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终“同堂”

文/ 蒲湖

工作之余喜好去旧书店(摊)转悠,一日在城里中山街光霞旧书店,东翻西寻中找到老舍著、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79年一版一印、丁聪插图并封面、孙奇峰书名题签的《四世同堂》上下部两本(上部载第一部《惶惑》,下部载第二部《偷生》、第三部《饥荒》,共八十七段),惜上部缺封面(用牛皮纸粘贴)。

此上下部共有丁聪插图20幅,其中上部8幅,下部12幅,图内署“小丁1979”或“小丁79”,且都有编者撰写的《致读者》:我们愿向广大读者推荐我国人民艺术家老舍在四十年代创作的长篇小说《四世同堂》,它用通俗、生动的语言,充沛、真挚的感情,立体、典型的人物,描绘了北平人民在过去的年代里充满着痛苦、屈辱和愤怒的情景。

上部还有老舍一九四五年四月一日在重庆北碚为该书写的《序》、摄于一九四五年底的个人照、《四世同堂》手迹影印件,以及老舍夫人胡絜青一九七九年九月所写《前言》,该前言开头写道,小说共八十万字,是老舍著作中篇幅最长的一部,它的写作时间最长,花费的精力最大,也是老舍自己最喜爱的作品之一。“现在借小说重新出版的机会,将这部作品的创作经过简单的说一下,老舍在一九四四年元月开始写以沦陷了的北平为题材的长篇小说,到一九四五年底才写完这部书的第一部和第二部。一九四六年三月,他与剧作家曹禺接受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赴美讲学,在美期间,他写了这部书的第三部《饥荒》。”此系新中国成立后国内首版之《《四世同堂》,且有著名大家插图、封面、题签,殊为难得,虽有缺憾,也购而归之。

面对无封面的上部,我一直寻思着调换一本,后来在孔夫子旧书网获悉,北京一家鱼腥草书店有此书出售,便用邮政账号汇款价购。而在搜寻上部时,意想不到地发现此书竟还有补篇一部,原来的书是不齐全的,有似“残本”。该补篇也是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1983年一版一印,61000册(上、下部印数不详)。同样在该网,上海的一家友联书屋有补篇售,却只有工行、农行账号,然我偏居乡野,仅有邮政储蓄银行网点,又嫌邮局汇款太慢,于是专程到城里银行汇款。顺便到每次进城都要去的解放街思越书社转转,此书社也在孔夫子旧书网开店。我随手一翻,刚汇款要购买的补篇映入眼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补篇1983年出版,距上、下部出版时间隔四年之久,配丁聪插图4幅,图内署“小丁1981”或“小丁81”。我询问其为何未在网上发售,店主说书刚到还没来得及上网,喜而购之,并及时回复友联书屋,言所购补篇不需,拟另购它书。补篇到手,只缺上部了,不日却收到黑龙江林先生寄来的上部,我是给北京鱼腥草书店汇的款,书何以从黑龙江寄来?鱼腥草书店店主来电解释道,接到汇款后遍寻上部不着,遂帮忙联系别处订到。

上部、补篇到手,加之前购下部,一套《四世同堂》终于“同堂”了。抚摸良久,思之再三,我决定将书寄给远在北京的舒乙先生,附信告知三本书“同堂”的趣闻,并拜请题跋、签名、钤印。书寄出了,我又忐忑不安起来,对一个素不相识读者唐突而冒昧的要求,身兼多种社会职务、诸事缠身的老人能圆我的梦吗?

月余等待后的一天上午,终于在邮局收到封上有“北京舒乙”字样的印刷品,急切拆之,见每册上均有上款、签名、钤印,上部、补篇还另有题跋。其上部题跋为:这是个好版本,将上、中、下全收齐,不容易,当好好保存。

补篇题跋为:《破镜重圆》是我二十七年(此处误漏一“前”字,笔者注)的作品,今得见,倍感亲切!

舒乙先生题跋中所提到他写的《破镜重圆》,全名为“破镜重圆—记《四世同堂》结尾的丢失和英文缩写本的复译”,载补篇的最后。全文分为“它是完整的吗”、“他写完了”、“他是个忙人”、“它是个谜”、“她是咱们的朋友”、“它有了一百段”等六段,内容主要写的是上下部出版后,国内外不少敏感的读者猜测好象没写完;根据掌握的情况分析,老舍按计划写完了(包括后十三段的部分手稿毁于十年动乱),只是没有发表全;《四世同堂》英文节译本《the yellow storm》(《黄色风暴》)非常有趣的翻译过程;一九五零年《饥荒》在《小说》月刊发表时为什么要删去最后十三段的猜测;最感人的一位日本老太婆的故事;由美国一九五一年出版的《四世同堂》英文节译本中找出,马小弥再翻译成中文的经过。

