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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 《似水流年》的似水流年

    文/ 宋海东 1928年岁末,民国通俗小说第一写手张恨水向沪上媒体透露,他将在不久的将来创作“三大时代”说部,即《黄金时代》《青年时代》《过渡时代》,并大略地介绍了构思。 他首先创作的是《黄金时代》。作品叙述农家子弟黄惜时被父亲送往北京某大学求学,却荒废学业,终日沉缅女色,先后与女同学白行素和米锦华调风弄月,并与父亲断绝关系。最终,他患上花柳病,一贫如洗,始得幡然醒悟。 1930年秋,《黄金时代》开始在沈阳《新民晚报》连载。当年8月12日,《上海画报》登载署名“削颖”(即曾任张学良秘书的王益知)写的《张恨水之<黄金时代>》一文,称“近闻《新民晚报》之《春明新史》于十回后,即行结束,另刊新著曰《黄金时代》。据恨水自云,此篇与前作大不相同,不独使读者得到心灵上之慰藉,且使读者得人格之修养,可作腻友,可作良师。果如所言,书中于针砭世俗外,必使有情人都成眷属,免再花残月缺。恨水果网开一面,善心发动乎?愚闻之不禁雀跃三百”。由于“九·一八”事变,《新民晚报》被迫停办,《黄金时代》随之停刊。另据张恨水在百新书店《似水流年》重印后方版新序中称,该作还曾以《锦样年华》之名连载于北方某报。 足本《黄金时代》首先出现在中国旅行社旗下的《旅行杂志》上。《旅行杂志》1927年创刊于上海,聘请《申报》编辑赵君豪主持编务,画家张振宇司美术。由于战事,后又先后迁至桂林、重庆出版,1954年在北京终刊。刊物以发表游记、旅行小说为主,辅以铜板纸印刷的风景名胜图片,图文并茂,深得有闲阶层垂青。张恨水与《旅行杂志》颇有渊源,为其提供了不下一百万字的作品,包括《秘密谷》《平沪通车》《如此江山》《蜀道难》《负贩列传》《一路福星》等多部中长篇小说。这家刊物对外公开的稿酬标准是千字一至四元,但张恨水享受了“贵宾待遇”:“像《旅行杂志》的稿费,是五元千字,就保留版权。后来《旅行杂志》给我代卖版权去,补足了八元或十元千字。”这段文字见之于《写作生涯回忆》第五十节《稿酬与版税》,可惜它只能在民国时期的《北平新民报日刊》上看到,建国后的各种单行本都删除了这一节。 张恨水为《旅行杂志》奉献的首部作品,便是由《黄金时代》更名而来的《似水流年》,连载在1931年1月至1932年12月出版的第五卷第一号至第六卷第十二号,每期登一回,配有插图,共刊出24回,长达27.7万言,这也是他为该杂志撰写的篇幅最长的作品。启动连载之际,赵君豪在卷首的《编者之言》中特别指出:“本年小说,现有两种,一为刘凤君之《黄金影》译本,一为张恨水君之《似水流年》。……张君则治小说家言,久已驰誉南北,读者必心仪其人,亦毋庸多所介绍。张君近顷南游,于百忙中撰此鸿著。此则编者不得不致其最诚恳之感谢者也。”《似水流年》连载至尾声,作者考虑到要为这部作品添加些旅行元素,于是接下来叙述黄惜时无颜回乡,且无钱继续学业,遂徒步旅行大江南北,撰写考察文章投稿报社,不料成为名噪一时的旅行家。再然后,他又“进化”为东北义勇军将领…… 作为《旅行杂志》主编,赵君豪不仅让《似水流年》在杂志上发表,还力促该作由上海时代书局出版。在他邀请下,张恨水为单行本的初版和再版各写下一篇序言,成为单行本与连载本的最大区别。后来,小说由上海天一电影公司摄制为同名电影,同样离不开赵君豪牵线搭桥。 上海时代书局单行本我无缘目睹,倒是见过《似水流年》的其他多种民国印本。 其中,以《似水流年》之名出版的多达13种,下面且逐一加以介绍。 前两种分别为中国旅行社1933年2月初版本和1934年5月再版本,封面罕见的素净,上面仅印有由书画家叶恭绰题写的书名,分订两册,正文525页,25开。通俗小说封面当然不必过于花哨,但更不宜古板呆滞。像这两种印本灰沉沉的面孔似乎更适合于政治经济以及哲学类读物,文学书尤其是通俗小说是要竭力避免的。 第三种是1934年2月由上海南洋书店印行的初版本,同样分订两册且分别有版权页,正文356页,32开。其封面较之中国旅行社版本生动得多,乃是以白为底色,描绘在鲜花盛开的树下,一位头戴礼帽的西服男士正搂着一位旗袍女子走向一个硕大的心形,身后留下长长的黑影。 第四种至第九种为上海百新书店1940年2月第一版、1940年6月第二版、1940年11月第三版、1941年3月第四版、1941年6月第五版、1944年5月第八版,上述印本均分订两册,每回配有插图一至两幅,正文524页,32开。第十种为百新书店1946年6月蓉二版,亦称“重印后方版”,系土纸印刷,单册本,每回配有插图一幅,同样是正文524页,32开,国家图书馆有藏。第十一种为香港百新书店1949年3月第十版,为单册本,正文291页,32开,美国密西根大学图书馆有藏。值得关注的是,第十版删除了其他民国印本中收尾的一大段话:“这样的过了五六年之久,东三省已非我有了。辽东地方,有一枝义勇军,最是厉害。他们的首领,只有二十六岁,带了五千人,横行二三十县。而且他们所到的地方,对老百姓秋毫无犯,旗帜上大书两个字:就是‘黄金’。于是有人说:辽东有了黄金的义勇军,那就是黄金时代了。这黄金的军队,在辽东转战半年以后,声势更是浩大,他的首领,派人到南方联络各界,请予以接济,这才发表了黄金先生,就是黄惜时先生,算是他明白了怎样去造成他的黄金时代,怎样宝贵他的黄金时代,以前失掉了的黄金时代,并不难加以补救的呀。”割弃这段话是可以理解的,黄惜时浪子回头尚在情理之中,若将他拔高为民族英雄,就显得过于“跳跃”了,让读者很难接受。“百新版”除“蓉二版”外,封面设计从一而终,且十分切合小说内容和书名,其上方乃是一位长发红唇少女的头部(应该便是被抛弃的白行素),正凝视着左下方的一对时髦情侣(应该便是黄惜时和米锦华),三人之间,流淌一条天蓝色的河流,鲜红的书名和深黑色的著者名随波飘荡在河流中。至于“蓉二版”,封面上方为书名和著者名,右下方为黄惜时与女友游山玩水的温馨画面,左下方则用浅淡的线条勾勒了一对恋人窗下小叙和街头散步这两幅场景。 第十二种和第十三种印本均由奉天时代书局出版,分别于1941年5月21日初版、1943年4月20日再版,分订两册,其封面设计、版面格式完全克隆了南洋书店版本。 以《黄金时代》之名出版的,坊间也出现过三种。一种是太古山房1938年1月盗印本,分订三册,正文页数不详,32开。另外两种由奉天时代书局翻印,1938年5月1日初版发行;1940年12月10日再版印刷,1941年1月10日再版发行,均分订两册,32开。 《似水流年》民国印本大多刊有张恨水的自序与后序,这两则序言在建国后北岳文艺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陕西人民出版社、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天津人民出版社推出的各种印本(均以“百新第十版”为母本)中均不见刊登,现将1932年12月1日撰写的自序照录如下: 尝闻老辈言,希望可达,奢望不可达。希望与奢望之分别,吾不知其意何在。然私意揣之,不外二意:一曰人当知足,一曰人当悬一可达之目标而求之而已。大凡少年人,乾黄口,脱乳牙,而其所希翼者,必三事同时起,则为求学求业求恋。顾此三事,不能并得,必有所先后。而少年人昧之,恒颠倒其本末。乃先求恋,求恋必有所立,于是求业。求业非有本能不可,始乃求学。于是始也纷然,继而茫然,其结果必至不可收拾而后已,此尤为平常人而言也。乃若学问既有根基,事业无须恐惧,而爱情之伴侣,亦复相得而相亲,此则凡百满足,为人生之黄金时代。而当事者反不觉悟,自撤藩篱,足而思更足,遂登高重跌,自陷绝境,可怜亦复可叹矣。是书叙一少年人,欲三者得之,结果乃三者失之。事在人情之常,要非耸听之说。少年人工业少暇,展卷一读,或亦有所借镜,较胜于风花雪月、神鬼怪异之文乎。是为序。 二十一年十二月一日张恨水识于旧都 另据张恨水在百新书店《似水流年》重印后方版新序中称,他的几位弟弟妹妹当年正是读了此书而发愤苦读,皆学业有成。      要说张恨水生前对哪一部根据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最感兴趣,它不是胡蝶主演的《啼笑因缘》,也不是周璇主演的《夜深沉》,而是缺少大牌明星助阵的《似水流年》。该片导演高梨痕系张恨水老友,编剧则是张恨水本人。1933年,影片在上海首映时,张恨水恰好旅沪,特意前往观看。当放映到男主角当着女友的面不认乡下来的老父一幕时,坐在张恨水身后的一位观众喟然道:“这不是瞎编滥造的,我们乡下的确有这种事啊。”张恨水听在耳内,暗自欣慰,庆幸自己的原著未脱离生活,也赞赏电影公司能够高度忠实于原著,未别出心裁、哗众取宠。 Continue reading

  • 仙枝的文字

    文/ 小满 仙枝,台湾宜兰人。 胡兰成弟子。 宜兰出才女。 简桢、吴淡如都是宜兰人。 “唯有仙枝文章,才是神姬之舞”,朱天文眼中的仙枝就是长袖善舞的神姬。 仙枝与朱天心、朱天文同师承胡兰成门下,又一同悉心经营《三三集刊》与三三书坊。 读仙枝,不需要问她年龄。 读仙枝,一派春光烂漫,少年不识愁滋味。 家师多爱乖徒,胡兰成居然说张爱玲的文章写得太自我,不及仙枝的无他无我,还说仙枝的文章里有“仁”。 我看到的仙枝文字世界里的“仁”就是不怨。 好坏善恶,她喜就喜悲就悲,恨归恨骂归骂,最后一笑了然,忘得一干二净。 仙枝的文章乐趣与痛苦同在,写得好玩。 我是先读她的《好天气谁给题名》,后读《萝卜菜籽结牡丹》的。 书中提的那句“山里山,湾里湾,萝卜菜籽结牡丹”是江浙一带的俗谚。 这两年常住浙江嘉兴,再听再读倍觉亲切。 她的宜兰老家和乡间,她祖父母瓜藤延绵的家族纽带,乡间本土的繁多礼仪,各种节气和神明祭拜的日常,萝卜菜籽般朴素的生长环境,加上她得天独厚的文采天赋,也便成就仙枝世俗性的好文字。 《新龙门客栈》里金湘玉的上房里有一朵玲珑剔透,冰雕玉砌的“雪莲”。 周怀安不识:“这是什么花儿?好精致啊。” 张曼玉勾魂一笑:“萝卜花儿啊,难道还是雪莲花儿?” 大漠狂沙生死搏杀,萝卜花儿静静绽放寂寂悠远。 胡兰成《今生今世》里写那个叫步奎的,下雨天同赏玉兰花、绣球花。 边走边笑吟吟讲:“这花重重叠叠像里台,雨珠从第一层滴零零转折滚落,一层层,一级级。” 走到近郊去散步,又看着田里的萝卜真心诧异发笑:“这青青的萝卜菜,底下却长着个萝卜!”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胡兰成于小事上不亲,经点破才可异可笑。 果然觉得“那萝卜菜好像有一桩事在胸口满满的,却怕被人知道。秘密与奇迹原来可以只是这种喜悦。” 这种喜悦使人惊醒,使人想微微笑,慢慢吟,轻轻唱,使人羡慕田里扶禾整菜耙畦的农人农妇,丽日晴天,心净无念,真强似住高楼,穿绸缎,一颗心放舟江湖不靠岸。 地亩之间,平心也平眼,又强过多少强梁好汉。 田头地尾得来荣华富贵,这可真是萝卜菜籽结牡丹。 萝卜菜籽本是朴素之物,低到尘埃,一旦破土而出,又于闹腾喧杂的人世结出贵气的牡丹,这就恰如仙枝其人。 朱天文说她的文字,普通事物,简单人情,经她的笔点化,自行饱满皆成为好,处处显露其独特的光亮,有着强壮静谧的内核,不拘一格脱颖而出。 四十年前的仙枝只有二十几岁,青春最好的时光都齐聚在文章里。 那些才情在枝桠上打着滚,充沛的亦是完整的盛烈的蓬勃生长,盛放荼蘼。 这么耐看的文字,可惜仙枝只出版了两册文集,据说后来不再写作了。 我想她不会不写,只不过有了更好玩儿的,出不出版,不关她事了。 (以上文字获作者授权,来源:小满公号) 《好天气谁给题名》,仙枝 著,中国华侨出版社2012年版 《萝卜菜籽结牡丹》,仙枝 著,九州出版社2013年版 Continue reading

