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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兆新老师的严与宽
文/ 傅承洲 周兆新老师在北大中文系的教师名单上叫周强,课表、招生简章、通知上都写作“周强”,而周老师的著作、论文一律署名“周兆新”,很多人以为“周兆新”是周老师的笔名,我曾当面问过周老师,他告诉我,他原本就叫周兆新,周强是后来上学改的,“我一直认为周强是别人的名字。” 最后一句是原话,我印象很深。 周老师的严厉是出了名的,考试、答辩的时候,学生都怕他。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亲眼见过周老师对研究生的严格要求。有一位同学,在职读研究生,单位还有工作,又赶上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妻子生孩子,论文写作受到影响,虽然按时交稿申请答辩,但论文存在一些问题。论文送给周老师审阅,周老师看后拒绝参加答辩。导师只得劝这位同学延期答辩,继续修改论文。另一位同学在答辩会上,周老师提出一大堆问题,批得答辩人满脸通红。答辩结束后,在回宿舍路上,这位同学还一路嘀咕,“愤愤不平”。大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某一天,我去看周老师,他给我讲过刚遇到的一件事。有所大学要给一位青年教师评教授,将评审表和著作送给周老师写评审意见,周老师看过送审著作后,告诉来取评审表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学校想给这位教师评教授,就不要让我写评审意见;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写评审意见,我认为这位教师没有达到教授的学术水平。工作人员只好将评审表和著作取走,另外请人评审。 其实周老师并不是冷若冰霜,永远板着脸,在我与他的交往中,总是能感受到他的宽厚与慈祥。我读研究生时,选修过他开的古代戏曲研究课,为了让学生了解戏曲音乐与表演,他安排选课的学生买票观看昆曲与京剧表演,或看戏曲片,经费由系里报销。他也和同学们一起去看戏,看完之后,总会问同学们的观感,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其实多数同学对戏曲表演并不熟悉,甚至连一些唱词都听不明白,更谈不上欣赏,说好只是为了不让周老师失望。到后来,负责买票的同学也买歌剧、话剧片的票,周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完后,我们问他的观感,他也笑着说好。从同学们改看其他剧种这件事上,周老师肯定知道这些学生对戏曲片不感兴趣,但他并没有责怪同学。我在论文答辩前,将硕士论文《论冯梦龙的文艺思想》和一篇副产品《冯梦龙著作编年与考证》一并送周老师审阅,我去取评审意见时,他当即告诉我,他担任我的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周老师时为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答辩委员会组成人员由他安排。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那篇副产品评价更好,他对我说,不知道有没有刊物愿意发表你的这篇论文,如果发表了,一定要送我一份。研究生毕业后,我到烟台大学中文系教书,这篇论文在《烟台大学学报》发表,我寄给他一份当期的学报。周老师则将他的《三国演义考评》寄给我,并写信告诉我,以后发表论文,也寄给他一份杂志,他看完后会转交给研究生阅读。 1996年6月,我在南京师范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谈凤梁老师要请周兆新老师参加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想到1988年参加硕士论文答辩的情境,不免有些紧张。一向深居简出,连学术会议都很少参加的周老师,居然答应到南京参加我的论文答辩,让我非常感动。答辩会上,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周老师非常的温和,印象中,他对我论文中《明代话本的勃兴及其原因》一节比较满意,而对《文人独创与明代话本的文人化》一节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像当年批评我的同届同学那样尖锐。答辩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中文系请周老师与青年教师、研究生座谈。我要送来宁参加答辩会的邓绍基先生去机场,座谈会的前半场没有参加。我匆忙从机场赶回学校,座谈会尚未结束,当我推门进去时,全场哄堂大笑。会后从同学处得知,周老师正在谈我论文存在的问题,“文人是社会的良心”,这种表述就不严谨。下午陪同周老师到明孝陵参观,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与我有一段充满关爱的谈话。他从谈老师出得知,我在读博士期间,家庭发生了变故。他劝我是不是可以换一种处理方式,当我谈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一方面他表示理解,另一方面,又对我今后的生活满是担忧。二十年过去了,周老师当时谈话的神情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博士毕业之后,我来北京工作,逢年过节总会给周老师打个电话,春节只要是在北京过,一定会去给周老师拜年。每次去他家,他都会关切地询问我的工作、生活状况,问我又读了什么好书,学术界有什么热点话题。我则将读书中遇到的问题向他请教,当时有人提出黄正甫刊本是现存《三国演义》的最早刻本,周老师是研究《三国演义》的权威,尤其是对《三国演义》的版本有深入研究,就此问题我曾向周老师请教,周老师早已看过相关文章,明确表示这种观点不能成立。2000年前后,北京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与大象出版社合作编辑、出版一套《中国历史文化知识丛书》,孟二冬为中心的学术秘书,向我约稿,我将已发表的研究冯梦龙的十来篇论文进行修改、补充,拟名《冯梦龙与通俗文学》交二冬兄,中心请周老师审定,这本书得以顺利出版。不知何故,我却一直没有当面向周老师讨教过他对这本小书的意见,甚至没有表达过谢意,至今想到此事,仍旧后悔不已。周老师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去看他,我会给他带盒茶叶,买点水果。他会给我的小孩准备一些零食、玩具,让我带回家。有一年春节,他准备了一大袋旺旺雪饼,送给我时还说:你带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我给你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周兆新老师为人耿直,有话直说,对学生要求严格,有时严格到近乎苛刻。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都知道,周老师对学生非常关爱,可谓无微不至。两个方面看似矛盾,细想确实完全统一。无论是批评还是鼓励,他都是希望学生严谨治学,老实做人,少走弯路,做出一点成绩。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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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刻泉州木版年画
蒋志坚 对于泉州木版年画的兴趣可以追溯幼时住在古厝里厅堂两边贴着的老年画,画面上活灵活现的古装人物和绚丽的色彩深深地吸引着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泉州木版年画,但已经消亡了。叹息之余,泉州木版年画的种子就在我心里开始发芽了。 泉州传统木版年画,历史悠久,真正始于何时已难断定。但泉州的木版雕印技术早在北宋时就非常出色,从当时泉州公使库印书局刊行的书集可见一斑。据专家研究,相传泉州木版年画始于明代天启年间,其时虽无专门年画作坊,但已有简单的木版刻制的手印神符、纸马和少量单色门神,为民间自发性质的乡土艺术而已。实际上,当时泉州的木版雕刻技艺就很出色,现藏于泉州开元寺的崇祯年间(1628-1644年)刻印极为精致的《大方广佛华严经》扉画《卢舍那佛讲法华严经图》就是例证。清代康、乾年间,泉州木版年画已颇为流行,到了清中叶已进展为兴盛阶段,家家户户贴春联时必贴木版彩印年画。同时促成木版年画的商业化。清末,专业从事木版年画的画肆主要聚集在道口街和义全宫巷一带,有“美记”“通兴”“重美”“三兴”等专营年画的店铺。泉州木版年画除了在本省发行,也大量销往浙江、台湾以及南洋各地。辛亥革命后,泉州年画店纷纷倒闭,“美记”“通兴”相继歇业,其所藏画版及部分工人归于新开业的“福记”。不久“重美”倒闭,泉州木版年画只剩“三兴”和“福记”两家。1957年,泉州的木版彩印业务划归市商业局染纸厂经营,木版年画已基本停止生产印制。在十年浩劫期间,泉州木版年画雕版及年画几乎全部被销毁。目前泉州传统的木版年画只有极少量画作由博物馆和藏家收藏存世。 泉州年画品种多样,内容丰富,多吉祥题材,以祝愿和讨吉利为主,直至近代仍属主流。泉州年画可分三大类。(一)用于春节张贴的门神与门画。常见的如“神茶·郁垒”“簪花·晋爵”“招财进宝”“春招财子”“灶君”“狮头衔剑”“八卦图”等。(二)用于纸扎的图画及图案纹样。如“八仙”“西游记”“三国演义”“白蛇传”“牛郎织女”及龙凤图案、花边等。(三)用于游艺的图纸。如“升官图”“葫芦闷”等。 泉州木版年画构图饱满,线条坚实,色彩绚丽,民间艺术气味非常浓厚,基本都是分版分色套印而成,画稿不但有墨线稿,还要根据墨线稿制作相应的色版画稿。通常使用四色或五色色版画稿,绘制时也要尽量准确,严格按照尺寸要求,不能错位。 泉州木版年画雕版用材多为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梨仔木、红柯木、石榴木等。这些木材质地细密,不易弯曲磨损。既省料和减轻重量,也便于收藏,画版多呈不规则形状。雕版前先对木版进行加工处理再将画稿反贴在木板上,晾干后用目贼草(中药名)略微磨薄,使画稿线条清晰可见,然后开始雕刻。雕刻时,刻刀要运转自如,刻线要挺拔流畅,人物面部线条的刻线还需分出阴阳,衣纹也要显出刀锋。墨线刻成上细下宽的楔形,以防因木版涨缩导致线条断裂。