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蒙中
中国文学史上,有两处安顿读书人精神的“家园”。一是陶渊明笔下虚构的“桃花源”,另一个是真实存在过的王维辋川别业。
千百年来,相关涉及二者的诗文书画从未断绝。各种关于桃花源的描绘,人们极尽想象之能事,但总归是出于虚构。

而王维的辋川别业,本是王维隐退之所。《旧唐书》本传记载王维:
“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
《王右丞集》所存之《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也描述了这一时期,王维与道友裴迪,以辋川为据点,诗文交游的真实情形。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锥。斯之不远,傥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蘖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据说这晚年的王维,还在辋川清源寺壁上,绘制过《辋川图》。张彦远谓之:“笔力雄壮”,朱景玄的描述是:“山谷郁郁盘盘,云水飞动,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只可惜王维丹青真迹,未能流传至今。这位被后世尊推为文人画鼻祖,笔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大画家的绘画杰作,与现实中的辋川庄园遗迹一样,湮灭不存于历史中。
《辋川图》随着后人争相追摹与想象演绎,逐渐成为传统绘画中,一种经典图式。郭若虚记载过南唐内府的“王摩诘辋川样”。这一名作,在宋代,还出现了不同的临摹本系统。
黄庭坚云:
“王摩诘自作《辋川图》,笔墨可谓造微入妙,然世有两本,一本用矮纸,一本用高纸。意皆出摩诘不疑,临摹得人,尤可见其得意于林泉之仿佛。”
米芾云:
“王维画《小辋川》摹本,笔细,在长安李氏。人物好,此定是真。若比世俗所谓王维全不类。或传宜兴杨氏本上摹得。”
到了明代,流传较广的《辋川图》,据传是郭忠恕的摹本。画中诗句所描绘的二十处具体景物,皆有一一对应,此本在明代曾经刻石传拓,为众多追仿者追捧,据传文征明就据郭忠恕本,为仇英临过《辋川图》。由此产生的影响,使得王维在文人画谱系中地位,得到进一步确立和加强,而这个本子的《辋川图》更是成为了王维绘画作品的经典图式。
后世画家临仿的《辋川图》中,尤以清初四王之一王原祁所绘的《辋川图》(今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为古今杰作,也是王氏平生的代表作。

庚子避疫的春天,全国禁足的日子,村里几乎没有游客。坝子里依旧天天艳阳高照,一片安宁祥和。去到田塍散步,只见油菜花遍地皆黄,采蜜的蜂忙碌其中,遥远的疫情,仿佛只存在于手机信息里,和这片土地无关。
伏案劳作之余,案头恰有部《王右丞集》,倦了翻翻,从现实的世界里,扯脱出来,去到辋川的世界里神游一回,兴致起来,又起了将《辋川集》中的诗画成小画的念头。开始也没想着要完整成套,因此连裴迪和作也选了些画出来。虽然裴迪的诗,和王维比起来,差距不小,但我想这样的诗歌唱和使读者观者,更能完整体现昔日王维与道友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的意思。我并没去过辋川,只在网络和书上,见过好事者寻幽访古,去到当年辋川所在地拍摄记录的现实情形。唯一和辋川有关的,就剩棵据说是王维昔年手植的银杏树,其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加上千年的气候变迁,而今似乎连怀古的空间都彻底失去,实在令人神伤。
艺术虽源于生活和自然,但人文之美,天生有超脱自然、叛逆自然的一面。于是我潜意识里,任性地将苍洱之间,类比作昔年辋川。洱海里的菱荇小艇,泊岸的孤舟攲亭,苍山脚的竹篱茅舍,山间的泉流小溪,岭上的篁竹白云,林间的阡陌古道,躺在溪边石头上见到的云,生长在某处的某棵树,落在庭前的飞鸟,日暮湖畔的夕阳光影,石上斑驳好看的的青苔,静谧幽深的竹林……。
这些年看在眼里,记在笔下,积淀在心里的诸多素材,借王维裴迪二人诗笔下的辋川景物,被我揉碎时空,借题发挥,演绎于画笔下。这些年积累在脑海里的画面与诗句萦绕在心中的意象,交织重叠,真真幻幻,而我此际于咫尺纸上,便是王维与裴迪。
绘画艺术在古典时期的语境,偏重整体描述与叙事;而在当代语境下,则更多片段化,局部化与主观经验的表达。我放弃辋川图经典图式,将这些诗句意象片段化、局部化,调动主观经验,用了多种办法,在这组作品里反复尝试,构图的淬炼,诗境与画境的平衡,意象的提取,造型的推敲,绘画语言的寻找,它们也记录了我点点滴滴,探索的心路历程。当然其中也有一些轻松诙谐的,比如在王维《竹里馆》这首的画面里,我甚至将抚琴的人,画成了类似自己的“眼镜男”,边上还蹲了一只背影颇似踏老爷的听琴的猫。
这组作品的完成,时作时辍,有些内容,落笔便成,有些则反复画了几稿,也不满意,有些几稿画下来,各有各的好,有些至今也依然觉得不够满意。推敲取舍,前后两年多时间,废画三千有些夸张,但也绝不止三百。《辋川集》中四十首诗,我完成七十多开。今春上海明珠美术馆,策划了一个名叫《诗与山河——画家竹庵笔下的辋川集》小画展。我从中选出四十张,加上一张《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作为整组画的姊妹篇,构成一套,寄去了上海。
竹庵《辋川集》山水册


(王维)
新家孟城口,
古木余衰柳。
来者复为谁,
空悲昔人有。

(裴迪)
结庐古城下,
时登古城上。
古城非畴昔,
今人自来往。

(王维)
文杏裁为梁,
香茅结为宇。
不知栋里云,
去作人间雨。

(裴迪)
迢迢文杏馆,
跻攀日已屡。
南岭与北湖,
前看复回顾。

(王维)
秋山敛馀照,
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
夕岚无处所。

(裴迪)
苍苍落日时,
鸟声乱溪水。
缘溪路转深,
幽兴何时已。

(王维)
轻舸迎上客,
悠悠湖上来。
当轩对尊酒,
四面芙蓉开。

(裴迪)
孤舟信一泊,
南垞湖水岸。
落日下崦嵫,
清波殊淼漫。

(王维)
飒飒秋雨中,
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
白鹭惊复下。

(王维)
日饮金屑泉,
少当千馀岁。
翠凤翊文螭,
羽节朝玉帝。

(王维)
木末芙蓉花,
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
纷纷开且落。
(以上内容选自作者公号“竹盦”,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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