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mpaign Magazine

champaignmagazine.com


2021

  • 读朱庆和《小镇上的外乡人》

    小镇上的外乡人 朱庆和 我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卖报纸的老头认出我是外乡人的确,我只是偶然路过这个小镇夜晚降临,我就在小镇上走一走这是我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我总要熟悉那里的街道我想起妻子和孩子在家乡或许已经入睡,或许还在灯前我想起他们就摇摇头如果我就在这南方小镇住下来该有多好,就这样住下来没有我认识的人安静地过一辈子,这该有多好可是一个姑娘身着白色婚纱突然站到了我面前她邀请我做她的新郎“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小镇。”她一边说一边挽着我的手来到一条热闹的街上两旁的人家都张灯结彩就这样我们步入婚礼的殿堂“可是我不是。”“没关系,戴上这朵花你就是新郎。”就这样我戴着大红绸花与漂亮的姑娘结拜成亲我看见妻子和孩子还有家乡的许多亲人在酒席间举杯庆祝我的婚礼好事的客人们让新郎新娘做一些小游戏我没有太多的兴趣,可新娘很乐意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还不时附在我耳边跟我讲:“今晚我就为你生个儿子,明天我们就儿孙满堂。” 赏析 文/ 于贵锋 《小镇上的外乡人》一诗,讲了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这故事让我想起某篇外国小说的情节:一个男人离开自己的家庭,躲在同一个地方,每天观察着他妻子的生活,多年以后,像当时悄无声息离开又悄无声息回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本诗的故事有点与此类似,但又不尽相同。整体而言,本诗中的故事是在“想”中发生的,处于一种模拟、推演状况。“我”经常外出,离开家,偶然路过某个小镇时,在想妻子和孩子的同时,会不由想着就此在小镇住下来,“没有我认识的人/安静地过一辈子”。“家”、“妻子和孩子”、“想”(依恋),这就是原有的生活,是“乡”的具体化;在别处住下来,住一辈子,不想被任何人认识(打扰),想“安静”,这就是离开原有的生活,是“离乡”,是“外乡”、“异乡”。对于自己想久居的“小镇”和那些陌生人,“我”就是“外乡人”“异乡人”。 而就在“我”这样“想”时,“一个姑娘”以“我喜欢这个小镇”为由,拉我和她结婚,举行婚礼;而“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家乡的许多亲人在酒席间/举杯庆祝”;而新娘,给我“儿孙满堂”的“幸福”许诺——由此,生活似乎又要进入到原有的模式。 故事到此结束,所“想”,和“想”以后的“结果”,如同自问自答,同时出现了,让想要“离乡”永远处于一种“不会发生”但又确实一直在发生的状况。这很奇妙,就像“可是一个姑娘身着白色婚纱/突然站到了我面前”这行诗一样奇妙,明明是“想象”中的事但就是那么清晰、确切,跟真的一样,想什么什么就出现了——这分明是一种只有童话、神话才有的“法力”,但确实感觉是诗人朱庆和独有的笔法。而“没关系,戴上这朵花你就是新郎”,语言的这种赋能方式,出于生活,如同口语,又饱含情绪,在精准地切近生存,像一个真诚的“异数”,但又没有出离惯有的思维方式——“新郎”,就如此被确定、确认,直接了当。 更奇妙的是,这种“头脑中发生的事”竟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生活逻辑。普通人,小镇,“安静”的需求,对家的留恋,这些是如此的普通,没有人能逃避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能面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不在自己的生活里。没有人可以成为“外乡人”“异乡人”,但人与人之间又互为“外乡人”“异乡人”,没有人不是“外乡人”“异乡人”。按照库切说的,或我对库切的延伸理解,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在“异乡人的国度”,我们都是“外乡人”“异乡人”。 我们一直处于这种“外乡”“异乡”状态,像这个“故事”,是那么轻柔,又如此坚固。它是虚的,但又甚至有超乎寓言的概括和隐喻能力。用故事、散文的方式,丰富与成就诗歌的表现力,朱庆和的诗歌,再次成为一个杰出的案例。而故事所包含的结构与关系,让意义的呈现又是那么出乎自然。 (来源:公号“遇见好诗歌”) Continue reading