刻版时还要注意控制线纹凸起的坡度,保证在刷墨印线时,线条交叉拐角处不积水污纸。最后出渣净底。每道工序都要精工细作,直至地板平滑、光洁,雕版才算完成。 泉州年画印制的纸张采用以幼竹纤维手工制作的玉扣纸为主。本色(米黄色)玉扣纸主要用来印制风俗节令类的年画和纸扎用年画。泉州民间喜红忌白,故泉州木版年面底色多以大红朱红为主。色彩应用加工后的传统染料,以白土为填充剂和海南胶为调剂,基本色彩有红、黄、青、黑、白等,其他色彩可根据画面需要调配。 与中国传统木版年画套色工艺多是先印黑线版再印色版不同,泉州木版年画的印制工艺则是先印色版,后印黑线版,即直接采用“饾版”技法分版分色套印,不再另加笔绘。常用四色或者五色套印,最多为六色套印。印制过程中,需靠目测,凭经验调整套色对位,同时还要根据印制效果,及时调整颜色配比及含胶量。 对传统泉州年画的画稿、刻版及用色、印制纸张等进行深入研究是成功复刻再现泉州年画的重要基础。那么再现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是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完全再现,还是对其进行符合现代审美的改造呢?本人进行了分析,现在全国各地现存的民间木版年画除了苏州桃花坞年画表现比较突出外,其他产地的生存现状都不太好,离泉州最近的漳州木版年画现在几乎没有印制了,没有市场,靠着政府补贴勉强生存。而苏州桃花坞年画也主要由当地政府对其进行了抢救性保护,将其收归苏州工艺美院,成立了“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研究所”,并将唯一的老艺人聘请来主持年画的印制与传承工作,这唯一的老艺人也在3年前去世,所幸老人在研究所带了两个年轻的徒弟,苏州桃花坞木版年画的传承才得以继续!但目前桃花坞生产复刻印制的传统木版年画价格颇高,其销路主要为藏家购买。显然,传统年画的广泛社会性需求的生存条件已不具备,如完全按照传统的工艺、材料、颜料来再现,不仅费时费力,且市场走不通。那么怎样以一种新的形式来呈现泉州木版年画呢?本人研究了传统与现代版画的几种版种,并以传统的分版套色和现代的绝版套色分别做了尝试。虽然两种技艺都可以表现出泉州年画的艺术魅力,但分版套色的工作量很大,而且很费材料。最后从多方面权衡,决定应用绝版套色木刻的技法来再现泉州木版年画。 画稿的绘制是绝版套色年画制作的起点。2011年,我开始根据手上有限的资料,着手泉州传统年画的画稿绘制,由于资料图片大多较模糊,许多画中的形象及图案装饰纹样不完整甚至残缺,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对画面上模糊不清的地方都做了较对和矫正,并进行了原尺寸线稿的再现。绘制画稿需要画师熟悉所画的人物、故事情节,乃至装饰图案、形式语言与造型方法,因此画师必须有较高的绘画技能和一定的文化修养。同时,绘制画稿和雕刻工艺相关,画师在绘制画稿时要充分考虑木版印刷的工艺特色。画稿中的细节应简练明晰,线条应圆润挺拔,以便于刻版。 完整的绝版套色版画是在一块木版上完成所有颜色的刻、印工作,即印完一个颜色就把木版上这个颜色的地方刻掉,再印下一个颜色,再刻掉,直至完成整幅画面的印制,最后剩下的是黑线稿版面,还可以将黑线稿直接印制在万年红纸或宣纸上。 经过多年的艰苦实践与不断探索,本人复刻泉州传统木版年画有了一些成果,也积累了不少经验。2018年,晋江市电视台曾在报道中国传统年画和泉州年画时对本人进行了采访。2021年12月10日至12日,于泉州源和1916艺术空间举办《蒋志坚·泉州木版年画展》,此次展览是由泉州文旅局及鲤城文旅局组织的文创展览之一。展览期间,吸引了很多观众,大家对久远的富有民间艺术气息的泉州年画在当下得到再现赞叹不已,并现场体验了传统雕版印刷过程。主办方赞誉该展“师承古法,再现传统”。 应用现代版画技法再现传统泉州民间木版年画的工作也许才刚刚开始,本人以后会将此项工作继续进行下去,为泉州传统木版年画的传承与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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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一日
文/ 蒙中 清晨醒来时,卧室窗外杏树枝,早已满是欢闹的小鸟。杏花含苞待放,初春和煦的阳光透过树枝,将影映在白色垂帘上,逆光看,仿佛挂着金农的墨梅巨幛。推窗便能闻到邻家炊烟的气味,听到楼顶贝贝狗奔跑和踏踏猫想要出后院门的叫声。 新一天由此开始。 穿过中庭和客厅,坐在餐厅吃早点。正对小窗内的芭蕉又展开了一片新叶,院子里海棠挂着洋红色的花穗,紫鸢尾郁郁芊芊,尽是破土而出嫩得发黄的新株。黄月季和红月季立着数不清的花蕾,微觉旎旎馣馣的花香。牡丹多了几朵,花和叶还垂着晨露。‘个泉’井边的梅子树残花落尽,缀着稀稀疏疏才挂出来,鹅黄色的细小梅子。 早餐结束给花草们浇灌,也是每日在园中走动最多的时候。 松柏怕涝,需见干浇水,白天盆景得从室内搬出来摆一排,晒晒太阳。立春施点肥,枝叶适当修理整形。 高原地区适宜杜鹃生长,因此不需特别操心,回廊边一丛白花,每年都疯了似的开。惟外院种两株本地叫做马缨花的病恹恹。这长在海拔三千米上的植物,花开是纯正朱砂红,灼人眼目。从邻居家移栽来竹庵,换了环境植株弱不少,如人初来他乡,尚需调养。 江南的白兰,我老家重庆又叫黄角兰,云南人称作缅桂,开时四壁花香。随手掐几朵将开的,用定白小瓷盘盛着放书桌上,清甜馥馤。伴着茶气、墨香,书房的嗅觉记忆里总有这样的味道。 大花蕙兰今年花穗尤其多,此花深冬直到初夏,并不好闻。花色由葵黄渐变水绿,静静开在背阴的角落。 盛开的迎春旁边,荷花缸里还残留着去年残叶。“留得残荷听雨声”,李义山句子虽好,而冬春恰逢此地旱季无雨,残荷更入画,算是作画看罢。 石桌子上养的菖蒲必须每日浇水保湿,不久前才修理了黄叶,此刻细密油润,他们占据了我多年收集来的花器石盆,搬一盆在茶桌或是画案上。倦来看看这小盆青葱绿色,得以疲劳缓解。 此季多半是晴天,白天的风柔和而亲切。太阳从东南徐徐起来,斜照进中庭西边回廊的墙壁上,将楼上垂下来的蔷薇投影成一张徐文长的水墨写意画。稍一会儿,阳光照进水池,折射出光影,将池边晒太阳的盆景们投映在北墙上。波光粼粼,画面摇曳,仿佛是出将要开始的皮影戏场景。如果这时候恰巧踏踏猫走进反射区,皮影戏就活脱脱地出现了移动的主角。 若是落雨,天色变成了清透的深灰色,空气湿润,草木欣然,池水间雨声沥沥,最是好听。绕着回廊在院子走动,一点不会淋到。 走进画室,拉开窗帘。窗外柳枝发芽,扑面的新绿,最初嫩芽粒粒上翘。画柳,常见人点新叶都一味下垂。凝视片刻,每每会心一笑。 大理四季昼夜温差大,此季要是阴天或者小雨,室内久坐,不免会有些冷。这时索性生个壁炉,沏壶茶,收拾整理画案,开始一天的工作。临帖是每日口粮,边研墨边读帖,几本汉碑唐帖从小陪我到今天,仿佛极熟稔的老友,而写来,又觉得时常陌生,断断续续换着写,终南无窬,惟觉今年笔下略松透些。 晴天顶窗投下的光,移到画案旁。偶尔停笔呆看,光束里尘埃游走,仿佛夜里仰看星河,静谧的空气里,另一个世界从不停歇地精彩存在着。 移居大理五年的时间,在这里吐纳呼吸,满壁的书,堆积的稿,从《芥子园画谱》一路走过三十年,孳孳矻矻。而大理的云山光影,一草一木,空间时间,造化神奇,仿佛是种前缘,使我澄静下心来,慢慢去尝试锤炼。 那年我在巴黎郊外莫奈的花园,荷花池边瞻望,在花丛里躞蹀。艺术家价值在于常识、洞见、感知力与生命的透彻合一。莫奈先生的花园是他最大画作,日复一日,就在这样的道场里不断重复着这样规律而又充满挑战的事情。 竹庵画室与一墙之隔,窗外农人耕种的田地相似——四季流转,耕种与收获。风轻云淡,潇洒与自在,不过是劳动之余的小憩。 午饭后稍喝会儿茶,在画室的小院里晒晒太阳,或者是翻几页闲书。接着是继续上午的工作。 马炜兄寄来两本碑帖请我题跋。一本是明拓《麓山寺碑》,四百年前旧物,纸墨古雅,虽只存上半册,而考据字都在。国人向来不喜残品,而天下美好的人和事物,难得有完美存在。另一本是初唐昭陵名碑《李靖碑》清中期精拓本。此碑楷法森严,兼具虞、褚诸家特点而自有股贵气。我手里有本晚明清初的‘丗人不坏本’,惟有些虫蛀,前人称为雪花本。两相对校,颇觉有趣。焚一炉香,取几十年前的旧宣纸各写几行跋语。 中午收到两个包裹,一个是谁堂兄刻的瓜蒂闲章“坐卧闲房春草生”。明人味道的朱文布局,一见使人欢喜,小窗幽寂,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经过两年光阴的风雨日照,生出些苔痕草色,颇与此境暗合。另一个包裹是寄去苏州装裱的册页和一副书房联,册页是手绘花笺抄的小楷诗词,于是将新装裱的对联得悬挂些时间,透透气。 收拾完这些日已偏西,到了该和小贝狗游戏的时间。最近街上施工,不能带她到镇上和去田边遛,只在前院和楼顶上陪她玩球,看她飞奔。 夕阳慢慢斜下去。 苍山洱海间仿佛是个巨大的放映厅,当太阳落到苍山西面的时候,夕阳从山背后照过来,此刻洱海对面的山、天空游动的云像一群调皮的小孩,瞬息万变,被钩上金边,涂上各种光影,炫处不同的色彩,神奇变幻,仿佛上映着不同情节的戏。又好似童话世界里的故事在发生。透过厨房和餐厅的落地窗看云和站在楼顶上,感受每有不同,一种亲切自在,只见各色的云在窗外探头探脑,在水池里,在田野间追逐嬉戏。楼顶上则是气势宏大应接不暇,如果恰逢晚归的白鹭结队飞过楼顶,又仿佛宋人笔下《瑞鹤图》。每一年都有那么些日子,各种奇幻的天光云霞让人瞠目结舌。记得有次仲夏黄昏,霞光染红苍山和云层,叆靆变幻,云阵绵延百里,场面壮观至极,仿佛电影大话西游里的场面,惊得人呆住。 饭后照常去村落田塍间散步。 看头顶晚霞,看苍山积雪,看樱花陌上。看平林外村落间袅袅的炊烟。听燕子呢喃,颉颃檐前,听深巷犬吠,断续不定,听散步农人手里小收音机放的三弦弹唱“泥鳅调”、“过山情”。有时候走远些,散步到洱海边。听风击海浪,拍打堤岸,树叶在沙沙作响。闻到青草的香味,泥土的气息,看一叶小舟在浩渺烟波里,直到月出东山,看月光散碎在海面,看树影的颜色深下去,远山沉默而安详。对自然的无数灵感便来自此刻。遇见当季好看的野花草,知名不知名,随手掐一束,竹庵瓶瓶罐罐里的花材取材于此,田野的生机也随之带回室内。 途中遥望竹庵,隐在绿柳中的建筑轮廓,完全融入村落的整体。当初选址就觉得苍山洱海间,假如有这样一个所在,可以使人与土地亲近,与造化不隔,与天地融合。而今落成整两年,芭蕉已长出屋顶,院外菜地规整有序,一畦菜花黄澄澄。石桥边桃花简静,桥下流水潺潺。 夜里灯前翻闲书,或是和朋友聊聊微信。偶尔来个朋友,扯一会闲话,壁炉里柴火焸焸,水壶里水声翻腾。夜里间或焚香,但只可以喝淡茶。送客出门,抬头见满天星子,河汉缥缈。 回到书房,挑灯写字也是常有的事。窝在沙发里翻架上书。最近重读川端康成《雪国》,高慧勤和叶渭渠的两种译本恰都在手里,比较来读,高的灵动,叶的忠实,都算不错的译本。可怜《瓦尔登湖》作者梭罗早生一个世纪,无缘读到《雪国》这样的文字。