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mpaign Magazine

champaignmagazine.com


2022

  • 初春一日

    文/ 蒙中 清晨醒来时,卧室窗外杏树枝,早已满是欢闹的小鸟。杏花含苞待放,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将影映在白色垂帘上,逆光看,仿佛挂着金农的墨梅巨幛。推窗便能闻到邻家炊烟的气味,听到楼顶贝贝狗奔跑和踏踏猫想要出后院门的叫声。 新一天由此开始。 穿过中庭和客厅,坐在餐厅吃早点。正对小窗内的芭蕉又展开了一片新叶,院子里海棠挂着洋红色的花穗,紫鸢尾郁郁芊芊,尽是破土而出嫩得发黄的新株。黄月季和红月季立着数不清的花蕾,微觉旎旎馣馣的花香。牡丹多了几朵,花和叶还垂着晨露。‘个泉’井边的梅子树残花落尽,缀着稀稀疏疏才挂出来,鹅黄色的细小梅子。 早餐结束给花草们浇灌,也是每日在园中走动最多的时候。 松柏怕涝,需见干浇水,白天盆景得从室内搬出来摆一排,晒晒太阳。立春施点肥,枝叶适当修理整形。 高原地区适宜杜鹃生长,因此不需特别操心,回廊边一丛白花,每年都疯了似的开。惟外院种两株本地叫做马缨花的病恹恹。这长在海拔三千米上的植物,花开是纯正朱砂红,灼人眼目。从邻居家移栽来竹庵,换了环境植株弱不少,如人初来他乡,尚需调养。 江南的白兰,我老家重庆又叫黄角兰,云南人称作缅桂,开时四壁花香。随手掐几朵将开的,用定白小瓷盘盛着放书桌上,清甜馥馤。伴着茶气、墨香,书房的嗅觉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大花蕙兰今年花穗尤其多,此花深冬直到初夏,并不好闻。花色由葵黄渐变水绿,静静开在背阴的角落。 盛开的迎春旁边,荷花缸里还残留着去年残叶。“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句子虽好,而冬春恰逢此地旱季无雨,残荷更入画,算是作画看罢。 石桌子上养的菖蒲必须每日浇水保湿,不久前才修理了黄叶,此刻细密油润,他们占据了我多年收集来的花器石盆,搬一盆在茶桌或是画案上。倦来看看这小盆青葱绿色,得以疲劳缓解。 此季多半是晴天,白天的风柔和而亲切。太阳从东南徐徐起来,斜照进中庭西边回廊的墙壁上,将楼上垂下来的蔷薇投影成一张徐文长的水墨写意画。稍一会儿,阳光照进水池,折射出光影,将池边晒太阳的盆景们投映在北墙上。波光粼粼,画面摇曳,仿佛是出将要开始的皮影戏场景。如果这时候恰巧踏踏猫走进反射区,皮影戏就活脱脱地出现了移动的主角。 若是落雨,天色变成了清透的深灰色,空气湿润,草木欣然,池水间雨声沥沥,最是好听。绕着回廊在院子走动,一点不会淋到。 走进画室,拉开窗帘。窗外柳枝发芽,扑面的新绿,最初嫩芽粒粒上翘。画柳,常见人点新叶都一味下垂。凝视片刻,每每会心一笑。 大理四季昼夜温差大,此季要是阴天或者小雨,室内久坐,不免会有些冷。这时索性生个壁炉,沏壶茶,收拾整理画案,开始一天的工作。临帖是每日口粮,边研墨边读帖,几本汉碑唐帖从小陪我到今天,仿佛极熟稔的老友,而写来,又觉得时常陌生,断断续续换着写,终南无窬,惟觉今年笔下略松透些。 晴天顶窗投下的光,移到画案旁。偶尔停笔呆看,光束里尘埃游走,仿佛夜里仰看星河,静谧的空气里,另一个世界从不停歇地精彩存在着。 移居大理五年的时间,在这里吐纳呼吸,满壁的书,堆积的稿,从《芥子园画谱》一路走过三十年,孳孳矻矻。而大理的云山光影,一草一木,空间时间,造化神奇,仿佛是种前缘,使我澄静下心来,慢慢去尝试锤炼。 那年我在巴黎郊外莫奈的花园,荷花池边瞻望,在花丛里躞蹀。艺术家价值在于常识、洞见、感知力与生命的透彻合一。莫奈先生的花园是他最大画作,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道场里不断重复着这样规律而又充满挑战的事情。 竹庵画室与一墙之隔,窗外农人耕种的田地相似——四季流转,耕种与收获。风轻云淡,潇洒与自在,不过是劳动之余的小憩。 午饭后稍喝会儿茶,在画室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或者是翻几页闲书。接着是继续上午的工作。 马炜兄寄来两本碑帖请我题跋。一本是明拓《麓山寺碑》,四百年前旧物,纸墨古雅,虽只存上半册,而考据字都在。国人向来不喜残品,而天下美好的人和事物,难得有完美存在。另一本是初唐昭陵名碑《李靖碑》清中期精拓本。此碑楷法森严,兼具虞、褚诸家特点而自有股贵气。我手里有本晚明清初的‘丗人不坏本’,惟有些虫蛀,前人称为雪花本。两相对校,颇觉有趣。焚一炉香,取几十年前的旧宣纸各写几行跋语。 中午收到两个包裹,一个是谁堂兄刻的瓜蒂闲章“坐卧闲房春草生”。明人味道的朱文布局,一见使人欢喜,小窗幽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经过两年光阴的风雨日照,生出些苔痕草色,颇与此境暗合。另一个包裹是寄去苏州装裱的册页和一副书房联,册页是手绘花笺抄的小楷诗词,于是将新装裱的对联得悬挂些时间,透透气。 收拾完这些日已偏西,到了该和小贝狗游戏的时间。最近街上施工,不能带她到镇上和去田边遛,只在前院和楼顶上陪她玩球,看她飞奔。 夕阳慢慢斜下去。 苍山洱海间仿佛是个巨大的放映厅,当太阳落到苍山西面的时候,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此刻洱海对面的山、天空游动的云像一群调皮的小孩,瞬息万变,被钩上金边,涂上各种光影,炫处不同的色彩,神奇变幻,仿佛上映着不同情节的戏。又好似童话世界里的故事在发生。透过厨房和餐厅的落地窗看云和站在楼顶上,感受每有不同,一种亲切自在,只见各色的云在窗外探头探脑,在水池里,在田野间追逐嬉戏。楼顶上则是气势宏大应接不暇,如果恰逢晚归的白鹭结队飞过楼顶,又仿佛宋人笔下《瑞鹤图》。每一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各种奇幻的天光云霞让人瞠目结舌。记得有次仲夏黄昏,霞光染红苍山和云层,叆靆变幻,云阵绵延百里,场面壮观至极,仿佛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场面,惊得人呆住。 饭后照常去村落田塍间散步。 看头顶晚霞,看苍山积雪,看樱花陌上。看平林外村落间袅袅的炊烟。听燕子呢喃,颉颃檐前,听深巷犬吠,断续不定,听散步农人手里小收音机放的三弦弹唱“泥鳅调”、“过山情”。有时候走远些,散步到洱海边。听风击海浪,拍打堤岸,树叶在沙沙作响。闻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看一叶小舟在浩渺烟波里,直到月出东山,看月光散碎在海面,看树影的颜色深下去,远山沉默而安详。对自然的无数灵感便来自此刻。遇见当季好看的野花草,知名不知名,随手掐一束,竹庵瓶瓶罐罐里的花材取材于此,田野的生机也随之带回室内。 途中遥望竹庵,隐在绿柳中的建筑轮廓,完全融入村落的整体。当初选址就觉得苍山洱海间,假如有这样一个所在,可以使人与土地亲近,与造化不隔,与天地融合。而今落成整两年,芭蕉已长出屋顶,院外菜地规整有序,一畦菜花黄澄澄。石桥边桃花简静,桥下流水潺潺。 夜里灯前翻闲书,或是和朋友聊聊微信。偶尔来个朋友,扯一会闲话,壁炉里柴火焸焸,水壶里水声翻腾。夜里间或焚香,但只可以喝淡茶。送客出门,抬头见满天星子,河汉缥缈。 回到书房,挑灯写字也是常有的事。窝在沙发里翻架上书。最近重读川端康成《雪国》,高慧勤和叶渭渠的两种译本恰都在手里,比较来读,高的灵动,叶的忠实,都算不错的译本。可怜《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早生一个世纪,无缘读到《雪国》这样的文字。不过要是梭罗这时候敲门来访,我一定会拿出珍藏美酒款待这个孤独的家伙。以前读他的文字,真是为之神往。 “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的身体似乎只感觉到每个毛孔都在吮吸着幸福,真是奇妙的感觉啊!我和自然融合为一体。我穿着衬衫在到处是石头的湖滨散步,乌云密布,又凉风习习,湖边十分清凉,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与我如此和谐。牛蛙用叫声迎来了黑夜,微风使湖水掀起一层细微的波浪,还带来了夜莺的歌声。” 乡间长住,若是有这样一位淳朴可爱的邻居,当然完美。梭罗不来,来两位聊斋里的精怪也可以聊聊,比如《黄英》这篇里的两位种菊高手,姐姐黄英,弟弟姓陶,姐弟两勤劳善良,与爱菊的马生的一段因缘故事。蒲公借女主黄英之口说“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 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读到这里每次都笑,文士自我解嘲,蒲松龄真是个可爱的小说家。要值这两位来,畅饮之余,定要好好讨教他们如何艺菊。 清夜若有月,最幽寂。一院清光里,看转折开阖的白墙竹影摇曳,柔和而挺秀。水池如镜,皛皛行云,浮动月光。要是前几日才下过雪,登上屋顶,月下的苍山雪脊,一线连绵,隐隐约约。 不禁想起昔年西湖看雪的往事,月前正有首题清人《寻梅图》的小诗:             自有销魂折一枝 ,               生香腕底几行诗。           … Continue reading

  • 读者点评,04.2022

    心中有书读为房 * 喜欢这篇文章,那么多书目说出来就叫人敬佩,真读书人,爱读书,爱书。且朴实无华,没丁点炫耀的意思。能跟他谈读书,他定是眉飞色舞,充满喜悦,侃侃而谈!让我享受! * 有书没书房不遗憾,有书房没书才叫遗憾;有书房又有书没时间去读,这人累;有书房又有书,只是摆件,这人好幸福哟…… 想起章开沅 * 揭露南京大屠杀的真想,只是章先生“史学为了求真”学术信仰的一部分。章先生探索和追求的更深远价值会在中国社会更长远的将来得到映证。2001年4月初,和章先生欢聚三日。先生亲口告诉我们几个小辈“我在学校做讲座可以。不过,我告诉记者们,最好不要来。因为来了,他们也没办法报导”。章先生还说“只要是你们自己认真研究的,文章就尽管去写。责任由我承担”。章先生遽归道山已经将近一年了。他的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们后生晚学。群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 几篇《童一珉的别扭人生》我都把它看完了,很有可读性,在他身上有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在那个怪诞时代童一珉是无数个悲剧人物的缩影,是那个政治正确社会的一个即使有天大本事同样也会被巨大潮流吞噬的芸芸众生之一,只怪生不逢时,“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不认命都不行!不知怎么我在他的故事时,觉得我有点像他,你我跟他是同时代的人,想不像都难! * 他还是比我们幸运,那时我如果能像他那样不知会怎么地高兴。他们至少学业没有被文革中断,有了自己的专长和专业。我是六六届的高中生,农村父母含辛茹苦节衣缩食把我供到高中毕业是多么的不容易,老人家搞了个文革不能收摊子了,一下子把我们都赶到了农村,我一下啥都不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 早上一口气读完了顾老师回忆中的前两篇,我们这些那个时代的过来人,点点滴滴都是那处幀帧场景的闪回。 * 顾的语言很有个性,故事很精彩。我觉得他是被绘画耽误了的小说家。他有写小说的天赋,不写可惜了。 * 参差倒错年代里的个人史。 * 童一珉写的好有味道。 张恨水报人小说:从《春明外史》到《记者外传》 * 那个年代的文化名人真是“客串”的高手。 访书日记 * 字里行间充满浓浓文人气息。 * 广州的旧书城在海珠中路,实是书、钱币、票证、古玩大杂烩,以前总会背些旧书回家,几百元的大图典,三二元的小人书,后来不搬了,没地方撂也没工夫看。八十年代买不少书,现在也熬成旧籍了。那年头书籍设计很朴素,分几个色版,类似套色版画,自成年代感,本人干过。文革前旧书所剩无几,是用每月二元助学金买的。倒是拥有一箱老唱片,45转,曲目有四只小天鹅、梁祝…… 音质粗糙,得靠想象力去理解。 听张国光老师讲课 * 好文!生动、有趣、真实。写活了一位好老师,我上学时学校还有一些这样的老师(如阮璞先生等)。现在的高校环境还有这样的老师吗?有,也是凤毛麟角。 * 我们新三届是非常幸运的!当年我们的老师们虽然历经磨难,但是学者本色依然。我记得张国光老师独特的声音和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眼神! 民国文人肖像油画一组 * 画得很放松,用色平实,企图摆脱苏俄的影子,很多中国油画家的另避溪径,陈丹青也企图学术避俄,俄國契斯恰科夫体系也给了中國牛奶面包催肥了无数中國画家,不能忘恩,否定之否定律,是合理的,终久要推陈出新,。话又说回来,艺术只是口味,向灯向火,一统是不可能的,感慨! * 当下严肃做艺术的人少,企图弯道超車的家多,有学者说:中國已无文化,当然也无艺术。做来做去浮着的多。 序《过早》 * 看了此文口水直流/望梅此渴,回味不尽啊! * 很有烟火气的感觉。 * 这辑有幸见图。以前看过类似题材,是成都茶座,把市民的慵懒表现得很到点。拍武汉人过早是另一境况,即随街随意地过早,这种随意跟广府、香港是一脉的,广府人更有一路行一路吃的,特别实在。 * 过早以及更大范围的舌尖上的武汉,不是一句码头文化可以概括的。 * 挑选的照片过于集中在一个时间段、镜头语言所传递的信息大量重复,没有历史纵深。最主要的是把武汉过早最落后的一面展示给人看,好比张艺谋早期的电影。 晚祷的钟声 对神灵世界的虔诚敬畏与对生命仁慈的无限赞美,渗透进幼时朦朦胧胧的宗教神秘感知与对修女修道奉献精神的由衷感佩,全部融合为美术创作的凝练色彩和抽象画派的印象感悟里,画幅折射出生命历程中神性灵性感性的高度统一性,此画作似不应单纯以艺术视角去审视,而应从神怡和人性的交流上去诠释,似乎更契合画作的原创旨意。 Continue reading