  • 元宵熟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你吃了元宵吗? 小雨 绘 Continue reading

  • 恰庐呓语:书画

    文| 孙翰青 从小就读先贤经典,因而很向往古人的生活方式。 我自己搞传统艺术,经常会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更接近古人?一开始我在技巧上寻找,不断尝试,后来发现问题并不能从技巧上去解决,且逐渐领悟到,要想无限接近古人,要从精神上去靠近。精神对了,再加上必备的技巧,就可以与古人跨越时空进行交流了。 感悟到这点后,便放下了手上的那些讲书法的书,转而去读诸如《长物志》、《遵生八笺》、《香乘》、《装潢志》等谱录类的“闲书”,去探究古时文人生活的各种闲雅之事。这种内容逐渐融入了生活。闲时一泡茶、一炉香,居家一枝花等等,就无声无息地走入了生活之中。而这个时候再去看古人的书画就更能理解那种意趣。例如看东坡的《新岁展庆帖》,那种对一副精工的茶具的迫不及待,是你不读蔡君谟的《茶论》、道君皇帝的《大观茶论》就没办法体会到的。后来不满只在古籍中相遇,逐渐将这些落实到自己的生活中。直到我自己也每日喝茶并沉迷于其中时,才真切体会到这种心境。 为了探寻古人的书写状态,一直坚持磨墨写字,用毛笔写信写文稿。当毛笔融入生活、成为书写习惯后,才对书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举例来说,晋人书法之逸气非是去不断模仿二王之字形能成的,而是要有晋人之风度、诸如世说新语中士人那样率性而能出之神韵。这种才算是和古人在精神上打通,这种状态下写出的作品才是真能入古的,不是学个古人的样子就能比的。我自始至终都觉得艺术是件很个人的事情,不是去讨好别人,而是内心的一种反映。不论是否去学习古人的法书,最不可少的是要有一颗文心,这个文心如果没有,那就脱离了中华文化最核心的内容了。 最近几年我很推崇一些禅宗和尚的书法,诸如无准师范、大慧宗杲、一休宗纯等等。看到他们的书法,那种质朴、自然真令人激动。我以为当代书家的弊端便是太注重技法和刻意安排。这样的作品固然是充满了技术、形式感,但是无一处是自己,更无一处是天真。我以为这种面目是不可取的,正如良宽和尚那样平生最厌恶的就是书家的字、歌女的歌、厨师的菜一样道理。 敦煌的早期壁画总能看得我神魂颠倒。虽然我知道很多都是氧化后的效果,但就是这种效果才更吸引人,一派豪迈之气,那么天真自然。实在让人看得入迷,欲罢不能。古人的大胆与自由,在早期粗犷的壁画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虽然结构、比例、画法不如后世的准确、精致,但是看起来比后世的更生动、更精彩。 (原创文字及图片由作者提供) Continue reading

  • 微展谈:雨水

    采访 | 符坚 策展人 | 孙凤 问:如何甄选出入历的作品?贯穿其间的叙事逻辑是什么? 答:选图可概括为“山水清音、蛩语龙吟、花月弄影、气定神闲”。以视觉为先,选择熟稔的经典画作,应景时令随四季流转,细节上情洽意切而回味悠长。美的穿透力可以超越时空,直指心之所向。 问:从中国艺术史的角度如何理解图像的传播价值? 答:南齐谢赫《画品》曰:“图绘者,莫不明劝诫,著升沉,千载寂寥,披图可鉴。”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蔡元培先生提出“以美育代宗教”,都精辟论述了作为艺术的图像之传播价值。 问:《墨龙卷》如何体现雨水节气“协调·持衡”的特色? 答:乍暖还寒的雨水节气,仿佛从鸿蒙初开的冷酷之境渐渐苏醒,有种莫名的神秘色彩。《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说:“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稣。”仿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中自然而然的生命轮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龙在我们的传说中司掌风雨雷电,唯其持衡协合,方能风调雨顺。 此时正值东方苍龙星宿萌动,史诗般地拉开新一重时间的帷幕。“扶河汉,触华嵩。普厥施,收成功。骑元气,游太空”,是龙的传神写照,而这首诗恰恰出自《墨龙卷》作者陈容之手。元人汤垕称其“深得变化之意,泼墨成云,噀水成雾,醉余大叫,脱巾濡墨,信手涂抹,然后以笔成之”。以元气淋漓的《墨龙卷》寓雨水节气,再贴切不过。览画之余,我们且乘上李白的龙车做一番太虚遨游: 短歌行 唐 李白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北斗酌美酒,劝龙各一觞。富贵非所愿,与人驻颜光。 不由回溯到屈原的《楚辞》,亦无数次提及乘风驭龙。例如表达祭云以求雨的《九歌·云中君》: 楚辞·九歌·云中君 战国 屈原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雨水既得则万物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正月中,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东风解冻、散而为雨,是何等的美妙情景。想起电影《青蛇》中,白素贞于西湖船上,随手一扬,将一杯酒抛洒向空中,便化作漫天的雨水,一段奇缘就此开场。 (来源:Phoenix艺游) Continue reading