不过要是梭罗这时候敲门来访,我一定会拿出珍藏美酒款待这个孤独的家伙。以前读他的文字,真是为之神往。 “这是一个美妙的晚上,我的身体似乎只感觉到每个毛孔都在吮吸着幸福,真是奇妙的感觉啊!我和自然融合为一体。我穿着衬衫在到处是石头的湖滨散步,乌云密布,又凉风习习,湖边十分清凉,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自然中的一切都与我如此和谐。牛蛙用叫声迎来了黑夜,微风使湖水掀起一层细微的波浪,还带来了夜莺的歌声。” 乡间长住,若是有这样一位淳朴可爱的邻居,当然完美。梭罗不来,来两位聊斋里的精怪也可以聊聊,比如《黄英》这篇里的两位种菊高手,姐姐黄英,弟弟姓陶,姐弟两勤劳善良,与爱菊的马生的一段因缘故事。蒲公借女主黄英之口说“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 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读到这里每次都笑,文士自我解嘲,蒲松龄真是个可爱的小说家。要值这两位来,畅饮之余,定要好好讨教他们如何艺菊。 清夜若有月,最幽寂。一院清光里,看转折开阖的白墙竹影摇曳,柔和而挺秀。水池如镜,皛皛行云,浮动月光。要是前几日才下过雪,登上屋顶,月下的苍山雪脊,一线连绵,隐隐约约。 不禁想起昔年西湖看雪的往事,月前正有首题清人《寻梅图》的小诗: 自有销魂折一枝 , 生香腕底几行诗。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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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点评,04.2022
心中有书读为房 * 喜欢这篇文章,那么多书目说出来就叫人敬佩,真读书人,爱读书,爱书。且朴实无华,没丁点炫耀的意思。能跟他谈读书,他定是眉飞色舞,充满喜悦,侃侃而谈!让我享受! * 有书没书房不遗憾,有书房没书才叫遗憾;有书房又有书没时间去读,这人累;有书房又有书,只是摆件,这人好幸福哟…… 想起章开沅 * 揭露南京大屠杀的真想,只是章先生“史学为了求真”学术信仰的一部分。章先生探索和追求的更深远价值会在中国社会更长远的将来得到映证。2001年4月初,和章先生欢聚三日。先生亲口告诉我们几个小辈“我在学校做讲座可以。不过,我告诉记者们,最好不要来。因为来了,他们也没办法报导”。章先生还说“只要是你们自己认真研究的,文章就尽管去写。责任由我承担”。章先生遽归道山已经将近一年了。他的精神始终激励着我们后生晚学。群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1 * 几篇《童一珉的别扭人生》我都把它看完了,很有可读性,在他身上有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在那个怪诞时代童一珉是无数个悲剧人物的缩影,是那个政治正确社会的一个即使有天大本事同样也会被巨大潮流吞噬的芸芸众生之一,只怪生不逢时,“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不认命都不行!不知怎么我在他的故事时,觉得我有点像他,你我跟他是同时代的人,想不像都难! * 他还是比我们幸运,那时我如果能像他那样不知会怎么地高兴。他们至少学业没有被文革中断,有了自己的专长和专业。我是六六届的高中生,农村父母含辛茹苦节衣缩食把我供到高中毕业是多么的不容易,老人家搞了个文革不能收摊子了,一下子把我们都赶到了农村,我一下啥都不是,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 早上一口气读完了顾老师回忆中的前两篇,我们这些那个时代的过来人,点点滴滴都是那处幀帧场景的闪回。 * 顾的语言很有个性,故事很精彩。我觉得他是被绘画耽误了的小说家。他有写小说的天赋,不写可惜了。 * 参差倒错年代里的个人史。 * 童一珉写的好有味道。 张恨水报人小说:从《春明外史》到《记者外传》 * 那个年代的文化名人真是“客串”的高手。 访书日记 * 字里行间充满浓浓文人气息。 * 广州的旧书城在海珠中路,实是书、钱币、票证、古玩大杂烩,以前总会背些旧书回家,几百元的大图典,三二元的小人书,后来不搬了,没地方撂也没工夫看。八十年代买不少书,现在也熬成旧籍了。那年头书籍设计很朴素,分几个色版,类似套色版画,自成年代感,本人干过。文革前旧书所剩无几,是用每月二元助学金买的。倒是拥有一箱老唱片,45转,曲目有四只小天鹅、梁祝…… 音质粗糙,得靠想象力去理解。 听张国光老师讲课 * 好文!生动、有趣、真实。写活了一位好老师,我上学时学校还有一些这样的老师(如阮璞先生等)。现在的高校环境还有这样的老师吗?有,也是凤毛麟角。 * 我们新三届是非常幸运的!当年我们的老师们虽然历经磨难,但是学者本色依然。我记得张国光老师独特的声音和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眼神! 民国文人肖像油画一组 * 画得很放松,用色平实,企图摆脱苏俄的影子,很多中国油画家的另避溪径,陈丹青也企图学术避俄,俄國契斯恰科夫体系也给了中國牛奶面包催肥了无数中國画家,不能忘恩,否定之否定律,是合理的,终久要推陈出新,。话又说回来,艺术只是口味,向灯向火,一统是不可能的,感慨! * 当下严肃做艺术的人少,企图弯道超車的家多,有学者说:中國已无文化,当然也无艺术。做来做去浮着的多。 序《过早》 * 看了此文口水直流/望梅此渴,回味不尽啊! * 很有烟火气的感觉。 * 这辑有幸见图。以前看过类似题材,是成都茶座,把市民的慵懒表现得很到点。拍武汉人过早是另一境况,即随街随意地过早,这种随意跟广府、香港是一脉的,广府人更有一路行一路吃的,特别实在。 * 过早以及更大范围的舌尖上的武汉,不是一句码头文化可以概括的。 * 挑选的照片过于集中在一个时间段、镜头语言所传递的信息大量重复,没有历史纵深。最主要的是把武汉过早最落后的一面展示给人看,好比张艺谋早期的电影。 晚祷的钟声 对神灵世界的虔诚敬畏与对生命仁慈的无限赞美,渗透进幼时朦朦胧胧的宗教神秘感知与对修女修道奉献精神的由衷感佩,全部融合为美术创作的凝练色彩和抽象画派的印象感悟里,画幅折射出生命历程中神性灵性感性的高度统一性,此画作似不应单纯以艺术视角去审视,而应从神怡和人性的交流上去诠释,似乎更契合画作的原创旨意。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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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书读为房
《书话史随札》,王成玉 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文/ 王成玉 我一直幻想有一间自己的书房,然而三十年过去了,我并没有书房。我读书向来很简单,一桌一椅而已。有时候干脆躺在床上看书。在我看来,读书是随时随地都办得到的事。这也许是我的条件所造成而无法改变所形成的一种陋习吧。那个时候,我总是上班时带一本书,一有时间就拿出来读,所以我有很多的书上面都有油渍。当然,如果有一间窗明几净的书房供我读书,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我的这个梦想,现在看来恐怕是很难实现了。每当看到别人在文章中提到书房怎样怎样,我的心都在隐隐作痛,真的是令人心向往之啊! 我这样说也许并不完全为我自己,有时想到的是我买的这些书。每本书都有自己的命运。同样的一种书,在各人买回去之后,就有不同的命运。有的被人放进书房,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而且还有玻璃窗保护,一尘不染。而我,除了极少一部分外,大部分的书都堆在纸箱中,年长日久,灰尘满面,伤痕累累。每当写作时,如果需要查找什么资料,简直搞得五心烦躁,明明记得在这里的,怎么也找不着。有几次因为找不到所需的材料,干脆不写了。或者凭记忆,先写出来再说,一篇文章有时因缺少相关的资料而大为减色,而我写的多是读书随笔一类,没有资料根本就无法动笔。记得在写《书话史随札》时,我干脆花了几天的时间,把相关的书全部找出来堆在房间里。本来房子就小,到处都是书,妻子看了也很烦,多次劝我把书卖了算了,何必自找苦吃呢。我也曾几次下决心要卖书,但这本书没写完,我是不肯卖的。为写这本书,我阅读参考的书大约有几百种,幸亏我把它们慢慢地找出来了,不然的话,根本就动不了笔的。 买书之初,我从未想到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困境,虽然我并不想当什么藏书家,但书是要买要读的。那时主要是因为想看书,觉得自己有几本书看起来方便一些,所以直到现在,我的买书基本上是为读书准备的,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秘芨和值钱的货色,再说我也买不起。我买的书都是近三十年出版的新书。刚开始买书时,外国的书要多一些,为了赶新潮,买了不少的外国名著,包括政治、哲学、文学、史学等,但最近几年,也很少读他们了,一方面送了人,另一方面都卖了,现在只有一百多本。 我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人,不是作家,买几本书总是为了方便自己读书,自己的书总比借别人的或图书室的书看得要舒服一些,一册在手,随心所欲,不怕弄脏,也不怕弄坏,甚而更不怕弄丢了。自己的心事不怕别人知道。对我来说,买书本来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这个道理是我最近才感悟到的。古人说,家贫莫买书,一点都没错。我虽然也知道,但总是控制不了自己。我的买书,基本上是人弃我取,买的是零本殘册,大部头的书除《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外,其他的不问津。我几乎没什么工具书、词典之类的书,到现在,我连一部《辞海》、《辞源》都没有。一部《现代汉语词典》,还是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的,已经很破旧了,还是舍不得换新的。这说起来真难以令人置信。我喜欢中国古典文学,但我一直到现在,连一本《中国文学史》的书都没有。那一年发年终奖,我下决心把《十三经注疏》买了回来。1985年,我三十岁退团,书记要送我纪念品,问我要什么,我说就买几本书吧,于是我买了《红楼梦》等四大名著。在我的书房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在旧书店旧书摊上买的。