补篇前《再致读者》称,把“失而复得”的后十三段“奉献给广大读者”,之所以说“失而复得”,是因老舍在上部《序》中说,假若诸事能“照计而行”,则此书的组织将是:

     1、  段—-一百段,每段约万字,所以

     2、  字—-共百万字

     3 、 部—-三部。第一部容纳三十四段,二部三部各三十三段,共百段。

而老舍夫人胡絜青在上部《前言》中称,老舍在美国期间,写了这部书的第三部—-《饥荒》,这一部比预计的字数要少,只有十三万字。这可以说明《饥荒》后十三段(即八十八—-一百段)在一九七九年出版上、下部时是没有被发现其存在的,也就是说当时根本不知道有这后十三段。因此,舒乙先生在《破镜重圆》中叙道:《四世同堂》的结尾,由英文节译本找回来了,绕了一个复杂的大圈,先“中”,再“英”,又“中”。当然,这又是一件趣闻;非但是一件趣闻,简直是一件巧事;非但是一件巧事,更是一件喜事,谁不为它的复原而庆幸,而高兴呢!一百段,总算是找齐了。虽然并不完全等于原来的一百段,但不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这也可能说是称为“补篇”的原因吧)。

我所收集的这套分别盖有“黑龙江电大富锦分校藏书”方形章、“荷包湖修配厂图书专用章”方形章、“孝感师专附属中学图书室”椭圆形章,舒乙老题跋、签名、钤印,“总算是找齐了”并相聚于寒舍的《四世同堂》上部、下部、补篇,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庆幸而高兴”、“很有价值的事”呢,真乃缘份,幸乎!

附:读者评论

幸事一桩。蒲湖一文信息量够大,所隐含的话题也足够丰富。他在文章中谈及到他处心积虑地收集《四世同堂》所有一、二、三部及补篇的奇特经历,详细讲述了自己出于对老舍先生特殊感情,就老舍著作中文字量最大影响最广的一部作品,如何在出版40多年之后,经他线下线下多渠道打探与挖掘,由黑龙江和湖北等地不同图书馆寄出并得以"相聚一堂",再谋得老舍先生之子舒乙老题跋、签名、钤印,最终遂其所愿的曲折故事。

这种爱书惜书掏书的生动故事,确实感人至深。在市场经济浪潮冲击下的当今中国社会,绝大多数人被自觉不自觉地卷入到对物质利益和物质享乐的追逐之中,较少有人安于现实的贫困,而执着于对精神生活的探寻、沉迷于对精神家园的守望之中。

蒲湖算是极少数当中的一位代表人物,从他的身上折射出了中国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所特有的坚守与纯正。难能可贵的是,蒲湖作为常居乡野的一位普通读书人,以其独特的视角切入,抓住《四世同堂》这部著作中英文版发行的演变过程,较清晰地梳理了该书出版发行的前世今生,通过傍及丁聪老众多典型插画,一并暗示了该书特别的价值及收藏的意义之所在。

须知,有年头有价值的旧书不易得,分册出版的各个部分的旧书收集全更是不易,获取著作者后人暨文化名家的签名之类的墨宝与印迹,更是不易之中大不易。就此而论,浦湖不只是幸运儿,更是有缘人。

读《岛上书店》

编注:今天的读书栏目介绍一部围绕书店和书展开情节的小说。下面的读后感是选自作者公号的原创内容,已获作者授权。

英文原版:The Storied Life Of Aj Fikry by Gabrielle Zevin, Thorndike Press, 2014

中文译本:《岛上书店》,  [美] 加布瑞埃拉·泽文 著,孙仲旭、李玉瑶 译,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版

文 | 小爱 

阅读是件轻松愉悦的事,特别是读叙事性的文学小说。

写读后感便不如此了,为什么还要写呢,想记得更久一点罢。

《岛上书店》用了一周通勤地铁时间读完,一个词的感受是:温暖。

此书主要讲生活在艾丽丝小岛的书店老板AJ的故事:他失去了妻子,对生活没什么留恋。在某天喝醉后他丢失了自己的宝物,一本叫《帖木儿》的珍藏版诗集。万念俱灰之际,机缘巧合,他收养了一个被遗弃在书店的婴儿,玛雅,生活随着变化。之后AJ遇到了自己的爱人,某大型书店销售代表艾米,并最终结婚,三人一起幸福生活。最后AJ得了绝症去世,小岛书店转卖。