  • 情诗小辑

    情人节,刊发一组情诗。以下诗作获授权选自公号飞地Enclave的专辑:《19首当代中文情诗丨为什么我爱……你?》 情诗小辑 作者: 张定浩 王寅 宋琳 池凌云 张曙光 江离 李章斌 路也 杜绿绿 西山张定浩 我们再度身陷陌生的山中,在漫长曲折的旅途过后,烈日下新升起的道路盘旋无尽,我已几乎丧失继续行走的勇气。 于是你转身,引领我回到上一个路口,重新在林荫中找寻少有人走过的石阶。重要的是决定去爱,这样才能看见。 但我们并不谈论爱,如同我们此刻并不谈论山,在山中,每个人的痛苦都不相等,每个人,都带着自身的重负。 当最后一级石阶自脚下退去,整座山忽然自眼前消失,而身后,巨大的城市浮现,像一个不可磨灭的老笑话。 很多人坐在无遮蔽的山顶等候天黑,好辨识远处的霓虹,但我们只耽于辨识彼此面容,辨识额头上各自难以消除的印记, 辨识无法帮助我们的天使,和不会将我们眷顾的星辰。随后就手拉手下山,走入由我们自己所形成的空间, 在那里,你把一个陌生的我自你的深处交付于我,而我也一样,在一个个永在的瞬间,我们一同辨识爱的过度,与匮乏。 幽暗中的人弹着吉他王寅 幽暗中的人弹着吉他吟唱的是红色的花朵也许是郊外摇曳的罂粟也许是另一种不知名的花 有松树的庭院,黎明时分落满松果,孔雀在花园里踱步一把黑伞 一顶帽子沉在水池底部 午夜的雪花从桥下涌起漫过头顶,升上星空它们从高处俯瞰城市就像格列柯一样 郊外开满了腥红的花朵幽暗中的人弹着吉他你摘下的珍珠耳环在桌面上来回滚动 它们互相撞击的声音微乎其微,就是罂粟摇曳地开放,就是有人再次拨响了幽暗的吉他 致可能的外星人宋琳 亿万年之间,群星诞生,群星死去。仰望星空的人在夜晚看见的 不过是感官的镜像,内心的诸多渴望之一。 夜凉如水,要有一扇窗,让未眠人 斜倚着沉浸在天体的气氛中。思念赋予她,心灵的无穷奥妙,赋予他勇气,静息等待。 要有一座桥,横越银河的汹涌,要有一夜,照亮别的漫漫长夜。亿万年之间,或许你终会听见 织女的杼机或牧牛郎的一声哀叹。 天上人间,最最遥远的距离 也许是两个人——从你到我。星星与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苍白的火 燃起我们身上陌生的恋情。 透过太平洋上空红色的云雾,今夜我在一条船上阅读星图。星光的崎岖路,灿烂而甜蜜,你快来吧,乘上飞碟向我飞来。 1999/9 蝴蝶池凌云 一只黄色的蝴蝶来到我窗口,一天之中唯一的亮色,把我带离暗淡与荒芜。我跟随这神秘的信使,想着失落的心的碎片。某种火焰,炫动的光以更加沉默而灵动的触角拉着我。 我浮过暗暗涌动的气流察看我们的躯体。我的双臂空如芦苇轻抚裸着的河岸。一朵不败之花跟随我们移动。我们通过它互相渗透,渐渐获得明天的酣睡。而我们体内秘密的装载之物带着我们行走。 2019.10.5 逃避张曙光 你纯洁的目光使我颤栗当世界抛弃了我在明亮而宁静的天空后面我寻觅到另外一种意义 书页在微风中翻动石头发出轻柔的低语走进你灵魂的窗子我感到超越了一切生存,死亡,和黑暗的恐惧 1983 沙滩上的光芒江离 春日的沙滩上,一片交织的光芒在流动有时它也流动在屋顶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这么少,又这么多 像一阵风,吹拂过簇拥、繁茂的植物园——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 这使我们接近于那片闪烁的沙粒,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 2011.4.20 波士顿的雪李章斌 两年前在波士顿一条小街上,某栋小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下着的大雪仿佛这场雪已经下了一辈子,只是此刻才让我发觉它在那里下着,一直未停我心中有一种温柔在融化,时间仿佛流星一般倏尔飞逝又瞬刻停止那一夜我吃饱了你做的,并不美味的晚餐甜美地睡去寒冷冻结于窗外,仅在室内留下温暖供你我围抱我们在雪地并排走着,并未牵手只留下两排脚印,却感觉这白色世界里仅你我存在,仅你我走过我感激这场大雪和这个世界,直到那一刻我才欣然接受我已然领有的,并且知道那就是幸福… Continue reading