一套寥戚生的影印本《红楼梦》(六册)只花了二十元钱,还有一套《清代野史笔记》(六本),花了十五元钱。解放前出版的《良友文学丛书》,一本才二元钱,《叶景癸杂著》也是两元钱等等。我买书的经验是,新书店不如旧书店,旧书店不如旧书摊。当然,这主要是从价格方面说的。每当参观别人的书房,看到那些成套的书摆放在那里,又漂亮又整齐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书。因为我很少去买那些成套的丛书,只选择地买几本自己喜欢的,除非这些书分不开。例如《词话丛编》五本一套的精装本。在今天出版的《现代书话丛书》中,我开始也只买了几本,后来在旧书店旧书摊才慢慢地配齐的。像《文选》、《艺文类聚》、《明儒学案》、《章学诚遗书》、《章太炎全集》等,因为买得早,要是到现在,恐怕也买不起了。 关于现代学者的书,我也买过一些,如陈寅恪、陈垣、王国维、钱钟书,钱穆、余英时等。我曾很用心地去读他们的书,还做了不少的笔记。例如余英时,我写过一篇近万字的长文。除了古代的笔记,现代的也买了不少,其中郑逸梅的最多,还有《一士随笔》、《寄庵随笔》、《茶烟歇》、《石屋余渖》、《续渖》、《货郎集》等,这几本书是上海书店出的,老一辈子的书就是不一样,有文化有底蕴,既漂亮又耐读,封面设计版式安排古朴典雅,别具一格。真是大手笔写小文章。这样的书,现在也不多了。还有马叙伦的《读书续记》、张舜微的《爱晚庐随笔》、罗继祖的《枫窗脞语》等,真叫人百读不厌。 我的书房本来就没有几个角,现在将它一一打开,暴露了自己的浅薄和无知,如果与别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虽然如此,但对我来说,还是一件高兴的事,能在这里说一说“我的书房”,也是我买书的一大心愿,因为好久都没人来看我的书和谈书了,我似乎感受到一种寂寞。这虽然只是一道“纸上的风景”,我怕今后把它们卖了,对不起那些曾经与我朝夕相处并与之对话的书。想到著书的艰难,我真的应该好好的珍惜这些得之不易的书。然而最令人满意的,也许还不是这些书,而是我的“特藏书”。这是书友们过去对我藏书的评价。所谓特藏书,指的是我书架上排得满满的“书话”和“读书之书”,从这里才稍稍看出一点糸统。自从受唐滔、黄裳等人书话的影响之后,我从1980年代起,就一直搜寻这方面的书,到2000年止,至少也有几百种了。所谓到此为止,是说2000年以后,我很少再买书了。这几年来书友们知道我喜欢什么书,也常常互相赠书,例于《书信三叠》、《搜书记》、《滔翁藏书年谱》、《花开花落》、《春明读书记》、《秋缘斋书事》《开卷有缘》等。 从读吴孟复先生的《古书读校法》开始,似乎略知一点读书的门径。买了《汉书·艺文志》、《隋书·经籍志》、《文献通考·经籍考》等书,大抵知道了应该先读什么书,从什么地方下手,循序渐进,慢慢地摸索。自从读了黄裳之后,对藏书题跋、读书记很感兴趣,又买了《直斋书录解题》、《六一题跋》、《东坡题跋》,由此而下,又买了《读书敏求记》、《绛云楼题跋》、《渔洋读书记》、《越缦堂读书记》等等。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又把北京三联书店的那一套“书话丛书”也买齐了。关于这些,我都写在《书话史随札》一书中,共有八十多个专题,作了比较有糸统的介绍和评论,这里就不多说了。由读书而藏书,我还买了《古今典籍聚散考》、《中国私家藏书史》、《藏书家辞典》等藏书史方面的书。 现在似乎可以回过头来说一下另外一些书事了。我最早买杂志是广东的《随笔》。当时我认为那是最好的文字,打开了我读书的眼界。记得读高中时,从一位同学家中借了一本杨朔的《荔枝蜜》,薄薄的一本,封面设计装帖都很俏皮好看,我反复诵读,简直入了迷,有些文字甚至还会背下来。后来又读到刘白羽的散文,气势宏伟,很吸引人。现在读《随笔》,又是一番风景。我虽然不是每期必买,但碰到喜欢的则照买不误。近几年来,我由于喜欢书话一类文字,就很少关注《随笔》了。但它那“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风格大概还没有变吧。我买书读书向来是注重其道德文章的,一个没有道德或大节有亏的人,其文再好,读起来都会引起不快的,在大是大非面前,我最佩服黄裳先生,这也是我喜欢读他的原因之一。之后,我又看到了上海的《书林》和《文汇月刊》。特别是《书林》,我每期必买,一直到它1989年停刊,读停刊的最后一期,我真的是欲哭无泪,这么好的一本杂志为什么要停刊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大约与我有同感的人还不少吧,所以过了一段时间,《书林》一变而为《书城》了。直到今天,几经曲折变化,《书城》越来越漂亮,可惜我也买不起了。自从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出版后,我很买了几种,还有“新世纪万有文库”,他们真的为读书人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接着《万象》杂志也定期出版了,据说阅读的对象多在“白领阶层”,这是一本极具趣味而又好看的书,大有当年“海派”的流风遗韵。我买不起也读的不多,偶尔也在旧书摊买过几本,大体还不错。其中张荣明的《“鹤知夜半”:郑孝胥的隐秘情结》一文,读后令人拍案叫绝。所谓随笔文章就应这样写,总要有新的发现才耐读,才能吸引人,可惜这样的文章现在还是太少了。此前我下了很大的决心买了《郑孝胥日记》(五大册),但没认真读。通过此文,又激起了我的阅读兴趣。还有南京的《开卷》,也是一本好杂志,内部刊号出版的。承主编董宁文先生的好意,曾送我好几本,我一直不敢给他们投稿,只在上面发表了一篇而已,那是写周翼南先生的一篇。《开卷》在读书界有口皆碑,我不敢多说,我最爱读的恐怕就是子聪(董宁文)写的《开有益斋闲话》,这才是读书人想看的东西。一本小小的内刊杂志,有这么大的信息量,据我的浅薄,就是《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收报》、《文汇读书周报》等在某些方面也比不上它。他们真的是为读书人做好事,做实事。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出现过一场“美学热”,那时我心向往之。朱光潜、宗白华、李泽厚、高尔泰的书,我很迷了一阵子。黑格尔的《美学》、唐德的《判断力批判》等我也拼命地读。记得高尔泰的那一本《美是自由的象征》被一位年长的书友看中了,他说到处买都买不到,我见他爱书心切,就送他了。我当时还买了李泽厚的《美的历程》以及三本《中国思想史论》和《走自己的路》,他在当时被认为是“中国的思想库”,凡有所论,颇受关注,我们这一代人受他的影响最大。那个时候,刘再复、金克木、赵一凡、刘小枫等人在《读书》上的文章真好看。还有张中行先生,他的书我差不多也都买了。有人说金克木先生是个“老顽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的“燕口拾泥”我最爱读,那真是出神入化的好文章。古今中外,天文地理,科技文化,历史哲学等,深入浅出又通俗易懂,淡淡写来,更见学问功夫,在在启迪人心。近几年,我虽然很少读外国书,但对日本的随笔情有独钟。例于周作人翻译的《日本随笔选》、谷崎润一郎的《饶舌录》和《永井荷风散文选》等,真是爱不释手,还有《英美散文六十家》,高健先生的译笔最为传神。三十年来,不管我买书的兴趣发生怎样的变化,对这些书,却从未忘记。 近几年来,由于长期在外打工,读书更是不易。每月回家就几天,受环境条件限制,只能随手带几本,所以在写作时,多为杂感随笔而已。这些年来,不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有一点时间我都要读书写作,因为我相信心中有书读为房。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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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科学理性的新冠防疫策略
文/ 戴耘 梁建章博士最近的一篇文章《生命损失最小化的防疫策略》,相信能引起许多人的同感。生命损失最小化,显然需要科学决策,包括对世界各国疫情数据的研究和针对中国本身情况的沙盘推演。他提出的“防感染策略”与“防死亡策略”的两种策略的比较,尤其是针对奥米克隆病毒株这样的高感染率低重症率的特点,显然是有启发的。更主要的是他的科学态度和方法,比如用国家的预期寿命作为抓手对防疫措施多大程度减少生命损失进行量化估算和表述(“统计生命的价值”the value of statistical life,VSL),在大量谈防疫策略的讨论中独树一帜,展示了他良好的科学训练和理性思维。当然,究竟防疫措施和统计学意义上的预期寿命损失,是否构成因果关系,中介过程怎样(比如文中以人均GDP的增减为中介),这种量化生命的方式是否代表一种功利主义的价值学说,这些问题都是可以探讨的。但我赞成梁博士的基本命题,即一种国家或地区政策不可能不计成本地追求单一目标(比如,倾全国之力只干防疫这一件事),因为政府的防疫策略必然是多目标的,因此也必然要兼顾各种优先考虑(priorities)。梁博士的文章只从一个方面作了论述,即对两种不同的防疫策略的生命损失的计算和比较。最近,上海实行某种程度的全域封控,引起许多怨言和争议,我认为在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与人民生活(不仅是上海两千五百万居民)的方方面面如此密切相关的问题上,切忌“一条道走到黑”,而需要及时按照防疫策略的有效性和实践中发现的问题作及时调整。 当然,具体到上海的“动态清零”封控措施,我毕竟隔了一层,不宜说三道四。但我们可以拿纽约这样的国际都市作为类比。虽然国情不同,比如防疫决策是纽约市长(还有纽约州长)的事,而不是美国总统的事,但是控制措施是偏严还是偏松,有同样的基本面考虑,比如降低感染率或感染者的病死率和经济社会发展之间的平衡,甚至也表现为政策的“政治正确”与政策实效之间的微妙平衡。我希望政府官员能够搁置“政治正确”第一的保守心态,更多地依赖科学理性。在我看来,要不要“清零”,“封控”,至少要考虑三大问题:效能问题,成本问题,风险问题。我这里就简单勾勒这些三方面的考量。 效能问题:梁博士的文章明确指出,防死亡与防感染的策略,在面对早期新冠病毒和现在的变种病毒,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不同的防疫优势。理论上,要对奥米克隆这样传染率极强而且没准还会继续“变脸”的病毒打一场一劳永逸的歼灭战是不现实的,这就像希望消灭所有流感病毒一样不现实。