故事中还有其他关键人物:

在小岛书店组织警察读书小组的警官,玛雅的教父,兰比亚斯。

AJ的妻姐,学校戏剧俱乐部的老师,玛雅的教母,伊斯梅。

AJ妻姐的丈夫,风流的过时作家-丹尼尔。

艾米交往过的美国英雄。

艾米,AJ和玛雅三人的妈妈。

玛雅的同学和老师。

《迟暮花开》的真作者和假作者。

AJ的妻姐伊斯梅,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一个胖胖的红头发的、上了年纪的大妈型人物,非常善良。她和丈夫丹尼尔没有孩子,流产过7次。她和丹尼尔的婚姻是带点儿悲剧的,彼此没有真爱,直至伊斯梅在AJ婚礼后发生车祸。她以为自己便是如此终老了,之后却和警官兰比亚斯开启了新的爱情。

兰比亚斯是AJ的朋友,小岛的警官,喜欢读犯罪文学和青少年文学,组织的警察阅读小组是小岛书店最有生气的小组。他自荐做玛雅的教父,AJ喜欢找他帮忙开车,他了解AJ,深爱并支持AJ一家。AJ去世后,为了保留小岛书店,他和伊斯梅买下了书店,成全了“没有书店的小镇,算不上个小镇”的说法。

《迟暮花开》作家活动是个非常有戏剧性的插曲,本来初衷也是很具戏剧性的。陷入爱河的AJ为了让艾米来小岛特意组织了这一期活动,请了高龄的“作家”来参加,结果“作家”把活动搞得一团糟,而艾米也在那天知道了《迟暮花开》背后的故事。当然,我想AJ最后也是知道了作者真相的。但《迟暮花开》是他们爱的开始,在他们的婚礼上艾米喜欢的那段话被朗读出来:

“因为从心底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我们独来独往。然而就是因为独来独往,才让我们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会驱车上路。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会遇到他(她)。你会被爱,因为你今生第一次真正不再孤单。你会选择不再孤单下去。”

读着读着才越发觉得,此书讲诉的是爱,讲诉的是孤独和爱的连接。

主人公AJ失去了深爱的妻子,失去了《帖木儿》,在生命低谷之际,遇见了玛雅。养育玛雅的经历刷新了他自己的生活,命运又巧妙安排他与艾米重聚,并重新获得了爱情。却在人生圆满之际,得知自己患了重病,终于默然退场,小岛书店也随之变卖。

貌似凄凉的结局,自己读后却并无悲伤凄凉之感,反而是AJ人生中经历的种种,让我觉得一切自然而平淡,美好又简单。即使最后书店变卖,也是转给了玛雅的教父与教母。书店还是留在了这个美丽的小岛,还增加了舞台和咖啡厅功能,一点点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最令人感动的是,故事到最后都没有人向玛雅揭示她的真实身世,只是让这个AJ培养出来的有趣的小书呆子自由地成长。

AJ和艾米的爱情,是两情相悦,艾米说AJ是好人难寻。

AJ和玛雅的亲情,是有趣、温柔,二人互为心灵之友。

他们都爱书,爱读书,书是他们的纽带,相知相亲相爱的媒介,然而比书更重要的是爱,正如AJ所说,“我们会成为我们所爱的那样,是爱成就了我们。”

“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我们并不孤单。”

原来这是一个关于书、孤单和爱的故事。

读黄裳记

编注:黄裳先生著述颇丰,也以藏书家闻名。本周读书栏目就来谈谈黄裳的书。

《锦帆集外》,黄裳著,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版

文祥

黄裳先生的文字我喜欢了几十年,近日翻到自己2012年9月12日日记:“《南方周刊》、《东方早报—上海书评》都有文纪念黄裳先生,他本月5日去世。几篇纪念文字都是急就章,既少资讯,也缺见识,相当不成样子,与黄裳先生自己的文字不能比。”

记得金性尧先生数年前逝世,《万象》杂志发过两篇纪念文章,也不令人叫好。因为金先生自己的东西都到了炉火纯青地步,写纪念文字要能相符,实在是难题。而今老成凋谢,要找到识见经历、才情文字都够格者,举世已凤毛麟角。

这不,今年初听说《万象》杂志支撑不下去了,到9月份还未见重出报摊,大约真断了气,可惜了一份读来有兴味的好杂志。

初读黄裳先生说来很早,还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在湖北洪湖县城一个老旧机构内栖身。那时流落在洪湖的武汉老知青,有好几个交流书籍的圈子。这本《锦帆集外》依稀记得是从长航船厂一个当电焊工的中学同学处借得。久借未还倒不是因为书好,当年刚过20岁年龄,不觉其好。而且现在来看,《锦帆集外》是黄裳先生少作,比不了文革后先生文字老辣。当年翻了两篇,觉其琐细,随手插在书架上,借书与出借双方,都没当回事。