  • 鼠牛之间

    送别鼠年,迎接牛年! 小雨 绘 Continue reading

  • 清末民国的三镇茶馆

    文|曾庆伟 茶馆,《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卖茶水的铺子,设有座位,供顾客喝茶。 在武汉方言中,茶馆又称茶坊、茶社、茶楼、茶肆、茶室等。以茶馆实际功能论,其为集商人洽谈业务、游客茶饮品茗、行人歇脚小憩、街坊邻居谈天说地等于一体的休闲娱乐空间。 武汉茶馆业自唐宋间开始兴起至明清繁荣昌盛,除却湖北茶业的不断发展能给茶馆提供各种茶品以足够的支撑因素,还得益于明清以后城市化的进程和商业经济的高速发展。 武汉自古是商业重镇,财货聚集,贸迁有无。唐宋时期,武汉最繁盛的商业区域先集中在武昌南市,后又移到汉阳东、南门一带。唐人罗隐《忆夏口》有“汉阳渡口兰为舟,汉阳城下多酒楼。当年不得尽一醉,别梦有时还重游”诗句,给后世留下唐代武汉市井繁华的千年想象。 汉口受益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诞生两百多年后的明中晚期即成为长江中游的商业中心、金融中心和水运交通枢纽。明神宗万历年间,汉口成为湖广地区漕粮转运口岸,并成为“楚商行盐”的总口岸,是淮盐的集散地。顺治年间的学者熊伯龙指出,汉口乃是“九省通衢之地”。乾隆时的《大清一统志》载:“汉镇适当五达之衙”。范锴在《汉口丛谈》中也多次论及汉口为“地当天下之中”、“七省要道”、“九省通衢”。 清代,随着武汉商业的日益繁华,往来客商人数逐日增大,城市居民人口急剧增长,在城镇中产生了一个由商人、工匠、挑夫、贩夫以及为城镇上层服务的各色人等组成的市民阶层,对此情形,清道光年间的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市廛》中有确实的记载:“茶庵直上通桥口,后市前街屋似鳞。此地从来无土著,九分商贾一分民。” 由“九分商贾一分民”组成的汉口市民,在这座城市比邻而居,街市相见,而商品贸易的流通属性使他们相互之间联系极其紧密,茶馆作为一个沟通彼此的公共场所也就应运而生。如《汉口小志·风俗志》云:“夏间热度颇烈,轻罗薄纱,愈轻愈好,下等劳动家庭有终日赤体者亦有通宵露宿于外者,男女多爱吃茶,以故茶楼日渐发达。” 清代中后期,已成为著名东方茶港的武汉,汇聚了来自全国茶产区的茶叶,绿茶、红茶、黄茶、白茶、青砖茶、花茶,茶品齐全。这些茶叶的销售出路,除了外贸远销欧洲诸国一途,还有批发全国各地或在本埠销售一途。而武汉茶馆,则是与本埠消费者关系最直接也是最佳的茶叶销售终端。 因此而言,明清时武汉尤其是汉口经济的高速发展,必然会催生武汉茶馆业尤其是汉口茶馆业的蓬勃兴盛局面。 清代早中期有关武汉茶馆的资料留诒无多,比较可信的资料,大约数“往来于淮扬楚蜀之间达30年之久,旅汉经营盐业多年”的范锴(1765—1844年,原名范音。字声山,号白舫,别号苕溪渔隐、苕溪渔叟。浙江乌程(今吴兴)南浔镇人)所写的地方史料笔记《汉口丛谈》和久居汉口的浙江余姚人叶调元所写的《汉口竹技词》。 