同时要看到奥米克隆的危害性基本局限在有基础病的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上海排查了两千多万人,感染奥米克隆的人中重症患者寥寥可数,“疑似感染者”(核算检测阳性)的重症率小于千分之一(我说“疑似”是因为还有其他检测标准),况且,正如比尔盖茨所言,奥米克隆对绝大部分感染者(无症状感染者)就是一剂“天然疫苗”;它还在帮助社会形成群体免疫,下重手的效能(防止重症和死亡)就值得商榷了。 成本问题:对封控城市这种极端“非常态”产生的对GDP的影响,已经有很多估算和讨论,这里忽略。有些成本是显性的,如城市就业率,开工率,供货率,各种延迟和违约(比如洋山港,一旦停顿,对世界范围生产链和供应链的冲击难以估量)。还有些是隐形的,如生活质量下降。封控措施对衣食住行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封控状态下,各种平时习以为常的公共服务一定会缺位。比如,社会不可能突然产生一个常态机制,向被封控的千万级数量的人源源不断提供各种食物,并能保证“一个都不少”。但封控措施的最大的成本还不是GDP,而是采取其他防疫策略的机会成本,比如,梁博士建议的“防死亡”而不是“防感染”的策略,至少还让生活保持常态,每个人还能照常赚钱,会朋友,谈恋爱,听音乐会,等等,更不会沦落到挨饿没饭吃的地步。 风险问题:成本问题,国家节省一些开支,家庭咬咬牙,个人勒勒裤带,还能过去,反正总有“出头之日”。“风险”就不是了。封控中的“次生灾害”不能说是“成本”,而是“风险”,即预期到和未预期到的各种可能伤害、破坏和损失,归纳起来,有如下几类:第一类是其他健康疾病风险,如其他疾病的病亡率的升高 (糖尿病,心脏病,需要及时检查,救护的疾病未能及时救治或检查)。第二类是心理健康风险,包括抑郁倾向、自杀倾向。第三类是道德风险,包括人的基本权利得不到履行和尊重,即所谓“民不聊生”,道德风险甚至会演化为社会动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便是一例)。今天看了一个视频:一个有心脏病的七八十岁的老人从江西来上海长海医院就医,医院说你过几天再来,结果他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没有公交坐不了车,没有住处只好在街头过夜,没有吃的靠街坊里得住户给点方便面和饼干。看着他过马路去拿食物的蹒跚的步履,真是于心何忍!如果老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有个三长两短,或者在路上不小心摔跤摔成骨折,谁来负责?这就要说到另一种很少被提及的风险,法律风险。政府因为实行“清零政策”有时不得不采取各种封控措施。但政府必须意识到,任何形式的封控都是以市民牺牲自由为代价的。如果没有法律支持(如启动“紧急状态”进行某种军事化管理),就会面临市民的各种诉讼的风险(至少在美国)。即使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很少发生,政府官员依然应该意识到政府行为的法律制约。比如,前些天我看到一个视频:上海某小区一条宠物狗在小区内流窜,被一个防疫人员用棍棒活活打死。道德问题不说(凭什么要残忍地杀死一个小生命,它到底有什么危害,况且这只“柯基”小狗的主人一定在小区内,为何不找狗主人),这里就有法律问题,防疫人员有没有这个授权?刚刚说到的那位江西老人的境遇,既涉及政府行为的道德风险,也涉及到政府行为的法律风险。假如老人真的出了问题,我希望有律师为老人说话,上海市政府(甚至长海医院)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政府决策的科学理性:防疫的效能、成本、风险,构成政府决策的主要考虑因素,而且这些因素常常是有冲突的。比如一种高效能的策略(比如城市“停摆”一个月),成本和风险也可能高到无法承受。最后,我想说,政府的防疫政策和策略有两个基本原则,一个是以人民的最大利益为宗旨,而不是取决于长官意志。另一个是尊重科学理性的决策程序和方法,需要征求各种专家的意见,需要有不同方案的比较,需要有研究,模拟(沙盘推演),最后需要有广泛的听证(所以美国联邦政府、纽约州或纽约市的许多政策制定都会举行各种听证会)。在防疫策略上,或者在许多“多目标”的政府决策过程中,都会出现不同选项,每个选项都有效能的优势和相应的成本和风险,常常需要“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梁博士的文章建议的原则(“生命损失的最小化”)。假如仅凭“长官意志”,没有广泛的听证和征求意见,必然会引起民怨。像封控管理这样的重大问题上,人民应该有“知情权”,因为后果最后会落在他们身上。同时,政府也应该对防疫措施的效能有及时的评估,对成本有足够的准备,对风险有必要的防范。 写于2022年4月8日星期五于纽约州府寒舍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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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3
作者:顾文澜 初心 初心是现代最时尚的词汇,用在宏大的叙事中。 基础培训,成了热门,师资空缺,堤街高中美术特色班让童一珉去代课。童一珉孩童时就喜欢画个画,混迹江湖后境遇不佳,虽然难有机会画画了,依然关注美术,借用初心一词来说明。 老天爷给了个童一珉回归画画的机会,美术院校恢复高考,让他试画试讲。不能丢人现眼,童一珉抓紧在家作恢复练习,他基本功扎实,一个星期后就找回了自信。 素描人像写生,他研究了俄国的列宾、德国的门采尔、古典大师丢勒的画法,还综合了法国塞尚及精神分析法,是他的独门绝技,只是没有平台让童一珉大放光彩。试画时五十个学生及老师,以他为圆心围成孔雀开屏状,他要画张大头像,展示自己的能力。大画板上布置了一张全开(约一米*七十五公分)的大画纸。点了一名圆脸大眼睛女生做模特儿。这个架式,画这么大的头像就让人惊诧,童一珉的表现欲又有了释放的机会。他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退后,炭棒在他手中挥舞!他汗流如注,激情万分,“噫!“啊!”人群中不时传来惊讶的叫声! 当把炭棒最后的一截甩向脑后(是他绘画肢体秀习惯性最后的动作),“完成了!”童一珉气喘吁吁地道。 没有话说,全场师生绝对地被征服了! 女生的模样照相般的准确,立体感如雕塑样的凸出,神态略带羞涩却天真栩栩如生,神了!这是观看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致的评价。校监露出称赞的笑容。 试讲也通过得轻松,泡在江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练出一张牛逼嘴。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翻阅大量的资料,对绘画的步骤,构图的原理,明暗的布局,细节刻划,色光原则,认真背书,庙堂之上,岂容轻率!童一珉还面镜试讲,推演站立需端庄,手势配合,言简意赅不啰嗦,旁引博征得生动。“成功”还形容不了童一珉的成功,学生们被他感召都“爱上”了他。 他带的一个班几十个孩子在十六岁左右的年龄。男孩踢足球,个个都像抛向空中充足了气的球,不停地滚动,反弹,充满活力。女孩子红喷喷的脸颊,粉红的耳朵灿烂的笑容。八零后的孩子健康朴实,和他们在一起,象旅行者在亚马逊原始大森林,呼吸着世界上最清新的空气,喝清澈的泉水,整天和小鸟、小鹿、小动物嬉戏。 童一珉上课,准备充分,勤于示范,绘画教学,轻而易举,得心应手,学生们成绩突飞猛进。全市美职班专业比赛,数次包揽金银奖。教育局教研室请他为美职教师传经。童一珉在美职教育界成了神级人物。但他最欣慰的是示范讲课时孩子们盯着他,那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渴望愉悦的神态。用后来成为某学院院长的一位学生的话:“童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缕清风!”,是学生给他最高的赞赏! 美术教育知行需合一,行即是示范,老师多演示。学校为老师们安排了画室,发画材补助费。让童一珉又见到久违的画画环境,忆起美专的美好时光。数年混江湖,枯木般的心中,又生出绿芽,死寂的思维又泛起波澜! 孩童时期童一珉对数理化没有兴趣,厌烦做作业,厌烦老师家长枯燥的说教,厌烦家、学校,两点一线,单调的往返。他在纸上涂抹发泄,在画中找到另一个自由的世界。联想当下的孩子痴迷于网络游戏,虚拟的自由也是自由,同自己的动机如出一辙。 纠缠了几十年,童一珉已不是孩童单纯的玩。他深深地爱着能抚慰心灵的绘画。死灰复燃,再不会熄灭,也不能熄灭! 画室里 学校安排给老师练习的画室不太大,约廿平,两人一间。童一珉和崔华老师共用。崔老师秃顶,胡髯茂盛,一副高度近视的厚眼镜,宽厚的背。说起话来腔调圆润。他是地理老师改行教美术。在崔老师的旁边,童一珉支起画架,摆上画框,画笔颜料,他搓搓双手,将调色油倒入小油壶,又闻到亚麻油迷人的气味,轻轻的说:“久违了, love you (亲爱的)。”崔华耳朵却很灵敏:“你说什么啊?怀念情人了!”两人开怀大笑。 崔华正在画四九年人民解放军入城的大幅油画《解放两江》。墙面已挂了几幅旧作《学雷锋,树新风》、《同仇敌忾斗苏修》、《马克思肖像》等。作为师范大学地理系毕业的地理老师,教学之余,还有如此耗时美术创作的热情,童一珉不好意思去挑剔他的绘画水平。 童一珉该画什么呢,试着用油画画了狗子,找些参考材料画拉布拉多,吉娃娃,金毛,牧羊犬各种狗子,还拿着速写本,四处找狗子画写生。崔华瞅见,不以为然说:“你心仪动物世界?!”确实越画越不对劲,语文王老师看中金毛那幅,希望收藏。童一珉却用调色刀刮掉了,他认为拿不出手。 童一珉困惑了。 美术班超员,一班有五十二个学生。童、崔搭班子,能使教学有序;他俩走得很近,讨论教育,拉扯私事、家庭爱情。 崔老师也好酒,二人常去街边酒馆喝上几杯。酒酣放肆,无话不谈。话匣子打开,崔老师口若悬河,时而振振有词,时而言语犀利,严肃有加,时而絮絮叨叨。一次又一次,对童一珉的恭维近乎肉麻:“你画女学生的大头像,太棒了!大师级!”崔老师厚厚的嘴唇,吐出圆润温柔的声音:“我模仿你的画法,不得其要领,唉,画不好。” 是人都爱听赞美的话,童一珉心里很舒服。 一次二人喝了一瓶鹤酒,崔华似乎晕晕乎乎,他按着童一珉的肩头,冲着他的耳朵说:“兄弟,我说直话,你莫见怪。”崔华道:“你是残疾人!”童一珉一惊:“我怎么是残疾?”崔华摆出师道尊严,像在讲台上背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优秀的画技是你强有力的一条腿,”崔华又说:“另一条是跛腿,你的艺术、画技没有得到发扬光大,是你没有在入世上下功夫。送你个成语,未雨绸缪,回家细细思量。”童一珉急了:“老崔快说,快说。”