  • 读者点评,11.2021

    《车行天下·浮生散记》序、图及题识 老樊的这系列,这篇”车行天下”更有可读性,对非绘画圈子读者,在年轻读者中反响很好。但现在这两代人,能用符号不写文字。 这篇读来趣味浓。对于40、50、60一代,滿滿的忆旧时。画与题跋都好,是文人画传承中找不到的”法度″与寄托。 这一组是很有趣,唤起满满的回忆。 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看了戴耘这篇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禁不住有些感慨,也不能不发出由衷的赞许。作者以其丰富的阅历、扎实的人文功底和深厚的学养学识,把一个并不显耀的欧洲国家的首都描写得如此美妙,令人神往的烂漫诱惑感、萦绕于心的现代梦幻感、无以言表的历史沧桑感交织叠加,让人有一种若不到此一游实在有愧此生之憾。 作者将他所置身其中的这个城市,精妙地嵌入到了欧洲灿烂历史文化、奇特地域风貌与现代都市文明的交汇之处,从各个不同的视角作了全景式的立体透视与清晰描述,向读者展示了一幅色彩斑斓形象生动的城市演化画卷。从他所勾勒这个长卷里,我们不只是看到了无所不在的多彩绚丽的蓝色烂漫、渗透宗教信仰观念的古典建筑艺术,以及自由开放的现代城市生活奇特景观,还看到了纵贯欧亚两大文明演化进程中的民族变迁与文化融合,特别是欧洲历史巨变给匈牙利民族带来的荣辱兴衰,以及欧洲天主教和新教演进的历史轨迹,还有历代皇朝更替和两次世界大战所带来的深重灾难,更看到了匈牙利在人才培养、人文艺术、现代科学技术等诸多方面所取得的杰出成就,也因此使我们对匈牙利这个国家及其人民有了一种肃然起敬的尊重与敬佩。 作者所选取的每一幅图片,直观地呈现了文字表述所要展示的内容,图文并茂,充满魅力,这篇上乘佳作,给人印象深刻,令人难以忘怀。 我尊敬的师长 叶文福文字,能动人心。 任校长,确如叶文描述的那样,是一个不苟言笑、平易近人、有担当、敢作为的老教育家。因为他老人家也是我的校长,也如叶文福一样,我也受过他诸般关怀和照顾。另外,1997年,我在北师大待了一年,有幸和文福兄及年轻漂亮的嫂子下过几次小馆子,讲过邓大人提及北师大里的叶文福,讲过(将军)(火柴)等诗作的创作缘起,还朗诵了当年刚出秦城吟给妻子的诗,年轻的嫂子还于席间谱曲清唱那首凄美的歌。文福兄声泪俱下的朗吟,他妻凄婉欲绝的吟唱,和看我们不成调的击节,飘散在北京深巷小馆外夜空中,也恒留在我记忆的心底里。 看到叶文福的名字,就想起《将军,你不能这样做》。那时这首诗的题目成为名言警句,哪怕是生活中的小事,人们也用它约束他人,警告自己。 是那个年代的名作。 是的。在八十年代,《将军,你不能这样做》无疑是掷地有声的现实主义杰作,有着引导生活、提升精神的功用,曾入选大学语文教材。 即便是今天,这首诗仍然是针砭时弊,救治私欲膨胀、特权泛滥的良药。可惜人们早已遗忘了! 盘点李泽厚 我自已就是八十年代读《美的历程》走近李泽厚的,好象是文物出版社版,当时算图片质量最好。 易的一家之言,李自己没将《历程》视作代表作。 李先生手稿修改样: 刘晓航与中国知青史研究 反应甚好。圈子里熟人,尤其知青群里借此传播开。 刘晓航是知青史研究者,最为重要的是推动者。刘是社会活动家,是各种与知青有关群体粘合剂。 前天晚上,刚刚回到武汉,便接到朋友电话,说刘晓航刚刚走了!人便惊呆了。是晓航吗?是那个滿世界行走、热情似火的晓航吗?这个噩耗竟然是真的。晓航真的离我们而去了。 与晓航相识,是在二十五年前,共同编撰武汉知青回忆录《我们曾经年轻》的日子里。那是一段难忘的人生经历。与晓航便成为挚友。晓航为人正直、坦诚、热情、侠义,是桃李滿天下的好老师,亦是充满大爱与悲悯情怀的知行合一的作家与学者。他对万里茶道的研究,尤其是对中国知青史、中国知青文化的研究、著述与推广,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成果丰硕。他的前进与追求,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愈发显示出理想与诗意的光辉。 今天上午,晓航的亲人挚友们为他壮行了。晓航兄,一路走好! 惊闻大江失晓航仰天号啕泪滿衫笔走龙蛇知青史风吹原野板桥霜万里茶马说古道一腔热血祭大荒青山踏遍含笑去风雨过后是阳光 紫金八刀汤 这文字写的,把深圳宝安区这家《八刀汤》,硬生生写出了山西老陈醋味—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有味,有味!我在珠海吃过小食摊的猪肉汤:肥瘦肉顿烂,清汤,猪油花浮于汤面,滚烫翻花,油腻,汤清,原汁原味的舒爽,。客家的美食多有化腐朽为神奇的佳品,士多店玻璃罐中的泡酸菜,那个醇味,好得无法名状。此生还有可能,约老谭去那南蛮好地方,只快朶颐。 今日早餐吃的便是紫金八刀汤。 蒙中的书画之路 蒙中的画耐读,清新脱俗,冲淡去艳,有画家的人格在。从那山水的精气神不难体察到画者对浊世的抗拒与背离。李的评论也写得好,文风与蒙的画风颇为接近,读着舒服。 蒙中画法确实与众不同。李阳洪的评论更像散文随笔,不过写得实在,没有套话。 Continue reading

  • 《民间杂碎》三则

    文/ 马拉 零零碎碎写过一些小故事,最远的初稿过了二十年。整理了几个,文字和细节都做了修订,和初稿自是大不相同。这几个小故事风格和气息比较统一,放在这里,权当饭后消食。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却私自喜爱,难得说清理由。 【桃花】 桃花嫁给胡徒时,年方二八,正是最好的年纪,那张脸当真是艳若桃花,不晓得羡煞了多少人。胡徒能娶得桃花,不是自己本事,就他吊儿郎当的模样,除开瞎了眼的,没人肯嫁给他。要说那桃花却是个好女子,好看不说,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女子,镇上多少人家求之不得,桃花偏偏嫁给了胡徒。为何?这都是桃花爹娘定下的孽缘。 胡徒爹妈对桃花爹妈有救命之恩。两人想来想去,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把桃花许配给了胡徒。桃花心里自然不愿意,一哭一闹,爹妈给她跪下了,说要不是胡徒爹妈,他们早没命了,哪里还有她呢?桃花要是不嫁,他们就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桃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嫁了,权当是自己托错了生。桃花出嫁后,爹妈也不放心,胡徒是个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说来是穷人家的孩子,却端了富家子弟的架子,不是个过日子的主儿。 桃花刚嫁过去几个月,胡徒图个新鲜,很是安稳了一阵子,怎么说桃花也是个大美人。过了半年,本性露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桃花嫁给胡徒本就不情愿,这样一来,更是形容憔悴,很快残落得不像个样子。桃花一残落,胡徒更不把她当个人。平日里还好,一喝酒又打又骂。桃花都忍了。却说一日,胡徒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神经,把桃花剥了个精光当马骑。在家里耍了一会,胡徒嫌不过瘾,要骑着桃花去镇上逛。桃花自是不肯,胡徒就打。桃花把心一横,光着身子驮着胡徒出门了。镇上自是极其轰动,胡徒心满意足,回家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原来桃花切了手腕,口子翻得跟小孩嘴巴一样。 桃花爹妈这时方才悔了,可已经迟了。桃花一死,他们觉得欠胡徒爹妈的情分也清了,倒也心安理得。桃花一死,胡徒怕了,整日里梦见自己躺在血泊中,仿佛夜夜都有厉鬼扣门,也想起桃花的好来了。大约过了半年,胡徒出家做了和尚,镇上的人都以为胡徒不过装装样子,没料到他那和尚却当得颇有风度,女色彻底不碰了,酒肉闻都不闻。三十年后,胡徒成了远近闻名的高僧,法号“悔明”。活到七十六岁方才坐化,附近一带的信徒无不奉香哀悼。 【红蝠】 走马镇上有个读书人,众人唤作张生。张生骨骼奇清,一肚子的学问,却不肯参加科举,整日价疯疯癫癫写诗作画,日子却也过得快活。张生怎么到走马镇的,没人知道,名号也没人知道。走马镇上的人说,张乃天下大姓,就叫他“张生”算了。张生也不反对,欣然接受。张生喜喝酒,酒量却不佳,每喝必醉,醉了后纵论天下大事,评点圣贤文章,句句经典入骨,众人始知张生乃才子也。 张生住处在一间破庙,和尚早走光了,只剩下几个破烂菩萨和张生做伴。古书上都这么写,穷困书生往往流落破庙,然后刻苦攻读,终得功名。这张生虽攻读,却无意功名。日子实在穷困了,就到镇上卖些字画,自然都是上品,方圆百里大把有钱人肯买,张生这日子也还算滋润。 奇就奇在某日,张生从一个碎了的菩萨肚子里发现了一幅画,打开一看,貌似普通人家挂的中堂,画上有一个秃顶寿星老头,一头梅花鹿和一只红蝠。这画意张生明白,图的“福禄寿”的彩头。初看一眼,张生不甚在意,仔细一看,那红蝠却有些名堂。于是把那画挂在墙上,时时看上几眼。又一个夜里,张生醉后回家,却见一女子呆在屋里,见张生回来,极尽伺奉之事。这女人自是贤淑端庄,清新动人。是夜,张生和这女子缠绵悱恻,云雨数次。待到中午,张生酒醒,恍然若梦。在床上细细搜索了一番,发现了几根女人秀发,枕头上脂粉味尚未散去。张生悟到,昨晚绝非梦境,但这事来得蹊跷。 又一个夜,张生假装外出,伏在屋顶,不多久,见红蝠从画上飞出,化作一女子,正是那晚云雨的那个。张生悄然一笑,从屋顶上下来,走进屋里。那女子却也不惊不恼,脆生生道:“相公在屋顶上可舒坦?”张生笑曰:“甚好。”两人始交好。那女子告诉张生,她乃精灵,红蝠是她的化身,白日里她须回到那画上去。张生毫无怯意,待那女子如寻常女子,唤之“红蝠”。张生性情狷狂,为人处事自是不同于常人。 神仙日子过得半年后,张生和红蝠的事终还是让镇上的人知道了。皆大奇,说是要一睹为快。张生也不推脱,半夜领着众人去了屋里,红蝠见状,大惊,却强作镇定,替张生招呼了一番,直至众人散去。是夜,两人缠绵后,红蝠黯然道:“只怕和相公的缘分是到头了。”张生温言劝到:“张生此生绝不负红蝠一片情意,还望小姐放心。”两人又说了些儿女情话,就睡去了。 不料此后半月,一直不见红蝠露面,张生觉得蹊跷,仔细观察那画,却见那画沾了油污,红蝠发黑。张生大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急得张生连画了三张中堂,那红蝠更是画得分毫不差,奈何红蝠再也没出现。又过了半月,张生做了一梦,梦见一女子飘渺水上,白衣白裙,哀怨之至,那神情颇似红蝠。 【参仙】 走马镇北面小山坳里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打猎,女的种菜,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颇有几分情趣。走马镇方圆百里尽是树木,山里鲜活的野物遍山跑,按理说这男人应该每天获猎无数。不料这男的打猎却有一个规矩,小的放生,老的不打。这山里的野物也通人性,见男人来不避不闪,一双大眼水灵水灵地直看着男人,男人举枪却也不跑。男人一天只开三枪,有无猎物均是如此。 一年冬天,厚厚的雪把走马镇裹得像一床被子,男人出去打猎,只看见白茫茫的天和地,连个野物的脚迹印都看不见。男人在冰天雪地里背着猎枪走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山林里,时不时还有几声凄寒的鸟叫,这叫声使山林显得愈加的寂静和清冷。 天慢慢黑了起来,蓝色的天空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阴森,山林里居然没有一声野物的叫唤。男人打了二十年猎,大雪天连个野物的脚印也看不见,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过。男人知道情况不正常,十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想起这些,男人的心里一阵阵发毛。想回家已经不可能了,男人知道如果今夜找不到一个地方住下,生一把火,不要说打猎,只怕性命也保不住。拐过一个个山脊,男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男人把身上的猎枪整了整,这山里野物多,强人也多。这季节,深山老林除了猎户还有强人,没人会来的。 男人走近茅草屋,推了推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男人收了枪,答道:“打猎的,借个地儿落落脚。”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这才看见屋里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老人脸色红润,拖着一尺多长的雪白胡子,身着灰布长衫,山中隐者模样。孩子胖胖乎乎,大冬天里却身着单衣。男人心里暗自称奇,嘴里却不言语。当夜,男人在屋里借宿。老人告诉男人,他们乃是异乡人,因冬日无事,便来山里消遣,搭一小屋居住,渴饮山泉甘露,饥食山参野物,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老人端给男人一盆热水,几片熟肉,便自己去了,只有孩子好奇地盯着男人打量。 第二日一早,天放晴,风雪皆无,男人起身辞行。老人告知男人,自此处西行五十里有一小镇,镇上有一“长白药店”,麻烦男人回来时帮忙带点药来。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片发黄小纸递给男人。男人鞠躬告辞。 次日,男人到达小镇,想起了老人的嘱咐,于是一步一步找上街来。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拐角看见了一板小小的招牌,上书“长白药店”四个小字。男人走进店中,将纸条递给小二说:“抓药。” 哪知,小二一见纸条脸色大变,赶紧跑进后堂叫来老板。但见那老板骨骼清癯,颇有道家风采。老板问男人:“你这药方从哪里来?”男人一一从实道来。老板眉头紧锁,伸手到:“先生,请到后堂说话。”男人暗自思忖,这其中究竟有何因缘。 进得后堂,老板奉茶到:“此方乃吾父所创,吾父数年前已仙逝,然此方字迹却分明是吾父手迹。”于是,细问男人给方人长相,男人据实回答,老板握其手长泣:“吾父也。”老板按方抓药,嘱咐男人说:“遇吾父告知勿念。”男人辞别而归。 男人又东行五十里到达来时的那片山林,却发现哪里有什么小屋,山林空空荡荡,杳无一物。男人惊诧不已,难道是幻觉?拿出纸条却发现字字可见。在周遭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小屋。无奈之下,男人挖了坑将带来的药物埋了。 待男人回到家中,女人告诉男人,前天有一老一少前来借宿,老者白须尺余,少者身着单衣。男人大惊,问女人那老者可说了什么,女人思量半天说,老先生说得含糊,听不大明白。半月后,男人再次上山打猎,误入洞天峡口,但见满地葱绿,其中鸟语花香,不同于俗地。地中央,男人发现了两棵人参,其一大,其一小,皆有千年之色,旁有金光环绕。男人放下猎枪,跪地叩首而去。 (以上原创内容获作者授权,来源:马拉杂货铺) Continue reading