据范锴《汉口丛谈》载,早期汉口镇后湖一带有数十家茶馆,有名字记载的茶馆有涌金泉、第五泉、翠萝、惠芳、习习亭、丽春轩、白楼、早逢春、忘湖泉等。 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市廛》中说;  无数茶坊列市阗,早晨开店夜深关。粗茶莫怪人争嗑,半是丝弦半局班。 水光山色座中招,瓷器精工用淡描。茶叶多兼瓜子大,沿河馆比后湖高。 米市都居米厂台,砌城白石净无埃。坛场数亩排茶桌,顽雀人来坐一回。 层台百尺俯清流,客到先争好座头。一幅清波分两地,小江园对楚江楼。 两茶坊同巷对门,面临大江,足以游目。 我们能从范锴、叶调元的上述文字中,约约看到清代中晚期汉口各类茶馆的大概数量、高低档次等不同的存在情状。 有资料统计,清宣统元年(1909年)武汉三镇茶馆发展到411家,其中汉口250家,武昌133家,汉阳28家。 据《武汉饮食志》载:1918年,仅汉口就有696家茶馆。1928年汉口增加到1117家茶馆。1933年,武汉的茶馆多达1373家。1938年武汉会战失利,三镇沦陷于日寇之手,武汉百业凋零,茶馆只存有250家,至1949年5月16日武汉解放前夕,武汉三镇仅有茶馆300多家。 上述统计数据表明,清末民国时的汉口,是毋庸置疑的茶馆业重镇。 民国时期,武汉茶馆的发展势头比清末有过之而无不及,民国时期的茶馆遍及武汉三镇的大街小巷,尤以汉口汉正街、长堤街和沿长江、汉江的街巷居多。旧汉口有句俗话:“饿不死的升基巷,渴不死的大火路”,意思是说汉口升基巷卖吃的餐馆多,大火路上谈事情、聊闲话的茶馆多。昔时,长约百米的大火路,密聚有汉江、龙泉、协兴、合兴、联兴、清香、洪发、万利、春来、汉泉等17家茶馆。 五颜六色的老武汉茶馆,是民国时代观察三镇市民生活的绝佳窗口,也是武汉民国时代纷乱社会的缩影。透过茶馆这扇窗口,可以观察到彼时政府权力(红道)与江湖帮派(黑道)同在,乡绅阶层与工商业者并存,宗法家规与法律契约共生,百通市民终日劬劳与民俗娱乐互补等斑驳庞杂社会体系的运行状态。 旧时茶馆有“清水”和“浑水”之分(也有“荤素”茶馆之称)。清水茶馆,指只卖茶、喝茶的茶馆。其经营方式单一,茶馆里不唱戏、不说书、不打牌;“浑水茶馆”指经营多元的茶馆。其唱戏、抹牌、赌博、说书、演皮影戏、标会、为未婚男女做媒,为已婚男女“打皮绊”拉皮条等等,皆可。“浑水茶馆”的行规是只认一壶茶钱而不管人事的是非曲直。 依据经营规模,汉口的茶馆大致可分大、中、小三类。 大型茶馆多称茶楼,比大型茶馆规模更大的则称茶园。 茶楼多设在建筑的楼上,也有临街的门面,经营面积较为宽敞。雇用茶房(工人,也叫“跑堂”)10余人(女子当茶房在民国茶馆屡见不鲜。女茶房的成分构成,大约一是妓女。二是卖唱女子。三是家境不宽裕的普通女子)。茶馆设头佬一人,负责管理经营业务。设茶桌(俗称八仙桌)在三四十桌以上。 旧时汉口茶馆喝香片、花茶较喝“毛尖”等绿茶流行,喝红茶和煮青砖茶的茶客是极少数。香片、花茶是大众化的茶叶品种,亦是汉口茶商的专利。