崔华道:“我借本书你读,美国《新锐艺术家手册》,画家只知道画是不行的,得拿出50%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宣传,交际,去炒作作品;梵高,莫尼尼,安尼,陈子庄都是蠢人,把自己埋没了,就是不懂成功的谋略。”童一珉血气方刚时,有过盲目的狂妄,混江湖时对付的是生计,何时考虑过成功,还未雨绸缪,谋略,他说:“有画室、教书的环境,我只想好好画。”崔华说:“所以说你也是个蠢蛋!” 崔华说他年轻时没考上心仪的美术院校,教地理,粉尘吃了数十年,还做美术梦。“我还在下一盘重要的棋,会改变做教书先生平平庸庸碌碌无为的命运,你愿不愿意帮我一把?”童一珉道:“怎么帮?”“《解放两江》创作,构思由我,你操刀绘画执笔,合作。共同创造辉煌!” 童一珉不懂《解放两江》,想那不过是庆祝两江市解放三十周年政治图解式的应景之作。何况崔华构思构图就那个熊样,自己动笔也出不了彩。崔华故作神秘:“我已作了铺垫。”童一珉的脸就是个问号,崔华:“你只管画,我会让你见识。”他兴奋地唱起:“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我……!” 童一珉有不错的绘画手艺,耍几笔驾轻就熟,玩儿似的,轻易地干上了。画画的人帮别人画都很随意,不拘谨,弄得不好也没责任。不是自己的画布、颜色。反而用色大胆,笔触自如,往往效果更好。短短的半个月,还是课余的时间,一幅气势恢弘的油画《解放两江》耀然于眼前。那崔老师每天陪在一旁递茶递水,上馆子喝酒费用全包。童一珉享受的是放开胆子用油彩涂抹的快乐,和吃肉饮酒的快意。 学校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崔华、童一珉老师合作绘制大型油画,围观者门庭若市,只要有人旁观,崔华会去掉烟蒂,放下揣着的茶杯,拿起画笔在不显眼处画上几笔,用指导的口气说:“小童,这里颜色太灰暗了。” 在崔华的督促下,“多快好省”地完成了《解放两江》,酒足饭饱的晚餐是结束宴。他们俩回到画室,崔华冲了咖啡茶,他抚摸着画框,像看着“心爱的儿子”——《解放两江》。他说:“就差一步了。”此时,他才将他的未雨绸缪的谋略、精心的策划向童一珉坦露:他弟弟崔中,是市政府的秘书长。经崔中的活动,市长、文联、美协的头头脑脑,都认可了《解放两江》的构思,只要艺术水平达标。崔华说:“我知道我几斤几两,缺的就是你那条强壮的腿啊!”他友好地拉着童一珉的手说:“有你的那几把刷子,我俩钢铁组合,无坚不摧!哈哈!”他开怀大笑,“市长表了态,获奖后挂在市府大厅进门处。” 童一珉这才懂得了铺垫的意思。 社会有无数的门,崔华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让他见识见识。 《解放两江》杀青了,有崔中张罗,请来市委宣传部、文联、美术家协会里有脸面的领导,崔中秘书长更像节目主持人,又像大堂经理,穿梭其间。童一珉观其相貌体态特征,除了戴一副眼镜,几乎和崔华一模子刻出来的。几辆公务车下来数位白白净净、衣冠整齐的人。早已轰动的校园,不大的寝室、画室,挤得站不下人了,“非常好。这幅佳作,非常好。市长委托我替他撑眼,我说挂在市政府大厅很适合。政治性、艺术性都好!”摇着折扇的人发话,其他的人呼应道:“好!”“王部长说的好!”崔华在一旁欣喜若狂,笑得合不拢嘴。 紫湖宾馆原是部队的招待所,改造,重新装修,不知何处移植来了几株百年古柏,庭院里面置放了硕大的太湖的珍贵奇石。描金的“紫湖客舍”是花大价钱请北京大书法家刘器先生题写,远远就能看见大厅中悬挂的意大利的水晶宫灯耀眼闪烁的光芒。最出彩的是门边的四位具有雕塑感持冲锋枪带钢盔威武站立的战士,远超银行门前镇邪的石狮。 一行人在崔中的带领下,缓步踏入了客舍的大厅,童一珉也跟着去了。崔华鞍前马后,陪着笑脸,围绕着领导们接话,把人请紫苑厅坐定后,崔中秘书长说了一段长长的满怀热情的套话。一桌子人多少有点不耐烦,有的在对话,有的打哈欠,崔华忙谦卑地说:“略备薄酒,不成敬意。“站立的男女侍者会意,熟练地码上杯盘碗盏。上菜了,冷盘、炒蒸、卤水汤锅,酒是茅台、五粮液,还有洋酒人头马和法国什么牌的干邑。童一珉常吃的是街边摊家常菜馆盒饭,哪见过如此“阵势”!服务妹子一个个靓丽,带着秀气,穿梭其间。动作宛如处子,言语轻柔,如沐清风。她们是一道更可口的菜肴,再辛辣的烈酒都会被他们的柔媚酥化。童一珉夹在两个肥胖的领导间,两边霸气十足的领导,喝起酒来动作更霸气,端着酒杯的手在童一珉眼前晃来晃去,他只好收紧肩膀,好多的好菜一筷子都没有夹到。 每个酒席都有谈话的主题。此行是受市长之托,审查崔华的作品,却没有只言片语说油画《解放两江》。“俄罗斯的鱼子酱好吃。”秃顶的瘦子说,“我在法国吃的伊朗的白化鳇鱼鱼子酱,那才是世界一流的,”另一个酒糟鼻道。崔中说:“香港的一哥鲍鱼,就是比广州的任何酒家做的都好。“摇折扇的领导说:“日本的黑皮西瓜,诸位尝过吗?很贵哦,每年只产100个。奇了怪了,多长点让人民大众都能吃上。”唯一的女性领导汪姐说,“怪不得神户牛肉鲜美,嫩滑爽口,是用啤酒饲养的。”整桌人大谈美食,童一珉受教育了,暗想:“自己是吃货,跟他们比,毛的边都没摸到啊。“ 酒足饭饱,心旷神怡,打了个饱嗝,剔剔牙缝儿,整整衣装,说了拜拜,踏上各自的车,曲终人散是结局。至于崔华的创作,“离成功,只差一步。!” 两江市庆祝解放三十年大型美展如期隆重举行,王市长剪彩。获金奖的油画《解放两江》挂在了美术馆的正厅入口中央,摄像、摄影的闪光像节庆的焰火,光彩炫目,作品更是辉煌。风云人物崔华在画旁向关切的政府部门、教育界、美术界、传媒等的重要人物振振有词,有条不紊,不假谦恭地介绍创作过程。 报纸、电视台会重点介绍崔华和他的大型油画作品,崔华在两江市美术界教育界名声鹊起,是光彩夺目的新星! 本站在崔华边的童一珉,开幕式的时候涌动的人流把他挤到了后厅的角落。崔华是成功的,《解放两江》油画右下角崔华的签名后,也丢下一块签署了童一珉三字,不知是童一珉马虎,还是怎么,字迹模糊。童一珉心里酸酸的,他无心观赏其他的作品,灰溜溜地离开了美术馆。 崔老师的成果,继续发酵,评上了特级教师,用等同副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师范学院讲学。不是他本来的地理专业,而是美术创作,实现了他的目标,回归美术的初心,调职美术家协会,当上了专职美术家。 还算有良心,百忙之中专程来堤东中学会会童一珉。崔华十一点一刻,准时在学校边的小餐馆小炒香等着,见童一珉进屋,说道:“我在新单位要适应,不知多忙,兄弟心里还是挂着你哟。”他转过头,对老板娘说:“搞几个好菜,拿一瓶鹤牌,我们哥俩要好好喝喝。”酒菜上齐,崔华叫道:“搞半盘花生米,多了吃不完。”见童一珉不怎么吱声,崔华说:“怎么,像有心事?在学校有什么不顺利的事?喝酒,喝酒。”崔华满面笑容,踌躇满志,如沐春风。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一杯,夹了一筷子爆肚,爆肚片送进圆润的嘴里。酒兴上头开始口吐莲花:“兄弟,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铭记在心,需要我时,只管开口,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他显得很严肃:“我也劝你,莫搞纯艺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里,毛主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服务,更主要的,需要的是主题。画猫呀,画狗呀,花草呀,毫无意义,我希望你也开创一片新天地。” 童一珉似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崔华看了看手表:“哎呀,下午一点半还有个创作座谈会,我做重点发言,就不久留了。”童一珉说:“我在学校转正的事拖了好久,你上头人熟……”崔华说道:“我放在心里,你这种人才不留,留什么人?” 崔华离开了,搬走了画室里的画作、画框和画画的用品,一堆油画颜料留给了童一珉。 童一珉课余有了独处的宽敞的环境,他买了把躺椅,审视作品。休息躺在椅子上很是惬意。 他要静下心来画画、创作。他找来一沓资料照片与影印件,雪山低头英雄长征的红军,烟囱林立之间的车间,厂房现代化的场景,高山河流,丰收的农田,壮丽的景色,迈步挺胸、意气风发的工农兵人物形象。他反复念叨“跟着主流走,跟着主流走”,唱起流行歌,“跟着主流走,拉着梦的手,日子越来越快活……”把歌词“感觉”改成“主流”。想到崔华在艺术圣殿的风光,童一珉尝试崔华鼓捣的艺术路线,他心想:“谁不愿意火一把呢!” 试着画构图,田野、红军、工人、厂房,手却不听话。跟着前些日子画鸡子、狗子一样毫无感觉。 做正儿八经的艺术创作,不是装卸公司那样的忽悠。要有体验、感悟,是付出感情的,严肃的事情。 英雄人物只在媒体、报刊、课本中见过,云里雾里飘渺虚无。伟大的领导,显然只是在电视中见过身影,高不可攀。大赛赛场,更是没见过体育明星的英姿,想象不出。影视大牌歌星,F4模样的帅哥,影星阿玛张铁林,靓丽的范冰冰、李冰冰都不是人间的凡人,无法接近。 一沓照片,影印件做参考,就能画出优秀的画来? 此时童一珉是佩服,还是藐视崔华?未雨绸缪,用谋略,策划替代了严谨的艺术创作,“紫湖客舍”谦卑的身段为设定成功的目标抛弃自尊,有着强大的精神力量,还是卑鄙?俄国戏剧家的格言:“要热爱心中的艺术,还是热爱艺术,艺术中的自己”,是虔诚地遵守艺术的精神,还是要重新再来,去适应牵强附会编造?童一珉纠结,找不着北,因为在他的词典里找不到伟大、五彩灿烂美丽的词汇,只见识过大水巷的升斗小民,进城干苦力的农民,是大墙后面灰色的群落,自卑懦怯的目光。 改革开放不久,拿着边境证去深圳,面对高楼大厦,豪华的宾馆,珠光宝气妖艳的女人,西装革履喷着法国古龙香水,操着港台口音气势压人的男人,一捆捆美元、港币,童一珉头晕目眩。他背着陈旧的帆布旅行袋,穿着蓝色的军干服,凉鞋的带子断了,用绳子绑着。广东口音的人投来鄙视的目光,被侮辱性地叫北佬(乡巴佬),是他此生此世忘却不了的记忆! 童一珉的绘画笔笔记中,奥地利的斯特劳斯,生活在贵族的圈子,耳濡目染的是富贵优雅,只有他谱写岁月静好,风花雪月,安闲快乐的圆舞曲。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战时亲人和孩子饱受饥饿、疾病的折磨,痛苦的离世。她一生充满悲伤压抑,传世的作品都是饥饿的孩童,抗争的人群,死亡,死尸遍野的场景。是她对体验和艺术创作关系的清醒的认识。 企图“扭转画风”,做着新的尝试,实则是让斯特劳斯去写疾病、死亡、饥饿声中的交响乐,让珂勒惠友绘制岁月静好,轻快优美的图画!童一珉想起来就脸红。他要扇自己的耳光,他抛弃了矫揉造作画最新最美图画的想法。…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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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章开沅