  • 心中有书读为房

    《书话史随札》,王成玉 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文/ 王成玉 我一直幻想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然而三十年过去了,我并没有书房。我读书向来很简单,一桌一椅而已。有时候干脆躺在床上看书。在我看来,读书是随时随地都办得到的事。这也许是我的条件所造成而无法改变所形成的一种陋习吧。那个时候,我总是上班时带一本书,一有时间就拿出来读,所以我有很多的书上面都有油渍。当然,如果有一间窗明几净的书房供我读书,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我的这个梦想,现在看来恐怕是很难实现了。每当看到别人在文章中提到书房怎样怎样,我的心都在隐隐作痛,真的是令人心向往之啊! 我这样说也许并不完全为我自己,有时想到的是我买的这些书。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同样的一种书,在各人买回去之后,就有不同的命运。有的被人放进书房,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而且还有玻璃窗保护,一尘不染。而我,除了极少一部分外,大部分的书都堆在纸箱中,年长日久,灰尘满面,伤痕累累。每当写作时,如果需要查找什么资料,简直搞得五心烦躁,明明记得在这里的,怎么也找不着。有几次因为找不到所需的材料,干脆不写了。或者凭记忆,先写出来再说,一篇文章有时因缺少相关的资料而大为减色,而我写的多是读书随笔一类,没有资料根本就无法动笔。记得在写《书话史随札》时,我干脆花了几天的时间,把相关的书全部找出来堆在房间里。本来房子就小,到处都是书,妻子看了也很烦,多次劝我把书卖了算了,何必自找苦吃呢。我也曾几次下决心要卖书,但这本书没写完,我是不肯卖的。为写这本书,我阅读参考的书大约有几百种,幸亏我把它们慢慢地找出来了,不然的话,根本就动不了笔的。 买书之初,我从未想到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困境,虽然我并不想当什么藏书家,但书是要买要读的。那时主要是因为想看书,觉得自己有几本书看起来方便一些,所以直到现在,我的买书基本上是为读书准备的,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秘芨和值钱的货色,再说我也买不起。我买的书都是近三十年出版的新书。刚开始买书时,外国的书要多一些,为了赶新潮,买了不少的外国名著,包括政治、哲学、文学、史学等,但最近几年,也很少读他们了,一方面送了人,另一方面都卖了,现在只有一百多本。 我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人,不是作家,买几本书总是为了方便自己读书,自己的书总比借别人的或图书室的书看得要舒服一些,一册在手,随心所欲,不怕弄脏,也不怕弄坏,甚而更不怕弄丢了。自己的心事不怕别人知道。对我来说,买书本来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这个道理是我最近才感悟到的。古人说,家贫莫买书,一点都没错。我虽然也知道,但总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的买书,基本上是人弃我取,买的是零本殘册,大部头的书除《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外,其他的不问津。我几乎没什么工具书、词典之类的书,到现在,我连一部《辞海》、《辞源》都没有。一部《现代汉语词典》,还是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的,已经很破旧了,还是舍不得换新的。这说起来真难以令人置信。我喜欢中国古典文学,但我一直到现在,连一本《中国文学史》的书都没有。那一年发年终奖,我下决心把《十三经注疏》买了回来。1985年,我三十岁退团,书记要送我纪念品,问我要什么,我说就买几本书吧,于是我买了《红楼梦》等四大名著。在我的书房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在旧书店旧书摊上买的。一套寥戚生的影印本《红楼梦》(六册)只花了二十元钱,还有一套《清代野史笔记》(六本),花了十五元钱。解放前出版的《良友文学丛书》,一本才二元钱,《叶景癸杂著》也是两元钱等等。我买书的经验是,新书店不如旧书店,旧书店不如旧书摊。当然,这主要是从价格方面说的。每当参观别人的书房,看到那些成套的书摆放在那里,又漂亮又整齐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书。因为我很少去买那些成套的丛书,只选择地买几本自己喜欢的,除非这些书分不开。例如《词话丛编》五本一套的精装本。在今天出版的《现代书话丛书》中,我开始也只买了几本,后来在旧书店旧书摊才慢慢地配齐的。像《文选》、《艺文类聚》、《明儒学案》、《章学诚遗书》、《章太炎全集》等,因为买得早,要是到现在,恐怕也买不起了。 关于现代学者的书,我也买过一些,如陈寅恪、陈垣、王国维、钱钟书,钱穆、余英时等。我曾很用心地去读他们的书,还做了不少的笔记。例如余英时,我写过一篇近万字的长文。除了古代的笔记,现代的也买了不少,其中郑逸梅的最多,还有《一士随笔》、《寄庵随笔》、《茶烟歇》、《石屋余渖》、《续渖》、《货郎集》等,这几本书是上海书店出的,老一辈子的书就是不一样,有文化有底蕴,既漂亮又耐读,封面设计版式安排古朴典雅,别具一格。真是大手笔写小文章。这样的书,现在也不多了。还有马叙伦的《读书续记》、张舜微的《爱晚庐随笔》、罗继祖的《枫窗脞语》等,真叫人百读不厌。 我的书房本来就没有几个角,现在将它一一打开,暴露了自己的浅薄和无知,如果与别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虽然如此,但对我来说,还是一件高兴的事,能在这里说一说“我的书房”,也是我买书的一大心愿,因为好久都没人来看我的书和谈书了,我似乎感受到一种寂寞。这虽然只是一道“纸上的风景”,我怕今后把它们卖了,对不起那些曾经与我朝夕相处并与之对话的书。想到著书的艰难,我真的应该好好的珍惜这些得之不易的书。然而最令人满意的,也许还不是这些书,而是我的“特藏书”。这是书友们过去对我藏书的评价。所谓特藏书,指的是我书架上排得满满的“书话”和“读书之书”,从这里才稍稍看出一点糸统。自从受唐滔、黄裳等人书话的影响之后,我从1980年代起,就一直搜寻这方面的书,到2000年止,至少也有几百种了。所谓到此为止,是说2000年以后,我很少再买书了。这几年来书友们知道我喜欢什么书,也常常互相赠书,例于《书信三叠》、《搜书记》、《滔翁藏书年谱》、《花开花落》、《春明读书记》、《秋缘斋书事》《开卷有缘》等。 从读吴孟复先生的《古书读校法》开始,似乎略知一点读书的门径。买了《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文献通考·经籍考》等书,大抵知道了应该先读什么书,从什么地方下手,循序渐进,慢慢地摸索。自从读了黄裳之后,对藏书题跋、读书记很感兴趣,又买了《直斋书录解题》、《六一题跋》、《东坡题跋》,由此而下,又买了《读书敏求记》、《绛云楼题跋》、《渔洋读书记》、《越缦堂读书记》等等。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又把北京三联书店的那一套“书话丛书”也买齐了。关于这些,我都写在《书话史随札》一书中,共有八十多个专题,作了比较有糸统的介绍和评论,这里就不多说了。由读书而藏书,我还买了《古今典籍聚散考》、《中国私家藏书史》、《藏书家辞典》等藏书史方面的书。 现在似乎可以回过头来说一下另外一些书事了。我最早买杂志是广东的《随笔》。当时我认为那是最好的文字,打开了我读书的眼界。记得读高中时,从一位同学家中借了一本杨朔的《荔枝蜜》,薄薄的一本,封面设计装帖都很俏皮好看,我反复诵读,简直入了迷,有些文字甚至还会背下来。后来又读到刘白羽的散文,气势宏伟,很吸引人。现在读《随笔》,又是一番风景。我虽然不是每期必买,但碰到喜欢的则照买不误。近几年来,我由于喜欢书话一类文字,就很少关注《随笔》了。但它那“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风格大概还没有变吧。我买书读书向来是注重其道德文章的,一个没有道德或大节有亏的人,其文再好,读起来都会引起不快的,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最佩服黄裳先生,这也是我喜欢读他的原因之一。之后,我又看到了上海的《书林》和《文汇月刊》。特别是《书林》,我每期必买,一直到它1989年停刊,读停刊的最后一期,我真的是欲哭无泪,这么好的一本杂志为什么要停刊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大约与我有同感的人还不少吧,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书林》一变而为《书城》了。直到今天,几经曲折变化,《书城》越来越漂亮,可惜我也买不起了。自从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出版后,我很买了几种,还有“新世纪万有文库”,他们真的为读书人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接着《万象》杂志也定期出版了,据说阅读的对象多在“白领阶层”,这是一本极具趣味而又好看的书,大有当年“海派”的流风遗韵。我买不起也读的不多,偶尔也在旧书摊买过几本,大体还不错。其中张荣明的《“鹤知夜半”:郑孝胥的隐秘情结》一文,读后令人拍案叫绝。所谓随笔文章就应这样写,总要有新的发现才耐读,才能吸引人,可惜这样的文章现在还是太少了。此前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买了《郑孝胥日记》(五大册),但没认真读。通过此文,又激起了我的阅读兴趣。还有南京的《开卷》,也是一本好杂志,内部刊号出版的。承主编董宁文先生的好意,曾送我好几本,我一直不敢给他们投稿,只在上面发表了一篇而已,那是写周翼南先生的一篇。《开卷》在读书界有口皆碑,我不敢多说,我最爱读的恐怕就是子聪(董宁文)写的《开有益斋闲话》,这才是读书人想看的东西。一本小小的内刊杂志,有这么大的信息量,据我的浅薄,就是《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收报》、《文汇读书周报》等在某些方面也比不上它。他们真的是为读书人做好事,做实事。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出现过一场“美学热”,那时我心向往之。朱光潜、宗白华、李泽厚、高尔泰的书,我很迷了一阵子。黑格尔的《美学》、唐德的《判断力批判》等我也拼命地读。记得高尔泰的那一本《美是自由的象征》被一位年长的书友看中了,他说到处买都买不到,我见他爱书心切,就送他了。我当时还买了李泽厚的《美的历程》以及三本《中国思想史论》和《走自己的路》,他在当时被认为是“中国的思想库”,凡有所论,颇受关注,我们这一代人受他的影响最大。那个时候,刘再复、金克木、赵一凡、刘小枫等人在《读书》上的文章真好看。还有张中行先生,他的书我差不多也都买了。有人说金克木先生是个“老顽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的“燕口拾泥”我最爱读,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好文章。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科技文化,历史哲学等,深入浅出又通俗易懂,淡淡写来,更见学问功夫,在在启迪人心。近几年,我虽然很少读外国书,但对日本的随笔情有独钟。例于周作人翻译的《日本随笔选》、谷崎润一郎的《饶舌录》和《永井荷风散文选》等,真是爱不释手,还有《英美散文六十家》,高健先生的译笔最为传神。三十年来,不管我买书的兴趣发生怎样的变化,对这些书,却从未忘记。 近几年来,由于长期在外打工,读书更是不易。每月回家就几天,受环境条件限制,只能随手带几本,所以在写作时,多为杂感随笔而已。这些年来,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有一点时间我都要读书写作,因为我相信心中有书读为房。 Continue reading

  • 关于科学理性的新冠防疫策略

    文/ 戴耘 梁建章博士最近的一篇文章《生命损失最小化的防疫策略》,相信能引起许多人的同感。生命损失最小化,显然需要科学决策,包括对世界各国疫情数据的研究和针对中国本身情况的沙盘推演。他提出的“防感染策略”与“防死亡策略”的两种策略的比较,尤其是针对奥米克隆病毒株这样的高感染率低重症率的特点,显然是有启发的。更主要的是他的科学态度和方法,比如用国家的预期寿命作为抓手对防疫措施多大程度减少生命损失进行量化估算和表述(“统计生命的价值”the value of statistical life,VSL),在大量谈防疫策略的讨论中独树一帜,展示了他良好的科学训练和理性思维。当然,究竟防疫措施和统计学意义上的预期寿命损失,是否构成因果关系,中介过程怎样(比如文中以人均GDP的增减为中介),这种量化生命的方式是否代表一种功利主义的价值学说,这些问题都是可以探讨的。但我赞成梁博士的基本命题,即一种国家或地区政策不可能不计成本地追求单一目标(比如,倾全国之力只干防疫这一件事),因为政府的防疫策略必然是多目标的,因此也必然要兼顾各种优先考虑(priorities)。梁博士的文章只从一个方面作了论述,即对两种不同的防疫策略的生命损失的计算和比较。最近,上海实行某种程度的全域封控,引起许多怨言和争议,我认为在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与人民生活(不仅是上海两千五百万居民)的方方面面如此密切相关的问题上,切忌“一条道走到黑”,而需要及时按照防疫策略的有效性和实践中发现的问题作及时调整。 当然,具体到上海的“动态清零”封控措施,我毕竟隔了一层,不宜说三道四。但我们可以拿纽约这样的国际都市作为类比。虽然国情不同,比如防疫决策是纽约市长(还有纽约州长)的事,而不是美国总统的事,但是控制措施是偏严还是偏松,有同样的基本面考虑,比如降低感染率或感染者的病死率和经济社会发展之间的平衡,甚至也表现为政策的“政治正确”与政策实效之间的微妙平衡。我希望政府官员能够搁置“政治正确”第一的保守心态,更多地依赖科学理性。在我看来,要不要“清零”,“封控”,至少要考虑三大问题:效能问题,成本问题,风险问题。我这里就简单勾勒这些三方面的考量。 效能问题:梁博士的文章明确指出,防死亡与防感染的策略,在面对早期新冠病毒和现在的变种病毒,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不同的防疫优势。理论上,要对奥米克隆这样传染率极强而且没准还会继续“变脸”的病毒打一场一劳永逸的歼灭战是不现实的,这就像希望消灭所有流感病毒一样不现实。同时要看到奥米克隆的危害性基本局限在有基础病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上海排查了两千多万人,感染奥米克隆的人中重症患者寥寥可数,“疑似感染者”(核算检测阳性)的重症率小于千分之一(我说“疑似”是因为还有其他检测标准),况且,正如比尔盖茨所言,奥米克隆对绝大部分感染者(无症状感染者)就是一剂“天然疫苗”;它还在帮助社会形成群体免疫,下重手的效能(防止重症和死亡)就值得商榷了。 成本问题:对封控城市这种极端“非常态”产生的对GDP的影响,已经有很多估算和讨论,这里忽略。有些成本是显性的,如城市就业率,开工率,供货率,各种延迟和违约(比如洋山港,一旦停顿,对世界范围生产链和供应链的冲击难以估量)。还有些是隐形的,如生活质量下降。封控措施对衣食住行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封控状态下,各种平时习以为常的公共服务一定会缺位。比如,社会不可能突然产生一个常态机制,向被封控的千万级数量的人源源不断提供各种食物,并能保证“一个都不少”。但封控措施的最大的成本还不是GDP,而是采取其他防疫策略的机会成本,比如,梁博士建议的“防死亡”而不是“防感染”的策略,至少还让生活保持常态,每个人还能照常赚钱,会朋友,谈恋爱,听音乐会,等等,更不会沦落到挨饿没饭吃的地步。 风险问题:成本问题,国家节省一些开支,家庭咬咬牙,个人勒勒裤带,还能过去,反正总有“出头之日”。“风险”就不是了。封控中的“次生灾害”不能说是“成本”,而是“风险”,即预期到和未预期到的各种可能伤害、破坏和损失,归纳起来,有如下几类:第一类是其他健康疾病风险,如其他疾病的病亡率的升高 (糖尿病,心脏病,需要及时检查,救护的疾病未能及时救治或检查)。第二类是心理健康风险,包括抑郁倾向、自杀倾向。第三类是道德风险,包括人的基本权利得不到履行和尊重,即所谓“民不聊生”,道德风险甚至会演化为社会动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便是一例)。今天看了一个视频:一个有心脏病的七八十岁的老人从江西来上海长海医院就医,医院说你过几天再来,结果他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没有公交坐不了车,没有住处只好在街头过夜,没有吃的靠街坊里得住户给点方便面和饼干。看着他过马路去拿食物的蹒跚的步履,真是于心何忍!如果老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在路上不小心摔跤摔成骨折,谁来负责?这就要说到另一种很少被提及的风险,法律风险。政府因为实行“清零政策”有时不得不采取各种封控措施。但政府必须意识到,任何形式的封控都是以市民牺牲自由为代价的。如果没有法律支持(如启动“紧急状态”进行某种军事化管理),就会面临市民的各种诉讼的风险(至少在美国)。即使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很少发生,政府官员依然应该意识到政府行为的法律制约。比如,前些天我看到一个视频:上海某小区一条宠物狗在小区内流窜,被一个防疫人员用棍棒活活打死。道德问题不说(凭什么要残忍地杀死一个小生命,它到底有什么危害,况且这只“柯基”小狗的主人一定在小区内,为何不找狗主人),这里就有法律问题,防疫人员有没有这个授权?刚刚说到的那位江西老人的境遇,既涉及政府行为的道德风险,也涉及到政府行为的法律风险。假如老人真的出了问题,我希望有律师为老人说话,上海市政府(甚至长海医院)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政府决策的科学理性:防疫的效能、成本、风险,构成政府决策的主要考虑因素,而且这些因素常常是有冲突的。比如一种高效能的策略(比如城市“停摆”一个月),成本和风险也可能高到无法承受。最后,我想说,政府的防疫政策和策略有两个基本原则,一个是以人民的最大利益为宗旨,而不是取决于长官意志。另一个是尊重科学理性的决策程序和方法,需要征求各种专家的意见,需要有不同方案的比较,需要有研究,模拟(沙盘推演),最后需要有广泛的听证(所以美国联邦政府、纽约州或纽约市的许多政策制定都会举行各种听证会)。在防疫策略上,或者在许多“多目标”的政府决策过程中,都会出现不同选项,每个选项都有效能的优势和相应的成本和风险,常常需要“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梁博士的文章建议的原则(“生命损失的最小化”)。假如仅凭“长官意志”,没有广泛的听证和征求意见,必然会引起民怨。像封控管理这样的重大问题上,人民应该有“知情权”,因为后果最后会落在他们身上。同时,政府也应该对防疫措施的效能有及时的评估,对成本有足够的准备,对风险有必要的防范。 写于2022年4月8日星期五于纽约州府寒舍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3