  • 吹口哨的结巴:小小说三则

    文/ 叶大春 劳模老莫 老莫从当学徒起到临近退休,整整烧了四十年锅炉。他因没日没夜的厮守锅炉,前后两个老婆跟人跑了,一个女儿被人贩子拐走了,一个儿子没人管教误入邪门歪道坐了牢,但老莫因烧锅炉有功当上了省劳模,家里的奖状奖匾满壁都是,奖章奖杯摆了一橱柜。有人统计过,老莫四十年来很少休假,把节假日、加班加点累计起来,按八小时工作制计算,他已干到了2020年的活。  这几日,风传工厂要破产,将被私营老板收购。老莫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要不是锅炉缠身,他早就扎进工友堆里去问个子丑寅卯,也许会跟着工友去厂办公大楼和市政府门前去请愿静坐抗议示威。已有人多次撺掇老莫去闹事,把老莫当一颗重磅炸弹,但老莫心有主见头脑冷静,一来锅炉实在离不开他,锅炉一停全厂就要瘫痪,万一锅炉爆炸就会出人命;二来自己是省劳模,不能不顾身份不讲觉悟,把自己等同一般老百姓,凡事要相信政府依靠组织,只能帮忙不能添乱。 那天,多日不露面的厂长神情憔悴地路过锅炉房,递给老莫一根烟,望着老莫黑汗流水的疲惫样子,一阵酸楚歉疚,沉缓地说:老莫,从今天起,你把锅炉停烧吧,好好休息一下……厂长在香烟盒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老莫:从明天起,工厂就由公改私了,我这厂长也当到头了。这些年来我对你关心不够,欠你的人情债太多,这是我最后一次行使厂长权力,给你批一笔劳模补助费,你快去领吧!老莫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那上面批的数额不大,却也不小,足够给他刑满归来的儿子作本钱做点小买卖的。但老莫在厂长转身而去时,就毅然将纸条扔进了炉火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厂子都要垮了,哪有脸去领劳模补助费?  老莫将锅炉熄了火,但仍日夜厮守着锅炉,怕激怒的工友干糊涂事,将锅炉撬去换钱或砸了卖铁。大难临头人心叵测,什么鸟儿都有。果然,一天深夜,几条黑影窜到锅炉房,惊醒了老莫。老莫声色俱厉:你们要干什么?黑影说:没你的事,放聪明点,只管蒙头睡觉!要不把你假装绑上也行!老莫怒吼:你们休想打锅炉的鬼主意!我与锅炉厮守这么多年,看得比我的老伴还要亲,你们要砸它,我就砸你们,别怪我不客气!老莫怒擎一只大锤,硬是吓跑了那几条黑影。  新厂长上任后,不知怎的知道了老莫保护锅炉的事迹,重金奖励了老莫。老莫拿那笔钱,救济了那些被除名、下岗、生病的工友,其中就有要砸锅炉的人。老莫还是像过去那样烧锅炉,还是那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是想到过去是为国家作贡献,现在却是在给私营老板卖命,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尽管工资奖金比过去吃大锅饭时还拿得多,福利待遇也有了明显的改善,但老莫心头上仍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白的阴影。老莫心事重重时,就独自嗟叹,对着老伙计锅炉嘀咕,有时还啜泣起来,流出老泪。  一天傍晚,新厂长踌蹰满志地踱步经过锅炉房时,看到老莫一身煤灰、满头大汗的样子,惊讶地问:你怎么不穿工装不戴口罩手套?怎么不领台电风扇?老莫嘿嘿笑了:大老粗哪那么娇贵?烧锅炉的还穷讲究什么?几十年就这么过来的,习惯了!新厂长说:不行!新厂新规矩,劳保得达标,锅炉房不能拖后腿,明天我看见你赤膊露脸地干活,就停你的工扣你的奖金!老莫瞠目结舌。新厂长又问:几人烧锅炉?老莫答:就我一人。新厂长一愣:明天我派两个人来。老莫直晃手:别派人来,我一人侍候锅炉就行了,这么多年都是我一人烧锅炉……新厂长愠怒地说:乱弹琴!长年累月加班加点,没节假日,这是严重违反劳动法的,你想让我吃官司栽大跟头呀?老莫心头一震,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穷人的良心 那天黄昏,瘸子鞋匠冯三收摊时,亲眼目睹了小巷口一幕车祸: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将一位老大娘撞倒在地,那男人见势不妙,仓皇逃逸。冯三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他戴着头盔。冯三也没看清车牌号码,当时天色朦胧,加上他老眼昏花。交警闻讯赶来勘查肇事现场寻找目击者,自然要询问冯三。  冯三没什么可说的。交警以为冯三怕惹麻烦遭报复,就给他壮胆:你别怕,我们会给你保密的!冯三仍然说不出什么,甚至连肇事逃逸者长什么身材、穿什么衣服、开什么摩托车,也说不出来,当时他吓傻了,脑袋一片空白。交警苦口婆心劝说半天,仍没问出什么,急了,沉下脸吓唬冯三:你要包庇罪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冯三指天赌咒:我要知道了不说,天杀雷劈!你知道我这腿怎么瘸的?也是车祸害的,肇事者也跑了,我能包庇这号没良心的人吗?  第二天早晨,瘸子鞋匠冯三一出摊,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提着一双旧皮鞋来修鞋。姑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冯三惊讶地问:姑娘,你有什么心事吗?姑娘顿时泪水婆娑,啜泣道: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冯三一愣:帮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姑娘嗫嚅:昨天黄昏这儿发生一桩车祸,我奶奶被撞成了植物人。你一定亲眼看见了那个肇事逃逸的家伙吧?冯三喟叹:唉!姑娘,我帮不了你这忙呀!都怪大叔老眼昏花,又吓傻了,什么也没看清,昨晚交警来问过我了,我要知道早跟交警说了……姑娘怏怏而去。  不一会儿,一位烫卷发戴墨镜的小伙子,来到冯三的鞋摊前,坐在小凳上脱下皮鞋。冯三一看皮鞋完好,感到蹊跷:你这鞋好端端的,修什么?小伙子说:这鬼皮鞋夹脚,请你帮忙改成凉鞋吧!冯三边改鞋边嘟哝:真不忍心动手,糟蹋一双好皮鞋哟!小伙子抢白道:我不心疼你心疼什么?改好了,我给你双倍价钱!过了一会儿,小伙子漫不经心地问:听说昨天黄昏这里发生了一桩车祸,你看见了吗?冯三点头:我看见了。小伙子凑近冯三低声追问:你看清那人那车了?冯三一惊,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警觉地反问:你问这干嘛?小伙子掩饰道:哦,随便问问。听说肇事者跑了,这种人抓住真该枪毙!冯三瓮声瓮气地说:恶有恶报,他逃脱不了惩罚的!小伙子脸色沉郁,眼神惊惶。  第二天早晨,那姑娘又来找冯三修鞋了。冯三知道她的真实来意,说:姑娘,我真的没法帮你。姑娘叹息道:唉!我知道大叔是好人,只是怕坏人报复,我理解大叔的难处。我跟你打个商量,你给我说出那家伙那车号,我给你一大笔钱去做其它生意,或给你一套房子,你搬到那里摆鞋摊,这样就不怕坏人报复了,你看行吗?冯三苦笑:姑娘,要是别人这么说,我会骂她侮辱我的人格的,我知道你寻仇心切,就原谅你。你要记住:穷人没什么东西值钱,只有良心值钱!你要相信大叔的良心!姑娘凝望着瘸子鞋匠,肃然起敬。  接踵而来的是那小伙子。冯三戏谑道:今天是不是把凉鞋改拖鞋呀?小伙子惊诧:你真神呀,咋猜出来的?冯三唬他:我当过算命先生,现在改邪归正了。小伙子说:你给我算算命吧?冯三煞有介事地凝视着他的脸良久,喟叹道:唉!不好说。小伙子忐忑不安:照直说。冯三说:最近你要大祸临头呀!小伙子觳觫地问:你老指点迷津,怎么禳解?冯三诡谲一笑:你应该明白怎么办嘛!小伙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我明白,我马上给你去拿钱,你要多少?只求你别说出我来……冯三睥睨着他说:笑话!你以为钱能摆平一切么?能收买穷人的良心么?实话告诉你,我为什么没告诉警察,就是等你良心发现后去自首!  小伙子果然去自首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冯三是诈出他的。冯三没收一分钱的酬金,但得到了最高的奖赏——大家的口碑:这瘸老头穷得只剩下良心了! 吹口哨的结巴 结巴叫什么名字,乌衣巷的人大都不知道,或过去知道后来忘了。满巷里的人都喊他结巴,结巴也不恼不怨,满不在意地答应着。结巴并没有因为结巴而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也没有因为结巴而封闭自己不与人们交往。结巴喜欢串门聊天,只不过聊起天来重叠词半截话太多,像一挺老卡壳老臭火的机关枪;结巴喜欢讲故事说笑话,往往结巴得嘴唇乌紫眼珠直翻,脸上的肌肉痉挛,脖上的青筋虬突,他的故事笑话经常一开头就惹起哄笑,不是内容精彩,而是结巴滑稽逗笑。结巴端碗就吃,上床就睡,憨实坦荡,无忧无愁,乌衣巷里出名的乐天派。  别看结巴说话不利索,可挺会吹口哨。结巴读小学时就学会了吹口哨,那时吹口哨与穿牛仔裤戴蛤蟆镜烫卷发一样还属于“流氓阿飞习气”,他为此不知挨过老师和父母的多少批评打骂。上中学后,学校不再禁止吹口哨了,而且在联欢会上准许口哨表演,结巴吹口哨吹来好多奖状奖品,还吹动了一位女生的芳心。那位女生伶牙俐齿,怎么会看上结巴呢?人们百思不解。直到她当了结巴的老婆,人们才从结巴嘴里打听到她的怪论:男人嘴笨心好,结巴更好,免得吵架怄气!据说,她是被她爹妈三天两头吵架吵伤了心。结巴不跟她吵架,结巴口吃起来惹她开心,结巴吹口哨更叫她心旷神怡,嫁给结巴不吃亏,是福气。 老婆唯一对结巴不满的是,他不该挑错工种。当年招工时,商店营业员和工厂锅炉工由他挑。他想,站柜台要说话,结巴不得,烧锅炉不用说话,还可吹口哨,就挑了烧锅炉。谁知几年后工厂就倒闭了,结巴为养家糊口,只好买了辆三轮车,在陶瓷建材城和蔬菜批发市场揽活干。结巴人缘好,又因为口吃和吹口哨给人印象深,雇主都喜欢找他拉活。  一次,结巴拉三轮车闯了红灯,被交警逮住了。谁知交警也是个结巴,训斥他时结结巴巴的。结巴傻眼了,想开口求情吧,又怕交警闹误会,以为故意学他结巴羞辱他,只好装哑巴哇哇乱叫。交警哭笑不得:哑巴怎么能拉三轮车呢?乱弹琴!就把结巴的三轮车扣下了。结巴无奈,只好尾追着交警哀求。交警更恼火了:你、你什么态态态度?刚才装装装哑巴,现在又学学学我结巴……我决不轻饶饶饶你!后来,一些好心的雇主去找交警说情解释,交警才原谅了结巴,退还了他的三轮车。不打不相识,两个结巴成了好朋友。没事时,交警教结巴打指挥交通的手势,结巴则教交警吹口哨,其乐悠悠,其情融融。  后来,结巴蹬三轮车拉货时,被一辆醉鬼开的轿车撞残了双腿,只能拄着双拐到乌衣巷口摆修鞋摊。结巴修鞋时照样吹口哨,照样结结巴巴地与顾客闲聊,讲笑话故事,当小丑逗大家开心。  一位暴富却不快乐的大款被结巴的谈笑声和口哨声感染了,驻足好奇地问: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快乐?你有什么秘诀吗? 结巴一怔,沉吟片刻,说:我这人总往、往好处想,比如我结巴,我就想幸亏我、我不是哑巴;我个子矮,我就想幸亏我不、不是侏儒;我下岗了,我就想幸亏我能找找找到工作养家糊口;我出了车祸被撞残了双腿,我就想幸亏没夺夺夺走我的生命;我老婆动手术切除三分之二胃,我安慰她幸亏没没没得胃癌;我儿子在学校踢踢踢足球把门牙摔掉了一颗,我劝儿子莫伤心,幸亏没摔掉满满满口的牙齿……我不知道这这这算不算快乐秘诀? 大款恍然大悟若有所思,蹀躞出老远,还能听见修鞋摊上的结巴在吹悠扬动听的口哨…… 一天早晨,乌衣巷人惊讶地发现每天准时出摊风雨无阻的结巴鞋匠没有来出摊,是病了,家里出事了,还是挪位置了,改行了?正在七嘴八舌地猜测时,结巴拄着拐杖来了,在他修鞋摊位旁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尊敬的顾客,因本人要参加全省口哨艺术大赛,暂停修鞋三天,敬请谅解! Continue reading