文/ 汤旭岩 做任何事情不能采取消极的态度,我一辈子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正义的事情,只要你想做,就一定会成功。一一章开沅 想起章开沅,或许是因为“真相”。 至少,他是见证真相的一面镜子。 (一)冲着真相,较真儿 长江讲坛,就见证过章开沅先生维护真相的浩然正气。 2014年12月13日,章先生早早地来到了湖北省图书馆长江报告厅的。他将带来一场十分特殊的演讲,题目是《从国家公祭日说起》。 这一天,正是我们国家首次为77年前南京大屠杀中的死难者举行国家公祭的日子。 得知章先生主动表示愿在首个公祭日当天作专题演讲,我顿时感到出乎意料且赞叹不已!无疑,对长江讲坛而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我能感同身受一般,体验章先生炽热的爱国情怀。 甚至,我都萌动起一个致敬的念头:如果设置长江讲坛“真相”勋章,一定提名章开沅。 何况,章先生的“铁肩担道义”和“刚正不阿”,吾辈一向敬仰。 求实存真,在章先生看来是“历史学家无可推卸的天职”。果真名不虚传! 历史的镜子里,真相只能是真相。 演讲开始不久,章开沅先生就被长江讲坛听众视为心目中值得崇拜的英雄。 原本不是研究南京大屠杀的他,着手研究并越研究越投入是因为偶然接触到《贝德士文献》,从而掌握“证据确凿的日军罪行”。面对面地与日本军国主义残余、日本右翼势力交锋,他更加勇往直前。 在演讲中,章先生多次提到“维护历史真相”。维护历史真相,就是伸张正义,捍卫真理! 章开沅先生肩负崇高使命感,和图书馆的读者一起,用维护真相、尊重生命的举动,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公祭仪式。 (二)策划“长江讲坛海外巡讲” 注重“维护历史真相”的同时,章开沅先生也非常注重让世界更直接地了解真实的中国。扩大世界视野,是他始终不渝的追求。 距上次相聚已三个月,2015年3月12日,在与章开沅先生形成初步意愿之后,我们去拜访了他。《图书情报论坛》一刊在2015年第1期封二,整页以“省馆与章开沅基金会开展文化交流合作”为题作了突出报道。 章先生充满信心地表示,他已联合美国田氏教育科学基金会,与章开沅文化交流基金会一道,共同承担组织“长江讲坛海外巡讲”的相关活动事项。 于是,战略合作框架和周密详尽的近期活动安排,悉数写进由长江讲坛与分别由章开沅、田长焯先生领导的“文化”和“教育”基金会签订的合约之中。 可不是吗?包括真相在内的发声,需要牢靠的平台。 章先生和他的学生,也毫不掩饰地给我们讲述了一些内幕的真相,一些不尽人意的遗憾。这些遗憾的真相,更加激励着长江讲坛的海外发展征程。 (三)编印《文化中国的传播者》 又过了三个月,湖北省图书馆编印了长江讲坛海外专场备用的《文化中国的传播者》一书。 该书精装,系50×23cm的异形开本,设计颇为高端大气,封面书法尽显中国风范。 以章开沅、田长焯为主线,构成全书。章开沅部分含桃李无言、外事访问、著书立说等栏目,76幅图,著作题录98项。 见到这本书时,章先生的惊喜就好像忽然遇到一个重大的发现需要去认真探索一样。虽然谈不上夸张,但确实不仅停留了较平时要长一些的微笑,而且还带着意味深长的亲切,多看了几眼送书人。 和章先生一起展阅画册中熟悉的图片,免不了时而充满愉悦,时而耐人寻味。 可无论如何,想要享受直奔“真言”且全无忌惮的痛快,找章先生就对了! 一张2011年的照片,引起了章先生对他在蛇山南麓湖北省图书馆老馆报告厅演讲的回忆。忽然,他仿佛回到抗日战争武汉大会战期间的省图书馆。一会儿又将思绪“穿越”到邻近省馆的辛亥首义之地“卾军都督府”。仔细聆听,便不难理解章先生提到“真正的战士”“真正的革命者”时,真正需要表达的含义。 另几张2014年7月参观省图书馆新馆的照片,则多次让章先生心生感慨。他不仅没有忘记给我们从教训的角度语重心长地畅谈一百多年来图书馆的兴盛,而且特别强调图书馆的现实让他更具体地感受文化自信心,更迫切认识到对外文化交流的深远意义。 他谈到读书,就兴趣盎然、滔滔不绝。他关心阅读,就像关心生活里最不可缺少的东西。就连发现和他照片同框的读者,他都面露赞赏之色。当即,我便如同“蓦然回首”:长江读书节计划中的“阅读大使”,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他触情生情,提到他当时看到长江报告厅,听到长江讲坛的故事,真的很心动。 显然,如何让长江讲坛在更加广阔的天地里发挥其独特的文化效应,早已成为章先生为之牵挂的重点之一。 画册显著位置,收录了关于成立章开沅文化交流基金会的红头文件。章先生轻轻地指点该图,念着文化交流一词,若有所思。 “让世界了解真实的中国”,章开沅先生的世界格局里,通过精心构筑的通道,因势而为地让长江讲坛的品牌效应更加国际化等思路,越来越清晰起来。 愉快的会面,最后定格在捧着画册的照片里。那“文化中国的传播者”几个字和与章开沅先生的形象一样,令人难忘。 能够为真相代言的人,并不多。 (四)真理的镜子,擦亮点 我相信,长江讲坛的未来,常常会把章开沅先生想起。 即使先生正在远行,他远行的背影,也依然是我心目中见证真理的镜子。 有一天,我想起我所收藏的录音,那里保留着章先生多次讲给我听的“披露真相”和“仗义执言”。 距离最近的时间,标注为2019年7月2日。 反复倾听章先生留在录音设备里“真真切切”的坦荡,总会给你带来几分“匡扶正义”的冲动。 尤为令晚辈汗颜的,是先生基于“无欲则刚”的积极态度:“正义的事情,只要你想做,就一定会成功。” 我当然知道,录音的内容,目前并不一定适合公开。但是对我来说,所有历史存留下来的真实部分,公开也罢不公开也罢,真实的意义是永恒的。 出乎自己意料的,我“幼稚”地录下了几段现在的独白,也是对章先生的私语。其中提到,站立于章先生这面镜子面前,真假善恶立判,愿它越擦越亮。同样的,它就是藏在心里,属于态度上自我欣赏“真善美”的一种另类表达。 “私语”中有一项心愿,已经以“积极的态度”落实,那就是在《图书情报论坛》2021年第3期为章开沅先生增设专栏,集中刊发一组特稿。 十年,没有这样刊发专栏。 马敏系统论述章先生治学、李玉海叙述章先生与图书情报事业、湖北省图书馆讲述章先生受聘长江读书节阅读大使。封三整版,留住章先生与省图书馆的照片。 另外,再次整理发表章开沅先生在长江讲坛的演讲文稿《从国家公祭日说起--与池田大作的对话》。文章之前,编辑也特别选取了章先生说的“对任何事情不能采取消极的态度”那段话作为“题记”。…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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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一珉的别扭人生 2
作者:顾文澜 混江湖 武侠小说用江湖一词勾勒出社会形形色色的人群的活动及环境,童一珉也看过几本金庸、笑笑生的作品,他欣赏创造这个词语的人。自己离开C县,没有体制的约束,游走于坊间自由自在的生存,他已经有些体会了。 他必须得结交朋友,还认识了谈不上是朋友却需要来往的朋友,这是江湖的生存之道。程杰是阿星哥哥的朋友,河南人,满脸的胡茬,一幅粗人的样子,但精得像兔子。他读过不少的书,常好用美国小说家德莱赛小说《金融家》说事。他研究与他生存有关的理财。致富的奥秘有深度,那个年代是纯计划经济的时期,他却预计到市场经济必然会出现。童一珉懒得管这些不沾闲的毛事,听程杰侃心不在焉。程杰有敏锐的眼光,在夹缝中能找到赚钱的机会。 对毛泽东崇拜之风甚嚣尘上!画毛泽东肖像蔚然成风,突然间从各大城市、政府机关、大学、军营到县城、乡镇,比拼着,在显眼处都要有伟大领袖的画像。二米、三米、五米,童一珉就画过六米大的领袖的脑壳。当时流传的格言“忠不忠看行动”,举国上下没有一个单位敢落下来,政治态度谁也不敢马虎。一时间画像的事成洛阳纸贵,画像画师成宝贵人才。 阿星的哥哥跟程杰赚毛泽东像的钱正忙得不可开交。不经意间阿星提到童一珉,程杰眼睛一亮,他手头的订单因几个不会画油画的水货画家耽搁了,正犯愁。他请童一珉过来帮忙,去纺织学校正门画《毛主席去安源》,阿星配合,按高度计价,一米二十元,画材自备,开工前他预付二十元的茶水费,以示诚意。程杰有套路,搞商业很规矩,给童一珉留下好印象。 此时非彼时,在江湖中混了些日子,渐渐童一珉有了几分玩世不恭,艺术的概念也弱化了,严肃二字在他心中减少了分量。在实践中体会到普罗大众搞不懂的艺术是无厘头,并不认可。而且认识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把自己看重的艺术当回事。 童一珉又画了几张毛泽东像,在水泥筑的牌坊上,他和阿星用被美术家们最鄙视的画匠打九宫格的办法拓稿,一毫不差,把毛泽东的形准确无误地放大,填上颜色,依样画葫芦,反而让群众喜闻乐见、皆大欢喜、赞叹不已。油画颜色鲜艳光亮,吸引百姓驻足观赏:“和印的一样”。他们赞不绝口,这就是人民对画作的口味和标准。童一珉回想起自己以前极不恰当地用法国人的点彩画法画人民领袖的幼稚,觉得非常可笑。 程杰待客就是喝酒。他家的后院堆满了酒瓶。他喜欢酒后晕晕乎乎的感受。他屋里经常宾客满棚,三教九流聚集喝酒,童一珉也成了座上宾。 程杰用嘶哑的声音对童一珉说:“你是真正的高手,用笔像萨金特”。顺手递了一沓钱给童一珉,又安排了几张毛泽东画像的活计。阿星说毛泽东是财神爷,说得好!一沓沓的钱拿在手上,比对两张十元,三张一元的轻,童一珉忍俊不禁,他快活得笑出了声。 毛泽东像多半安置在面对大门的露天,基本四五米高,搭上脚手架作业。好在年轻,爬上跳下,夏天顶着烈日酷暑,冬天迎着严寒,可比建筑工人的辛苦。是钱给了童一珉坚强的意志,顽强的精神。 二十多岁还没有跟银行打过交道,更不知未来有银行卡、支付宝。童一珉收到报酬,一沓沓的人民币就在床头木匣子的抽屉里。闲时一张张理顺,用橡皮筋扎好,数钱很爽,很润心,跟他最爱听的俄国音乐家依隆科夫斯基的交响诗《一千零一夜》一样,让他愉悦。 数钞票童一珉还有个奇怪的心理,一、二、三、十、百、千,总希望多数出几张。 还做过缺德的事。 市郊延安中学的牌坊上《毛泽东在北戴河》油画像褪了色,要重画。听马校长说是美术学院姓金的画家画的,确实很专业。要童一珉复制重画。牌坊朝西,强烈的日晒,把颜色的油分烤枯,失去了光彩。童一珉有油画保护的知识,定期涂上光油即可恢复光亮。他要阿星刷点调色油在毛泽东的衣摆处试试,复旧如新!奇迹出现了。正想跟马校长说,一盘算,立刻悄声和阿星谋划,如此这般。他俩装模作样在脚手架上下攀爬,拖了三天。让学校感觉他们是货真价实在重画。实际呢,只是在金画家的画上罩了一层调色油! 回家还得意地对妈妈讲自己的小聪明,妈妈很生气:“不在正经单位工作,混下去你会成江湖混子!” 阳光床单厂 妈妈托他们机关搞后勤的刘叔叔帮忙。刘叔叔在外交际很广,为童一珉找份规规矩矩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答复。