版年画已基本停止生产印制。在十年浩劫期间,泉州木版年画雕版及年画几乎全部被销毁。目前泉州传统的木版年画只有极少量画作由博物馆和藏家收藏存世。 泉州年画品种多样,内容丰富,多吉祥题材,以祝愿和讨吉利为主,直至近代仍属主流。泉州年画可分三大类。(一)用于春节张贴的门神与门画。常见的如“神茶·郁垒”“簪花·晋爵”“招财进宝”“春招财子”“灶君”“狮头衔剑”“八卦图”等。(二)用于纸扎的图画及图案纹样。如“八仙”“西游记”“三国演义”“白蛇传”“牛郎织女”及龙凤图案、花边等。(三)用于游艺的图纸。如“升官图”“葫芦闷”等。 泉州木版年画构图饱满,线条坚实,色彩绚丽,民间艺术气味非常浓厚,基本都是分版分色套印而成,画稿不但有墨线稿,还要根据墨线稿制作相应的色版画稿。通常使用四色或五色色版画稿,绘制时也要尽量准确,严格按照尺寸要求,不能错位。 泉州木版年画雕版用材多为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梨仔木、红柯木、石榴木等。这些木材质地细密,不易弯曲磨损。既省料和减轻重量,也便于收藏,画版多呈不规则形状。雕版前先对木版进行加工处理再将画稿反贴在木板上,晾干后用目贼草(中药名)略微磨薄,使画稿线条清晰可见,然后开始雕刻。雕刻时,刻刀要运转自如,刻线要挺拔流畅,人物面部线条的刻线还需分出阴阳,衣纹也要显出刀锋。墨线刻成上细下宽的楔形,以防因木版涨缩导致线条断裂。刻版时还要注意控制线纹凸起的坡度,保证在刷墨印线时,线条交叉拐角处不积水污纸。最后出渣净底。每道工序都要精工细作,直至地板平滑、光洁,雕版才算完成。 泉州年画印制的纸张采用以幼竹纤维手工制作的玉扣纸为主。本色(米黄色)玉扣纸主要用来印制风俗节令类的年画和纸扎用年画。泉州民间喜红忌白,故泉州木版年面底色多以大红朱红为主。色彩应用加工后的传统染料,以白土为填充剂和海南胶为调剂,基本色彩有红、黄、青、黑、白等,其他色彩可根据画面需要调配。 与中国传统木版年画套色工艺多是先印黑线版再印色版不同,泉州木版年画的印制工艺则是先印色版,后印黑线版,即直接采用“饾版”技法分版分色套印,不再另加笔绘。常用四色或者五色套印,最多为六色套印。印制过程中,需靠目测,凭经验调整套色对位,同时还要根据印制效果,及时调整颜色配比及含胶量。 对传统泉州年画的画稿、刻版及用色、印制纸张等进行深入研究是成功复刻再现泉州年画的重要基础。那么再现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是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完全再现,还是对其进行符合现代审美的改造呢?本人进行了分析,现在全国各地现存的民间木版年画除了苏州桃花坞年画表现比较突出外,其他产地的生存现状都不太好,离泉州最近的漳州木版年画现在几乎没有印制了,没有市场,靠着政府补贴勉强生存。而苏州桃花坞年画也主要由当地政府对其进行了抢救性保护,将其收归苏州工艺美院,成立了“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研究所”,并将唯一的老艺人聘请来主持年画的印制与传承工作,这唯一的老艺人也在3年前去世,所幸老人在研究所带了两个年轻的徒弟,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的传承才得以继续!但目前桃花坞生产复刻印制的传统木版年画价格颇高,其销路主要为藏家购买。显然,传统年画的广泛社会性需求的生存条件已不具备,如完全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再现,不仅费时费力,且市场走不通。那么怎样以一种新的形式来呈现泉州木版年画呢?本人研究了传统与现代版画的几种版种,并以传统的分版套色和现代的绝版套色分别做了尝试。虽然两种技艺都可以表现出泉州年画的艺术魅力,但分版套色的工作量很大,而且很费材料。最后从多方面权衡,决定应用绝版套色木刻的技法来再现泉州木版年画。 