  • 《车行天下·浮生散记》序、图及题识

    樊枫 作画如作诗,需“有感而发”,“感”有来自阅读,也有来自观察与感悟。因同样有感于对生活的观察写照,唐代韩滉画了《五牛图卷》,北宋李公麟画了《五马图卷》。我想在他们之前,很少有画家对此作专题写照。画家一旦决定画此“专题”,就必须拿出画它的一套办法来,因此在中国画技法中就有了各种“法度”。就山水画而言就有:山(肌理)皴法、树杆树叶法、水法、云法等。无疑韩滉、李公麟等创造了画“牛法”与“马法”。按此逻辑早年我就想在中国画创作领域开启画“都市景观法”,今天我又试想画出一组“当代车法”来。既然有艺术创新,显然就有创新立法,当然我要求画出来的“画”还要符合传统中国画的审美趣味。 画什么?怎么画?是我伏案提笔前的困惑!画自己的所思、所见、所感,用笔用墨去传意、传形、传神、传趣。若能做到想到什么物象,就能表达其笔墨意趣,可能这就是中国画创作要求具备能力与条件的基础。 我儿时的最爱就是玩车画车。因母亲常年忙于演艺工作,无暇顾及膝下家幼,于是每次从外地演出回来带给我的惊喜就是各类玩具车。父亲每次骑自行车载我去幼儿园,我会在路上观察公交电车形象结构中的每个细节,然后经默忆将此画出来。今天回顾起来,这是车给予我童年的记忆与时代感受。 之所以命题“车行天下·浮生散记”,是感觉到车与人一样,都是世间“过客”,既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时间的弃物。与人类生活联系得最紧密的无非也就是建筑与交通工具,但不得不说除建筑之外,车是唯一最能体现社会时代的外表特征了。 车的外表特征与款式,充分体现着时代背景与社会变迁史,穿越于鲜活的人文故事记忆中,车随人活,人与车既同生于浮世,往往最终还是车先谢世于人,也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个人认为:中国画在艺术形式和图式技术处理上,最好留有足够的“传神空间”,保留“写其形,传其神”的传统理论,只有紧紧抓住了“神”才能真正弘扬中国的艺术文化,显示其精神灵魂与魅力所在。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一。自人类历史有车用车以来,车就可谓人类文明发展史各个时代的标识与象征,车的款式代表了时代记忆。我凭借着记忆在画这些车,寻找并寻味着我曾有过的岁月。辛丑夏,樊枫题记。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二。依稀记得印象中家人第一次带我乘坐公交车七路,就是这款嘎斯所改造版,一九六二年行驶在汉口大智路中山大道至民生路江汉关轮船客运码头。我在父母家人的带领下常乘七路车到此接送客人上下船。最记忆深刻的是乘车来此随母亲去大上海。辛丑夏,樊枫。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五。捷克带拖车长挂公交,我在懂事起就知道这是一路公交。由汉口三阳路至古田一路,行驶穿梭于中山大道至解放大道。小时候最开心的是乘上它与大人去汉口中山公园。后来自己成为大人了,依然就乘它带着晚辈与孩子去游玩,直至八十年代末此车型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辛丑夏,樊枫记。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六。一九六零年武汉长江大桥建成后,就开通了第一路链接武汉三镇的电车。起点是汉口六渡桥,终点是武昌水果湖。每当春节期间,父母带着我们全家到住在武昌司门口的四叔家去时就乘这路电车。辛丑夏,樊枫记。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七。父亲每天用自行车推着我去一元路幼儿园,途经汉口中山大道。这款带挂的二路电车我在儿童时就能把它的外型背得滚瓜烂熟了,五岁时就能通过默记画出来。还记得文革中我和同学等小伙伴为了蹭车座玩耍甘当志愿者,在电车上向乘客朗读《毛主席语录》。进入八十年代后,此款车消失。辛丑夏,樊枫记。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九。这款公交车在武汉运营时间占据了整个六十年代,直到七十年代后,才逐步消失。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由汉口赵家条开往汉阳钟家村的二十四路车是我乘坐得最多的。故得此记忆也。辛丑夏至,樊枫题。 题识:车行天下·浮生散记之十八。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中国社会生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整个社会向市场经济发展,公交车也脱掉了陈旧的红色外套,将旧貌更新。大城市将过去的单列晋级成铰链式公交车箱。从而大大提高了城市公共交通效益,拥挤现象得到了改善。辛丑夏,樊枫记。 作品解读 车是人类文明发展史各个时代的标识与象征,车的款式代表了时代记忆。公交是现代城市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为人们的出行带来了很大的便利。公交车的款式因时代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因而也是城市发展、社会变迁的重要物证。樊枫凭借记忆画了从20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几款经典公交车,不仅是展示城市交通的发展变迁,其中也饱含个人的成长经历与体会,从个体的经验出发思考社会与人生。 (以上内容选自“樊枫艺术工作室”,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布达佩斯的蓝色狂想