    作者:顾文澜 初心 初心是现代最时尚的词汇,用在宏大的叙事中。 基础培训,成了热门,师资空缺,堤街高中美术特色班让童一珉去代课。童一珉孩童时就喜欢画个画,混迹江湖后境遇不佳,虽然难有机会画画了,依然关注美术,借用初心一词来说明。 老天爷给了个童一珉回归画画的机会,美术院校恢复高考,让他试画试讲。不能丢人现眼,童一珉抓紧在家作恢复练习,他基本功扎实,一个星期后就找回了自信。 素描人像写生,他研究了俄国的列宾、德国的门采尔、古典大师丢勒的画法,还综合了法国塞尚及精神分析法,是他的独门绝技,只是没有平台让童一珉大放光彩。试画时五十个学生及老师,以他为圆心围成孔雀开屏状,他要画张大头像,展示自己的能力。大画板上布置了一张全开(约一米*七十五公分)的大画纸。点了一名圆脸大眼睛女生做模特儿。这个架式,画这么大的头像就让人惊诧,童一珉的表现欲又有了释放的机会。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退后,炭棒在他手中挥舞!他汗流如注,激情万分,“噫!“啊!”人群中不时传来惊讶的叫声! 当把炭棒最后的一截甩向脑后(是他绘画肢体秀习惯性最后的动作),“完成了!”童一珉气喘吁吁地道。 没有话说,全场师生绝对地被征服了! 女生的模样照相般的准确,立体感如雕塑样的凸出,神态略带羞涩却天真栩栩如生,神了!这是观看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校监露出称赞的笑容。 试讲也通过得轻松,泡在江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练出一张牛逼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翻阅大量的资料,对绘画的步骤,构图的原理,明暗的布局,细节刻划,色光原则,认真背书,庙堂之上,岂容轻率!童一珉还面镜试讲,推演站立需端庄,手势配合,言简意赅不啰嗦,旁引博征得生动。“成功”还形容不了童一珉的成功,学生们被他感召都“爱上”了他。 他带的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在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男孩踢足球,个个都像抛向空中充足了气的球,不停地滚动,反弹,充满活力。女孩子红喷喷的脸颊,粉红的耳朵灿烂的笑容。八零后的孩子健康朴实,和他们在一起,象旅行者在亚马逊原始大森林,呼吸着世界上最清新的空气,喝清澈的泉水,整天和小鸟、小鹿、小动物嬉戏。 童一珉上课,准备充分,勤于示范,绘画教学,轻而易举,得心应手,学生们成绩突飞猛进。全市美职班专业比赛,数次包揽金银奖。教育局教研室请他为美职教师传经。童一珉在美职教育界成了神级人物。但他最欣慰的是示范讲课时孩子们盯着他,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渴望愉悦的神态。用后来成为某学院院长的一位学生的话:“童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缕清风!”,是学生给他最高的赞赏! 美术教育知行需合一,行即是示范,老师多演示。学校为老师们安排了画室,发画材补助费。让童一珉又见到久违的画画环境,忆起美专的美好时光。数年混江湖,枯木般的心中,又生出绿芽,死寂的思维又泛起波澜! 孩童时期童一珉对数理化没有兴趣,厌烦做作业,厌烦老师家长枯燥的说教,厌烦家、学校,两点一线,单调的往返。他在纸上涂抹发泄,在画中找到另一个自由的世界。联想当下的孩子痴迷于网络游戏,虚拟的自由也是自由,同自己的动机如出一辙。 纠缠了几十年,童一珉已不是孩童单纯的玩。他深深地爱着能抚慰心灵的绘画。死灰复燃,再不会熄灭,也不能熄灭! 画室里 学校安排给老师练习的画室不太大,约廿平,两人一间。童一珉和崔华老师共用。崔老师秃顶,胡髯茂盛,一副高度近视的厚眼镜,宽厚的背。说起话来腔调圆润。他是地理老师改行教美术。在崔老师的旁边,童一珉支起画架,摆上画框,画笔颜料,他搓搓双手,将调色油倒入小油壶,又闻到亚麻油迷人的气味,轻轻的说:“久违了, love you (亲爱的)。”崔华耳朵却很灵敏:“你说什么啊?怀念情人了!”两人开怀大笑。 崔华正在画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入城的大幅油画《解放两江》。墙面已挂了几幅旧作《学雷锋,树新风》、《同仇敌忾斗苏修》、《马克思肖像》等。作为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老师,教学之余,还有如此耗时美术创作的热情,童一珉不好意思去挑剔他的绘画水平。 童一珉该画什么呢,试着用油画画了狗子,找些参考材料画拉布拉多,吉娃娃,金毛,牧羊犬各种狗子,还拿着速写本,四处找狗子画写生。崔华瞅见,不以为然说:“你心仪动物世界?!”确实越画越不对劲,语文王老师看中金毛那幅,希望收藏。童一珉却用调色刀刮掉了,他认为拿不出手。 童一珉困惑了。 美术班超员,一班有五十二个学生。童、崔搭班子,能使教学有序;他俩走得很近,讨论教育,拉扯私事、家庭爱情。 崔老师也好酒,二人常去街边酒馆喝上几杯。酒酣放肆,无话不谈。话匣子打开,崔老师口若悬河,时而振振有词,时而言语犀利,严肃有加,时而絮絮叨叨。一次又一次,对童一珉的恭维近乎肉麻:“你画女学生的大头像,太棒了!大师级!”崔老师厚厚的嘴唇,吐出圆润温柔的声音:“我模仿你的画法,不得其要领,唉,画不好。” 是人都爱听赞美的话,童一珉心里很舒服。 一次二人喝了一瓶鹤酒,崔华似乎晕晕乎乎,他按着童一珉的肩头,冲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说直话,你莫见怪。”崔华道:“你是残疾人!”童一珉一惊:“我怎么是残疾?”崔华摆出师道尊严,像在讲台上背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优秀的画技是你强有力的一条腿,”崔华又说:“另一条是跛腿,你的艺术、画技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是你没有在入世上下功夫。送你个成语,未雨绸缪,回家细细思量。”童一珉急了:“老崔快说,快说。”崔华道:“我借本书你读,美国《新锐艺术家手册》,画家只知道画是不行的,得拿出50%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宣传,交际,去炒作作品;梵高,莫尼尼,安尼,陈子庄都是蠢人,把自己埋没了,就是不懂成功的谋略。”童一珉血气方刚时,有过盲目的狂妄,混江湖时对付的是生计,何时考虑过成功,还未雨绸缪,谋略,他说:“有画室、教书的环境,我只想好好画。”崔华说:“所以说你也是个蠢蛋!” 崔华说他年轻时没考上心仪的美术院校,教地理,粉尘吃了数十年,还做美术梦。“我还在下一盘重要的棋,会改变做教书先生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命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把?”童一珉道:“怎么帮?”“《解放两江》创作,构思由我,你操刀绘画执笔,合作。共同创造辉煌!” 童一珉不懂《解放两江》,想那不过是庆祝两江市解放三十周年政治图解式的应景之作。何况崔华构思构图就那个熊样,自己动笔也出不了彩。崔华故作神秘:“我已作了铺垫。”童一珉的脸就是个问号,崔华:“你只管画,我会让你见识。”他兴奋地唱起:“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 童一珉有不错的绘画手艺,耍几笔驾轻就熟,玩儿似的,轻易地干上了。画画的人帮别人画都很随意,不拘谨,弄得不好也没责任。不是自己的画布、颜色。反而用色大胆,笔触自如,往往效果更好。短短的半个月,还是课余的时间,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解放两江》耀然于眼前。那崔老师每天陪在一旁递茶递水,上馆子喝酒费用全包。童一珉享受的是放开胆子用油彩涂抹的快乐,和吃肉饮酒的快意。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崔华、童一珉老师合作绘制大型油画,围观者门庭若市,只要有人旁观,崔华会去掉烟蒂,放下揣着的茶杯,拿起画笔在不显眼处画上几笔,用指导的口气说:“小童,这里颜色太灰暗了。” 在崔华的督促下,“多快好省”地完成了《解放两江》,酒足饭饱的晚餐是结束宴。他们俩回到画室,崔华冲了咖啡茶,他抚摸着画框,像看着“心爱的儿子”——《解放两江》。他说:“就差一步了。”此时,他才将他的未雨绸缪的谋略、精心的策划向童一珉坦露:他弟弟崔中,是市政府的秘书长。经崔中的活动,市长、文联、美协的头头脑脑,都认可了《解放两江》的构思,只要艺术水平达标。崔华说:“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缺的就是你那条强壮的腿啊!”他友好地拉着童一珉的手说:“有你的那几把刷子,我俩钢铁组合,无坚不摧!哈哈!”他开怀大笑,“市长表了态,获奖后挂在市府大厅进门处。” 童一珉这才懂得了铺垫的意思。 社会有无数的门,崔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见识见识。 《解放两江》杀青了,有崔中张罗,请来市委宣传部、文联、美术家协会里有脸面的领导,崔中秘书长更像节目主持人,又像大堂经理,穿梭其间。童一珉观其相貌体态特征,除了戴一副眼镜,几乎和崔华一模子刻出来的。几辆公务车下来数位白白净净、衣冠整齐的人。早已轰动的校园,不大的寝室、画室,挤得站不下人了,“非常好。这幅佳作,非常好。市长委托我替他撑眼,我说挂在市政府大厅很适合。政治性、艺术性都好!”摇着折扇的人发话,其他的人呼应道:“好!”“王部长说的好!”崔华在一旁欣喜若狂,笑得合不拢嘴。 紫湖宾馆原是部队的招待所,改造,重新装修,不知何处移植来了几株百年古柏,庭院里面置放了硕大的太湖的珍贵奇石。描金的“紫湖客舍”是花大价钱请北京大书法家刘器先生题写,远远就能看见大厅中悬挂的意大利的水晶宫灯耀眼闪烁的光芒。最出彩的是门边的四位具有雕塑感持冲锋枪带钢盔威武站立的战士,远超银行门前镇邪的石狮。 一行人在崔中的带领下,缓步踏入了客舍的大厅,童一珉也跟着去了。崔华鞍前马后,陪着笑脸,围绕着领导们接话,把人请紫苑厅坐定后,崔中秘书长说了一段长长的满怀热情的套话。一桌子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有的在对话,有的打哈欠,崔华忙谦卑地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站立的男女侍者会意,熟练地码上杯盘碗盏。上菜了,冷盘、炒蒸、卤水汤锅,酒是茅台、五粮液,还有洋酒人头马和法国什么牌的干邑。童一珉常吃的是街边摊家常菜馆盒饭,哪见过如此“阵势”!服务妹子一个个靓丽,带着秀气,穿梭其间。动作宛如处子,言语轻柔,如沐清风。她们是一道更可口的菜肴,再辛辣的烈酒都会被他们的柔媚酥化。童一珉夹在两个肥胖的领导间,两边霸气十足的领导,喝起酒来动作更霸气,端着酒杯的手在童一珉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好收紧肩膀,好多的好菜一筷子都没有夹到。 每个酒席都有谈话的主题。此行是受市长之托,审查崔华的作品,却没有只言片语说油画《解放两江》。“俄罗斯的鱼子酱好吃。”秃顶的瘦子说,“我在法国吃的伊朗的白化鳇鱼鱼子酱,那才是世界一流的,”另一个酒糟鼻道。崔中说:“香港的一哥鲍鱼,就是比广州的任何酒家做的都好。“摇折扇的领导说:“日本的黑皮西瓜,诸位尝过吗?很贵哦,每年只产100个。奇了怪了,多长点让人民大众都能吃上。”唯一的女性领导汪姐说,“怪不得神户牛肉鲜美,嫩滑爽口,是用啤酒饲养的。”整桌人大谈美食,童一珉受教育了,暗想:“自己是吃货,跟他们比,毛的边都没摸到啊。“ 酒足饭饱,心旷神怡,打了个饱嗝,剔剔牙缝儿,整整衣装,说了拜拜,踏上各自的车,曲终人散是结局。至于崔华的创作,“离成功,只差一步。!” 两江市庆祝解放三十年大型美展如期隆重举行,王市长剪彩。获金奖的油画《解放两江》挂在了美术馆的正厅入口中央,摄像、摄影的闪光像节庆的焰火,光彩炫目,作品更是辉煌。风云人物崔华在画旁向关切的政府部门、教育界、美术界、传媒等的重要人物振振有词,有条不紊,不假谦恭地介绍创作过程。 报纸、电视台会重点介绍崔华和他的大型油画作品,崔华在两江市美术界教育界名声鹊起,是光彩夺目的新星! 本站在崔华边的童一珉,开幕式的时候涌动的人流把他挤到了后厅的角落。崔华是成功的,《解放两江》油画右下角崔华的签名后,也丢下一块签署了童一珉三字,不知是童一珉马虎,还是怎么,字迹模糊。童一珉心里酸酸的,他无心观赏其他的作品,灰溜溜地离开了美术馆。 崔老师的成果,继续发酵,评上了特级教师,用等同副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师范学院讲学。不是他本来的地理专业,而是美术创作,实现了他的目标,回归美术的初心,调职美术家协会,当上了专职美术家。 还算有良心,百忙之中专程来堤东中学会会童一珉。崔华十一点一刻,准时在学校边的小餐馆小炒香等着,见童一珉进屋,说道:“我在新单位要适应,不知多忙,兄弟心里还是挂着你哟。”他转过头,对老板娘说:“搞几个好菜,拿一瓶鹤牌,我们哥俩要好好喝喝。”酒菜上齐,崔华叫道:“搞半盘花生米,多了吃不完。”见童一珉不怎么吱声,崔华说:“怎么,像有心事?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喝酒,喝酒。”崔华满面笑容,踌躇满志,如沐春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夹了一筷子爆肚,爆肚片送进圆润的嘴里。酒兴上头开始口吐莲花:“兄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铭记在心,需要我时,只管开口,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显得很严肃:“我也劝你,莫搞纯艺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里,毛主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服务,更主要的,需要的是主题。画猫呀,画狗呀,花草呀,毫无意义,我希望你也开创一片新天地。” 童一珉似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崔华看了看手表:“哎呀,下午一点半还有个创作座谈会,我做重点发言,就不久留了。”童一珉说:“我在学校转正的事拖了好久,你上头人熟……”崔华说道:“我放在心里,你这种人才不留,留什么人?” 崔华离开了,搬走了画室里的画作、画框和画画的用品,一堆油画颜料留给了童一珉。 童一珉课余有了独处的宽敞的环境,他买了把躺椅,审视作品。休息躺在椅子上很是惬意。 他要静下心来画画、创作。他找来一沓资料照片与影印件,雪山低头英雄长征的红军,烟囱林立之间的车间,厂房现代化的场景,高山河流,丰收的农田,壮丽的景色,迈步挺胸、意气风发的工农兵人物形象。他反复念叨“跟着主流走,跟着主流走”,唱起流行歌,“跟着主流走,拉着梦的手,日子越来越快活……”把歌词“感觉”改成“主流”。想到崔华在艺术圣殿的风光,童一珉尝试崔华鼓捣的艺术路线,他心想:“谁不愿意火一把呢!” 试着画构图,田野、红军、工人、厂房,手却不听话。跟着前些日子画鸡子、狗子一样毫无感觉。 做正儿八经的艺术创作,不是装卸公司那样的忽悠。要有体验、感悟,是付出感情的,严肃的事情。 英雄人物只在媒体、报刊、课本中见过,云里雾里飘渺虚无。伟大的领导,显然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身影,高不可攀。大赛赛场,更是没见过体育明星的英姿,想象不出。影视大牌歌星,F4模样的帅哥,影星阿玛张铁林,靓丽的范冰冰、李冰冰都不是人间的凡人,无法接近。 一沓照片,影印件做参考,就能画出优秀的画来? 此时童一珉是佩服,还是藐视崔华?未雨绸缪,用谋略,策划替代了严谨的艺术创作,“紫湖客舍”谦卑的身段为设定成功的目标抛弃自尊,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是卑鄙?俄国戏剧家的格言:“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热爱艺术,艺术中的自己”,是虔诚地遵守艺术的精神,还是要重新再来,去适应牵强附会编造?童一珉纠结,找不着北,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伟大、五彩灿烂美丽的词汇,只见识过大水巷的升斗小民,进城干苦力的农民,是大墙后面灰色的群落,自卑懦怯的目光。 改革开放不久,拿着边境证去深圳,面对高楼大厦,豪华的宾馆,珠光宝气妖艳的女人,西装革履喷着法国古龙香水,操着港台口音气势压人的男人,一捆捆美元、港币,童一珉头晕目眩。他背着陈旧的帆布旅行袋,穿着蓝色的军干服,凉鞋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广东口音的人投来鄙视的目光,被侮辱性地叫北佬(乡巴佬),是他此生此世忘却不了的记忆! 童一珉的绘画笔笔记中,奥地利的斯特劳斯,生活在贵族的圈子,耳濡目染的是富贵优雅,只有他谱写岁月静好,风花雪月,安闲快乐的圆舞曲。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战时亲人和孩子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痛苦的离世。她一生充满悲伤压抑,传世的作品都是饥饿的孩童,抗争的人群,死亡,死尸遍野的场景。是她对体验和艺术创作关系的清醒的认识。 企图“扭转画风”,做着新的尝试,实则是让斯特劳斯去写疾病、死亡、饥饿声中的交响乐,让珂勒惠友绘制岁月静好,轻快优美的图画!童一珉想起来就脸红。他要扇自己的耳光,他抛弃了矫揉造作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想法。… Continue reading