翻那几年的日记,就没记这本书,倒是读约翰.根舍的《内幕》系列,如《非洲内幕》、《欧洲内幕》,读朱可夫的《回忆录》,甚至读《阿登纳回忆录》、《丘吉尔回忆录》都有记,真正是年轻气盛读大书的时日。

《锦帆集外》, 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年初版内页

《锦帆集外》是本有出版掌故的书。书是文化生活出版社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版,收在“文学丛刊”第九辑内,辑书有十六种,主编是巴金。

我手头有蓝布硬面精装本。书脊上却是烫金书名《风》,还有烫金的作者名。当年留下疑问:为什么一书两名。

《过去的足迹》, 黄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

到得1984年,买到人民文学版的《过去的足迹》,压卷一篇即《题跋一束》。文中讲到此书精装的轶事,才解了我心中之惑。

黄裳文中说,《风》是《锦帆集外》的特印精装本,是道林纸印内页,蓝布硬面精装,书脊上书名,作者名烫金,成书仅10册送人。黄裳还说,此外还用宣纸印了一部为作自己纪念,分装上下两册。文革中抄走,文革后发还旧物时仅存下半部。

复述这则轶事,一是想说,老一辈文人还有出书时弄点毛边本,特印精装的雅兴。二是说民国时期对出版物的管制,还有让你玩书的自由空间。

关于此书,还有可说处,此书扉页上钢笔字直行题:“一文兄:黄裳/一九四八年五月”。

高考恢复后我进大学读中文系,是1978年元月。第二年《读书》杂志创刊,黄裳先生在此刊常露面。写《书林一枝》专栏。比如当年名篇《谈禁书》就出自此专栏前几篇。我经《读书》转一信给黄裳先生,询“一文兄”为谁。黄裳先生回信简省,客气。仅说:是田一文,建国后在武汉文联任职,久未联系,让我自己去问问。相比之下,李健吾先生对复信就热忱太多。我写信请教他某文中,“自然主义思潮”后缀用“思潮”,为什么不似“现实主义”后接的是“运动”。李老先生洋洋洒洒,细举理由,钢笔写满两整张信笺。只是字难认,好几个同学猜了大半天才算认全了。还烦扰过袁可嘉、金克木几位先生。只是三十年后什么印象都没了。金克木在三联版《旧巢痕》扉页上签名,不用“辛竹”,用的是“金克木”。

这都是当年年轻好事,也就如今日会上,遇见某名家,要上去搭讪,见识一下“下蛋的母鸡”。那时要是问问其余九册都题赠何人,还可借此看看黄裳当年交往友朋,可惜那时兴趣不在此。

《翠墨集》, 黄裳著,三联书店1985年版

到得一九八四年、八五几年,书逐渐好买,黄裳的《翠墨集》《银鱼集》《榆下说书》都已买到,且仔细读了。《读书》开初几年,我都是将黄裳文从刊中撕下,自己装订成一册。略近于他四十年代弄精装书意思。

《银鱼集》, 黄裳著,三联书店1985年版

《书林一枝》是《读书》开得最长的栏目,至少从我自装的黄裳文看是从1979辑到1990年。一个专栏开了10年以上,也应属历史纪录吧。

1987年春末,我随全国公安竟陵派文学研讨会去荆州,在途中读黄裳文字打发空闲时间,查到5月11日、13日两记:

“下午听郭预衡、徐中玉、吴调公、马季高诸先生发言。晚餐后看电影《美食家》,是改的陆文同名小说。回宾馆后读《过去的足迹》。黄裳先生无论书话游记,观剧随笔都写得出色。每篇都有经历,有情绪,有掌故,在存亡兴废上感觉敏锐。这类主题在中国小说散文传统中最难翻出新意。黄裳却写出了自己独具的面貌,是有兴味的文字,或者如知堂推重的有性情有见地的小品。”

“早餐前后读《过去的足迹》,黄裳衡文论人最能道破个中隐情,曲笔,微妙心静。比如写柳如是、吴梅村诸篇皆是。他读得仔细,聪明,有会心,因而他的书话中识见尽出。”

“奇怪的是黄裳论及明清古籍与人物者众,尤重晚明清初一段,但没见过他讲公安竟陵派,为什么倒是知堂老人屡有论述?”

