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蔡士旸
一、逃飞机的故事
吃吃嬉嬉,逃逃飞机。
吃吃荡荡,飞机矇矇(望望)。
旧时散漫惯了的兰溪人,当年日本鬼子的飞机临空时,居然不当一回事,还编个歌谣哼唱。谁知飞机炸弹落下,酱坊的酱缸里竟捞出人腿,北门外三硔桥挨了一个炸弹,躲在桥硔下的人群全部遇难,于是人们才慌张起来,开始“逃飞机”。
日本飞机刚来的时候,我家人躲在土纸捆砌的房子里,后来,防空警报天天拉响,大家才拎着“飞机袋”,逃出城门。“飞机袋”又名“警报袋”,是兰溪人逃飞机过程中一个“发明”,用一块布缝制一个小袋,再用带子束住袋口,袋里放些食品,应急时拎袋便逃。
我家先逃到东门外的三官殿(原址在老兰二中图书馆),祖母以前经常到此上香捐助,殿里的斋公很热情地接待我们。当时我六、七岁,只感到外面真新鲜、好玩,自然界景色是那样的美丽,陌生的逃难人群是那样的拥挤。
家里大人觉得每天进出城里城外太累,就动议去乡下避难几天。北门外的石阜岭是爹爹的外婆家,还有表伯辈的亲戚,于是,我们像做客般出门了。我坐在祖母的“被笼”里,抬着出城门北去,田野上一股栏肥和杂草发酵的混合气味扑鼻而来,我第一次被这种气味强烈刺激了,深刻留下记忆,以致后来每当嗅到此气味就联想起石阜岭的时光。
走出十里路,石阜岭的表伯家到了,他家顿时热闹起来,他们连连说道:稀客啊,要不是日本佬飞机掼炸弹,你们是接也接不来的呀。在前清时,爹爹的外公曾任台州太平参将,如此说来,表伯家也算官宦人家,只是那时的农家陈设,日常生活习惯,与城里迥然不同。我一下子与年岁差不多的表兄弟混熟了,晚上没事,大人坐着聊天,我们兄弟仨与表兄弟们去长年(长工)住处玩耍。长年们个个身强力壮,说话粗声大气,一天劳动之余,也玩点余兴,两人用手指拖拉长凳比输赢,双方各有“啦啦队”助威,我没见过这场面,还认为他们在吵架,吓得哭起来。大人们闻讯赶来,了解原委后,就让长年们安静些,别吓着城里来的小孩。
兄弟们中,我年纪最小,大家都护着我,前呼后拥地围着我玩。农村的玩意的确比城里有趣多了,捉迷藏自然是少不了的,房里、院里,这里天空地濶随便躲迷藏。豆棚、麦架、稻杆堆、桔杆堆里钻进钻出,别有洞天。表哥们极尽地主之谊,什么好吃的、可吃的都找来给我,我只觉得落苏(茄子)干最好吃了,有点咸有点辣,韧性强,口感好,比城里糕饼都好吃。
月黑风高的一个夜晚,突然一阵锣声惊起,大人们把我们从梦中摇醒下床。炮兵进村抢掠了!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拿着梭标出去了,剩下的妇孺都吓得晕头转向,逃也没处逃,躲也没地躲。大家急得想不出办法,我猛地想起白天捉迷藏的豆棚,那里不是可躲藏的吗?于是提议去豆棚躲下,大人们开始不相信,说小孩子的话不尽信,后来实在没法子,只得由我们带着,都钻进豆棚里躲起来。大家刚躲好,院子的东门就被炮兵们用铁杠撞开,黑漆漆,也不知进了多少兵,他们从豆棚旁穿过,直闯进屋。围墙外火把通明,锣声急敲,喊声连连,村民们闻讯奔来,持械自卫,炮兵们打家劫舍一番就匆忙退出了。第二天,地方乡绅出面去炮兵驻防地交涉,索回一部分财物,姆妈的一只梳头藤篮也索回了。财物损失不多,但人倒是受惊不轻。乡里不安全,那就进山吧。