  • 想起章开沅

    文/ 汤旭岩 做任何事情不能采取消极的态度,我一辈子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正义的事情,只要你想做,就一定会成功。一一章开沅 想起章开沅,或许是因为“真相”。 至少,他是见证真相的一面镜子。 (一)冲着真相,较真儿 长江讲坛,就见证过章开沅先生维护真相的浩然正气。 2014年12月13日,章先生早早地来到了湖北省图书馆长江报告厅的。他将带来一场十分特殊的演讲,题目是《从国家公祭日说起》。 这一天,正是我们国家首次为77年前南京大屠杀中的死难者举行国家公祭的日子。 得知章先生主动表示愿在首个公祭日当天作专题演讲,我顿时感到出乎意料且赞叹不已!无疑,对长江讲坛而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我能感同身受一般,体验章先生炽热的爱国情怀。 甚至,我都萌动起一个致敬的念头:如果设置长江讲坛“真相”勋章,一定提名章开沅。 何况,章先生的“铁肩担道义”和“刚正不阿”,吾辈一向敬仰。 求实存真,在章先生看来是“历史学家无可推卸的天职”。果真名不虚传! 历史的镜子里,真相只能是真相。 演讲开始不久,章开沅先生就被长江讲坛听众视为心目中值得崇拜的英雄。 原本不是研究南京大屠杀的他,着手研究并越研究越投入是因为偶然接触到《贝德士文献》,从而掌握“证据确凿的日军罪行”。面对面地与日本军国主义残余、日本右翼势力交锋,他更加勇往直前。 在演讲中,章先生多次提到“维护历史真相”。维护历史真相,就是伸张正义,捍卫真理! 章开沅先生肩负崇高使命感,和图书馆的读者一起,用维护真相、尊重生命的举动,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公祭仪式。 (二)策划“长江讲坛海外巡讲” 注重“维护历史真相”的同时,章开沅先生也非常注重让世界更直接地了解真实的中国。扩大世界视野,是他始终不渝的追求。 距上次相聚已三个月,2015年3月12日,在与章开沅先生形成初步意愿之后,我们去拜访了他。《图书情报论坛》一刊在2015年第1期封二,整页以“省馆与章开沅基金会开展文化交流合作”为题作了突出报道。 章先生充满信心地表示,他已联合美国田氏教育科学基金会,与章开沅文化交流基金会一道,共同承担组织“长江讲坛海外巡讲”的相关活动事项。 于是,战略合作框架和周密详尽的近期活动安排,悉数写进由长江讲坛与分别由章开沅、田长焯先生领导的“文化”和“教育”基金会签订的合约之中。 可不是吗?包括真相在内的发声,需要牢靠的平台。 章先生和他的学生,也毫不掩饰地给我们讲述了一些内幕的真相,一些不尽人意的遗憾。这些遗憾的真相,更加激励着长江讲坛的海外发展征程。 (三)编印《文化中国的传播者》 又过了三个月,湖北省图书馆编印了长江讲坛海外专场备用的《文化中国的传播者》一书。 该书精装,系50×23cm的异形开本,设计颇为高端大气,封面书法尽显中国风范。 以章开沅、田长焯为主线,构成全书。章开沅部分含桃李无言、外事访问、著书立说等栏目,76幅图,著作题录98项。 见到这本书时,章先生的惊喜就好像忽然遇到一个重大的发现需要去认真探索一样。虽然谈不上夸张,但确实不仅停留了较平时要长一些的微笑,而且还带着意味深长的亲切,多看了几眼送书人。 和章先生一起展阅画册中熟悉的图片,免不了时而充满愉悦,时而耐人寻味。 可无论如何,想要享受直奔“真言”且全无忌惮的痛快,找章先生就对了! 一张2011年的照片,引起了章先生对他在蛇山南麓湖北省图书馆老馆报告厅演讲的回忆。忽然,他仿佛回到抗日战争武汉大会战期间的省图书馆。一会儿又将思绪“穿越”到邻近省馆的辛亥首义之地“卾军都督府”。仔细聆听,便不难理解章先生提到“真正的战士”“真正的革命者”时,真正需要表达的含义。 另几张2014年7月参观省图书馆新馆的照片,则多次让章先生心生感慨。他不仅没有忘记给我们从教训的角度语重心长地畅谈一百多年来图书馆的兴盛,而且特别强调图书馆的现实让他更具体地感受文化自信心,更迫切认识到对外文化交流的深远意义。 他谈到读书,就兴趣盎然、滔滔不绝。他关心阅读,就像关心生活里最不可缺少的东西。就连发现和他照片同框的读者,他都面露赞赏之色。当即,我便如同“蓦然回首”:长江读书节计划中的“阅读大使”,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他触情生情,提到他当时看到长江报告厅,听到长江讲坛的故事,真的很心动。 显然,如何让长江讲坛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里发挥其独特的文化效应,早已成为章先生为之牵挂的重点之一。 画册显著位置,收录了关于成立章开沅文化交流基金会的红头文件。章先生轻轻地指点该图,念着文化交流一词,若有所思。 “让世界了解真实的中国”,章开沅先生的世界格局里,通过精心构筑的通道,因势而为地让长江讲坛的品牌效应更加国际化等思路,越来越清晰起来。 愉快的会面,最后定格在捧着画册的照片里。那“文化中国的传播者”几个字和与章开沅先生的形象一样,令人难忘。 能够为真相代言的人,并不多。 (四)真理的镜子,擦亮点 我相信,长江讲坛的未来,常常会把章开沅先生想起。 即使先生正在远行,他远行的背影,也依然是我心目中见证真理的镜子。 有一天,我想起我所收藏的录音,那里保留着章先生多次讲给我听的“披露真相”和“仗义执言”。 距离最近的时间,标注为2019年7月2日。 反复倾听章先生留在录音设备里“真真切切”的坦荡,总会给你带来几分“匡扶正义”的冲动。 尤为令晚辈汗颜的,是先生基于“无欲则刚”的积极态度:“正义的事情,只要你想做,就一定会成功。” 我当然知道,录音的内容,目前并不一定适合公开。但是对我来说,所有历史存留下来的真实部分,公开也罢不公开也罢,真实的意义是永恒的。 出乎自己意料的,我“幼稚”地录下了几段现在的独白,也是对章先生的私语。其中提到,站立于章先生这面镜子面前,真假善恶立判,愿它越擦越亮。同样的,它就是藏在心里,属于态度上自我欣赏“真善美”的一种另类表达。 “私语”中有一项心愿,已经以“积极的态度”落实,那就是在《图书情报论坛》2021年第3期为章开沅先生增设专栏,集中刊发一组特稿。 十年,没有这样刊发专栏。 马敏系统论述章先生治学、李玉海叙述章先生与图书情报事业、湖北省图书馆讲述章先生受聘长江读书节阅读大使。封三整版,留住章先生与省图书馆的照片。 另外,再次整理发表章开沅先生在长江讲坛的演讲文稿《从国家公祭日说起--与池田大作的对话》。文章之前,编辑也特别选取了章先生说的“对任何事情不能采取消极的态度”那段话作为“题记”。…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2