比如《中国新文学的源流》那本讲义,在第二讲“中国文学的变迁”里,大部分讲明末的“新文学运动”,即公安竟陵二派对于载道派文学的反动。知堂老人从个性解放与文人的个人自由出发,自是能有梳理“载道”、“言志”两种文学潮流的意趣。

黄裳关怀的是社会剧变时期,文人的个人遭际。且是从个人遗存著作与社会文献出发的,不脱藏书家及新闻人本色。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大陆风云激荡,读书界更关心激辩改革话题。我那三年主《武汉青年报》笔政,身不由己在政治新闻漩涡中打滚,黄裳先生的作品集子也从我书桌退到了书架上。

再次拿起黄裳先生的随笔集子,是刘绪源编的黄裳六卷本出版。其后黄裳先生与柯灵先生打笔墨官司,你来我往都动了真气,煞是好看,也足以显出两家的文字功夫。

音乐书单:《地下乡愁蓝调》

编注:今天向读者推荐一本以音乐为线索追忆往昔时光的书。书品内容由理想国imaginist提供并授权,音乐视频来源:YouTube, 试读文字来源:豆瓣读书。

《地下乡愁蓝调》,马世芳 著, 理想国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版

出品方 | 理想国

摇滚乐看似热闹,实则无处不浸透着寂寞,我们的青春,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九七一年,史上最伟大的摇滚乐团披头士已经解散;乐史“三J”——吉米·亨德里克斯、珍妮丝·乔普林、吉姆·莫里森都已不在人间……一九八一年,胡德夫、杨祖珺已因“美丽岛事件”远离歌坛、各奔东西,“民歌运动”即将走到尽头;随着罗大佑、苏芮、李宗盛、张艾嘉等人的崭露头角,台湾乐坛的巅峰期已在不远处招手。这时的马世芳,并不知道他家的客厅,正是这场变革的集会场所。

然而,整整“晚出生”一个世代的他,把本属于上一辈人的青春记忆,用一篇篇感同身受的文字记录了下来,转换成为或激动、或落寞、或感伤的种种情怀,如今的我们再随其追忆这些情怀,也许只是为了想要知道自己是从何处而来。

《地下乡愁蓝调》论及的专辑 The Doors, Strange Days标题歌曲,视频来源:YouTube

序 | 张晓舟

乡愁是给不回家的人 (节选)

来源:豆瓣读书 ,《地下乡愁蓝调》试读

一个漂亮的名字——地下乡愁蓝调。然而这不是一杯小资调调、供你在秋日午后发呆的鸡尾酒。当然,一个正在向自己青春告别的人,总难免要频频回头,一再去舔自己青春的血,并骄傲地说:这也是时代的血,大地的血,诸神的血。

蓝调——这并不是一本关于蓝调布鲁斯的书,但书中所写的人与乐,都少不了蓝调血脉和布鲁斯根基。而有关台湾民歌运动之风起云涌,以胡德夫后来的命名,也不妨笼统称作“海洋蓝调”,它也难免受启于鲍勃·迪伦们,但更离不开本土的山川海洋,以及环球同此凉热的、汹涌的大时代。

地下——这个词一直被当作一个简单粗暴而又方便有效的标签,用来与“主流”、“流行”对立,划分身份和阶层。比如有一次我跟一位朋友说起我认识某位红歌星,却遭其质问: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说上个世纪。对方不屑:那就不能算认识。意思就是说,在人家还没红之前认识等于白认识,更进一步理解,这个人在走红之前是作废的,可以一笔勾销的。我确实在这哥们走红之后再没见过他,也就是说,我不幸只认识了一个地下的废人,却无缘结交一个红星以沾光。如此说来,马世芳小时候在自家客厅或者学校里、酒吧里认识很多叔叔阿姨,实在都不能算认识,哪怕日后这个叔叔成了李宗盛,那个阿姨成了齐豫。

“地下”意味着根基——地基和根,在情感与道德上,“地下”抓住了大地的根,在艺术与思想上,“地下”验证了深度。

没有密西西比三角洲摘棉花黑人的号子和长歌,就没有蓝调,没有蓝调就没有摇滚。没有台湾“民歌运动”的地下野史,就没有后来流行音乐的殿堂——只是这个殿堂如今已失去地下的根基而摇摇欲坠。但地下的目的,未见得就是有朝一日浮出地面进入主流修成正史,尽管从马世芳在本书中着力梳理的脉络可以清晰地看出,不管是西方摇滚史,还是台湾的“民歌运动史”,无不是一章章犯上作乱、最终跻身殿堂的历史,然而剽悍的地下从来不需要解释,地下永远意味着颠覆的勇气和创新的本能,一种已然修成正果进入主流的文化要防止枯竭,必定要时时“重返地下”,珍视并汲取自由无限的地下状态,或即马世芳在《青春舞曲》一文中怀念和召唤的“没想太多”的纯粹之境。