画稿的绘制是绝版套色年画制作的起点。2011年,我开始根据手上有限的资料,着手泉州传统年画的画稿绘制,由于资料图片大多较模糊,许多画中的形象及图案装饰纹样不完整甚至残缺,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对画面上模糊不清的地方都做了较对和矫正,并进行了原尺寸线稿的再现。绘制画稿需要画师熟悉所画的人物、故事情节,乃至装饰图案、形式语言与造型方法,因此画师必须有较高的绘画技能和一定的文化修养。同时,绘制画稿和雕刻工艺相关,画师在绘制画稿时要充分考虑木版印刷的工艺特色。画稿中的细节应简练明晰,线条应圆润挺拔,以便于刻版。 完整的绝版套色版画是在一块木版上完成所有颜色的刻、印工作,即印完一个颜色就把木版上这个颜色的地方刻掉,再印下一个颜色,再刻掉,直至完成整幅画面的印制,最后剩下的是黑线稿版面,还可以将黑线稿直接印制在万年红纸或宣纸上。 经过多年的艰苦实践与不断探索,本人复刻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有了一些成果,也积累了不少经验。2018年,晋江市电视台曾在报道中国传统年画和泉州年画时对本人进行了采访。2021年12月10日至12日,于泉州源和1916艺术空间举办《蒋志坚·泉州木版年画展》,此次展览是由泉州文旅局及鲤城文旅局组织的文创展览之一。展览期间,吸引了很多观众,大家对久远的富有民间艺术气息的泉州年画在当下得到再现赞叹不已,并现场体验了传统雕版印刷过程。主办方赞誉该展“师承古法,再现传统”。 应用现代版画技法再现传统泉州民间木版年画的工作也许才刚刚开始,本人以后会将此项工作继续进行下去,为泉州传统木版年画的传承与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Continue reading

  • 初春一日

    文/ 蒙中 清晨醒来时,卧室窗外杏树枝,早已满是欢闹的小鸟。杏花含苞待放,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将影映在白色垂帘上,逆光看,仿佛挂着金农的墨梅巨幛。推窗便能闻到邻家炊烟的气味,听到楼顶贝贝狗奔跑和踏踏猫想要出后院门的叫声。 新一天由此开始。 穿过中庭和客厅,坐在餐厅吃早点。正对小窗内的芭蕉又展开了一片新叶,院子里海棠挂着洋红色的花穗,紫鸢尾郁郁芊芊,尽是破土而出嫩得发黄的新株。黄月季和红月季立着数不清的花蕾,微觉旎旎馣馣的花香。牡丹多了几朵,花和叶还垂着晨露。‘个泉’井边的梅子树残花落尽,缀着稀稀疏疏才挂出来,鹅黄色的细小梅子。 早餐结束给花草们浇灌,也是每日在园中走动最多的时候。 松柏怕涝,需见干浇水,白天盆景得从室内搬出来摆一排,晒晒太阳。立春施点肥,枝叶适当修理整形。 高原地区适宜杜鹃生长,因此不需特别操心,回廊边一丛白花,每年都疯了似的开。惟外院种两株本地叫做马缨花的病恹恹。这长在海拔三千米上的植物,花开是纯正朱砂红,灼人眼目。从邻居家移栽来竹庵,换了环境植株弱不少,如人初来他乡,尚需调养。 江南的白兰,我老家重庆又叫黄角兰,云南人称作缅桂,开时四壁花香。随手掐几朵将开的,用定白小瓷盘盛着放书桌上,清甜馥馤。伴着茶气、墨香,书房的嗅觉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大花蕙兰今年花穗尤其多,此花深冬直到初夏,并不好闻。花色由葵黄渐变水绿,静静开在背阴的角落。 盛开的迎春旁边,荷花缸里还残留着去年残叶。“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句子虽好,而冬春恰逢此地旱季无雨,残荷更入画,算是作画看罢。 石桌子上养的菖蒲必须每日浇水保湿,不久前才修理了黄叶,此刻细密油润,他们占据了我多年收集来的花器石盆,搬一盆在茶桌或是画案上。倦来看看这小盆青葱绿色,得以疲劳缓解。 此季多半是晴天,白天的风柔和而亲切。太阳从东南徐徐起来,斜照进中庭西边回廊的墙壁上,将楼上垂下来的蔷薇投影成一张徐文长的水墨写意画。