    文/ 戴耘 引子 假如当年流亡纽约的巴托克为他的家乡布达佩斯作一部像格什温《蓝色狂想曲》(Rhapsody in Blue,1924年)那样的音乐作品,那会怎样。巴托克和格什温是同时代人,都活跃于20世纪早期的音乐界,但两人在纽约是否有交集不得而知。巴托克的匈牙利老乡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取材于匈牙利民间音乐,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显然写的是纽约市,这首曲子弥漫着纽约的气息和噪音。单簧管不断爬升的呼号把人们从梦乡唤醒,眼前突然是一派纽约世象:清晨的车水马龙,纷杂喧嚣中夹杂着都市浪漫。格什温说他这部曲子的灵感来自火车的铿锵节奏,那么,巴托克的布达佩斯“狂想”的灵感,应该来自多瑙河的湛蓝: 阳光下,多瑙河的蓝色瑰丽而温润,布达佩斯正好被多瑙河切成了两块,一边是山地,叫布达,城堡矗立,傲视江湖。另一边平展开阔,叫佩斯,繁华喧嚣如纽约,雅致端庄如维也纳。2021年10月初,我的旅程就这样开始。 帝国气息 坐飞机辗转芝加哥、慕尼黑,历时十七小时,终于在下午五点准时到达布达佩斯。未出发前一直担心只有疫苗接种证明未做病毒检测会否节外生枝,结果意外顺利(除了飞机误点差点没搭上芝加哥往慕尼黑的航班),一路绿灯。走出飞机,进入桥廊就看到有人举着有我姓名的牌子,接机的是位机场人员,她一路用工卡打开内部通道,直达贵宾室。贵宾室的接待人员说接你进城的车很快就到,在沙发上稍事休息,然后她问你要喝什么,茶、咖啡、果汁、矿泉水?奇怪,除了机场人员,并无会议组织者派义工过来接机。看来各个职能部门都有协调和默契。是否是因为我受政府邀请,享受这般待遇?很快,有机场人员过来,说戴教授你的车到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司机,开的是大奔,车上的GPS宽屏非常抢眼,着实美观,硬是让我这乡下人看傻了眼。出了布达佩斯的机场,道路相对陈旧,没有中国那种漂亮的一路鲜花的机场迎宾大道。二十分钟左右,车就进了市中心。从下飞机到宾馆入住,整个过程简直是无缝衔接,没有半点疏漏,我暗忖这是否是帝国的“礼数” 。飞机来回商务舱,五星级酒店,会议期间有指定司机日夜守候吩咐,让我受宠若惊。 在宾馆楼下吃完晚饭,我来到多瑙河边散步,宾馆离滨江很近。天色已暗,眺望对岸布达,山坡上灯光烘托下的“布达城堡“特别显眼。昔日的匈牙利国王,是否也是从那儿俯视对岸“佩斯”的芸芸众生?这座城市,曾经与维也纳争艳,曾经被称为欧洲的“小巴黎”,曾经在多瑙河边造出一座叹为观止的议会大厦与伦敦泰晤士河边上那老牌帝国大厦一决高下。多瑙河两岸的布达与佩斯,晚上梦幻,白天大气。 好一个珠联璧合的布达与佩斯!                           温泉浴场 布达佩斯和纽约有6个小时的时差,顾不上困倦,一早起床去ELTE大学旁听希尔薇娅上午8:30的研究生课,希望能见见匈牙利的学生。我这次到匈牙利参会,得到希尔薇娅推荐,也得到另一位匈牙利同事、朋友琪拉的力挺;琪拉是我2014年在印度认识的,在新德里逛大卖场,去泰姬陵,飞加尔各答,我们一路人吃住在一起,都可以称兄道弟了。 希尔薇娅则是新朋友,在匈牙利人中算个瘦高个,穿着讲究,谈吐间总带着charming的微笑;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依然显得年轻干练。希尔薇娅说,从学校两三站路,就到了英雄广场。于是我课后一个人步行沿着昂德拉西大道径直走向英雄广场,沿途是使馆区,看到了土耳其和俄罗斯的使馆。英雄广场位于这条大道的尽头,广场上很气派的弧形廊柱,镶嵌着浮雕,上方是一组雕像群,讲述着匈牙利历史和传说中的英雄。城市公园就在英雄广场的背面,一片巨大绿地,右前方是历史留下的城堡和宫殿建筑,现在是农业博物馆,建筑前有一个硕大的溜冰场,工人们正在清洗整修,为来年冬天做准备。 我漫无目标地闲逛,发现左侧远方出现一个宫殿般的建筑,不禁好奇,前往查看。走入正厅,里面有人排队。我问是不是购买参观券,回答说是洗澡。宫殿里洗澡?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布达佩斯最有名的西切尼温泉浴场(Szechenyi Thermal Baths)。 可能是罗马人开了公共浴场的先河,可供洁身休闲社交,但罗马浴场肯定不如这座巴洛克风格的浴场豪华气派。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曾经在统治匈牙利(1541-1699)期间修过浴场,布达一边就有土耳其浴场(hammam)。西切尼大浴场建成于奥匈帝国后期1913年, 布达一边的另一个浴场Gellert始建于1912年。可见布达佩斯温泉浴场更多为奥匈帝国时期的盛世象征,巴洛克的豪华装饰可视为一种帝国盛装,而非土耳其伊斯兰文化的一部分。 因为丰富的温泉资源,今天的布达佩斯成为欧洲水疗之都(Spa Capital of Europe),浴场提供各种类型的水疗服务。温泉含有丰富的矿物质,有利于血液循环,缓解关节炎,舒缓压力。我买了票进浴场一探究竟。只见里面除了像我这样猎奇而来的游客,主要还是当地人到此休闲,其中老人居多。退休老人来浴场,就像中国老夫提着鸟笼在公园溜达,或中国大妈跳广场舞一样吧。花二十美元,他们会在浴场呆上一天,下棋,晒太阳,聊天,泡温泉,游泳。当然,也有年轻人,还有拖儿带女的。十月的天气,浴场热气蒸腾、毫无寒意。西切尼浴场的露天部分分成三块,场面热闹(下图),室内则有十五个浴池,稍为私密。 浴场是个平等无差别世界,男男女女,一律小裤头,比基尼,从大腹便便的老男人,到线条毕露的妙龄女郎,悉数展示,无所畏惧;雕梁画栋的豪华巴洛克建筑与各色下里巴人的闲散、慵懒、消遣相得益彰。老头们找到棋友、牌友摆开阵势,姑娘们更多地在躺椅上晒日光浴,倒也各行其是、自得其乐。而水池中央的裸女(雕塑)则高高矗立,永不疲倦地喷出热腾腾的泉水。 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个两岁小女孩在我面前走过,她干脆让小女孩光着屁股走东走西,在美国一定会大惊小怪,在这里波澜不惊。如此巨大公共场所,所有人脱得所剩无几,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容易被侵犯隐私。我一开始就琢磨这里会不会禁止拍照。左右观察,发现很多人用手机在拍照,而且随便拍、到处拍,大家并不在意。美国人对“侵犯隐私“极其敏感,保护措施层层叠叠,一方面是防患于未然,但也是因为美国人强烈的“领地”意识,美国的个人主义传统比欧洲国家尤甚。欧洲人口密度大,大家一起惯了,没那么讲究。美国地方大,美国人喜欢独处,最好自己的房子周边全是树林,看不见邻居;宁愿自己开几小时车,也不愿坐更加舒服省时的公交。个人的Territory意识和公共浴场文化本身就不相容,这里该竖个牌子,曰: 你怕见光死,就别来大浴场。 来了大浴场,你就别臭讲究。 天上人间 我2015年秋曾跟旅游团到过布达佩斯,可是那天天色渐晚,而且大雨瓢泼。记得所有人都在“渔人堡”躲雨,广场上的马加什教堂在昏暗中只是一个模糊影像。这次到布达城堡,阳光灿烂,马加什教堂露出真容:一个雕琢精细、十分抢眼的哥特式建筑。时光倒转八百年,多瑙河上匈牙利渔民建起了渔人堡,一个中世纪抵御异族侵犯抢掠的壁垒。1255年建成的马加什教堂则提供了当时百姓精神上的寄托。这是中世纪的天上和人间。 把天上人间合为一体(政教合一)的是“神圣罗马帝国”(Holy Roman Empire),它的背后是来自德意志的“哈布斯堡家族”。我2015年居住过的德国纽伦堡和附近雷根堡就是这个中世纪欧洲霸主的重要栖息地(说“栖息地”,是因为它并无像梵蒂冈那样的固定居所)。自诩“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既不“神圣”也和“罗马”没有什么干系,但几乎把整个欧洲纳入麾下,直到宗教改革后才逐渐衰落,定居奥地利。匈牙利在1918年前的历史,始终笼罩在这个王朝的阴影之下。 在伊丽莎白大桥佩斯一侧,你能见到布达佩斯最老的教堂(Inner City Parish Church in Pest),建于1046年,是匈牙利国父圣斯蒂芬(Istvan)从罗马教皇那儿获得授权公元1000年正式建国不久的工程。开始是比较简朴的罗马风格教堂,14世纪由两任匈牙利国王改建成哥特式建筑。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十六七世纪)改建为清真寺,1739年重建为巴洛克风格教堂。 由于匈牙利周边全是斯拉夫人地盘,十八世纪开始斯拉夫人把东正教带入布达佩斯,现在的裴多菲广场边上,就有一个由俄罗斯主教会认证的东正教教堂,1791年建成开放。而在我居住的宾馆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Ferenc Deák广场旁,有稍后不久(1808)建成的路德教堂,供信奉新教的匈牙利人使用,哈布斯堡王朝吸引了德国人移居匈牙利,德国人又把新教带到了匈牙利。天上的事(灵魂得救)全是人间的事(人口迁徙)。 最值得细说的是布达佩斯众多的犹太教堂(Synagogues)。到了十九世纪晚期,犹太人占布达佩斯人口近四分之一强。在老犹太区(The Jewish Quarter)游走了一圈,我感叹当年犹太人积累的财富,狭窄的街道两侧,全是巴黎伦敦那样的十八十九世纪花岗岩高层建筑(类似英国人在上海外滩留下的建筑)。多哈尼大街上有欧洲最大的犹太教堂, 1859年建成开放。 犹太人的兴旺不仅让布达佩斯商业兴旺,还直接为布达佩斯带来了科学艺术的兴盛。犹太人为什么厉害,没有人说得清。但密码可能就在犹太教里。 我刚到布达佩斯,就向希尔薇娅询问Peter Csermely,也期待和Peter见面。希尔薇娅说他已经离开学术圈和教育项目,全心专研路德神学。我大为吃惊,Peter皈依宗教了?我2011年在上海华东师大的一个国际会议上和Peter第一次见面,2015年在纽伦堡人才会议上再次见面,也有了更多交谈。Peter是匈牙利有成就的生化教授,上世纪九十年代转向科学教育,他曾任欧洲人才培养协会(ECHA)主席,是匈牙利乃至整个欧洲的“人才支持网络”计划的主要推手。Peter现在转而研究路德神学。可能是他个人变故,也可能是疫情中获得的“神启”,如同中国也有“成功人士”最后遁入空门。 Peter皈依的是路德新教,而不是天主教,有情可原。新教的本质,就是通过内心审视和觉悟(而不是教会)抵达真理、得到救赎。所以新教是西方个人主义起源,也是自由平等博爱思想的源头(按韦伯的说法,新教伦理与欧洲资本主义崛起直接相关)。相比之下,天主教注重宗教仪式,强调教会给芸芸众生带来的希望,让教会和神父成为连接天上人间的唯一通道。在西方绘画中,拉斐尔的圣母之爱抚慰人心,符合天主教的意图。而新教所突出的基督形象,要么是仰望天际的愁苦病容,要么是十字架上的受难惨状,唤起的是“原罪意识“。所以新教崛起后,许多天主教堂的奢华装饰,花哨雕塑被新教徒拆除,代之以极其简朴而肃穆(austere)的教堂环境,意在回到内心和自我求索,更符合Peter这样的知识份子的内心需求吧。Peter和我年龄差不多,我佩服他到了这个岁数还愿意重新来过,沿着马丁路德指引的心路去寻求救赎,如同有很多中国仁人志士也追随过王阳明指引的心路。不同处在于,中国人没有原罪感,也就没有“救赎“一说。即是说,中国文化只有“人间”的修行,没有“天上”的永恒。 其实,自文艺复兴以往,城市的崛起,市民(中产)阶层的涌现,人文学的兴盛,靠仰望上苍求得心灵慰籍,因此生艰辛而求来生极乐,已经不是主流。虽然巴赫年代的管风琴依然高悬于教堂醒目之处,虽然圣母和圣经故事依然是教堂的主题,虽然教堂里依然回响着布鲁克纳或马勒的音乐。教会功能已经悄然变化,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堂翩然而至。 布达佩斯最大的教堂,圣斯蒂芬大教堂(St. Stephen’s Basilica)于奥匈帝国成立之际开建,历时半个世纪,1905年建成开放,让我想起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同为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穹顶取代了高耸入云的哥特式尖顶,给信众带来安全感和归属感,把信众的注意引向“此在”,而不是通过林立高窗折射的眩目阳光唤起众生对天堂的冀希;回廊呈现的圣经场景,也试图建立更为感同身受的人间共情,而不是对圣徒的仰视、敬畏、和距离;教堂的平面,不再是狭长刻板的十字架,而是宽敞温馨的空间;温润的材质(如大理石)和棕色贴面取代了瘦骨嶙峋的苍白石料骨架。总之,文艺复兴风格的天主教堂把天堂人间化了。它代表一种新的审美趣味。 Continue reading