乡愁——乡愁不只是青春的怀旧和那喀索斯式的自恋,乡愁是对大地的一再追忆和重返,是对故土的守望,更是对乌何有之乡绝望中的希望。乡愁即对乌托邦的执念与热望。

读者评论 | 张宇

考研期间,与研友晚上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接一盆热水,边泡脚边听音乐,他爱读书,很博学,听音乐的范围很广,摇滚的,古典的,甚至也听戏曲…… 我静静听,有时会和他聊聊音乐背后的故事。我能理解音乐可以带来的亲近感,但直到他给我讲马世芳《地下乡愁蓝调》那本书,两个远隔重洋互不相识的人,通过写信交流喜欢的音乐,互相邮寄bootleg,若干年过去两人也不曾谋面,保持这般“微弱”的联系,我才具体认识到原来音乐可以让两个灵魂超越时空,如此靠近。离别时,他将这本书赠予我,我回到家读完。以后见面机会也许很少,可是这段备考岁月里和他畅谈交流使我获益良多,很庆幸遇到他。

《地下乡愁蓝调》论及的歌曲:The Beatles, “A Day in the Life”, 视频来源:YouTube

读者评论 | 宸文

书单中推荐的这批关于音乐的书籍看过了四五本,偶尔还会拿下来再翻看,属于品质内容都很高的书。在看过的书中,最爱的还是《地下乡愁蓝调》,虽然属于小众流行的书籍,但对于我来说可能会带来许多的共鸣和感慨。马世芳作为70后的音乐人,在台湾乐坛上可能不会有像罗大佑、李宗盛那样的受众,但他却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爱丽丝一样,为我们书写出了不为人知的台湾摇滚文化的故事,书名的英文”Subterranean Homesick Blues”取自鲍勃迪伦一首歌的名字,可以说是非常富有代表性。但当你通篇阅读后会发现,这本书其实不单调地叙述音乐,更多地是对于上世纪六七八十年代台湾音乐思考和对父母以及自己青春年代的感怀(其实这种感觉让我不由得想起了《聋哑时代》)。在摇滚音乐的世界中,有很多人为其执着于梦想,用自己的风格大加渲染,但无论是怎么样的改变,可能最令人动容的依旧是音乐背后那许许多多的音乐人,正是这一群体的不懈追求才使得这个世界蕴含着激情的精彩。每当回望这段有着历史味道的“传奇”时,我们总会在他的文字之中发现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魅力,虽然有着年代的隔阂和差异,但不变的梦想总会让无数人仰望,原来在跨地域的疆界之内还有这样一份令我们感动的音乐文字,使我们不再彷徨、寂寞和失落,可以这么说:他承载着披头士精神,用他自己对音乐的欣赏,为我们带来了一份难得的执着和可贵。

二十岁的佩珀军士与十六岁的我 (节选)

《地下乡愁蓝调》试读, 来源:豆瓣读书

马世芳

那年夏天,《佩珀军士》(Sgt. Pepper)出版之后整整二十年,刚上高中的你在中华商场买到了这张唱片。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周末下午,你把大盘帽塞进书包,一路搭公车到中华路南站,挤进纠结奔流的人潮,穿越骑楼下连绵不绝的摊位,做奖杯的、修随身听的、展示币钞邮票的、挂着军服制服的、算命的、卖面的……憋着气避开楼梯间臭气四溢的公厕,爬上二楼,走进最角落的那间唱片行。你一手紧攥着书包,一手慌慌地翻着架子上一排排的唱片封套。几经搜寻,心脏猛然一跳,这帧在旧杂志上看过的著名封面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毫不迟疑地付掉了一整个星期的零用钱。从唱片行走出来,天气真热,阳光刺得你睁不开眼睛。你决定到隔壁的面店暂歇,吃一顿已然延迟了的午餐。坐在板凳上,忍不住取出袋中的唱片,满怀幸福地审视着。身边忽然有人冲着你说话,吓了你一大跳。 

“刚刚买的吗?” 