“跟王厂长说好了,床单厂设计室作美术设计,跟珉的专业对口。”刘叔叔对童一珉说:“你帮我画张油画,风景颜色鲜亮些,有朋友的孩子结婚。” 童一珉理解刘大能叔叔社交圈子周转的方式,即刻答应了。后来还做过类似换手抠背以画谋利的事。 在床单厂,王厂长叫两个大个子工人在设计室为童一珉安放了桌椅,嘱咐道:“试用三个月,小伙子好好干,集体厂也是很难进的哟。” 在江湖混的日子长了,知道企业、单位是有等级的。童一珉父母的机关、C县文化局、文化馆是属政府的行政编制,装卸公司是国营企业,而床单厂是集体所有制,前面说到的程杰是在民办小厂搞业务员。所有制不同,社会地位,福利待遇大相径庭!年轻女孩找男朋友的尺度都摆在这里。现在要的是房子,车子,那时选的是政府行政国营。妈妈对童一珉说:“放弃C县文化馆,你已经失去了国家公职最好的待遇,落到个集体企业,还算是个正规单位,拿固定工资,按时上下班,再不能走歪路了!” 设计室大概三十平米,不大,已放了七张桌子,有七个美工刷卡上班就坐了。有的在聊天,有的端着铝饭盒吃早点。汽水包或是拌干面什么的,两江市的早点,是出了名的。进门就闻到扑来辣椒酱油醋混杂诱人的香味。技术股聂股长领着童一珉与美工们见面,用江浙口音作了简单的介绍:“小童是美专的高才生,基本功扎实,上手会很快,大家在一起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匆匆就离开了。 美工们围在童一珉的桌子边:“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童大侠童一珉!”自称小侠的二歪(他的肩膀确实有点歪)说:“用画笔打码头,打遍两江无敌手!”其他几人惊讶地张着嘴:“哦!哦!”上世纪七十年代虽没有微信网络,粉丝还是有的,是靠人传口述,有时夸大其词,童一珉赶忙说:“没被同道人骂就行了,惭愧,惭愧。”近几年在社会摸爬滚打,锻炼磨砺长出了一层厚皮,也知道了些人情世故,懂得了谦逊! 那几天设计室的气氛十分自由,每天都是开“茶话会”,喝茶嗑瓜子谈天说地,偶尔有人画几笔设计稿。原来是设计室的主管余柏金去上海出差,美工们无人督促。童一珉喜欢这种松散的气氛。小侯对他说:“余柏金回来就没得好日子过了。”见说余主管,开起诉苦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二歪咬牙切齿:“王八蛋,毒蛇心肠!”小秦道:“坏透了顶!”七个美工没有一个不谴责余柏金的,可见余组长人缘好差,或真的是好坏。 余柏金没有美术科班的资历,原是机修工,是建厂最早的元老,喜欢画两笔,跟江湖中的黄跛子学画山水。厂子扩大了,成立了设计组,成了没有正式编制的组长。小侯说:“余矮子有官瘾,拿着鸡毛当令箭,管人很享受,整人很过瘾。你以后就会尝到他的辣汤辣水。”美工们几乎齐声声讨:“我们都被他整过!” 要符合老百姓的爱好,镜面的床单要印上花、草、蝴蝶、飞鸟,红红绿绿、喜庆吉祥的图案,美工们的绩效以花型受欢迎程度和销售量为评价标准。小秦跟江北设计公司的头牌吕老师学习过,绝对有水平,她说:“余矮子把我的设计稍作改动,参加全市比赛得了头等奖。”其他的人气愤地喊道:“小偷不要脸,还评上了系统的先进!” 余柏金现身了,一米五几的矮个子,皱巴的脸,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见他管辖的设计室莫名其妙加了张桌子,坐上个陌生的人在搞设计!聂股长出现解除了他的疑惑:“是王厂长安排小童试用,童一珉是科班毕业,据说很有水平。”余组长顿时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他说:“聂股长,转头到你办公室向你汇报,这次去上海很有收获,给你带了一点虾仁,你最爱吃的。”聂股长没做声,用手示意不要张扬,他跟着聂仁浦去了。他俩前脚走,设计室里就炸开了锅!“呸!出个屁的差,公款游山玩水!”“厂里的高级加伦照相机,只有矮子能用!“我看见照相机还挂在余组长胸前。 床单厂是市二轻局下属中低档次产品的一间生产厂,面对的是普通百姓,专卖销售量较大,参加广州外贸交易,有销往落后国家非洲的定单。余组长开会口若悬河,反复教导我们:“我们做得是讨好下里巴人的事,不是搞高雅的艺术。有些同志注重个人趣味,什么流派,老百姓不欢迎,就是狗屁。”那个年代就提出顾客就是上帝!他能说会道,理论一套,这个矮子还真不简单。 滚江湖已数年,虽未换骨也脱了胎,余组长批评的“雅趣”已不放在心里,搞设计,画床单,画老百姓喜欢的图案就正点!牡丹,梅花,荷花,秋菊,仙女散的花,画喜鹊,凤凰,喜上枝头,燕子双飞,鸳鸯戏水,仿坊间顶俗气的画谱中的图型,抛弃协调雅致,用最浓艳的颜色,表达喜庆吉祥,幸福美满的主题。童一珉实实在在的绘画高手,只要他愿意做,都可以做到极致! 他奇思妙想:要为新婚夫妇创作一套特色床单。标题是“游龙戏凤”,龙凤纠缠旋转,暗喻交配;不是赤裸的三级片,含蓄不下流。还学文化馆王老师鸟字体,在凰尾隐蔽处写上早生贵子四个字。让年轻夫妇滚床单更有乐趣,促使新人荷尔蒙的分泌,性爱更有激情! 样品推出就传来捷报,童一珉的销售定单创床单厂的历史纪录!推销员老陆喜笑颜开:“阿童的戏凰不得了啰,定货是开厂之最!这小子不错!”伸出指头暗示:“五、四、三、一六八。” 王厂长在全厂大会上表扬童一珉:“小童同志认真学习毛泽东思想,鼓足干劲,开动脑筋,做出了成绩,为大家作出了榜样。”童一珉诧异:“我啥时参加过正式职工的政治学习?”王厂长的高帽把他也戴懵了。 突然,事情出现逆转,公安局找上门,有人揭发床单厂的床单设计宣扬淫秽黄色,童一珉被传去厂长办公室。他狡辩道:游龙戏凤是华夏传统的图型,象征祥瑞之意,正体现我国欣欣向荣的大好形势。童一珉拿出博物馆收藏数份龙凤图型的影印件,佐证自己的清白。两个年轻的干警也从挂包中拿出“游龙戏凤”的床单佐证问题。好在干警年轻,见识不广,文化水平不高,侦察欠水平。特别是如果发现早生贵子字样,再加逻辑推理,那就问题大了! 不停地为干警倒茶递烟,声如洪钟、霸气十足的王厂长变得低三下四,和颜悦色。二位干警 掐掉烟屁股,抱着王厂长给他们每人一份精包装的向阳花牌床单,悻悻地离开了。 心中的砣子放下了,吓了一身的冷汗。说出来挺怕人,设计界的名人朱达,收藏少女裸照,被逮捕判死刑枪毙! 王厂长看干警走了才说:“游龙戏凤”正在生产,还未出厂,公安哪里找到的样品?!是厂内部的人?!”他皱起浓眉,觉得诧异。 余柏金近来也一反常态,对童一珉异样的热情:“你的能力比他们都强。”他朝那七张桌子噜噜嘴,对童一珉说:“我早有计划,把设计室整成二轻局最强的。淘汰这几个好吃懒做,搓反索子的家伙。你好好干,转正后和我同心协力,做出一番事业来。搞个猴型床单,配上水帘洞背景,桃树,蟠桃。”还建议用蝙蝠作图案,他说:“蝙蝠是吉祥物,是福到了的寓意。小童要搞点创新,要有新思路。”设计室的美工跟童一珉说过,余组长很武断,他说的建议就是命令,绝不要和他别着来,否则吃不完兜着走!童一珉也只好试着画猴子,蝙蝠,怎么变稿,两个呲牙咧嘴的丑八怪都叫人恶心。余柏金抢着把设计稿交打版做样品,还特送“广州外贸交易会”。美工们看在眼里,都为童一珉捏把汗。 “猴单”、“蝙蝠单”遭遇滑铁卢,创销售的零单。 美工们送来同情的眼光,暗中帮着分析形势:“余矮子在设套让你钻,他整走了广美毕业的老右派,武大郎开店,长子是留不住的。”厂里职工脸上挂着的对童一珉赞赏的微笑也消失了。王厂长在食堂打饭时拍了拍童一珉的肩膀,只是唉了一声,打版的时候对童一珉埋怨着:”你怎么不画苍蝇、老鼠呢!“ 美工们都在准备画具去舟山群岛写生。童一珉一人留在设计室,已经传出将不被留用的消息。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童一珉为避免被炒鱿鱼的尴尬,先下手炒了床单厂的鱿鱼,收拾了画具,打饭的饭盒,离开了这个”小破厂“。心里想:有手艺哪里没饭吃。 灰溜溜地回到家里,妈也沉不住气了。一反她文质彬彬的儒雅气,为她这个近三十岁,应该成家立业的儿子着急:“怎么办哟,一年大一年,不能让我们养到老吧。“ 父母不久后随机关公职人员去了农村的干校,前途未卜。零花钱也没人给了,毛泽东像已经饱和,舒服赚钱的机会失不再来,恰恰那当口交了个女朋友。风景区耍一趟,看个电影,宵个夜,都要钱。童一珉此时更懂得了钱的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时才知道,固定薪水稳定职业的优越! 幸福搪瓷厂 身价早已放下。像饿狗觅食,四处钻营,到处求职,经陈杰的介绍,终于落脚在幸福搪瓷厂。 所谓厂,其实是街道生产自救的合作组织。三十多个婆婆爹爹,残疾人,低保户,劳改释放人员,靠修补搪瓷碗,加工烧字为营生。刻字李师傅,是个作家,还发表过几篇小说,不知何故成了坏分子。屈就在这个小厂子混生活,又不知何故给予平反,回作家协会公干去了。空缺给了童一珉机会。因科班文凭,得厂子最大领导魏书记赏识,让童一珉第二天上班开始计酬,做油版刻字的工作,月薪参照李作家,每月五十四元。童一珉欣喜若狂,画毛泽东像除外,五十四元高薪是近数年的头一次。 那时,五十四元是很高的薪水,一般的职工三十多元养活老婆孩子一家子。童一珉已经在计划,又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可带女朋友去江北租界冠生园吃西餐,看阿尔巴尼亚、法国电影周,女朋友听了也很高兴:画家男朋友终于有了出息。 可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女朋友非要跟童一珉去“幸福搪瓷厂”转转。只见破旧砖瓦屋的车间发出阵阵恶臭!衣着邋遢的员工像是叫花子!她捂着鼻嘴,似要呕吐冲了出去……没有告别从此没有了踪影。 那个年代,男女交往都很慎重,保持距离,若即若离。怪大水巷的阿陈介绍童一珉同那女孩往来了些日子,姓什名谁没弄清楚,手都没有牵过。女子觉得画家总是有身份的,落到实处,她的绝决既是表态。 无言的拜拜,不免伤感,伤心总是难免的。理性让童一珉清醒。每况愈下的生存环境,会失去生活中很多项选择的资格,梦醒时分,他显得相当平静。 领到工资后,邀朋友们上馆子,喝酒,买奇装异服吸引回头率,用撒币花钱冲淡他的堕入底层的失落感!豪迈地走在大街上,谁知道风流倜傥的青年哥儿们,是居民互助组破厂子的刻版工! 童一珉也自知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工资是一分钱没少拿,做事却极不负责任,迟到,早退,随自己的性子。一次又一次把字刻错,大学刻成太学,机械二厂刻成机械三厂,生米煮成熟饭,烧在搪瓷器皿碗杯上,抠不下来,把客户单位的名称都改了,经常扯皮,魏书记和厂里爹爹婆婆说尽好话,提货的人无可奈何,只好认倒霉。 受厂子隔壁胡鸣鸣的影响,爱上了美声歌唱,只要胡鸣鸣在厂子的窗户边“妈,摸,姆,咪,13531”一唱,童一珉心里痒痒的,经不住诱惑,即刻收捡刻字刀,丢下手中的活计,跟他上了后面的山上练声去了。胡鸣鸣说童一珉的嗓子本钱好,童一珉也想跟他一起去考歌舞团。…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