  • 我尊敬的师长

    叶文福                 做人的认真,大到思维,小到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双目不斜视,单指不点人等等这些细节,除了从小得益于父母严厉的家教,我一生中最标准的榜样,就是我在蒲圻师范时的校长任鑫平先生。 任鑫平先生的风范,是我自懂事以来一生着意追求的榜样。 当我还是他的学生时就崇拜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做一个他那样,以自己的高尚与优秀赢得人们爱戴的人。 我是1960年从咸宁二中升入蒲圻师范的。当时的蒲圻师范是当时的孝感地区的两所师范学校之一。我在蒲圻师范受到的几位老师的教育,是我终生的道德的地基,尤其是任校长。 毕业后虽然离开了他,许多年间,我总是用他的行为举止来要求自己约束自己;许多事情,在做之前,总是要求自己想一想,如果是校长,该如何做——虽然我对校长的认识并不深刻。 任鑫平校长的魅力在于,任何人,一站到他面前,就要肃然起敬,就不由得要收拾起自己的一切,说话,走路,行事,都要按照他的规范去做。 校长中等偏高个儿,白白净净,五官端正得迷人,所有的曲线都仿佛是精心勾勒的工笔画。衣服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即使是劳动,身上涂泥溅水,他那爱整洁的一举一动,也给人是干净的感觉。 任校长虽然不苟言笑,但他脸上永远是那种亲切的、让人无条件地信任的情绪。在我的记忆里,他永远穿着一套银灰的中山服,端正,大气,标致。他从不发脾气,标准的谦谦君子风度。即使讲课,即使在大会上讲话,也是轻言细语。他那十分讲究的武汉话从不带废字,阴阳顿挫,十分准确,十分清晰、悦耳,十分好听。正是他的讲课和说话风格,修养了我对诗的认识和理解,修养了我的诗学观、尤其是对现代白话诗的认识和理解的基础。 诗就应该像我的任校长讲课讲话那样,阴阳顿挫,十分形象,十分生动,十分准确,十分精微,十分清晰、悦耳,十分好听。 三年里,任校长只是因为教代数的老师生病而给我们讲过几堂代数课,他讲的代数受到所有学生的热烈欢迎,以至于当数学老师病好之后再回来讲课时,竟遭到我们的拒绝。 一位当校长的教育工作者,将一届学生教到毕业,送出了校门,应该就算完成了一个阶段的任务吧。然而任校长与我的缘分,似乎直到我毕业之后才真正开始。 1963年七月,我毕业后留在蒲师附小任教,当上了四(1)班的语文教师兼班主任。 那时的蒲圻师范属原孝感地区的两所重点师范之一,在蒲圻山青水丽的羊楼洞镇上,蒲师附小也在蒲圻师范旁边。 任校长的夫人金美玉老师也在附小教书,于是我成了金美玉老师的同事。 金美玉老师天生丽质,艳若桃花,与一表人材的任校长简直是天生绝配。 金老师性格开朗,热情大方,既乐于助人,又从不摆师范校长夫人的架子。她是三(1)班班主任,8岁的女儿润润也在她班上上学。润润漂亮、聪明,乖巧,可爱,金老师几乎每天都把她打扮得像小天使。 那时候,附小全校的老师都在一个大教室里办公,润润有时在妈妈办公桌边做作业,有时哪位老师故意逗逗她,她无意说句只有天使才能说出来的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所以润润是我们中间的快乐点心。 他们的大儿子那时才四岁,成天更像是尾巴似地跟在金老师身后。憨憨的,墩墩实实的,有一个与他外貌十分匹配的小名:骚婆子。骚婆子几乎成了所有老师的孩子,不管哪位老师,只要没课,都一面忙着,一面把他带在身边,小心地照顾他的吃喝拉撒睡,带他玩,逗他说笑。只要他在办公室,办公室里就热闹极了。 刚参加工作,我是既努力,又十分谨慎的。没多长时间,就把一个很棘手的班带上了正轨。纪律好了,成绩也上来了,一学期下来,我的工作得到了学校领导的好评。 但是好景不长。 1964年3月10日,星期二。 这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个学期开学不久。 下午劳动时间,我们班饶群芳、邓广桔、祝雪兰、雷孟珠、何爱华、郑秋云、雷四益、游春云等八个镇上的女生集体逃学,不参加劳动。我领着其他学生到学校对面的北山挖了俩小时菜地,回到教室,她们才回来。我不想马上批评她们,准备简单讲评一下就放学,她们逃学的事缓一步再处理。 可是当我在讲台上讲评时,何爱华竟与同桌的男生焦四海在桌上你一下我一下地进行肘子大战——原来焦四海对几个女生擅自不参加劳动不满,当何爱华的肘子越过了两人之间的“界线”,就趁我没看见,狠狠地给了她一肘子。何爱华也不好惹,狠狠还他一肘子。你来我往,收不住,竟公开干起来了。 我很生气,但在心里还是嘱咐自己不要急着在全班学生面前批评她们,先放学再说。 我装着没看见,不动声色地一面讲着话,一面从左边的过道下讲台,从最后一排绕到右边过道,到何爱华身边时,还说着话,一手从肩头处提起她的衣服,往讲台上走。 三月江南,晴朗的下午,天气已经较热了,我们都穿着单衣。何爱华被我反手揪着衣服,跟着我被动地走着。才走了两步,由于教室地面是土地,高低不平,我一上讲台,何爱华跟着我上讲台,她个子小,没能上来,脚下一歪,反身倒在讲台边上。 教室的地面原土高低不平,讲台却是砖垒水泥抹的,何爱华反身正好倒在讲台沿儿上。何爱华是个白净得有点单薄的小姑娘,一倒在讲台边上,后背立即擦破了,鲜血从衬衫里渗了出来。 一见血,我顿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立即叫其他学生赶紧放学回家,我抱起何爱华就往镇上的门诊所跑。 大夫说划了条大约两公分的口子,不深,问题不大。消了消毒,敷上纱布,花了四元钱。 何爱华的家就在门诊所旁边不远处,处理完伤口,我心里踏实了点儿,领着何爱华就到她家去。向她妈妈讲述了当时的情况,承认了错误,与家长一起检查了伤口。家长很开通,没有半点指责之意,我心里才好受了些。赶紧回学校,向正在吃饭的马骥校长汇报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四十多岁就几乎秃顶的马骥校长是个很有经验的领导。他听了我的汇报,放下筷子,拉长了声调沉吟了好大一阵儿,说:“这个问题很严重,我不敢作主。我马上到师范去,向师范的领导汇报。” 那天下午我没吃饭,心里难过得无人可诉。作为师范生,我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能体罚学生,更何况我是把学生弄伤了。 我焦急地等着马校长从师范带回消息——不管什么消息,我需要消息。 马校长从师范回到附小,已是晚上九点多钟了。 晚上办完公,我一直站在他卧室拐角的角落里,等他回来。 马校长一进卧室,我随即跟在他身后钻进去。没等他坐下,就低着头站在他办公桌面前。 马校长一面给自己的紫砂壶里续开水,好半天,鼻子里喉管里拉风箱似的,仿佛有倒不尽的垃圾,喝了好几口茶,也不作声。直到长长喘了口气之后,才仔细看了看紫砂壶,慢腾腾地说: “你自己到师范去说吧,任校长在办公室等着你!” “现在?” “现在。” 师范与附小同在一个小镇上,能有多远?一条小河隔着,平常抬脚就到,可是那天,我不知道是太远了还是太近了——一会儿觉得太远了,一会儿觉得太近了。 当我走进师范教学大楼,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小心地喊一声“报告”,我觉得整个办公楼都在轰隆隆地响。已经下了晚自习,热闹时刻过了,整座办公楼静悄悄的,只有老师办公室还有灯光。 校长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前,等我前来“自首”。我刚喊了声“报告”,校长就把门打开了——好像是站在门边等我似的。 不知为什么,一见校长,我眼泪就簌簌地直往下流,两腿灌了铅似的沉重。 “来了?” 校长把左手放在我肩头,就在门口站住,右手拢了拢我的头发。直到校长的手指触到我头发的那一刹,我才突地感到我的头发是乱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校长两手放在我肩头,认真地端详了我好一阵子,一面说着:“嗯,还行,嗯嗯,还行。有一点老师的感觉了,进步不小嘛。在我脑子里还是那个小调皮鬼的样子,金老师回来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干得不错。我还真不大相信呢,我只知道你当学生的样子,只知道你家里很穷,王老师给我看过你两篇作文,基础还不错——教四年级语文,吃力吗?” 校长双手扶着我坐在他办公桌旁边的一把红漆大靠背椅子上,一面说着,一面从一个竹篓子暖瓶里倒一杯开水放到我身边的茶几上。 我只顾流泪,没顾上回答校长。校长似乎也不要我回答,自己坐到茶几那边的椅子上,慢慢地说: “马校长刚才来,把情况都对我说了,不用再说了——伤口重不重?” 我摇了摇头,“不重——是镇上的大夫说不重。” “家长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因为我时常访问学生家长,家长跟我很熟。” Continue reading