是面店的伙计,端着你点的炒面。他年纪很轻,比你大不了多少,眼里带着促狭的神色。你点点头,不晓得该说什么。 

“这是一张好唱片,你很会买。”你赧然微笑。“我也想买这张,已经想了好一阵子。我有一台很旧的唱机,不过还可以听,最近很想好好买一些唱片来听,不过唱片很贵。” 

那时候,一张原版唱片要两百三十块,真的很贵。 “我已经有这么多唱片了。”他用手比了比,大约是一条吴郭鱼(罗非鱼,体长12—15厘米)的长度,“唱片实在很贵,慢慢买,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多。”老板远远喊他,他做了一个歉然的表情,匆匆跑去招呼别桌的客人。 

你吃饱,找他付账。他说:“有空可以来找我,我告诉你哪些片子好听,值得买。” 

你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面摊,中华商场也早就被铲平了。不过每次放这张唱片,你都会看见夏天午后从中华商场密密麻麻的墙孔透进来的阳光,并且嗅到肉丝炒面的香味。

……

家里没人的时候,你把这张唱片摆进母亲的老唱机,大声播放鼓手林哥(Ringo)悲伤自嘲的《朋友帮了点忙》(With a Little Help from My Friends):

你是否觉得,孤孤单单的好难受?

你是不是很伤心,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需要一个人来陪你吗?

我需要人来爱……

随便谁都可以吗?

我就是需要一个人来爱!

……

你拿三百块跟隔壁同学买了一对随身听的外接喇叭,于是终于可以在自己房间把音乐放出来听了。你把《佩珀军士》的唱片录成卡带,反复听了好几百次,直到你能默背每一段间奏的音符、每一句歌词的咬字。你总是一面听,一面盯着唱片封面,希望能够认识上面的每一颗人头。那是一个玄奇丰富的世界,全是难解的隐喻。那尊臭着脸的石像是谁?列侬背后那张苍白的脸是王尔德吗?为什么右首那只洋囡囡胸前绣着“欢迎滚石”?她横陈的姿态,很有几分狎昵的怪异感。前景那片繁盛的花草,是否真的夹杂着大麻?——即使有,你也不知道大麻长什么样子。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呀!你总是幻想着,希望自己早生二十年。你大概会参加嬉皮公社,让头发披散到腰际,在大麻烟雾和迷幻摇滚里玄思证道(而你甚至连一支香烟都未尝吸过)。你一定会写出足以传世的好诗,甚至组一个自己的摇滚乐团(而你只会弹两三个蹩脚的吉他和弦)。运气好的话,你会亲眼看见披头士站在伦敦一幢楼房的屋顶,举办最后一场演唱会。他们披发当风、鼓琴而歌,大批路人流连仰观,道为之塞,引来警伯取缔,真是令人神往。那是在你出生前两年四个月零十二天发生的事。

来不及了。那个时代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结束,只留下这些五彩斑斓的唱片封面,以及纪录片里惊涛骇浪的片段。人们满街游行,拳头高高举起。画质粗粝、色彩半褪的影片里,有人倒在地上翻滚哭号,直升机在丛林上空盘旋,愤怒的群众抬着标语,向着镜头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各种旗帜、口号交织成一大片迷茫的风景,向来不及参加的你招手。

“生命从你的里面与外面流逝……”

life flows on within you and without you…

……

这天晚上你做了一个梦。

你在一个圆顶的大厅里,等待表演开场,一切对象都泛着洗涤过度的苍白,大厅因为太高,显得有些冷清。观众稀稀落落,迟迟不能坐定,主持人走上台,用过度激动的口气大声介绍乐队出场:“The Beatles!”你大声欢呼,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看到了披头士的演唱会,你流下了眼泪。约翰叼着香烟走到台前,抄起鼓棒,准备打鼓。鼓棒?那林哥怎么办?再仔细一看,你发现这几个家伙竟然是冒牌的!仅仅面孔长得像罢了!你悲愤已极,站起身,一面哭,一面大声用英文詈骂起来(你不知为什么英文顿时流畅无碍),周围的观众依旧默然望着舞台,看都不看你一眼。台上的冒牌保罗斜斜瞟了你一下,走到钢琴前,张口欲唱,双手却猛力往琴键摁压下去:《生命中的一天》最后的延长音!声音愈来愈响,大厅开始崩塌,瓦砾落下如骤雨,最后,整个画面慢慢碎裂,你的视界就像一帧中世纪古画一样朽坏殆尽,最后只剩一片漆黑,钢琴声还兀自回荡着。

你惊醒过来,心脏突突跳个不停。望着墙上的日历,想到时代就要改变了。这是属于你这一代的记忆与历史,世界不会再跟以前一样,约翰·列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佩珀军士》的唱片封套静静倚在一旁。你拿起它,凝视那一张一张的面孔。他们纷纷活动了起来,争着要对你说什么,可你什么也听不见。穿着军乐队制服的四名智者静静站在中央,与你对视。他们的表情神秘而安详,看起来既年轻,又古老。