稍一会儿,阳光照进水池,折射出光影,将池边晒太阳的盆景们投映在北墙上。波光粼粼,画面摇曳,仿佛是出将要开始的皮影戏场景。如果这时候恰巧踏踏猫走进反射区,皮影戏就活脱脱地出现了移动的主角。 若是落雨,天色变成了清透的深灰色,空气湿润,草木欣然,池水间雨声沥沥,最是好听。绕着回廊在院子走动,一点不会淋到。 走进画室,拉开窗帘。窗外柳枝发芽,扑面的新绿,最初嫩芽粒粒上翘。画柳,常见人点新叶都一味下垂。凝视片刻,每每会心一笑。 大理四季昼夜温差大,此季要是阴天或者小雨,室内久坐,不免会有些冷。这时索性生个壁炉,沏壶茶,收拾整理画案,开始一天的工作。临帖是每日口粮,边研墨边读帖,几本汉碑唐帖从小陪我到今天,仿佛极熟稔的老友,而写来,又觉得时常陌生,断断续续换着写,终南无窬,惟觉今年笔下略松透些。 晴天顶窗投下的光,移到画案旁。偶尔停笔呆看,光束里尘埃游走,仿佛夜里仰看星河,静谧的空气里,另一个世界从不停歇地精彩存在着。 移居大理五年的时间,在这里吐纳呼吸,满壁的书,堆积的稿,从《芥子园画谱》一路走过三十年,孳孳矻矻。而大理的云山光影,一草一木,空间时间,造化神奇,仿佛是种前缘,使我澄静下心来,慢慢去尝试锤炼。 那年我在巴黎郊外莫奈的花园,荷花池边瞻望,在花丛里躞蹀。艺术家价值在于常识、洞见、感知力与生命的透彻合一。莫奈先生的花园是他最大画作,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道场里不断重复着这样规律而又充满挑战的事情。 竹庵画室与一墙之隔,窗外农人耕种的田地相似——四季流转,耕种与收获。风轻云淡,潇洒与自在,不过是劳动之余的小憩。 午饭后稍喝会儿茶,在画室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或者是翻几页闲书。接着是继续上午的工作。 马炜兄寄来两本碑帖请我题跋。一本是明拓《麓山寺碑》,四百年前旧物,纸墨古雅,虽只存上半册,而考据字都在。国人向来不喜残品,而天下美好的人和事物,难得有完美存在。另一本是初唐昭陵名碑《李靖碑》清中期精拓本。此碑楷法森严,兼具虞、褚诸家特点而自有股贵气。我手里有本晚明清初的‘丗人不坏本’,惟有些虫蛀,前人称为雪花本。两相对校,颇觉有趣。焚一炉香,取几十年前的旧宣纸各写几行跋语。 中午收到两个包裹,一个是谁堂兄刻的瓜蒂闲章“坐卧闲房春草生”。明人味道的朱文布局,一见使人欢喜,小窗幽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经过两年光阴的风雨日照,生出些苔痕草色,颇与此境暗合。另一个包裹是寄去苏州装裱的册页和一副书房联,册页是手绘花笺抄的小楷诗词,于是将新装裱的对联得悬挂些时间,透透气。 收拾完这些日已偏西,到了该和小贝狗游戏的时间。最近街上施工,不能带她到镇上和去田边遛,只在前院和楼顶上陪她玩球,看她飞奔。 夕阳慢慢斜下去。 苍山洱海间仿佛是个巨大的放映厅,当太阳落到苍山西面的时候,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此刻洱海对面的山、天空游动的云像一群调皮的小孩,瞬息万变,被钩上金边,涂上各种光影,炫处不同的色彩,神奇变幻,仿佛上映着不同情节的戏。又好似童话世界里的故事在发生。透过厨房和餐厅的落地窗看云和站在楼顶上,感受每有不同,一种亲切自在,只见各色的云在窗外探头探脑,在水池里,在田野间追逐嬉戏。楼顶上则是气势宏大应接不暇,如果恰逢晚归的白鹭结队飞过楼顶,又仿佛宋人笔下《瑞鹤图》。每一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各种奇幻的天光云霞让人瞠目结舌。记得有次仲夏黄昏,霞光染红苍山和云层,叆靆变幻,云阵绵延百里,场面壮观至极,仿佛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场面,惊得人呆住。 饭后照常去村落田塍间散步。 看头顶晚霞,看苍山积雪,看樱花陌上。