乾隆七年(1742年)在汉正街开业的老字号“车益记茶庄”,以制作香片、花茶闻名三镇,上世纪四十年代,汉口坊间有“喝好茶,找车记”之说。 茶客是茶馆的衣食父母。若有茶客走进茶馆,茶房便笑脸相迎,伺候坐定。茶客点要茶叶品种,茶房迅即吩咐下去。须臾,一壶茶,几只茶杯即刻递到茶客面前,茶客将钱放在壶边,等茶房来续水时收钱。茶客需续水,也无需以言语告知,只将壶盖或杯盖朝上(用盖碗喝茶时,将茶碗盖口朝上斜插于杯托),茶房扫一眼便知道茶客的意思,提将水壶过来续水。 茶楼的茶具十分讲究,一般用细瓷盖碗,也有用紫砂壶泡茶的。 舒适怡人的品茗环境,是高端茶楼的标配。 冬季用火盆烧木炭取暖,厚帘掩门垂地,有茶房专人在帘旁掀帘迎来送往。夏季,在电扇没有普遍使用时,茶楼大堂挨着天花板装一长方形用竹蔑夹住帆布做成的土吊扇,茶馆杂役以人力拉扯绳子,一上一下之间,土吊扇在空中左右摆动扇风。电扇在城市开始使用后,价格不菲的电扇则是高端茶楼的必备器物。 茶楼必设有雅座雅间。雅座备有竹木躺椅,冬铺皮褥,夏用竹帘,或换作镂空瓷凳,腰鼓形状,多产自江西景德镇。春秋季则用毛巾铺垫竹木躺椅。雅间多供做生意的商家常客使用,商人多有其固定的茶楼洽谈生意,许多交易都在茶楼做成。所以茶楼还为商人提供立契签约的方便,诸如文房四宝、印泥等一应俱全。 雅间内大多设有麻将牌桌,供茶客抹牌娱乐。案几上备有瓜子、糖果、香烟等茶点。茶楼采用以时间计或定额计两种方法抽头(俗称交刀子钱)获利。当时在汉口有名的茶楼有临城茶楼、楼外楼、江南春、洞口春、话雅、怡心楼等。 特大型茶馆的特征,是在大堂搭有舞台,能在茶馆里进行戏曲、曲艺等文艺演出。茶客在茶馆喝茶的同时,还可兼作看戏。民国时武汉茶馆与京剧、汉剧、楚剧等戏曲结缘深厚,尤对武汉地方剧种如汉剧的推广普及起了较大作用。1930年代前后,汉剧就是武汉的时代流行歌。 汉剧,旧称楚调、汉调(楚腔、楚曲),俗称“二黄”,湖北省武汉市地方戏剧,系中华汉族传统戏曲剧种之一。早年,汉剧仅在城市周边农村集市的会馆演出,或搭草台,唱乡班,后来才定点在汉口的茶园里演出。据《汉剧在武汉六十年》载,1901年,汉口茶商邀京班名角汪笑侬、七盏灯等与汉剧名角余洪元、李彩云等在花楼街天一茶园联合演出,极一时之盛。这是汉剧第一次进入正规剧场,在正规舞台上演出。之后,药商刘子陶在满春路上建满春茶园,其为首演汉剧的第一家茶园,邀余洪元为首的十大汉剧名角出演,盛况轰动武汉三镇。后来,以汉口六渡桥为中心,在周边相继建了贤乐茶园、新舞台茶园、荣华茶园等,这些茶园都演汉剧。辛亥革命成功,民国建立,又相继建了大舞台、长乐茶园、和乐园、美成剧场等既能喝茶品茗,又能看剧听戏的茶馆。1934年,汉口常演出戏剧的茶园、茶社与茶楼计有37家。天一茶园内,既上演汉剧、楚剧,还放映电影。汉宁茶社也是演楚剧与放电影兼有。满春等14家茶园则专演楚剧,琴鹤等数家茶馆的主打节目是皮影戏。汉口的部分茶馆实际上已经演变成表演文艺节目的剧场,略与专门演戏剧场不同的是,在茶园看戏,观众可以人人手上捧着一杯茶。  而在一些“浑水茶馆”里,不仅能演戏,还有杂耍与说书的,茶客在喝茶聊天之际,不时可听到说书人把惊堂木拍得“叭叭”作响。 