石阜岭表伯家有个表姑娘在沈家山,我们一家就往沈家山逃了。我还是坐在祖母的“被笼”里,抬着进了高山,山里的亲戚更好客,小伙伴也一下子混熟了。初冬时节,杨梅山、兰花坑,羊肠小道、高山深谷,我们都爬遍了,山上有口井,据说喝了井水就能变成英雄好汉,山里小伙伴把我们带到古代英雄聚义起事的地方,遗址上什么东西也找不到,点将台也剩下一堆乱石头,可传说中英雄形象却留着我们的脑海里。山涧的泉水很甘洌,“吃山坑水的人健壮些的”,此俗话果真不虚,亲戚家打猎的几个兄弟,个个虎背熊腰,早上持枪结群上山,傍晚扛着野猪、山麂浩浩荡荡回家,连猎狗也口叼野兔,煞是威风凛凛。
在沈家山过年了,年货是从城里雇人挑上山的,有吃有嬉,我们并没感到乏味,爹爹还邀来酒友进山畅饮,吆喝“一只蛤蟆,四条腿—”。下雪给新年增加气氛,我们住在楼上,打开窗户,银装素裹,分外好看。过完年,雪也烊了,大人们觉得山里的日子过得太久,要搬回城里。山里小伙伴们依依不舍,他们把自做的竹玩具送给我们,我觉得这些土玩具比城里京货店的洋玩具好玩多。
回城后,日本飞机越炸越凶,我家东门房屋也挨了炸弹,全家被迫再次逃亡,爹爹的一个堂兄在汤溪经商,全家决定远奔他乡。逃到汤溪中戴,私塾读不成了,我们兄弟仨插班进入中戴的仁义乡中心小学读书。我读的二年级只三门课:国文、算术和常识,老师用汤溪土话教国文,算术题也抄房东儿子阿牛的,我依样画葫芦写一遍,渐渐地,我适应了学习环境和方法,成绩也名列前茅。有一回,中戴辅导区举办国语演讲比赛,各村校要选代表参加。老师对我说:你是兰溪人,说国语不露汤溪腔,演讲肯定比其他人好,叫我去参加比赛。演讲稿老师已写好,题目是:抗日英雄某某某(名字忘记了),讲稿中有许多成语,如:视死如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等,我虽不全懂讲稿含义,但能意会,加上对日本鬼子的切身仇恨,讲演时,我举拳蹬脚,慷慨激昂,声情并茂,夺得第一名,捧回不少奖品,有小学生字典和折扇等。三年级的历史课“有巢氏”、“燧燃氏”的故事,而《小雨点》则是我读到的第一本课外书。四年级的常识课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师范毕业生,“印花水果”是他讲的一个生物实验,说是桃子青的时候,贴上镂空花纸,待桃子熟了,就会印上花纹。我也从教科书上知道了牛顿和爱迪生的故事。
我的伯父是盲人,却非常关心时局形势,读初中的堂哥天天读报纸给他听,什么法国的马其诺防线、德国的毒瓦斯炸弹等等,宛如《封神演义》中的法宝,一件一件祭上天空,而当时中国有什么呢?中国有优秀的古代文明,近代中国却太落后了。我听到现实中故事是这样的:日本鬼子飞机不但在城里飞,而且也经常目中无人地在乡下低空盘旋。一位国军士兵看不过去了,举起步枪就是一枪,日本飞机顿时恼羞成怒,一个俯冲,一梭机关枪子弹扫下来,差点要了这位年轻士兵的命。步枪怎能斗得过飞机,落后就要挨打呀。

我们在中戴住久了,也就随乡入俗,当地村民接纳我们,把我们当成本地人。有一年,中戴村恰逢十年一次的“大年”,要举办盛大的提灯庆典活动,小孩子只要去提灯,就可去领馒头。往日兰溪迎清明灯时,爹爹曾是扎花灯的好手,这次他也不放弃展示手艺的机会。他扎了一些抗战打鬼子的花灯,比如飞机、大炮、军舰等等,除了给我们以外,还送给房东、邻居的小孩子。一群孩子大白天提灯跑遍了中戴的祠堂、厅堂,村民们看到了连说:中国如真有这些武器,还会怕日本佬啊!