看平林外村落间袅袅的炊烟。听燕子呢喃,颉颃檐前,听深巷犬吠,断续不定,听散步农人手里小收音机放的三弦弹唱“泥鳅调”、“过山情”。有时候走远些,散步到洱海边。听风击海浪,拍打堤岸,树叶在沙沙作响。闻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看一叶小舟在浩渺烟波里,直到月出东山,看月光散碎在海面,看树影的颜色深下去,远山沉默而安详。对自然的无数灵感便来自此刻。遇见当季好看的野花草,知名不知名,随手掐一束,竹庵瓶瓶罐罐里的花材取材于此,田野的生机也随之带回室内。 途中遥望竹庵,隐在绿柳中的建筑轮廓,完全融入村落的整体。当初选址就觉得苍山洱海间,假如有这样一个所在,可以使人与土地亲近,与造化不隔,与天地融合。而今落成整两年,芭蕉已长出屋顶,院外菜地规整有序,一畦菜花黄澄澄。石桥边桃花简静,桥下流水潺潺。 夜里灯前翻闲书,或是和朋友聊聊微信。偶尔来个朋友,扯一会闲话,壁炉里柴火焸焸,水壶里水声翻腾。夜里间或焚香,但只可以喝淡茶。送客出门,抬头见满天星子,河汉缥缈。 回到书房,挑灯写字也是常有的事。窝在沙发里翻架上书。最近重读川端康成《雪国》,高慧勤和叶渭渠的两种译本恰都在手里,比较来读,高的灵动,叶的忠实,都算不错的译本。可怜《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早生一个世纪,无缘读到《雪国》这样的文字。不过要是梭罗这时候敲门来访,我一定会拿出珍藏美酒款待这个孤独的家伙。以前读他的文字,真是为之神往。 “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的身体似乎只感觉到每个毛孔都在吮吸着幸福,真是奇妙的感觉啊!我和自然融合为一体。我穿着衬衫在到处是石头的湖滨散步,乌云密布,又凉风习习,湖边十分清凉,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与我如此和谐。牛蛙用叫声迎来了黑夜,微风使湖水掀起一层细微的波浪,还带来了夜莺的歌声。” 乡间长住,若是有这样一位淳朴可爱的邻居,当然完美。梭罗不来,来两位聊斋里的精怪也可以聊聊,比如《黄英》这篇里的两位种菊高手,姐姐黄英,弟弟姓陶,姐弟两勤劳善良,与爱菊的马生的一段因缘故事。蒲公借女主黄英之口说“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 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读到这里每次都笑,文士自我解嘲,蒲松龄真是个可爱的小说家。要值这两位来,畅饮之余,定要好好讨教他们如何艺菊。 清夜若有月,最幽寂。一院清光里,看转折开阖的白墙竹影摇曳,柔和而挺秀。水池如镜,皛皛行云,浮动月光。要是前几日才下过雪,登上屋顶,月下的苍山雪脊,一线连绵,隐隐约约。 不禁想起昔年西湖看雪的往事,月前正有首题清人《寻梅图》的小诗:             自有销魂折一枝 ,               生香腕底几行诗。           … Continue reading

  • 读者点评,04.2022

    心中有书读为房 * 喜欢这篇文章,那么多书目说出来就叫人敬佩,真读书人,爱读书,爱书。且朴实无华,没丁点炫耀的意思。能跟他谈读书,他定是眉飞色舞,充满喜悦,侃侃而谈!让我享受! * 有书没书房不遗憾,有书房没书才叫遗憾;有书房又有书没时间去读,这人累;有书房又有书,只是摆件,这人好幸福哟…… 想起章开沅 * 揭露南京大屠杀的真想,只是章先生“史学为了求真”学术信仰的一部分。章先生探索和追求的更深远价值会在中国社会更长远的将来得到映证。2001年4月初,和章先生欢聚三日。先生亲口告诉我们几个小辈“我在学校做讲座可以。不过,我告诉记者们,最好不要来。因为来了,他们也没办法报导”。章先生还说“只要是你们自己认真研究的,文章就尽管去写。责任由我承担”。章先生遽归道山已经将近一年了。