  • 盘点李泽厚

    易中天 刚刚得到李泽厚先生仙逝的消息,不禁愕然。二十年前,我发表《盘点李泽厚》一文,对先生的学说有赞同有批判。先生不以为忤逆,只是当面对我讲:你可以说,我可以不听。又对我提出许多善意的建议。当时匆忙,未及深谈,孰知竟成永别。悲痛之中,忽然领悟先生何以要用“子曰如之何”与“佛云不可说”为他的《世纪新梦》作结。 谨以此意,敬献挽联致哀: 天或有情,佛云不可说; 人其无力,子曰如之何。 01 缘起 盘点李泽厚,决非赶时髦。 李泽厚已经不时髦了。上个世纪末某日,记得那是一个冬天,李泽厚南下应邀做客一家开在大学附近的民营书店。书店老板是个做事低调的人,对此并未大事张扬,只不过在店门口贴了一张不起眼的小告示,却也引得一群青年学子注目。他们兴高采烈地指指点点奔走相告:太好了!李泽楷要来了! 李泽楷?有没有搞错? 实在的说,当我听到这个真实的“笑话”时,却有些笑不起来。没错,李泽楷与李泽厚,只不过一字之差,看走了眼也不足为奇。问题是,他们当真是看走了眼吗?未必。说白了,这些学生之所以把“李泽厚”看成“李泽楷”,只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李泽厚。 于是,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世事的苍凉。 想当年,李泽厚的人气多旺啊!八十年代的大学生、研究生,有几个不知道李泽厚?就连他那本其实没多少人读得懂的《批判哲学的批判》,也是许多青年学子的架上之书枕边之物。 有人甚至宣称,以七七、七八级本科生和七八、七九级研究生为代表的一拨人,是“读朦胧诗和李泽厚长大的一代”。这话也许夸张了一点。但不管怎么说,当年李泽厚的知名度,决不亚于今日之李泽楷。然而今天的大学生,已大多不知李泽厚为何许人也了。老话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白云苍狗,本是当然。但,从八十年代初到如今,不过二十多年光景,无乃过速乎? 我终于没敢把这个真实的故事告诉李泽厚。毕竟他是我所敬重的前辈,何况我也是所谓“读朦胧诗和李泽厚长大的一代”中之一员。面对面的,实在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讲出来。因为这已不是李泽厚或李泽楷个人的事。正如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比尔(盖茨)不知道保尔(柯察金),并非比尔或保尔个人有什么是或不是,实在是时势所使然。何况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背后,也不乏耐人琢磨的东西。 其实,就连我们这些人,现在也不怎么读李泽厚了。李泽厚出了新书,《世纪新梦》、《论语今读》、《己卯五说》等等,也买,但未必读,读也不激动,更没有当年那种如饥似渴先睹为快的感觉。我们买李泽厚的书,毋宁说是“怀旧”的成分多于“求新”。更多的,是出于对他的尊敬和怀念。是的,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性人物,李泽厚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但是,无论我们当年或现在是否赞同他的那些观点(事实上也从来就没有全部同意过),我们都不能也无法否认他对我们的影响。毕竟,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李泽厚是重要的,他的影响也是抹都抹不掉的。 这样一个整整影响了一代人的人物,为什么转眼之间就成了明日黄花?是李泽厚变了,还是我们变了,或者是时代变了结果李泽厚和我们都变了? 这倒是应该也值得弄清的问题。 因此,我决定“盘点”李泽厚。为我自己,也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文化。 02 机遇 所谓“盘点”,其实也就是“反思”。实际上我并不可能对李泽厚进行“全面”的盘点,顶多也就是“反思”一下而已。反思是哲学家爱说的话,爱做的事。哲学家在教会了别人反思的同时,也使自己变成了反思的对象。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就像历史学家也可能变成历史研究的对象一样,原本不过是他们的“宿命”。 李泽厚成为一个有影响的人物,有多方面的原因。 李泽厚成名很早。早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就因一场美学的论争而崭露头角,名重京城,成为一个学派的“领袖”和“宗师”。那时,1930年出生的李泽厚也还是个“小年轻”,算起来不过现在一个博士生的年龄。想那时也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年代。许多现在看来实属低层次的问题,却被朝气蓬勃地讨论着,并因此而人才辈出。李泽厚的美学观点(美是客观性与社会性的统一)更可谓红杏一枝,很是领了好些年的风骚。 不过,李泽厚的影响超出学科范围,真正成为一代青年学人的精神偶像,却是在八十年代初;而他的崇拜者、追随者、赞同者、欣赏者和心仪者,则主要是七七、七八级本科生和七八、七九级研究生,以及他们的同龄人。 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没有比这一代人更倒霉的了。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长知识的时候没有书读,最该有所作为的时候去了农村,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其时已是“老大徒伤悲”。以后的情况也十之八九不如意。只有极少数“运气好”的,总算能够在已为人妻人夫甚至已为人父人母时,才又重新回到课堂。这就是七七、七八级本科生和七八、七九级研究生的主要组成部分。 然而,我们这一代人又很幸运。我们接受中等教育是在1966年前。那时学校里推行的,还不是或不完全是“应试教育”。学生的升学的压力没有现在这么大,有时间阅读大量的课外书。这是其中许多人在恢复高考后,能够以“同等学力”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后来,在运动中,在农村里,我们经风雨见世面,滚打跌爬,历尽磨难,茁壮成长。有的炼就“金刚不坏身”,有的使遍“十八般武艺”,有的已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的则更加是“天不怕地不怕”。反正“有妈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我都能对付”! 更重要的是,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就在我们走进校园不久,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相号召,邓小平领导的思想解放运动开始了。我们这些刚刚从社会底层浮出水面的大龄学生,几乎天然地与之心心相印,息息相通,一拍即合。陈旧的知识早已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陈腐的说教更让我们顿生厌恶。心有余悸战战兢兢回到讲台上的大学老师们,立马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群“不好对付”的学生。 这时,李泽厚来了。 李泽厚来得很潇洒。 与一般意义上的专家、学者不同,李泽厚毋宁说是一位思想家。他拥有的财富不是“知识”,而是“智慧”;他从事的工作也不是“治学”,而是“思考”。他甚至没有什么“专业”。哲学、美学、社会、心理,都是他涉足的领域;历史、政治、文学、艺术,都是他研究的范围。当然,他最擅长的还是思想文化史。他的三部思想史论(《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国近代思想史论》、《中国现代思想史论》)影响深远,《批判哲学的批判》也意义非凡。相比较而言,他的《美学四讲》、《美学论集》反倒显得单薄。在他的美学著作中,我认为只有《美的历程》是不朽的,尽管他自己更偏爱《华夏美学》。 思想家与学问家的区别之一,就在于学问家什么时候都能有,思想家却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产生的。如果“生不逢时”,就算产生了也没有用,或等于没有产生。因为学问家的工作是传承知识,当然总得有人一代一代传下去,也就总要有人当学问家。思想家的任务却是对人类社会的历史进程进行反思,总结过去,指导现在,设想未来。因此,思想家往往产生于社会历史发生重大变革的时期,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便正是这样一个关头。邓小平领导的改革开放,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第三次伟大变革,其意义并不亚于孙中山领导的第一次变革和毛泽东领导的第二次变革。这就为李泽厚这样的思想家提供了“用武之地”。李泽厚常常不无自得地说起他与邓小平的“一致”。但正如复旦大学骆玉明教授所言,当时真正起到思想解放作用的,还是政治领导层发动的真理标准讨论以及其他宣传,李泽厚用学术词语表达的意见远非举足轻重(《近二十年文化热点人物述评》)。他与邓小平的“一致”,也许只能说明他“运气”很好罢了。 李泽厚的“幸运”还不止于此。作为一个思想家,他还拥有一大批能够理解和回应他的人。思想是需要回应的,而智慧也只能靠智慧去启迪。如果说我们这一代人从李泽厚那里得到的是智慧的启迪,那么,李泽厚则从我们这里得到了思想的回应。回应不等于赞同,而毋宁说是一种共鸣,一种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呼唤与应答。无论是“叙齿”(年龄)还是“排辈”(学历),李泽厚和我们都算“两代人”。两代人之间,是会有“代沟”的。而且,通常的情况是,下一代理解上一辈,要超过上一辈理解下一代。比方说,我们看老妈老爸,就比老妈老爸看我们清楚;儿子女儿看我们,又比我们看他们透彻。李泽厚面对“代沟”偏能“马作的卢飞快”,不能不说他运气好,因为他碰到了特殊的一代。 这实在是历史给予李泽厚的机遇。 李泽厚抓住了这个机遇。因为他是有备而来的。 诚如骆玉明教授所言,李泽厚是在那个荒唐年代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思考并且从事着文字撰述的少数知识分子之一,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能够连续地在社会中造成震动,并影响整整一代人的,也就是李泽厚一人而已。 于是,李泽厚便光芒四射地表现出他的魅力。 03 魅力 也许李泽厚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了也不以为然,在八十年代初那个春天那个花季,他之所以风靡了神州颠倒了众生,首先不是因为他的思想,而是因为他的文笔。 虽然已事隔二十多年,我仍然记得初读李泽厚时的那份心情。那时,李泽厚每有新作发表,朋友间都要奔走相告。我们甚至特别喜欢他的那些“小文章”。1981年,他为宗白华先生的《美学散步》作序,一句“八十二岁高龄的宗白华老先生的美学结集由我来作序,实在是惶恐之至:藐予小子,何敢赞一言”,曾让我们击节不已;他在1980年为《美学丛书》所作的短序,我们则几乎能整段地背下来:“字数可多可少,范围尽量广泛,性质、题目、体裁不拘一格,中国外国咸宜,介绍论说均可,或专题,或综合,或重资料,或谈观点,或理论评述,或文艺欣赏,或高头讲章,或论文汇集。水平不求多高,只要言之有物,实而不空就好。”闲篇散章的魅力和影响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他那本《美的历程》了。 李泽厚的魅力在《美的历程》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被视为“中国美学史外编”的《美的历程》一书,起先曾以《关于中国古代艺术的札记》为题,在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美学》(第二期,1980)上发表了前三章。初刊之日,便广为传颂,纸贵洛阳。读者盼其全书,如久旱之望云霓。次年三月,该书由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此后十年之内印了八次,后来又有了多种版本(比如广西师大社的插图本),无疑是学术著作中最畅销的。即便现在看,它的“含金量”仍然很高。因为它不但跨越五千年历史,贯通多种艺术门类,而且“兼具历史意识、哲理深度、艺术敏感,还颇有美文气质”(骆玉明《近二十年文化热点人物述评》)。这样的著作能有多少呢?凤毛麟角吧! 以十几万字的篇幅来完成这样一个“美的历程”,高屋建瓴,势如破竹,且能做到该细密处细密,该留连处留连,丝丝入扣,顺理成章,在看似漫不经心的巡礼中触摸到文明古国的心灵历史,诚非大手笔而不能为。但最初打动我们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它的气势和情调。这就像是欣赏艺术品。当我们刚刚接触到一件雕塑、一幅绘画、一个青铜器或一首乐曲时,我们是来不及仔细琢磨它的。我们很难一下子体会到它的深刻含义,也不可能马上把它的形式结构看清楚。所有这些,都是以后的事,而且也许需要反复欣赏、反复体验、反复品尝、反复咀嚼,才能“品出味来”。而在当初,在与艺术品猝然相遇又怦然心动的那一刻,我们总是“一下子”就被感动和震撼了。我们分明感到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吸引和呼唤着我们。《美的历程》便正是这样。甚至我们还可以说,它的魅力,正在于它的“说不清”。 的确,这是一部说不清该算什么的著作。专论?通史?散文?札记?都是,又都不是。它是一个鸭嘴兽,是兽也是禽;它是一个猫头鹰,像猫也像鹰。你还可以说它是个“四不像”,非驴非马,不伦不类。但你无法否认一点──它是独一无二与众不同的。 与众不同,正是《美的历程》使我们心仪之处,也正是李泽厚使我们心仪之处。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与众不同”的。它需要胆,需要识,还需要才。有胆才敢做,有识才能做,有才,才做得出、做得好。李泽厚恰恰正是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美的历程》一书真是写得英姿勃发,才气逼人。单是标题,便气度不凡:龙飞凤舞、青铜饕餮、魏晋风度、盛唐之音,更不用说每过几页就有一段华彩乐章了。实际上,《美的历程》是可以当作艺术品来看待的。它充分地表现着李泽厚的艺术魅力。 但更重要的还是胆与识。 我在《闲话中国人》等多部著作中说过,中国文化的思想内核是群体意识,而要求“大家一样,人人有份”则几乎是中国人的“集体文化无意识”。在这样一种文化氛围中,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乃是做人的大忌。只有历史上数得着的那几个顶尖级的大英雄大人物,才敢如此。但即便是这些大英雄,一开始也要受排挤、遭非议。直到后来,他们成了众望所归公认的领袖,与众不同才不再成为问题。 大英雄可以与众不同,不等于别人也可以。恰恰相反,到了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六亿人民就连衣服都穿得一模一样了,何况写文章?那更是必须一个模式一个腔调,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他李泽厚是什么人,也敢与众不同?显然,这就必须有足够的人格精神和人格力量来支持。不少人指责他的一些结论过于武断。但武断的背后,又何尝不是自信,以及敢做敢为?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武断”也不容易呢!就是借给你一个胆子,只怕也不敢。正是在这里,在“武断”和“狂妄”的背后,我们感受到了李泽厚的人格魅力。 但仅仅如此显然不够。时间毕竟已进入八十年代,敢于标新立异的人多起来了。社会上的那些“问题青年”,就胆敢身著“奇装异服”,穿喇叭裤,戴蛤蟆镜,提收录机招摇过市,能说他们也有“魅力”?真正具有人格魅力的人,背后必定有理想和信念来支持。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就更是如此。事实上李泽厚之所以会把他的文章著作写得与众不同,从根本上讲就因为他的思想是与众不同的。就在1981年,李泽厚在回忆起自己的读书生涯时,便夫子自道,说他“不喜欢人云亦云的东西,不喜欢空洞、繁琐的东西,比较注意书籍、文章中的新看法、新发现,比较注意科学上的争辩讨论”(《走我自己的路》)。这其实也就是李泽厚文章著作的特点:决无陈词滥调,决不人云亦云,新意时见,新说迭出,充满新鲜气息。唯其如此,他才在表现出人格魅力的同时,也表现出思想的魅力。 这实在是很不容易的,甚至要冒很大的风险。果不其然,他那篇《走我自己的路》刊出后,“一位标榜人道主义的善良领导”便紧张兮兮地跑到他家里对他妻子说:“怎么能用这种标题?这还了得?” 是了不得,因为年轻人听进去了。五年以后,这句马克思最喜欢的格言也成了年轻人最喜欢的格言,到处出现,谁不说谁不够“品位”。就连小品节目中的人都会说,只不过被说成了“走别人的路,让自己说去吧”,或被改成了“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打的去吧”。 是啊,人生其实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要么走别人的路,那就只能让自己去说了。李泽厚不愿意让自己去说,他选择了走自己的路。 Continue reading