汤溪县城沦陷了,形势紧张起来。有一天,保长突然前来通知:日本佬要来了!全家顿时惊慌失措,已不可能出村逃避,觉得无处可藏。我提起住屋的厨房里,有个小阁楼堆放杂柴禾,平时没人上去。全家就躲在这个小阁楼里,有一小窗对着村边的大路,全村寂静,连平时喧嚣的狗也嗅到萧杀气氛,变得异常安静。不一会儿,远远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一支黄色的队伍出现在小窗前方的大路上。大人们都躲进柴堆里了,我伸头向窗外望着,小窗结构很特奇,里面是方形的大框,外面却是一个不大的小圆洞,颇似瞭望孔,这使得我可大胆地看个明白。
鬼子的队伍渐渐走近,大约三十多人,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军官,还有一只硕大的军犬。鬼子皮鞋踏在石子路上发出不整齐的咯咯声,搀杂鬼子们呼鲁呼鲁的叫喊声,显得乱哄哄的。鬼子的服装虽整齐,但身材显然比中国军人矮了许多。最触目的是那顶尖头小帽紧扣在头上,两爿猪耳朵似的风翼,走起路一扇一扇的。鬼子们肩背长枪,杀气腾腾,大模大样地穿村扬长而去。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村子似乎苏醒过来,磨坊里发出研谷声、农民耕田吆喝声、鸡叫和犬吠,形成乡村大合唱,战时暂短的和平生活在一场惊吓后又复位了。
二、见证抗战胜利
“日本佬投降了!”当我听到这消息时,是在七十年前兰溪永昌的正丰南货店里。

小学毕业后,十五岁的我也自谋生路。1945年的农历六月十三日,我进永昌正丰南货店当学徒,大概过了个把月,传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开始大家都不相信,日本佬蹲在兰溪城里,店里天天有专人进城采购货物,过铁丝网时,日本兵还是盘查的,会不会误传消息吧?不久,一张张号外满天飞舞,上书:日本天皇宣告无条件投降!日本佬真的投降啦,这一下,永昌街炸开了!平时本份又小器的我先生(店阿大)竟然让我师哥从货架最高处,取出存放多年、没人会买的镇店之宝—半斤头的大火炮,拿到店门口燃放。惊天动地的一声之后,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连续火炮声,正丰店的火炮架存货,被众人一扫而空。整个小镇沸腾了,压抑在老百姓心头的怒火爆发了,八年抗战,中国人民遭受深重灾难,生灵涂炭,家破人亡,结下了血海深仇。如今积压在平民百姓身上的耻辱、煎熬随着火炮上天也灰飞烟灭了,大家都好似被久闷在水底,终于挣扎浮上水面,伸直了腰杆,扬眉吐气了。永昌街上热闹非凡,不论农民、小贩、挑夫、商人、师傅、伙计,男女老少,大家拥挤着,呼喊着,不管认识不认识,七嘴八舌,兴高采烈地用永昌土话议论:日本鬼仂也有今日咯!天诛地灭的日本鬼仂,真格是天斗满啦!我不能上街去挤,只能站在店堂里,但目睹这一幕,心里觉得很畅快。
晚上,小镇自发举行了空前绝后的提灯晚会。正丰店员们也扎了“狮子抢球”灯,我的大师哥也是兰溪城里人,因逃难投进正丰店。他表现很积极,提出要扎一个“鬼子下场”的灯。他自己不会扎灯,于是去横街里请道士帮忙,道士都有扎纸人的手艺。不一会,一个篾扎纸糊的日本鬼子显形了,头戴猪头帽,两手在背后捆着,两脚下跪,背上插一牌,上书:日本皇军的下场!晚上,火树银花不夜天,整条永昌街满是举着灯笼火把的人,大师哥也提着这灯上街,特别引人注目。
三、 抗战胜利周年祭
1946年秋,抗战胜利一周年,这一年,永昌街要“擦琉璃灯”,民谚:前世点过琉璃灯,这世一双好眼睛。正街与横街交界处那盏琉璃灯轮到正丰店点亮了,店里派我完成这个任务。我非常虔诚地放下挂在灯杆上的琉璃灯,这盏灯外观似一只一尺见方的木箱,木条为廊,周围木板密封,一侧有门,上面敞空,有构架,顶系一粗绳穿过滑轮。底板中开圆孔,嵌入一只无碗足圈底、深腹的玻璃大碗。碗沿外翻卷,紧扣在底板的圆孔上。碗内注入一半清水,上置菜油一层浮于水面,一束灯芯穿过铁丝圈内,两端搭在碗边,碗内足够的菜油能让灯光一夜照亮,引导夜行路人。我小心翼翼取出琉璃灯碗,倒出残油和水,里里外外擦洗得干干净净,重新加注清水,添入三两菜油。傍晚时分,点亮了灯,用绳把灯升至杆顶,杆顶有圆顶棚,可挡风雨,灯光从碗底清水中衍射,显得明亮。