他的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们后生晚学。群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 几篇《童一珉的别扭人生》我都把它看完了,很有可读性,在他身上有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在那个怪诞时代童一珉是无数个悲剧人物的缩影,是那个政治正确社会的一个即使有天大本事同样也会被巨大潮流吞噬的芸芸众生之一,只怪生不逢时,“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不认命都不行!不知怎么我在他的故事时,觉得我有点像他,你我跟他是同时代的人,想不像都难! * 他还是比我们幸运,那时我如果能像他那样不知会怎么地高兴。他们至少学业没有被文革中断,有了自己的专长和专业。我是六六届的高中生,农村父母含辛茹苦节衣缩食把我供到高中毕业是多么的不容易,老人家搞了个文革不能收摊子了,一下子把我们都赶到了农村,我一下啥都不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 早上一口气读完了顾老师回忆中的前两篇,我们这些那个时代的过来人,点点滴滴都是那处幀帧场景的闪回。 * 顾的语言很有个性,故事很精彩。我觉得他是被绘画耽误了的小说家。他有写小说的天赋,不写可惜了。 * 参差倒错年代里的个人史。 * 童一珉写的好有味道。 张恨水报人小说:从《春明外史》到《记者外传》 * 那个年代的文化名人真是“客串”的高手。 访书日记 * 字里行间充满浓浓文人气息。 * 广州的旧书城在海珠中路,实是书、钱币、票证、古玩大杂烩,以前总会背些旧书回家,几百元的大图典,三二元的小人书,后来不搬了,没地方撂也没工夫看。八十年代买不少书,现在也熬成旧籍了。那年头书籍设计很朴素,分几个色版,类似套色版画,自成年代感,本人干过。文革前旧书所剩无几,是用每月二元助学金买的。倒是拥有一箱老唱片,45转,曲目有四只小天鹅、梁祝…… 音质粗糙,得靠想象力去理解。 听张国光老师讲课 * 好文!生动、有趣、真实。写活了一位好老师,我上学时学校还有一些这样的老师(如阮璞先生等)。现在的高校环境还有这样的老师吗?有,也是凤毛麟角。 * 我们新三届是非常幸运的!当年我们的老师们虽然历经磨难,但是学者本色依然。我记得张国光老师独特的声音和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眼神! 民国文人肖像油画一组 * 画得很放松,用色平实,企图摆脱苏俄的影子,很多中国油画家的另避溪径,陈丹青也企图学术避俄,俄國契斯恰科夫体系也给了中國牛奶面包催肥了无数中國画家,不能忘恩,否定之否定律,是合理的,终久要推陈出新,。话又说回来,艺术只是口味,向灯向火,一统是不可能的,感慨! * 当下严肃做艺术的人少,企图弯道超車的家多,有学者说:中國已无文化,当然也无艺术。做来做去浮着的多。 序《过早》 * 看了此文口水直流/望梅此渴,回味不尽啊! * 很有烟火气的感觉。 * 这辑有幸见图。以前看过类似题材,是成都茶座,把市民的慵懒表现得很到点。拍武汉人过早是另一境况,即随街随意地过早,这种随意跟广府、香港是一脉的,广府人更有一路行一路吃的,特别实在。 * 过早以及更大范围的舌尖上的武汉,不是一句码头文化可以概括的。 * 挑选的照片过于集中在一个时间段、镜头语言所传递的信息大量重复,没有历史纵深。最主要的是把武汉过早最落后的一面展示给人看,好比张艺谋早期的电影。 晚祷的钟声 对神灵世界的虔诚敬畏与对生命仁慈的无限赞美,渗透进幼时朦朦胧胧的宗教神秘感知与对修女修道奉献精神的由衷感佩,全部融合为美术创作的凝练色彩和抽象画派的印象感悟里,画幅折射出生命历程中神性灵性感性的高度统一性,此画作似不应单纯以艺术视角去审视,而应从神怡和人性的交流上去诠释,似乎更契合画作的原创旨意。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