    作者:顾文澜 混江湖 武侠小说用江湖一词勾勒出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群的活动及环境,童一珉也看过几本金庸、笑笑生的作品,他欣赏创造这个词语的人。自己离开C县,没有体制的约束,游走于坊间自由自在的生存,他已经有些体会了。 他必须得结交朋友,还认识了谈不上是朋友却需要来往的朋友,这是江湖的生存之道。程杰是阿星哥哥的朋友,河南人,满脸的胡茬,一幅粗人的样子,但精得像兔子。他读过不少的书,常好用美国小说家德莱赛小说《金融家》说事。他研究与他生存有关的理财。致富的奥秘有深度,那个年代是纯计划经济的时期,他却预计到市场经济必然会出现。童一珉懒得管这些不沾闲的毛事,听程杰侃心不在焉。程杰有敏锐的眼光,在夹缝中能找到赚钱的机会。 对毛泽东崇拜之风甚嚣尘上!画毛泽东肖像蔚然成风,突然间从各大城市、政府机关、大学、军营到县城、乡镇,比拼着,在显眼处都要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二米、三米、五米,童一珉就画过六米大的领袖的脑壳。当时流传的格言“忠不忠看行动”,举国上下没有一个单位敢落下来,政治态度谁也不敢马虎。一时间画像的事成洛阳纸贵,画像画师成宝贵人才。 阿星的哥哥跟程杰赚毛泽东像的钱正忙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阿星提到童一珉,程杰眼睛一亮,他手头的订单因几个不会画油画的水货画家耽搁了,正犯愁。他请童一珉过来帮忙,去纺织学校正门画《毛主席去安源》,阿星配合,按高度计价,一米二十元,画材自备,开工前他预付二十元的茶水费,以示诚意。程杰有套路,搞商业很规矩,给童一珉留下好印象。 此时非彼时,在江湖中混了些日子,渐渐童一珉有了几分玩世不恭,艺术的概念也弱化了,严肃二字在他心中减少了分量。在实践中体会到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艺术是无厘头,并不认可。而且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看重的艺术当回事。 童一珉又画了几张毛泽东像,在水泥筑的牌坊上,他和阿星用被美术家们最鄙视的画匠打九宫格的办法拓稿,一毫不差,把毛泽东的形准确无误地放大,填上颜色,依样画葫芦,反而让群众喜闻乐见、皆大欢喜、赞叹不已。油画颜色鲜艳光亮,吸引百姓驻足观赏:“和印的一样”。他们赞不绝口,这就是人民对画作的口味和标准。童一珉回想起自己以前极不恰当地用法国人的点彩画法画人民领袖的幼稚,觉得非常可笑。 程杰待客就是喝酒。他家的后院堆满了酒瓶。他喜欢酒后晕晕乎乎的感受。他屋里经常宾客满棚,三教九流聚集喝酒,童一珉也成了座上宾。 程杰用嘶哑的声音对童一珉说:“你是真正的高手,用笔像萨金特”。顺手递了一沓钱给童一珉,又安排了几张毛泽东画像的活计。阿星说毛泽东是财神爷,说得好!一沓沓的钱拿在手上,比对两张十元,三张一元的轻,童一珉忍俊不禁,他快活得笑出了声。 毛泽东像多半安置在面对大门的露天,基本四五米高,搭上脚手架作业。好在年轻,爬上跳下,夏天顶着烈日酷暑,冬天迎着严寒,可比建筑工人的辛苦。是钱给了童一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 二十多岁还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更不知未来有银行卡、支付宝。童一珉收到报酬,一沓沓的人民币就在床头木匣子的抽屉里。闲时一张张理顺,用橡皮筋扎好,数钱很爽,很润心,跟他最爱听的俄国音乐家依隆科夫斯基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一样,让他愉悦。 数钞票童一珉还有个奇怪的心理,一、二、三、十、百、千,总希望多数出几张。 还做过缺德的事。 市郊延安中学的牌坊上《毛泽东在北戴河》油画像褪了色,要重画。听马校长说是美术学院姓金的画家画的,确实很专业。要童一珉复制重画。牌坊朝西,强烈的日晒,把颜色的油分烤枯,失去了光彩。童一珉有油画保护的知识,定期涂上光油即可恢复光亮。他要阿星刷点调色油在毛泽东的衣摆处试试,复旧如新!奇迹出现了。正想跟马校长说,一盘算,立刻悄声和阿星谋划,如此这般。他俩装模作样在脚手架上下攀爬,拖了三天。让学校感觉他们是货真价实在重画。实际呢,只是在金画家的画上罩了一层调色油! 回家还得意地对妈妈讲自己的小聪明,妈妈很生气:“不在正经单位工作,混下去你会成江湖混子!” 阳光床单厂 妈妈托他们机关搞后勤的刘叔叔帮忙。刘叔叔在外交际很广,为童一珉找份规规矩矩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答复。“跟王厂长说好了,床单厂设计室作美术设计,跟珉的专业对口。”刘叔叔对童一珉说:“你帮我画张油画,风景颜色鲜亮些,有朋友的孩子结婚。” 童一珉理解刘大能叔叔社交圈子周转的方式,即刻答应了。后来还做过类似换手抠背以画谋利的事。 在床单厂,王厂长叫两个大个子工人在设计室为童一珉安放了桌椅,嘱咐道:“试用三个月,小伙子好好干,集体厂也是很难进的哟。” 在江湖混的日子长了,知道企业、单位是有等级的。童一珉父母的机关、C县文化局、文化馆是属政府的行政编制,装卸公司是国营企业,而床单厂是集体所有制,前面说到的程杰是在民办小厂搞业务员。所有制不同,社会地位,福利待遇大相径庭!年轻女孩找男朋友的尺度都摆在这里。现在要的是房子,车子,那时选的是政府行政国营。妈妈对童一珉说:“放弃C县文化馆,你已经失去了国家公职最好的待遇,落到个集体企业,还算是个正规单位,拿固定工资,按时上下班,再不能走歪路了!” 设计室大概三十平米,不大,已放了七张桌子,有七个美工刷卡上班就坐了。有的在聊天,有的端着铝饭盒吃早点。汽水包或是拌干面什么的,两江市的早点,是出了名的。进门就闻到扑来辣椒酱油醋混杂诱人的香味。技术股聂股长领着童一珉与美工们见面,用江浙口音作了简单的介绍:“小童是美专的高才生,基本功扎实,上手会很快,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匆匆就离开了。 美工们围在童一珉的桌子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童大侠童一珉!”自称小侠的二歪(他的肩膀确实有点歪)说:“用画笔打码头,打遍两江无敌手!”其他几人惊讶地张着嘴:“哦!哦!”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没有微信网络,粉丝还是有的,是靠人传口述,有时夸大其词,童一珉赶忙说:“没被同道人骂就行了,惭愧,惭愧。”近几年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磨砺长出了一层厚皮,也知道了些人情世故,懂得了谦逊! 那几天设计室的气氛十分自由,每天都是开“茶话会”,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偶尔有人画几笔设计稿。原来是设计室的主管余柏金去上海出差,美工们无人督促。童一珉喜欢这种松散的气氛。小侯对他说:“余柏金回来就没得好日子过了。”见说余主管,开起诉苦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歪咬牙切齿:“王八蛋,毒蛇心肠!”小秦道:“坏透了顶!”七个美工没有一个不谴责余柏金的,可见余组长人缘好差,或真的是好坏。 余柏金没有美术科班的资历,原是机修工,是建厂最早的元老,喜欢画两笔,跟江湖中的黄跛子学画山水。厂子扩大了,成立了设计组,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组长。小侯说:“余矮子有官瘾,拿着鸡毛当令箭,管人很享受,整人很过瘾。你以后就会尝到他的辣汤辣水。”美工们几乎齐声声讨:“我们都被他整过!” 要符合老百姓的爱好,镜面的床单要印上花、草、蝴蝶、飞鸟,红红绿绿、喜庆吉祥的图案,美工们的绩效以花型受欢迎程度和销售量为评价标准。小秦跟江北设计公司的头牌吕老师学习过,绝对有水平,她说:“余矮子把我的设计稍作改动,参加全市比赛得了头等奖。”其他的人气愤地喊道:“小偷不要脸,还评上了系统的先进!” 余柏金现身了,一米五几的矮个子,皱巴的脸,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见他管辖的设计室莫名其妙加了张桌子,坐上个陌生的人在搞设计!聂股长出现解除了他的疑惑:“是王厂长安排小童试用,童一珉是科班毕业,据说很有水平。”余组长顿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说:“聂股长,转头到你办公室向你汇报,这次去上海很有收获,给你带了一点虾仁,你最爱吃的。”聂股长没做声,用手示意不要张扬,他跟着聂仁浦去了。他俩前脚走,设计室里就炸开了锅!“呸!出个屁的差,公款游山玩水!”“厂里的高级加伦照相机,只有矮子能用!“我看见照相机还挂在余组长胸前。 床单厂是市二轻局下属中低档次产品的一间生产厂,面对的是普通百姓,专卖销售量较大,参加广州外贸交易,有销往落后国家非洲的定单。余组长开会口若悬河,反复教导我们:“我们做得是讨好下里巴人的事,不是搞高雅的艺术。有些同志注重个人趣味,什么流派,老百姓不欢迎,就是狗屁。”那个年代就提出顾客就是上帝!他能说会道,理论一套,这个矮子还真不简单。 滚江湖已数年,虽未换骨也脱了胎,余组长批评的“雅趣”已不放在心里,搞设计,画床单,画老百姓喜欢的图案就正点!牡丹,梅花,荷花,秋菊,仙女散的花,画喜鹊,凤凰,喜上枝头,燕子双飞,鸳鸯戏水,仿坊间顶俗气的画谱中的图型,抛弃协调雅致,用最浓艳的颜色,表达喜庆吉祥,幸福美满的主题。童一珉实实在在的绘画高手,只要他愿意做,都可以做到极致! 他奇思妙想:要为新婚夫妇创作一套特色床单。标题是“游龙戏凤”,龙凤纠缠旋转,暗喻交配;不是赤裸的三级片,含蓄不下流。还学文化馆王老师鸟字体,在凰尾隐蔽处写上早生贵子四个字。让年轻夫妇滚床单更有乐趣,促使新人荷尔蒙的分泌,性爱更有激情! 样品推出就传来捷报,童一珉的销售定单创床单厂的历史纪录!推销员老陆喜笑颜开:“阿童的戏凰不得了啰,定货是开厂之最!这小子不错!”伸出指头暗示:“五、四、三、一六八。” 王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童一珉:“小童同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鼓足干劲,开动脑筋,做出了成绩,为大家作出了榜样。”童一珉诧异:“我啥时参加过正式职工的政治学习?”王厂长的高帽把他也戴懵了。 突然,事情出现逆转,公安局找上门,有人揭发床单厂的床单设计宣扬淫秽黄色,童一珉被传去厂长办公室。他狡辩道:游龙戏凤是华夏传统的图型,象征祥瑞之意,正体现我国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童一珉拿出博物馆收藏数份龙凤图型的影印件,佐证自己的清白。两个年轻的干警也从挂包中拿出“游龙戏凤”的床单佐证问题。好在干警年轻,见识不广,文化水平不高,侦察欠水平。特别是如果发现早生贵子字样,再加逻辑推理,那就问题大了! 不停地为干警倒茶递烟,声如洪钟、霸气十足的王厂长变得低三下四,和颜悦色。二位干警 掐掉烟屁股,抱着王厂长给他们每人一份精包装的向阳花牌床单,悻悻地离开了。 心中的砣子放下了,吓了一身的冷汗。说出来挺怕人,设计界的名人朱达,收藏少女裸照,被逮捕判死刑枪毙! 王厂长看干警走了才说:“游龙戏凤”正在生产,还未出厂,公安哪里找到的样品?!是厂内部的人?!”他皱起浓眉,觉得诧异。 余柏金近来也一反常态,对童一珉异样的热情:“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他朝那七张桌子噜噜嘴,对童一珉说:“我早有计划,把设计室整成二轻局最强的。淘汰这几个好吃懒做,搓反索子的家伙。你好好干,转正后和我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搞个猴型床单,配上水帘洞背景,桃树,蟠桃。”还建议用蝙蝠作图案,他说:“蝙蝠是吉祥物,是福到了的寓意。小童要搞点创新,要有新思路。”设计室的美工跟童一珉说过,余组长很武断,他说的建议就是命令,绝不要和他别着来,否则吃不完兜着走!童一珉也只好试着画猴子,蝙蝠,怎么变稿,两个呲牙咧嘴的丑八怪都叫人恶心。余柏金抢着把设计稿交打版做样品,还特送“广州外贸交易会”。美工们看在眼里,都为童一珉捏把汗。 “猴单”、“蝙蝠单”遭遇滑铁卢,创销售的零单。 美工们送来同情的眼光,暗中帮着分析形势:“余矮子在设套让你钻,他整走了广美毕业的老右派,武大郎开店,长子是留不住的。”厂里职工脸上挂着的对童一珉赞赏的微笑也消失了。王厂长在食堂打饭时拍了拍童一珉的肩膀,只是唉了一声,打版的时候对童一珉埋怨着:”你怎么不画苍蝇、老鼠呢!“ 美工们都在准备画具去舟山群岛写生。童一珉一人留在设计室,已经传出将不被留用的消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童一珉为避免被炒鱿鱼的尴尬,先下手炒了床单厂的鱿鱼,收拾了画具,打饭的饭盒,离开了这个”小破厂“。心里想:有手艺哪里没饭吃。 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妈也沉不住气了。一反她文质彬彬的儒雅气,为她这个近三十岁,应该成家立业的儿子着急:“怎么办哟,一年大一年,不能让我们养到老吧。“ 父母不久后随机关公职人员去了农村的干校,前途未卜。零花钱也没人给了,毛泽东像已经饱和,舒服赚钱的机会失不再来,恰恰那当口交了个女朋友。风景区耍一趟,看个电影,宵个夜,都要钱。童一珉此时更懂得了钱的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时才知道,固定薪水稳定职业的优越! 幸福搪瓷厂 身价早已放下。像饿狗觅食,四处钻营,到处求职,经陈杰的介绍,终于落脚在幸福搪瓷厂。 所谓厂,其实是街道生产自救的合作组织。三十多个婆婆爹爹,残疾人,低保户,劳改释放人员,靠修补搪瓷碗,加工烧字为营生。刻字李师傅,是个作家,还发表过几篇小说,不知何故成了坏分子。屈就在这个小厂子混生活,又不知何故给予平反,回作家协会公干去了。空缺给了童一珉机会。因科班文凭,得厂子最大领导魏书记赏识,让童一珉第二天上班开始计酬,做油版刻字的工作,月薪参照李作家,每月五十四元。童一珉欣喜若狂,画毛泽东像除外,五十四元高薪是近数年的头一次。 那时,五十四元是很高的薪水,一般的职工三十多元养活老婆孩子一家子。童一珉已经在计划,又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可带女朋友去江北租界冠生园吃西餐,看阿尔巴尼亚、法国电影周,女朋友听了也很高兴:画家男朋友终于有了出息。 可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女朋友非要跟童一珉去“幸福搪瓷厂”转转。只见破旧砖瓦屋的车间发出阵阵恶臭!衣着邋遢的员工像是叫花子!她捂着鼻嘴,似要呕吐冲了出去……没有告别从此没有了踪影。 那个年代,男女交往都很慎重,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怪大水巷的阿陈介绍童一珉同那女孩往来了些日子,姓什名谁没弄清楚,手都没有牵过。女子觉得画家总是有身份的,落到实处,她的绝决既是表态。 无言的拜拜,不免伤感,伤心总是难免的。理性让童一珉清醒。每况愈下的生存环境,会失去生活中很多项选择的资格,梦醒时分,他显得相当平静。 领到工资后,邀朋友们上馆子,喝酒,买奇装异服吸引回头率,用撒币花钱冲淡他的堕入底层的失落感!豪迈地走在大街上,谁知道风流倜傥的青年哥儿们,是居民互助组破厂子的刻版工! 童一珉也自知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工资是一分钱没少拿,做事却极不负责任,迟到,早退,随自己的性子。一次又一次把字刻错,大学刻成太学,机械二厂刻成机械三厂,生米煮成熟饭,烧在搪瓷器皿碗杯上,抠不下来,把客户单位的名称都改了,经常扯皮,魏书记和厂里爹爹婆婆说尽好话,提货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倒霉。 受厂子隔壁胡鸣鸣的影响,爱上了美声歌唱,只要胡鸣鸣在厂子的窗户边“妈,摸,姆,咪,13531”一唱,童一珉心里痒痒的,经不住诱惑,即刻收捡刻字刀,丢下手中的活计,跟他上了后面的山上练声去了。胡鸣鸣说童一珉的嗓子本钱好,童一珉也想跟他一起去考歌舞团。… Continue reading