这种集多种功能于一体的茶馆在汉口产生后,汉剧、楚剧等湖北地方戏剧种和评书等曲艺门类,能够在各个剧场(茶园)正规上演,茶馆成为保存和传播发展民间戏曲文艺的场所,休闲娱乐功能和文化传播功合二为一。人们到茶馆来,不仅仅只是为了喝茶休闲,同时还有一种戏剧文化的欣赏与享受。 中型茶馆规模在15—25张茶桌之间,它一般雇请3—6人不等,设有头佬一人管事。茶馆设有雅座,但没有茶楼雅座的装璜考究气派。茶具、茶叶比较普通,茶资较大型茶楼便宜。白天以卖茶为主,在晚间则演戏,杂耍、演出皮影戏,唱大鼓,说评书。这样的茶馆在当时数量者众,如安乐泉、凤台、一洞天、汉泉等都可划入中型茶馆之列。 小型茶馆规模在4—10张茶桌之间,三两间房子,比较简陋,它一般雇有1—2 人,通常是夫妻档经营,由老板或老板娘招呼熟客抹牌。这些有名或者根本没名的茶馆,往往设在沿江沿河(汉江)及铁路(京汉铁路)边,或者设在小巷深处。茶客多是各类手工业者、水陆办货客商及码头装卸工人,抑或是老街坊邻居,总的来讲,这种小型茶馆做的是熟人生意,本小利薄,收入仅可糊口。 清末以来,武汉茶馆不仅是各个社会阶层闲谈、娱乐的空间,还是鱼龙混杂,各色人等上演人间活剧的大舞台。青洪帮是一股色调灰暗的江湖势力,青洪帮成员往来多在茶馆或茶楼。青洪帮内有一套自成体系的“黑话”系统,帮派中人也称“道上”之人,身份不宜完全暴露于正当社会,在茶馆,他们常用“茶碗阵”作为彼此交流的语言。“浑水茶馆”是他们最好的活动阵地。“浑水茶馆”在武汉数不在少,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抽等所有当时社会上见不得光的污烂之事,时常会在茶馆尤其是“浑水茶馆”发生。那些有业不就或无业可就的城市“晃晃”,玩“仙人跳”的拆白党,好吃懒做的二流子等三教九流之辈,往往藏身于茶馆。那些在抢夺码头地盘,开赌馆、鸦片馆等暴利行业的控制争斗中打打杀杀、强取豪夺的各色流氓地痞在有了一定资本后,往往把投资目标锁定在茶馆、酒楼、旅店、客栈行业。清末民国时期,刘玉堂、刘桂苟、章庆澜、潘义以及后来的杨庆山、周汉卿等武汉的青帮大佬、黑道老大,几乎都是从茶馆、酒楼、旅店、客栈行业“起水”。所以老武汉有句俗话:“不是流氓不开店,不是光棍(青洪帮黑道中人)不开茶馆”。若想在武汉顺利开茶馆,即使不是“光棍”,也要找个“道上”的“光棍老大”撑腰当后台。 总之,旧时的武汉茶馆江湖,在或简约或奢华的陈设装饰和喧阗的人群背后,藏匿、折射着社会风云的喧腾,乡村世界的荣枯,城市经济的起伏,以及世道人心的炎凉。我们依照茶馆在当时城市居民生活中的功能,可以把它归类为色彩斑驳的一个公共领域。德国当代哲学家尤尔根·哈贝马斯认为,公共领域可理解为一个由私人集合而成的互动空间,是一种介于私人领域和国家权力之间的社会领域。 清末民国时的茶馆作为这样的公共领域,自然会聚集起五行八作和三教九流,它的色彩,只能是迷离斑驳的了。 (原创文字由作者提供并授权;图片除署名者外均来自网络)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