其实,永昌街时逢十年一次的“忏琉璃”,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擦琉璃灯”就算数的。“忏琉璃”和“擦琉璃”,用永昌土话讲起来发音是一样的,一般人分不清楚。“忏琉璃”是一场非常隆重又热闹的、要做七日七夜功德的“水陆道场”。“忏”字在佛、道教中有诵念经文、请求宽恕容忍的含义。
举行道场的第一天,通知各“头首”去太尉殿,正丰店是永昌街上的大店口,理所当然是“头首”,先生对我说:你去参加吧,我愕然应命。到了太尉殿,只见其他店里都来了老先生,就夹着我这样一个小鬼头,不过大家都知道我是正丰的人。道士头戴方帽,身着道袍,手拿铜铃,正在念经。念完经,头首们依次捧起置于托盘内的香炉,我也跟着捧起香案,一行人由道士引领,穿过大街,走上荒郊,爬山坡来到一棵将枯的古树下,有一个铁铸的三脚焚烧炉,相传此地为永昌街的发祥地—孔塘山背。道士摇着铜铃,站在废殿基前,口中念念有词,只听得一位老者走前说道:道士先生,仔细点吆,别漏念一个名字啊。原来这位道士在向神仙报告这场道场的组织人名单。
第二天,我办事路过太尉殿,只见围着一堆人,有人喊:道士壳仂斗台了。做戏斗台很平常,怎么拜忏也要斗台啊,我感到好奇怪,连忙挤进去看个究竟。只见两班道士并排坐在桌后,一班是横街里陆其一家人,另一班是毕家的,他们各显神通,吹吹打打煞是热闹。陆其一家四个儿子,身强力壮,衣着鲜丽;毕家的是一群老道士,上了年纪,道服陈色,口齿漏风,不过也很认真专致。两班道士都唱地道的昆腔戏:《火焰山》、《荆钗》、《琵琶》,文武戏皆有,各具特色。道士多才多艺,不仅念经,还要吹、拉、弹、唱,也善书画,老百姓称他们为“道士壳仂”,不乏嬉诩幽默。
正丰店侧门的琉璃灯下,搭了一个很大的戏台,台板用各店家的排门板铺成,台上做道场,台下可通行。道士们不分昼夜在台上表演,白天,我站在柜台里,不能出来看戏,夜里,我睡在店中,伴着震耳欲聋的鼓钹声入眠。
第三天,我又上街办事,路过鹅市巷,人群拥挤,我也跟着前行,只见道士们个个手持乐器,笙、箫、鼓、笛,还有二胡、锣、钹,管弦齐奏。走过石桥,来到牛市的一片空基上,道士们围成一圈,前后左右交叉穿插,且奏且唱,且歌且舞,我看得如痴如醉,旁边懂行的人说:这是道士“调罡(港)”。平时,永昌街上如有人举止轻飘,人们往往会说:你在调罡啊?如今,我看到真正的“调罡”了。太尉殿前斗台是娱神,牛市上“调罡”是娱人了。牛市处于双溪汇合之地,道士宛如古时巫师,上通苍天,下接地冥,他们在此翩翩起舞,似乎印合“水陆道场”之义吧。
最后一天,也是第七天,举行一场非常神秘又恐怖的“放焰口”的道场,本地人唤作“施孤”,也叫作“施野食”,雅名:“平安清醮”。八年抗战,百姓历经多少苦难,善良的永昌乡民以敬忏琉璃平安清醮的仪式来缅怀抗日英烈、死难民众、无辜冤魂!战争和灾难的破坏,物质方面可以重新再来,房子可重建,生意可再做。精神方面的创伤,人们则以“做道场”的方式来抚慰。
“施野食”的当晚,不到二更天,街上已早早空无一人。店家都打烊了,我睡在柜台后面的门板上,只听得一阵阵特别刺耳惊心“喹、啦、哩”招魂龙角声响起。抛撒在街上的馒头被狗儿抢着,余下的也被夜行老鼠拖进洞中。
七日七夜的道场结束了,次晚举行“吃拜馓”,先生又叫我去参加。我走进西头掘牌楼底的一户人家,里面已摆好桌凳,头首报完账目后,桌面摆上大碗菜,碗碗都是千张烧肉,这是当时乡下最佳菜肴了,大家辛辛苦苦做完这件大事,用“吃拜馓”的方式使之功德圆满,我大快朵颐。
此事虽过去七十年,仍让我忆起如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云泉”,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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