  •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作者:顾文澜 前言 曾经,上世纪80年代前,大学、专科、技校,学业有成,有分配,毕业即是国家公职人员。只要服从组织听领导的话,乖乖做事,安分守己,端上的是铁饭碗,工资有保障,住房有配置,据说边远地区还安排对象,老有退休金,死有火化安葬费,是人民梦寐以求的美丽人生。 现在的年轻人毕业即失业,游走在北上广深。在BOCC网上求职,去职场面试,弄不顺住地下室,掏6元钱吃上海的阳春面、武汉的热干面、兰州的素拉面,填肚子,进了公司又怕公司破产或是裁员炒鱿鱼,日日夜夜充满的是焦虑。 主人公童一珉是上世纪的40后,在科班受过正规的美术训练,毕业后分配到C县文化局得到公职人员的身份。如果也规中规矩地工作,人生也应该是美丽的。他脑子灌水犯贱,离职回家到大城市,用几十年几乎一生的岁月去赌“艺术家”的自在。流落江湖,尝尽人间苦楚。 俄国大文豪普希金是有正能量的先贤,他说过去了的就会成为甜蜜的回忆。童一珉年岁已高,回忆一生五味杂陈,酸涩苦辣,跌宕起伏,自觉甜蜜甚少,但依旧怪诞。手头拮据,肚子饿了,吃剩菜泡饭,却听着西洋古典音乐练唱意大利名曲,还画油画,还要崇尚纯正的艺术。他用几乎一生演出了别扭离奇古怪的狗血剧,该谢幕了,谁懂,哪个欣赏?当然没有鲜花和掌声。 回到两江 童一珉带着档案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到C县报道,本以为到广阔天地体验生活,画出伟大的作品,不说轰动世界,和俄国大画家列宾齐名,起码震惊中华,如张大千,家喻户晓,不枉此生。年轻的艺术家多半有这般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狂妄。 下船爬上堤坡,看到的是几根歪歪倒倒的木头电线杆,大堤下炊烟袅袅,一片矮小的茅草房。数片破镜似的湖泊…… 那就是县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城关的石板路上猪儿跑、鸡儿飞,狗儿叫、坨坨牛粪、马粪臭气熏天。 文化局设在南霸天式的地主曾经住过,如今陈旧的大宅子里。办公住宿,用芦席隔断,进出的同事满口黄牙,乡音象鸟叫。童一珉被安排在窄小的招待间,最让他紧张难耐的是,前几夜隔壁夫妻做爱摇晃床板发出的哼唧哼唧的声音。 那个年代,性和爱是不光彩的名词,不是正能量,小青年童一珉,大气不敢出,蚊子咬不敢拍,生怕别人以为他在偷窥偷听。几晚失眠,白天精神恍惚。 罗局长安排他画一张伟大领袖的油画肖像。童一珉明白要测试他的专业水平。他想让这些土得掉渣的人见识见识。开了大堆画材的清单,局里派人去省城两江采购。童一珉拿出自己最欣赏的法国人莫奈为代表的印象派的叠色画法,用无数的色点厚涂。那种风格是要虚化形象,突出色的趣味,卢局长要的是照片的放大,代表着C县文化的品格。风马牛不相及,法国艺术品的品位,在C县是无人看得懂的狗屁。 童一珉的表演不合水土,搞砸了,失败了。 虽然他不是打江山建国的功臣的后裔,家境也并不非常殷实,独生子的他还是被父母当娇娇宝贝惯养。吃的精米白面馒头身穿的确凉,脚蹬上海皮鞋,在美专画室里哼着奥地利斯特劳斯圆舞曲,画画仿莫奈,谢罗夫,萨金特。受着贵族的熏陶,尽是洋人的风范,此时测试搞砸了,被不懂艺术的乡巴佬看扁,情何以堪。本行美术都搞不成,更谈不上实现伟大的志向。呆坐在举目无亲的C县文化馆办公室里,无聊透顶,只好跟着老右派晏文谷下农村基层,跑水利建设、大队精神文明考察等等杂事。 户籍已落户C县,跑也跑不了了。 冥冥之中似有神助,童一珉来C县不久就开始拉肚子,文化局李会计带他去县医院看病,检查化验了一圈也未查出病因,兽医起家的刘医生不敢负责任,建议去省城医院做彻底检查治疗,这时童一珉虽然病痛在生,心中却窃喜,可回两江市,因祸得福了。 童一珉回到绿树环抱,木地板,父母的老房子。心情顿时大好,病痛也减轻了一大截,再去省直医院就诊,判了4个字:水土不服。开的药丸,吃了数天病痛痊愈。他只想要到C县心中就不悦,萌生了永不再见那穷乡僻野的想法。在那时百姓安分守己维系着赖以生存的铁饭碗的社会大环境中,未与父母商量,童一珉写了辞职信,虽然心中依然忐忑。 大疆的水是世界屋脊,川藏高原,带泥沙倾泻而下的黄色,清江江水清澈的透明呈浅绿色,两条江在龙王口地方交会像两条龙,混交嬉戏,甚是雄奇。多少游人驻足观赏,惊叹。两江市因此得名。两条江向剪刀把大地裁成三片。配上湖泊山水,地处华夏的中心,南北通衢,东西迅达,两江商铺兴隆,码头繁忙,千百年来文化的积淀,工业的兴起,两江后为全国著名的大城市,有数里洋场,商场林立,娱乐兴旺的江北。有文化底蕴深厚,院校全国数量名列前茅的江南,还有古籍遍地怀古好去处的江之西。 童一珉喝两江水长大,他过早非吃拌干面不可,冬冷夏热,四季分明是他最喜欢的气候,浸润他的是两江的文化,他深爱的这个繁华又市井烟火的城市。C县安能留住他。 搞艺术的人总有些与世俗不同,不尽情理的行为,既来之则安之,童一珉蛮舒服,很放松的混了一段日子。他是个爱热闹的人,隔三差五愿意捞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嬉闹,喝点小酒,享受聚友闹酒的气氛。但那年代40后的同龄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难找到猪朋狗友陪他热闹。父母伯伯阿姨,隔代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去。童一珉常常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旧小说中懒于工作,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精神空虚的人物,对照自己,童一珉已成了自己鄙视的寓公。 大水巷 把爸爸的龙井茶沏了一杯,喝不出味道,又换咖啡,吃了半根麻花,口里很苦,什么东西都没味道,契科夫小说集、红楼梦、尼采的书籍堆满床头柜,未翻几页看不下去,摆上一堆静物,有陶罐、果盘、高脚脚杯,几只香蕉、苹果、蜡染的粗衬布,无心动手。一个星期过去颜色放干了,香蕉半截发黑,扒出些芝麻大的小黑虫。 童一珉尝到六神无主的滋味,如同在广漠的大海里,看不到地平线,孤舟无同行者,又失去了航向。要吃要喝什么都不缺,但无聊、孤寂,很难熬,实实在在的痛苦。如此下去他会发疯。 日子得打发,寂寞要驱赶,寻寻觅觅只好摆弄画笔,曾经做过户外色彩小风景写生的练习,童一珉得心应手,他出门试着画了两回,起初仍是静不下心,定力不够,画得很难看。渐渐恢复了感觉,小小的画面,很是漂亮,他恢复了对画的热情。 童一珉吃过早点,提着画箱走出家门,迎面而来清新的空气,扫除了全身心的郁闷,在紫湖公园的树荫下面,面对随风摆动的芦苇,翠绿的荷叶,粉红的荷花,使人陶醉的阵阵熏风,他升起画架摆正画框,充满激情地挥动画笔,又闻到亚麻调色仁油可爱的气味。 童一珉用无声的画,同大自然的对话,温馨默契,一扫顾影自怜的孤寂。 他在紫湖公园还捡了个徒弟——阿星,当时阿星在廊亭的长椅上睡觉,看见童一珉优雅作画的姿态,大呼好玩,死活要拜童一珉为师,有断臂求佛的决心。阿星是不守规矩,经常逃课那类散漫的中学生,家长见儿子要学画,想,学画总比混在社会上打流强,当货车司机的爸爸为阿星备齐了画具,还请童一珉在大江楼餐馆吃了拜师宴。童一珉心里琢磨,古代大画家都有书童,权当收下了个书童。 阿星还乖巧,不时送来他爸在外地带回的螃蟹,瓜果生蔬。某次在红山画风景,几个二流子故意挡住童一珉的视线,劝说不听,阿星抄起画架,朝那几个个子比他大多了的坏蛋劈去,凭着勇气把二流子赶走。他对童一珉很贴心,童一珉也蛮喜欢他。阿星画画兴趣很大,有天分,进步很快,画什么像什么,就怕他又懒散走歪路,“星星四天没回家,是在您这里吗?”他妈妈找到童一珉这里,童一珉说:“我也几天没见他”,几天后,他现身对师傅说,和朋友到乡里钓鱼去了,童一珉埋怨道:“跟家里打个招呼,免得你妈着急。”阿星眉清目秀,高挑的身板,略显瘦弱,长得很帅,平民的大水巷能出此英俊少年,奇了怪了。阿星学童一珉留起了画家风范的长发,背上画夹,比童一珉更像画家,女孩子瞅他的回头率比童一珉还高,童一珉还有几分醋意呢。 在大水巷阿星家聚集了一帮子人,窄小的房子里,有鸡子,大猪,猴子,小卖。阿陈他们是阿星的朋友。门外还站着几个用线手套改制线裤的中年女人,是邻居大妈,都要见识画家师傅,他们心中画家浪漫优雅又很有钱,超凡脱俗,是神仙似的人物。 阿陈的爹是刻字社的匠人,没有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他懂得工艺的提升,需要专业知识,仰慕童一珉正宗的科班,将儿子也交与童一珉。阿陈当场向童一珉下跪,磕头拜师,老习俗搞得童一珉不好意思,他忙把阿陈扶起,刻字社的青年工人也成了童一珉的徒弟。小卖在大水巷里早就有小画家之名,平时也有些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广告布置,由他组织这伙人去画画玩。童一珉有了一帮子画画的伙伴更好混日子,商店、餐馆、电影院的工作成了年轻画家的俱乐部,边画画,边吹牛打闹唱歌,逗笑。单位的专职美工工作可以轻松些,何乐而不为。那时政策割资本主义尾巴,干活不给报酬,只落得个好饭好菜的招待。小卖聚集接活,图的是快活。时常赶任务画到深夜,吃完单位食堂的肉臊子面打着赤膊甩着汗衫回家,边走边唱边跳:“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奋发,斗志昂扬”,路人一见一帮子青年衣衫不整,表情癫狂,嚇得绕道躲开。 又有个叫丹丹的人入了伙,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家伙,“昨晚尿了床,黏黏糊糊的,哥哥说是遗精,怪舒服的。”当着才认识的人就说让人脸红不知羞耻的话。他在区文化馆培训过基础。人多了好热闹,年轻人喜欢聚众。 上世纪60年代院校停止招生,画画的青年没有了上升求职的通道,更不敢追求被批判的名利欲,他们画画仅限于好玩,境界都很纯净。 大水巷是一条极狭窄的巷子,窄到住户门前,放了垃圾桶就无法通行。和侧面平行的高大宽敞气派的中山街,形成鲜明的对比,被高墙大厦投射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常年不见阳光。红砖木箱马粪纸胡乱拼凑,高高低低乱搭乱盖的房子。门楣低矮的地方得匍匐进屋。 阿星家的屋子也好不到哪去,哥哥,弟弟姐姐一大排,童一珉去他家找个坐的位子都难,不明白一家人睡觉怎么办?却单独给这个调皮又喜爱的儿子,搭了个约两米刚好可放张单人床的阁楼。他拉着绳子可以爬进自己的窝,迷上画画后把习作定在天蓬上,可躺着揣摩画技。小卖的家是竹篱笆围的院子,房顶是竹条,竹篱笆隔成三间小房,俨然是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刘备三顾茅庐时诸葛亮的茅舍。 童一珉结识了阿星,小卖这批朋友后,才晓得大城市里还有这样稀烂的生存环境。 翠堤路 在翠堤路省委大院里。也有着一帮子画画的青年,为首的是公安厅副厅长王青松的儿子。大家叫他少爷,身体不好,有哮喘病,病发就不能上学。爸爸为他请了专家老师,已经画画好多年。叫千金的女孩是军官的女孩,女孩子大多数是画小美女起家,然后画素描色彩基本功归的正果。 还有个作曲家的儿子,绰号叫神经,艺术世家的传承,作曲,弹琴,唱歌,声乐,还画画,还有几个小屁孩,跟着他们玩。通过小卖,邀请童一珉一帮去少爷家画人像写生。他说都说童师傅画的呱呱叫,有仰慕之心。小卖带路,一行搭公汽来到省委大院,少爷和神经已在大门口等候,少爷给守卫的枪兵打了招呼,童一珉几人鱼贯而入进了大门。 好家伙,王副厅长家的客厅好大,实木地板,锃亮锃亮,站在上面,像在水中有倒影,蒙上整洁的亚麻布套的真皮沙发,好气派,小卖坐上去身子陷下去,半截窗明几净配上鲜花盆景,大水巷那边的小伙子何时见过这般优雅豪气的环境! 王青松专门在2楼为身体不好的宝贝儿子布置了有顶光的画室,依墙角斜放着一台洋码子的三角钢琴。为神经千金能经常来陪儿子准备了画架,画板画箱都是核桃木做的,一切设置远远超过了美专的品级,除了小卖他经常来习以为常外,其他嘻嘻哈哈的外来者突然变得拘谨,生怕踩脏地板,脚都不敢挪动了。神经见大伙拘谨,跳到钢琴边,掀开琴盖,迅速叮咚叮咚弹了起来,带头唱道:“河里青蛙从哪里来?是从那水田向河里游来。甜蜜爱情从哪里?是从那眼睛里到胸怀”。大家青春的亢奋被激发出来,齐声歌唱响彻画室。 “哎呀妈呀,请你不要为我叹息,哎呀……”。画室门被推开,一个穿制服有领章,没戴帽,几根稀疏头发混搭在光亮秃顶,端着白瓷茶杯的中年男子,严肃的说:“厅里有同志在楼下商量工作。你们安静点”。他又说:“不要唱这些情啊爱呀的黄色歌”,小卖说:“王伯伯,我们马上画画,这是友好国家印度尼西亚的民歌”,王副厅长说:“你们在外面唱这种歌,干警是不听你们分辨的,抓进去天高皇帝远,我也保不住了你们”。少爷此时不耐烦了,将一把铅笔往地上扔去,吼道:“走,不画了,你对客人太不礼貌了”,处处打官腔的王副厅长软了:“而那我也是为你们安全着想”,“你对你爸的态度也不好吗”?公安厅的打字员林珍住在王家隔壁。是少爷请来做模特的,她插嘴道。林珍常帮少爷家的忙。对少爷很关照,少爷也就不做声了。 神经找来一张坐得很舒服的宽大椅子,垫上柔软的垫子,“林阿姨请坐。今天请来年轻最有才华的画家,为你画像”,他做了个优美的姿势,王副厅长离开了,大家围着林珍,支开画架,危机算是化解了。 林珍扭着身子,很认真地看着童一珉。童一珉当年27岁,还年轻高挑的个子却很结实,白皙的皮肤,瘦瘦的脸庞,翘起的鼻子,头发漆黑自然卷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股傲气,其实小眼睛,眼角挑起总是给人微笑的样子。读书时同学们给他了两个绰号,“独立”,“自由”,因为他在任何场合都大谈北大校训,独立之精神,自由的思想,同学们耳朵都能磨出了茧皮。“独立,你妈送冬衣来了。”同学习惯叫他“自由,青年团叫你参加学习,一定去哦。团支书通知的。“同学都欣赏他对艺术的敏感,奇思妙想,叫人惊讶。童一珉本来表现欲就强,这么多人抬举,更让他热血沸腾,他掷掉手中的铅笔,用命令的口吻叫道:“拿碳棒来”,然后在素描纸上由点连线画圈画三角形,把圆圈用线又切成几块,“嗯?啊!”围着的人都觉得诧异。小卖说:“请你讲解,多漂亮的林阿姨,为什么要画成这样?”童一珉道:“我研究了法国大画家赛尚的结构画法。他画人画山画树画一切都按几何形体画结构入手。结构是本质,眉、目、头发、双眼皮、大眼睛、水汪汪”,他指着林珍漂亮的脸庞说都是表象,是后面深入的事。大家似懂非懂,“啊,啊,”敷衍地赞同。 碳棒又粗又黑,训练有素的画者方可驾驭,童一珉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手臂在画板上急促地涂抹,时而停下,凝视林珍的面孔,围观者大气不出,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不出所料,他的绘画肢体秀相当有魅力。 终于表象显现了,林珍鸭蛋型丰满的脸蛋。秀气漆黑的带眉,水灵灵的眸子,性感肉肉的嘴唇。略显袒露的脖颈优美柔和的线条。隆起热馒头般的胸脯。俨然一位诱人的美少妇,被他刻画得淋漓尽致。 神经把成形的美少妇肖像举过头,大家目睹这幅极成功的肖像一起鼓起掌,千金大喊道“乌拉”,众人又兴奋了,也叫起来:“乌拉”。林珍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才安静下来。 王副厅长的公事处理完了,把茶杯递到林珍的手上,接过画板扫了几眼,高兴地说:”好像你,珍”。他突然哽住了。林珍说:“留孩子们吃个饭吧,老刘,叫食堂送过来。”王副厅长说:“好啊,好啊”,阿星、小卖本就是吃货,心想省政府食堂的菜饭,肯定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巴不得留下。画友们也模仿童一珉的画法为林珍画像。究竟水平相差太大,多数人画的也是一塌糊涂,小卖用碳棒把整张纸涂成了黑面,用橡皮提出了个白骷髅。 回家的路上,阿星追问师傅,悄悄说,“在林阿姨身上发现了什么?”童一珉说:“记住,画画必须从内在化到表象,我研究了骨相学,画林阿姨肖像开始那些结构性的定位点圆圈,三角形,圆的切割,一方面是形势的定位,更重要的是找到她气质性格,内在精神倾向,她的美本不需雕琢”。童一珉对阿欣接着说,“你没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阿星说:“对,很好闻的香味,是茉莉花的香味,”童一珉说他画了舞台式的浓妆,粉脂涂得过厚,阿星说他不懂画肖像是要自然的样子。童一珉说林阿姨内心有故事,阿星又不明其理说:“画个像还有故事?”童一珉笑道:“我给你讲个蒙娜丽莎的故事。”阿星问:“林珍有什么故事呢?”“回去后我还得整理分析,也不适合在车上说,千万不要说出去。不因家庭层次高低,家境贫富悬殊。抛弃父辈世俗的偏见,年轻人走到一起,画画。”军官的女儿千金还和阿星谈上恋爱,千金小姐去阿星家,他拽着绳子气喘嘘嘘地爬上窄小二楼。指尖点着阿星的鼻子,哈哈大笑,“红军终于过了泸定桥,太好玩了。” 热恋的人什么话都倾吐,阿星对千金说。童大师说林阿姨有故事。千金问什么故事,“院子里有流言,林阿姨和王副厅长,有那么。是的,她的老公也是公安,经常出差。王副厅长又是鳏夫。他们来往密切,闲语很多。”阿星说童一珉骨相学太厉害了,抹点香水,擦了粉子,能判断有故事,千金更加崇拜童一珉了。 群众文化馆 不像美术家的协会,美术学术的专业院校,文化馆牌子前面加了群众二字,是骡是马都可以去溜。门槛低,画画圈里没有身份的人都愿意去那儿混,可以在那里画素描,练基本功,还有创作,是画油画,水粉,水彩,水墨画,自由自在,尽情挥毫,馆内有三个美术干部,不时可以得到他们的指导。 美专的徐老师对童一珉说:“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文化馆玩玩嘛。胡易南是我美专同班同学。搞群众工作把专业丢了,成了万金油,人是个好人”。头次见到胡副馆长,他忙得不可开交。他对童一珉说:“瞿光头打过招呼了,你先去创作室转转。说你是高材生,也帮工矿师傅指导一下。我等下来找你,”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人叫他:“胡易南,馆长找你。交代明天下街道检查计划生育的事”。库房保管员又找人要他在领料单上签字,见他抹去鼻头两边的铅笔灰,不停地唉声叹气。 童一珉找到工作间,见几个粗壮的汉子笨手笨脚在画创作草图,他们基本上来自工矿,星期天休息日来过过画画的瘾。那美滋滋的表情享受得很呢。其中一个40多岁留着寸头的大叔对童一珉说,“胡老师说了有个高手要来,是你吧”。童一珉急忙双手抱拳,连说不敢不敢,一伙子人围上来,请童一珉指导,童一珉自知,年龄比他们小一大节,不敢造次,于是单纯真挚的眼神打动了童一珉。他们按胡易南布置的庆十一国庆主题在画创作。有画水墨的,也有画水粉水彩的,有个钢铁厂的师傅搞木刻,但表达方式和画画的功夫都很幼稚,如儿童画画,平涂勾线,简单稚拙。 童一珉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敢放肆,只在一张作品上作局部的修改,大叔大伯露出会心的笑容,“嗯,好好”,看见画上的人物都立体真实了。童一珉初次和这些朴实的人打交道,因为画画没有距离感,觉得蛮开心,不知不觉5:30文化馆要下班了,工矿师傅拉胡易南下馆子。还是寸头师傅发话:“吃老喻家的烧腊”。胡老师问“有酒喝吧?”鹤牌酒厂的调酒师张胖子指着鼓鼓的挎包说:“鹤酒52度,三瓶喝死你”。胡易南转过脸,对童一珉说:“忙得昏头转向,把你给忘记了,”他跟工矿师傅说:“小童,美校的高材生。”他翘起大拇指,师傅们,莫怕丢丑,只会有益,多向他学习。”又是寸头师傅非要拉童进去,师傅们也不多言语,推推嚷嚷,簇拥着进了酒馆,坊间卤肉叫烧腊,,玉师傅的卤肥肠,卤猪尾巴,卤豆干在两江市都有名,小小的店堂,6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张胖子和喻师傅很熟。在里间找了张空桌子,收空了桌上的碗盏,抹干净。胡易南一行被安顿。瞬间上了几大盘卤肉,卤干,寸头开启了酒瓶为喝酒的几个斟满盏子,也为童斟了一杯。那一盏杯,三两。童一珉连忙推卸,胡老师已经将半块卤干送入口中,边吃边说小童初来,不了解他的酒力,能喝多少是多少,不勉强。说着抽了半杯酒,一桌人虎狼般行动起来,只听得筷子碰盘子,数人巴哒巴哒咀嚼粗野的响声。童一珉联想到水泊梁山好汉的聚会,也不过如此。跟着俞师傅送上热菜热气腾腾的炒菜,更是助酒性。胡师傅不停地往口中送酒,给人感觉喝的是水,大口吃肉,大口吃菜,一桌子人的吃相,引起食欲让人羡慕。… Continue reading