  • 真学者冯天瑜

    文/ 邹贤敏 浮躁喧哗的时代,学术生态日益恶化,假冒伪劣似成常态,但也不乏真正的学者,他们才是学界精英,是中国当代学术精神的代表,冯天瑜就是其中的一位。 一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原武汉师范学院的教师正为重新获得了教学科研的权利摩拳擦掌,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冯天瑜调到我们学院来了,在历史系!”不知怎的,我也有一点莫名的兴奋,虽然我只知其名不识其人。凑巧,他就住在我家对面一幢老旧平房的两居室里,于是整个夏天,我和爱人几乎每天傍晚都目睹了三十米开外的一幕:男主人搬出把躺椅,放在房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女主人缓缓步出,慢慢躺下,享受着病人的闲适,他又搬出一高一矮两张旧木凳,或坐下看书,或俯身写作,对四周传来的“锅碗瓢盆交响乐”充耳不闻;掌灯时分,她慢慢起身,缓缓踱进,他撤走所有“道具”,关上纱门,书桌上的灯光亮起……三十年如白驹过隙,这感人的一幕已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且随时光的流逝愈益鲜明。我爱人曾多次忆及当时的感受:“那时我以为你够用功的了,可他比你还要用功,一看就知道是个真做学问的人。”坐在小凳上的天瑜,此前刚刚抓住选择专业的机会,决心竭尽绵薄于中国文化史,正在和时间赛跑,潜心撰写有关明清文化史方面的专论。 进入20世纪80年代,我与天瑜相识,没有任何过渡,成了可交心的朋友。一天,我俩在校园相遇,按惯例聊了起来,其间有这样一段对话: “党委找我谈话,要我当校领导,说省里已同意,征求我的意见。” “你是怎么样想的呢?” “我不想干,还是搞业务更适合我。” “上面都决定了,恐怕由不得你。” “我给省委书记和省长写了封信,详细申述了自己的想法,恳请组织上更换更合适的人……” “老师们肯定都希望你出来,会支持你的工作;但对你个人来说,当然还是做学问好些。” “我相信省里会考虑我意见的。” 显然,天瑜面临又一次人生选择。以他的能力,任正职也有余裕,能否胜任肯定不在他考虑之列。他要思量的是进入官场“双肩挑”还是坚守书房一心做学问。我猜想,他有过内心斗争,但不会太激烈,因为他步龙门扶风后尘,是扎根于少年博览、青年庭训和诸多人生体悟之中,经过了深思熟虑,外力难以动摇;何况他已在自己耕耘的土地上收获了《明清文化史散论》等甜美的果实,目不暇给、引人人胜的文化史景观吸引着他,升堂入室、探幽致远的学术雄心推动着他,前辈学者的热评和厚望也鼓舞、激励着他,权力的召唤不可能让他改弦易辙。最终他远离权力诱惑选择了学术,而学术也选择了他。事实证明,这完全符合他的天性,是极其明智的。当然,这与对权力的价值评判无关。 此后二十多年,天瑜在学界如鱼得水,任情游弋,好不快哉!当风云突变,不少像我这样的知识人陷入颓唐,他仍坚守学术理想,以昂扬的精神笔耕不辍;当权势者找他的麻烦,在其学术道路上设置障碍,他毅然出走,到新的学术环境里施展自己的才华;当病痛拖他的后腿,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曾几次向我“投诉”,我也觉得他的弦绷得太紧,劝他歇一歇,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是出国访学期间难得的游览,他也未能忘情至爱的学术女神: 二〇〇二年夏,笔者访学德国,曾泛舟于山川如画的莱茵河中游,目睹两岸苍翠峰峦,每距几十公里即有灰色城堡耸立,他们或者已成断壁残垣,或者保持着巍峨壮丽的旧观。此乃西欧中世纪诸侯林立的封建社会的物质遗存。面临其景,近二十年来一直思考着的“封建”概念辨析问题,骤然齐集心头。 ——《“封建”考论·题记》 这就是冯天瑜,一个“潜心探究,乐此不疲”,“终身莫懈,不倦无悔”,“一切以学术为鹄的”,矢志献身学术的纯粹的学者。 二 在历史研究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过程中,冯天瑜无疑是文化史领域里现代研究思路的倡导者和践行者。他之所以能成为这个学科的主要代表,唯一的原因是他做出了真正的学问,治学有大家气象。 读天瑜的论著,最令我动容的是那渗透在字里行间的强烈的使命感——学术使命感和历史使命感。 从古至今,中国的学者很难做到为学术而学术,天瑜也不例外。他曾多次引用宋人张载关于治学目的的千古名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传统知识分子忧国忧民、为现实而学术的文化基因深植于他的灵魂,“固有的忧患意识”正是他走上文化史研究道路的主要动力之一。忧患什么?在天瑜看来,“面对现代化这与国家民族生死攸关的大主题”,“民族灵魂的认识和改造,是一个切关紧要的大问题”,因为现代化事业的根本目的就是“实现人自身的现代化”;而中国文化史研究“可以使我们深入了解国民精神的发展历程”,为改革国民性、塑造现代新人提供重要的借镜。这与他景佩和服膺的鲁迅文化观的核心——把“立人”置于中国走向现代化、顺应世界潮流的首位——是一脉相承的,不同的是鲁迅更多暴露“国民劣根性”,以引起“疗救的注意”,而他在新的历史文化语境下,更多地思考如何“疗救”。他撰写《中华文化史》,就是因为“一个民族的文化,始终闪现着该民族灵魂的搏动”,要“了解一个民族,便应当从纷纭复杂、变动不居的文化史人手”,把握该民族文化的特质,“以达到深入民族灵魂底蕴的目的”。这部大制作不仅勾勒了三千年中华历史运动中的文化演进,更提示了中华传统文化锻造中华民族自身的过程,像一面历史巨镜,使我们从中清晰地照见“过去的”自己,进而从文化入手改造和完善“现在的”自身,以大踏步走进“未来的”历史。他写作《中华元典精神》,也是为了借助对“中华元典”提供的符号编码的破译去“透视中华民族的灵魂”,着力探讨中华元典所蕴涵的民族原创精神的现代转换。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天瑜的忧患意识在这部著作中已从民族、国家上升到整个人类,从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扩大到世界的现代化走向,因而反复强调中华元典精神对整个现代社会“文明病”的“良方”价值,认为它“今后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还可能再显示其特殊的调节功能,同时又可能给世界文化的健康发展提供一种均衡系统”。在“时代冷漠症”流行于知识界之今日,这种热切关怀民族和人类命运的历史使命感显得尤为珍贵。 天瑜的历史使命感是与他的学术使命感——自觉的学科意识交融在一起的。有无自觉的学科意识是现代学术区别于传统学术的重要标志,“追求学科发展的愿望”是他跳入史学之门的另一主要动力。入门要先认“门牌”,从《明清文化史散论》中的《文化·文化史·明清文化史》,到《中国文化史断想》中的《关于文化概念和文化史研究的历史考察》,再到《中华文化史》的“导论”,天瑜对文化史学科的研究对象、性质、功能问题颇下了一番工夫,视野不断扩大,认识步步深入,在科学界定文化史“以历史运动中的文化表现和文化锻造人自身的过程为研究对象”的基础上,通过动态的“史”的研究即文化概念在中国本土文化接纳外来异质文化的过程中复杂演变,去渗透、把握“文化”的真谛,准确而深刻地揭示出文化的本质内蕴: 文化的实质性含义是“人类化”,是人类价值观念在社会实践过程中的对象化,是人类创造的文化价值,经由符号这一介质在传播中的实现过程,而这种实现过程包括外在的文化产品的创制和人自身心智的塑造。 这比中外文化学者关于文化的形形色色定义更切近文化的本质,更富理论穿透力和说服力,克服了史学研究中“见物不见人”或“见人不见物”的历史偏颇,是对已有研究成果的创造性综合与超越。在长期的学术研究中,天瑜持续地为文化史学科“这个被荒芜了的领域”增添着有价值、有创意的内容,旗帜鲜明地捍卫史学主流价值;“实录、直笔传统永远不能背弃”,“恢复历史本来面目,是史家第一天职”;倡导实证研究与理论探究相结合,以展现历史的规律性;主张贯穿古今、打通中西以在专攻方向上有所突破;建立第一个科学、系统的文化史认识体系,以唯物史观对中华文化的价值精神进行评估;提出“元典精神”概念,把“传统文化与近代化的关系”问题的探讨提升到新的层面;独创“历史文化语义学”的新方法,丰富了历史研究的方法论系统,等等,都有力地推动了历史和文化史的学科建设。这种自觉的学科意识源于他对学科现状的清醒认识和力图改变学科现状的学术抱负。在回顾中外知识界对文化问题进行探讨的历史时,面对从新中国成立到70年代末大陆冠以“文化”的著作不过两三本的尴尬现实,他痛切地呼号:“这与‘泱泱大国’兼‘文明古国’的‘我中华’是何等不相称!与世界各国在同一时期文化学和文化史研究云兴霞蔚般的盛况相距何止千里!”所以他要与中国知识界一道,借改革的春风“奋起填补这一巨大空档”,“追赶各国同行”。当他构思《中华文化史》时,萦绕在心头的是郭老30年代对后辈史学家的殷殷嘱托:“世界文化史的关于中国方面的记载,正还是一张白纸……中国人应该自己起来,写满这半部世界文化史上的白页”。他如此回应:“老一辈史学家在这方面做过工作,其筚路蓝缕之功不可没,然而,更浩大、更系统的工作,则期待着后来者。”他不就是不负先辈重托,为完成宏大的学术使命而努力奋斗的“后来者”中的一员吗? 读天瑜的论著,最令我信服的是贯串始终的昂扬的现代理性精神——独立的学术人格和整体的思维。 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和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在史学理论和方法上曾给天瑜以深刻的启迪,他是在学习、融合中西理性主义传统的基础上接受和运用唯物史观的,其根本精神就是超越实用理性和经验理性的现代理性,不迷信不盲从不武断,不追新潮不赶时髦,不仰人鼻息,极力“维护历史记载与历史评判的尊严性”,以一种超越性的文化心态和精神力量,坚持独立的学术人格,这是现代理性精神的体现。天瑜是以一一种独立的学术姿态进入史学研究领域的,他毫无保留地向读者袒露过当时的心迹: 70年代后期,我遇到一次选择专业的机会。少年时的作家梦这时早已淡化,因为自知形象思维非已所长;而哲学固然有诱惑力,但玄虚抽象又令人生畏,于是我决计以冷热适度、虚实相济的历史研究为业……由于目睹近30年的史学偏于政治史和经济史,文化史久遭冷落,而自已对文、史、哲均有涉猎,又稍长于综合,便选择总揽诸观念形态的文化史为自己的专攻——那时尚在全国性的“文化热”兴起以前4、5年。……就个人经历而言,走上文化史研究道路,也与一时之热潮关系不大,而可以说是蓄之久远,发于天然。 没有来自上面的指令,没有外在热潮的诱惑,没有个人功利的考量,从这里不难找到独立的学术人格和学术尊严性形成的根基。“蓄之久远,发于天然”八个字,其实也是对天瑜整个学术道路之独立性的精妙概括。20世纪80年代,不论是“在明清文化大殿的回廊徘徊”的《明清文化史散论》,还是力图升堂入室、探幽致远的《中国文化史断想》,虽然个别篇章不无旧的痕迹,但都“成之天然”,没有附着衍生于时风时潮。天瑜70年代对孔丘教育思想的批判性思考,被政治利用过、“清查”过,但学理上的清醒给了他坚持独立思考的勇气。收入《断想》的“孔子‘重政务、轻自然、斥技艺’思想评议”一文就据史实批评孔子“轻自然、斥技艺”的倾向给两千余年中国的文化教育和社会生活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认为这是“中国无法产生出现代科学的一个直接原因”,并指出孔学局限性的产生同孔子运用的“逻辑方法简单、肤浅”,“思辨能力尚处在较低的水准线上”直接相关。90年代,知识分子群体发生分化,天瑜却不迷失不退缩,一如既往地跋涉在学术的崇山峻岭:《中华文化史》于1989年12月4日脱稿、1990年3月12日修订完毕,紧接着的三个春秋完成了《中华元典精神》,1997年初结集出版《人文论衡》。这三部著作充分证明,在天瑜的内心,启蒙理想之火从未熄灭,学术信仰之光从未暗淡,独立的学术人格依然丰盈。特别是两部专著,没有陈腐的冬烘,没有媚时的说教,没有流行的浮躁。尽管有的部分对传统文化中消极基因的抉发与批判分量不足,尽管个别章节的内容太过浅白,有“为尊者讳”之嫌,我还是被整体思想的厚重和醇美征服,被作者听从内心召唤的理性思考征服,被流淌在文本中的现代情愫、时代气息、人性温暖征服。当“弘扬传统文化”沦为有意识形态意味的广告语,变成抵制新思潮的挡箭牌,复活陈腐观念的遮羞布,天瑜拒绝同流合污,以独立的学术探讨为转型时代的道德重建、人格重塑、民族精神重铸和文明世界现代病的诊治奉献出自己的勇气、良知、智慧,其悲天悯人的情怀令人钦敬和感动。新世纪十年,天瑜仍不“与时俱进”,远离学林拜金媚权之风,不曲学阿世,按既定的学术路线我行我素,他大胆“伸斧钺于定论”,将二十年思虑泛化封建观形成的“心结”化为四十余万言的《“封建”考论》,震动学林并波及世界。 此书对“封建”一“名”及其背后文化意义、历史内涵的思索探究,阐微抉疑所达学术境界,足显天瑜治史之问题意识、批判意识和创新意识远超庸常,并深见其独立的学术人格特出之处:既不因追求学术而消解了自己的现实关怀,也不因面向现实而扰乱了自己的学术视线,在二者之间求得平衡,达到按人文精神治学与依科学精神求道的统一。仅从书中浩博的引据,就能对其毋庸置疑的学术性和力透纸背的现实性领略一二。现信手转引三则: 《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 ——《汉书·王阳传》 专制政体是既无法律又无规章,由单独一个人按照一己的意志与反复无常的性情领导一切。                                            ——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伟人们所以看起来伟大,只是因为我们自已在跪着。站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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