  • 张恨水报人小说:从《春明外史》到《记者外传》

    文/ 宋海东 张恨水在文学创作上的眩目光环,遮蔽了他作为一名职业报人的卓越成就。自1914年步入报馆大门,他跨越30多个春秋,被历练为一名“全能报人”,历任汉口、芜湖、北京、天津、上海、南京、重庆等地十余家报馆的外勤记者、助理编辑、编辑、主笔、总编辑、经理、社长,《申报》《新闻报》《益世报》《世界日报》《新民报》《立报》等民国一流报馆都因为他的存在熠熠生辉。直到花甲之年,他都认为写小说不过是一种副业,自己的职业就是报人,不肯以作家自居。 正因为张恨水拥有浓厚的“报人情结”,他笔下的报人题材小说比比皆是,包括《春明外史》《斯人记》《太平花》《记者外传》等。《春明外史》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创作报人小说的起点;而《记者外传》是他笔下最后一部报人小说,亦乃最后一部现代题材小说。梳理这两部小说的创作路径,比较二者发表后反响上的巨大落差,或许能够帮助我们观察张恨水文学创作道路的跌宕与人生消长。 先说说《春明外史》。 1924年4月,中国现代著名报业家成舍我出资创办北京《世界晚报》。张恨水来京早期,曾在成舍我任总编辑的北京益世报馆工作,二人私谊深厚。应成舍我热忱邀请,年轻的张恨水加入世界晚报社。成舍我知道张恨水之前在南方报纸上发表过小说,便建议他写一部供报纸连载,张恨水爽快地应允下来。 上世纪20年代,北京虽为“首善之区”,却被一帮贪婪凶残、声色犬马的军阀官僚搅得乌烟瘴气。在当局高压政策下,面对社会阴暗面,新闻记者如鲠在喉,却无法诉诸笔端。张恨水拿定了主意,欲效仿晚清谴责小说讨伐权贵,撰写“新闻外的新闻”。 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讲,《春明外史》是“用作《红楼梦》的办法,来作《儒林外史》”。小说熔言情与谴责于一炉,庄谐杂出,通篇以旅京报人杨杏园与勾栏雏妓梨云以及孤苦女子李冬青、史科莲的情感波折串起一段段故事,全视角勾勒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京城中军、政、警、学、商以及梨园、青楼、佛门内各阶层人士的生活动态,充分彰显中国传统章回小说包罗万象、地负海涵的雄伟气魄。文学作品当然不能等同于历史,但纪实性相当强的《春明外史》所描写的各界人物并非面壁虚构,书中的326位人物大多可以索引。“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经粗略考证,就可以找出一批艺术形象的原型,如魏极峰即大总统曹锟,章学孟即国务总理张绍曾,鲁大昌和关孟纲即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闵克玉即财政总长王克敏,何达即作家胡适,时文彦即诗人徐志摩,胡晓梅即名媛陆小曼,余梦霞即小说家徐枕亚,梁墨西即翻译家林琴南,吴问禅和舒九成即报业家成舍我,等等。还需要说明的是,杨杏园至少在出身、职业、性格、才干、志趣方面与张恨水别无二样,而且“杏园”二字恰与张恨水的本名“心远”谐音。 《春明外史》发表于1924年4月16日至1929年1月24日的《世界晚报》副刊“夜光”。连载期间,《世界晚报》办得风声水起,始终系北京销量最大的晚报,原因是很多读者买报纸就是为了看这部作品。凭借该作,没有任何帮派团体烘云托月的张恨水只手打天下,独辟蹊径,自成一路,从一名寂寂无名的报人跃升为北方一流小说家。 1925年秋,《春明外史》写出前13回,暂告一段落。在亲友建议下,张恨水将它们结集成书,作为“世界日晚报社丛书之一”分订两册于1925年10月出版,不到两个月,初版一千余册便告罄。次年再版时,仅在北京一地就售出三千余册,这在民国时代是一个很不错的发行量。1927年12月,世界日晚报社又将前26回作为第一集和第二集一同出版,销路也不错,张恨水拿到一笔可观的版税。1929年8月,全书39回又分三集印行,其出版者仍为世界日晚报社,印刷者为北京书局,分平装和洋装两种版本。 且说张恨水的另一部作品《啼笑因缘》名扬天下后,他身价陡增,八方索稿。1930年12月,应世界书局总经理沈知方之邀,张恨水从北平南下,出现在黄浦江畔。世界书局是一家民营出版机构,在各大城市设分局30余家,沈知方更是有“书业怪杰”之称。经过两轮蹉商,世界书局与张恨水终于敲定多部新作旧著的出版合同,其中对《春明外史》书局按千字四元的价码付酬,并且承诺一次付清,条件是必须将北平所印行单行本的纸型交世界书局销毁。就这样,一部《春明外史》让张恨水一下子挣到四千大洋。他不肯亏待世界书局,对作品进行全面修订,进一步清除连载时随写随印留下的一些不足和漏失,并将全书由39回调整为86回,每回都在万字左右,回目当然也改得天翻地覆。 1931年3月,世界书局推出新版《春明外史》前六卷;当年5月,后六卷也得以出版。正式发行前,出版方不惜重金,在上海销量最大的两家报纸《申报》和《新闻报》上打出巨幅广告,把全书回目用大号字刊载,吸引到不少眼球。书出,马上抢购一空。之后,该作成为世界书局的畅销书加常销书,一版再版,仅我所知的便有11种版本。另外,民国盗版书商大多拿张恨水当作第一衣食父母,上海天汉书局、奉天艺光书店、奉天文艺画报社、上海摄影社也均曾翻印该作。作为“中国报人小说丛书”之一,中国新闻出版社于1985年9月出版《春明外史》,约请张恨水的生前好友左笑鸿、金寄水分别撰写序跋,这也是建国后该作首次付梓。后来,岳麓书社、北岳文艺出版社、群众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北方文艺出版社、中国文史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亦先后印行。 《春明外史》发表至今,历经近百个春秋,从来不乏超级粉丝。1925年冬,这部连载小说中出现了一位韩幼楼将军,这也是作品内唯一以正面形象现身的上层人物。后经核实,小说中涉及韩幼楼的趣闻逸事,原本是一条发生在张学良身上的社会新闻,张恨水仅仅是稍加艺术处理而已。张恨水不曾料想到,自己笔下的这段文字,会成为与张学良交往的媒介。1926年春,张学良当了一回不速之客,带着几位随从突然出现在张恨水私宅。围绕《春明外史》,双方谈得甚投机,张学良与张恨水自此建立起稳定的往来关系。鲜为人知的是,巴金也是《春明外史》的忠实读者。2006年7月21日的《文汇读书周报》上,刊有上海作协研究室主任冯沛龄撰写的一篇《此情绵绵无尽期》,文中言:“八十年代初,巴老特将自己珍藏多年解放前出版的著名作家张恨水的作品如《春明外史》《落霞孤鹜》《啼笑因缘》《满城风雨》《现代青年》《热血之花》《秦淮世家》《蜀道难》《平沪通车》《山窗小品》《到农村去》《偶像》《大江东去》《中原豪侠传》《斯人记》等40余册图书捐赠给资料室。1931年5月世界书局出版的《春明外史》共12册,每一册都盖有‘巴金’印章,相信巴老当年是十分珍爱的,这次也一并捐给了资料室。”文中所谓的“资料室”,指的是上海作协资料室。著名翻译家、钱锺书的堂妹夫劳陇曾言:“钱先生(钱锺书)特别喜欢看张恨水的小说。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春明外史》,我说没有,于是两人就一起去旧书摊找这本书。”这一段话,记录在宝岛上的联合文学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2月出版的《啼笑因缘》护封上。 梳理张恨水的创作轨迹,不难窥见他是一位在艺术上不甘重复自我、追求创新甚至革命的职业作家。从1913年写下的长篇处女作《青衫泪》到1922年诞生的《皖江潮》,属于他的第一次飞跃,作品类型由才子佳人说部进化为现代气息的社会言情小说。《春明外史》开始以谈笑从容的态度描摹世界,内容及文字虽多风趣而不落轻佻,是张恨水小说走向成熟的标识,亦是对章回小说的重大改良,尤其是为社会言情小说开辟了新天地。自1927年启动连载的《金粉世家》吸纳西方文学技法,刷新民国社会言情小说结构面貌,打通雅俗,把章回体调适为一种富于弹性的新旧皆宜的文体,为大家族题材小说树立了一个标杆。1930年发表的《啼笑因缘》与时代接轨,跳出旧派小说家思维模式,打造出公认的“民国通俗小说第一代表作”,辗压群雄。1936年问世的《夜深沉》又出新招,将卑微的引车卖浆者当作描写主体,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无限接近新文学小说。至于1946年刊出的《巴山夜雨》,放弃了他习用的故事化写法,采用主线和副线齐头并进的多线结构,传奇性低,情节性淡,随处可见对家长里短和自然场景的勾描,深度挖掘人性的美与丑,是其小说中散文化倾向最浓厚的一部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风情美、人性美、诗意美。假若不是由于时局变化和身体状况的恶化,他的小说创作必将因此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然而,造化弄人。1949年5月,生活在北京的张恨水中风躺倒,左半身不遂,连生活都无法完全自理,写作只能局限在诗词和小品文范围内。直到1953年,他的身体才基本康复,正式恢复写作。自1956年始,他的长篇小说《孔雀东南飞》和系列散文《西北行》陆续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反响不恶,报社为此派人到北京约请这位小说家再提供一部小说。张恨水谈起自己正在创作的章回小说《记者外传》,说还有几家报社关注这部作品。《新闻日报》非常感兴趣,请求张恨水务必将此作交他们发表。 很快,张恨水把《记者外传》的前几回寄到《新闻日报》。小说以他的北京生活为基础,通过描述主人公杨止波由安徽到北京报界发展的经历,反映20世纪上半叶老北京的社会情态。它与《春明外史》《春明新史》《京尘幻影录》等张恨水小说一样,都可以当作民国野史来读。创作前,作者认真地进行过资料搜集工作,凭借作协给他开的介绍信,在北京图书馆报库里待了半个月,翻阅从前出版的大报小报,做了大量笔记。本来,他还想继续补充资料,却因为图书馆迁址到离张家较远的地方而无法遂愿。他原本是要将《记者外传》写成三部头的鸿篇巨制,时间跨度是从北洋军阀时期到共和国成立,因身体欠佳,精力不继,后又改成上下两部。 这部小说的男主人公杨止波是以张恨水本人为原型,清高正直,多才多情,一身名士才子气。不得不提的是,在女主人公孙玉秋身上,明显有张恨水第二位妻子胡秋霞的影子。比如二者名字中均带有“秋”字,都出生在杏林人家,都自幼离开父母,在北京一家会馆里跟随一对老年夫妇谋生,并与一位皖中才子产生恋情。就性格而言,爽直大方的孙玉秋亦与胡秋霞雷同。 1957年10月26日,《记者外传》开始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其责任编辑为陈诏,年轻气盛。多年之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张恨水寄来的第一批稿件仅有前几回,它们并非书稿原件,是复写稿,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颇费力;而且在这位编辑的眼睛里,张恨水的“文字拖沓,疙疙瘩瘩,读起来很不流畅”,于是自作主张进行“斧正”。这一举动很快被报社领导郑拾风洞悉,当即坚决制止,“这是他的文风。你一改,就不成其为张恨水的小说了。” 次年3月,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通过《文学工作大跃进三十二条》草案,一方面提交全国文学工作者讨论,一方面号召大家制订跟得上时代的创作计划甚至规划。张恨水也草拟了一篇《我的规划》,其中提到:“我写了一个长篇,是《记者外传》,全篇大概60万至70万字之间,现在写了将近一半,还有一半,据我估计,夏天可以完。上海《新闻日报》,如今登着。”此文发表于《人民文学》1958年第4期。 张恨水的估计太乐观了,没有觉察到形势的急剧变化。据陈诏在《笔耕岁月:副刊编辑杂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3月版)一书中回忆:“(《记者外传》)这篇连载小说节奏极慢,故事又不曲折动人,加上写法上犯了平铺直叙的毛病,没有悬念,抓不住读者。登了几个月,还看不出什么名堂,报社内部意见很多。大家觉得陆陆续续的来稿,不知道下文如何,如果旷日持久地登下去,很容易浪费版面,失去读者。”这只是陈诏个人的观点,然而可以理解的是,当时“大跃进”狂潮席卷全国,该作与时代主旋律不合拍,有厚古薄今嫌疑。于是乎,这部小说连载到1958年6月24日,即宣告停刊。至此,小说共刊出30回,约33万字。 我淘得有《记者外传》连载剪贴本,分订上下两册,共238期。翻阅剪报,才知晓报馆曾专门请来张大千弟子、上海画院著名画家董天野为该连载稿配插图。从第1回到第8回,也就是从第1期至76期,几乎每期都配有插图一幅;但从第9回开始,插图便只是隔三差五出现,由此也反映出报社对这部小说重视程度的冷热落差。在小说结束连载这一天,编者清晰地注明“上集完”,并发表启事:“‘记者外传’分上下两集,本报登完上集不再续登。今天为最后一天,请读者注意。” 当时作家出版社一度打算将该作已发表的章回作为全书上部出版,已经发排,终因非工农兵题材,忍痛舍弃。1959年1月20日,中国文联工作人员沈慧访问张恨水,并留下一段文字记录:“去年一年写了一部《记者外传》(上册),预支了三千多元的稿费。现在已由作家出版社的许正因(武侠小说家)退还给我,不预备出版了。据说是作家出版社的领导,批评这部作品的思想性不强,没有出版的价值。不出版也就算了,我也懒得再写。本来今年开始写第二部,因此也就不再动笔。”(摘自贾俊学辑《文联旧档案:老舍、张恨水、沈从文访问辑要》,载《新文学史料》2012年第4期)另外,沈慧1959年还曾将《记者外传》手稿送到通俗文艺出版社,该社同样认为不适合出版。张恨水听到这个消息,很不开心,悻悻然道:“随他吧。” 直到1993年,当卷帙浩繁的《张恨水全集》出版时,《记者外传》收入其中,才得以推出单行本,其中精装本为单册,平装本分订两册。 我们不得不惋惜,由于某些人对文学作品理解上的偏差,也由于政治气候的变化,不仅让张恨水的这部长篇小说无法以足本呈现,也让世人无法完整地通过这部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文学作品,去尝试了解张恨水的传奇人生。 张恨水的外甥桂力刚在一封私信中称:“我舅父心中有二件遗憾事,曾多次和我谈起。一件是违心地写了《啼笑因缘》续集。……另一件是《记者外传》未能出版。他说,这是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打算就此停笔了,小说已排版,但在‘厚今薄古’的影响下,被挤掉了。” 当然,对照从前的作品,《记者外传》确实已不见往昔那种震颤心弦的情感冲击和连珠妙语,文笔略显枯涩,情节也欠紧凑,恰似一个老翁在给儿孙讲述隔壁人家的陈年往事,平平淡淡,慢慢悠悠。究其原因,其一是受中风后遗症困扰,记忆力和创作能力远不及从前。写短小文章还能灵光闪现,创作大部头便衰态毕现。其二是他人到暮年,业已失去或缠绵悱恻或激情四溢的心境。其三是囿于政治环境,尺度不好把握,他担心笔下的情感描写被当作黄色文字,写起来未免缩手缩脚。在那个需要激发斗志的岁月,风花雪月的文字已经不合时宜。 尽管如此,这部作品对报人小说再次进行了有益探索,记载了诸多民国野史,并为作者自己的情感史留下精彩的记录,也添加了一个晦涩的注脚。而且,男主人公杨止波这一人物形象塑造得相当生动传神,他与《春明外史》中的杨杏园、《斯人记》中的梁寒山、《巴山夜雨》中的李南泉、《牛马走》中的区庄正、《京尘幻影录》中的冯子虚一样,是张恨水心目中理想人格的象征。他们穷困潦倒,却不委流俗、不求闻达、不忘旧情、不食周粟,身上都刻画着“士”的精神痕迹,追求的是“道”的精髓,而非名利等俗物。 俱往矣,正是: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Continue reading

  • 访书日记

    文/ 董宏猷 古代中国,文人之间的交流,除了书信往来,便是见面畅谈。倘若相隔很远,也要跋山涉水前往,谓之访友。在没有网上购书的年代,倘若出差,每到一地,心心念念的,就是访书,去书店,或者旧书摊,访书,淘书。这种爱好,深入骨髓,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有的时候,不是非得要买一本什么书,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仪式,就像非见不可的亲友,哪怕空手而归,也要去了却一桩心愿。 现在,可以网上购书了。方便当然是方便了,但是,却少了心心念念,惦记挂牵,跋山涉水,一睹为快的乐趣与愉悦。下面的这些日记,其实都是视觉时代,手机上的微信,文字简短,多为配图。虽鸿爪雪痕,也是访书时代的脚印。深深浅浅,步步书香。 北 京 2015.7.20 每次去北京潘家园旧书地摊,都会有惊喜与收获。这次是撞到巴金先生家里去了。满地的巴金。而且,有抗战三部曲与激流三部曲。其中,《雾》《雨》《电》均为伪满康徳年号出版。看来,那时的伪满,也在盗版开明书店出版的巴金作品。《灭亡》一书,是巴金的处女作,当年在巴黎留学所写。1929年在《小说月报》发表时,第一次用了巴金这个笔名。从此,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开始有了巴金。 2016.1.10 北京潘家园依然车水马龙。旧书地摊依然人头攒动。到潘家园淘旧书,依然是北京之行的必修课。依然有小小的喜悦。许多五十年代的书,包括《长江文艺》杂志,均十元成交。民国时期的杂志巜人世间》合订本就贵了,七百成交。淘到伊萨柯夫斯基的诗集,他是前苏联著名诗人。许多著名的苏联歌曲,如《红莓花儿开》等,圴是他的作词。也淘到刘白羽的书,封面是黄永玉设计的。 默默地淘到,默默地欣赏,默默地穿越,默默地地喜悦。北京的冬天,似乎就温暖了许多呢。 2018.2.11      春节前夕。北京大风。潘家园古玩市场,空寂人稀。昔日旧书地摊区,是一过道,此刻便成为寒风走廊。 呼啸的风中,居然还有几个地摊。一老人不停的跑步取暖。一眼望去,居然有我常来的专售民国及解放初期旧书摊的老大姐。全副武装。缩立风中。见我便笑,大兄弟!快来帮我开張吧! 风太大,且刺骨。手刚伸出,便冻得针扎般疼。遂挑了延安时期最有名的几部作品,任凭老大姐开宰。 潘家园,提前来拜年啦! 2015.7.13 北京。百老汇影城。库布里克咖啡书店。不大。多电影,戏剧,文学类书藉。被誉为京城文青圣地。去后发现,看书的几乎全是女文青。长发。礼帽。短到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便思衬应改名为女文青之圣地了。 有朋友叹曰,难怪女生难嫁,原来都嫁给书与电影了。又问,男生呢?唉,男生都去泡风投、股票、户外与黑客去了。 2016.1.10 北京依然是文化高地。旧书地摊人头攒动。三联书店内,书友挤滿了一切可以坐下的地方。台湾杨渡先生的新书《百年漂泊》新书发布会正在进行。听众如云。互动热烈。 谁说实体书店会消亡呢?书店正在变成文化平台呢。 2018.5.18     今天是三味书屋的生日。一晃眼,三味书屋在长安街安静的存在,已经三十年了。过去到北京,必去三味书屋看看。后来去的少,但仍然惦念着。多少民营书店在时间的长河中沉没了。坚持三十年不容易。为此,祝三味书屋生日快乐!祝更多的书店青春常在! 2018.9.28     北京的三里屯当然是年轻人的天堂。过去来三里屯,是和朋友们一边喝着整箱的喜力啤酒,一边听摇滚,一喝一通宵。 而现在,在更现代更时尚的三里屯太古里,我爱去一家名叫Page one的书店,一泡就是半天。这是一栋发光的楼房,LED 灯管错落有致穿插于木质墙缝中,让整栋楼即使在北京的雾霾中,也闪闪发亮。书店内,空间开阔,白、棕、黑的主色调明朗而沉稳。一片片木质书架凸Page One 概念店的设计主题之一:木屋,让读者感受到原始木质的亲切,和纸质阅读的快感。 当然,我更在意的,是它的书品。一层全部以纯艺术与设计类书籍为主,二楼则是儿童、文学、社科,以及大量的外文书籍与杂志。 比起大超市般的书店,我更喜欢对味口的品牌店。让我更高兴的是,三联书店也在太古里开了分店,而且,离Page one书店不远。虽然里面的装修以铁质的楼层为主,显得异常逼仄,但是,三联的书品还是丰富的。可以弥补Page one书店的不足。 三里屯不仅仅属于年轻的花骨朵,也属于胡子飘飘的老爷们。 2019.12.27 北京。三联韬奋书店三里屯店。一座铸铁构成的书籍迷宫。上下两层。曲折的二层铁廊道弯曲盘旋,铁的坚硬冷峻与书的柔软温暖构成强烈的反差,构成视觉的压迫与张力。 来这里淘书的都是真正的书友,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书在哪一个弯曲里。每次来这里,其实就是来打卡,没打算淘书,只是向三联书店致敬。它的人文社科类丰富,而文学艺术书籍的书品一般。好在本月的三十号,美术馆东街的总店将重新开张了。不知能否补上短板,让书品更加丰富多彩一些呢? 2019.8.9 PAGEONE书店。中文简称佩吉书店。意含第一页,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在北京,我常去三里屯的佩吉店。而设在前门的佩吉店,则是最大的24小时营业的佩吉书店。设计新颖现代。整个三层的书店,犹如一件现代艺术品。整面墙的外文原版图书,艺术与设计,文学与童书。玻璃墙外,正阳门城楼。古老的四合院。与现代感十足的书店形成奇特的对比与张力。逛逛书店,逛逛北京坊,如饮佳茗焉。 今天从故宫出来,一直泡在故宫里。思索着如何创作《故宫一千零一夜》。走进前门的佩吉书店,竟淘到了不少有关故宫的书籍,便全买了。便默默地开心,这是不是命运对我的馈赠呢? 2019.5.18 北京三里屯太古里不仅有时尚,有青春,有国际,也有书香。三联书店如同迷宫。木屋书店的主题设置令人动容。一是母亲节的书设。二是情人书信,展出了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亲笔书信。当年写在五线谱上。而李银河短短的一句话,令人泪奔:“小波:二十年了。你在天堂过得可好?”千言万语,化着"明月夜,小松岗"。 逝者安息。留下生者多少思念。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天堂可期,最关键的,是与相爱的人平淡平安地活在人间。 2019.1.5 美术馆东街的三联书店无限期装修。便爱去商务印书馆的涵芬楼淘书了。 正值寒冬,店里人不多,安静雅致,正好淘书。进店一楼,其实是书品的展示。真正的海洋在地下室。那是一个好大的书库。我心仪的文学社科书籍其实在书库里。 但是不要错过二楼哦。那是一个雅致的展厅,正在展出书画作品。另一头是古香古色的茶室。三五好友,来此品书品茶,真是养心了啊! 上…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