(一九九八)

书话之味

编注:今天的读书季栏目要谈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类书:书话,专门因书而生的体裁。

谭文祥

我的书架上,有一半是中国书。中国书中,大约一半属于书话这一类。在中国文章传统中,书话这个类别,的确是源远流长,而且写作者众多,佳作层出不穷,真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到了今日,书话是典型的小众精英写作,虽然精英早已成为文化靶子,书话读者人数大幅缩减。翻翻辽宁教育出版社“书趣文丛”,八九十年代时每种书印数都在一万册。到得江苏教育出版社2002年出“读书笔丛”时,每种仅印3000册。

只说改开新时期以来,差不多十余家出版社都出过书话的套书、丛书。老牌名社三联,商务而外,新星,海豚,上海书店,岳麓书社等,都出过相当不错的书话丛书。比如上海书店的《海上文库》,出了近百种,一半以上是书话,在读书人圈子里反响甚大。要证明此点,翻翻《新京报》,《东方早报》两家的读书周刊即得。

在中国的文章传承中,书话是个面貌弹性特别大的品种。历代的序跋,读书札记,版本考据,书衣文,诗文例话等等,都圈在这个品种里。因为品类丰富,所以这一文体色彩斑斓,传承深厚,写作自由。即使在“五四”以后,文人背景已经被“全球化”,人文与社会科学知识分子,不论左、中、右,都还如前辈之学人,习惯书话这种文字。足见这一中国文体扎根深厚,影响广大。

中国书话与西方书评迥异。现代文学研究大家唐弢先生最早提出标准。说书话得有点掌故,有点考据,还得有点情趣。这就是西方书评写作中难以意会的标准。中国文人对于中国精英文化中的雅趣、趣味一类要求,就落到诸如唐弢先生的书话标准上。唐弢老先生还能坐而言起而行。他的《晦庵书话》就开创了“五四”新文学版本书话这一门类。后来梁永、姜德明、陈子善都是接力者,也都能卓然成家。

上海书店出版社“海上文库”里有台湾学者严晓星的《金庸识小录》,胡晓辉序言里说,严晓星的文字,一是对小说文本读得细,能力透纸背。二是杂学功力深,能知人所不知,详人所不详,才能“左右钩辑而见一己之得”。这是从另一视角看,因而生出书话另一种标准。

“识小”是书话一大特征。不少书话直接在书名上就标志了,比如辽教社的“书趣文丛”,金克木先生的《蜗角古今谈》,金先生还有收在浙江文艺出版社“学术小品丛书”里的《燕口拾泥》。“蜗角”,“燕口”都极言其小。这都是补白式的文字,属要言不烦类。本书后记的结束一句是“文与未来虽短,思随过去仍长。”,文末记年月是“1987年10月”,那年金克木先生已逾七十。今年自己也临七十,读来心潮翻涌不止。

能“识小”还有一些另外的说法,如柳苏《香港文坛剪影》,韦明铧有本《扬州文化谈片》。二者是文革结束后第一套书话丛书之一种,老牌人文社三联领风气之先的项目。“剪影”、“谈文”也意在简明、短小。

书话中,辑录、札记、摘抄,也是一大类。比如写旧京书业的《琉璃厂札记》,金城出版社的枕边书系列里《民国文化隐者录》,《闲话文人》也是扒文献作文。前引严晓星,还是在这批书中,另有一本《高罗佩事辑》。谢其章有本《风雨谈》,是有三分之一辑录中日战争中落水文人的,倒是个“钩沉”的题目。谢其章是北京土著,文革前高中生,与我们是同一代人。谢在北京藏书圈子里是名人,用搜集的民国出版物出过好几本民国文化札记,涉民国书刊业,民国电影,漫画等。谢其章的书话类文字兴趣在旧中国的大众文化,这点有别于古今书话主流关注于学问典籍,文化人圈子。

中国文人的传统趣味,正是传统文化自身的生命形态一部分,也寄托在社会一小群精英个性的书话续写工具上。

读《阿英日记》及其他人的回忆录时知道,中共刚建国几年,有不少中共高干,经常跑琉璃厂。最常见到的应该是田家英、康生、邓拓、夏衍、李一珉、阿英(钱杏邨)等人。近来有人评说,中共这些新贵们,文化担当上却一仍其旧。既延续来旧文化传承,也是延续了旧文人趣味。

回忆:中苏如何由结盟走向决裂

编注:本周这篇#2020读书季#原创文章,以阎明复回忆录的见证及个人有限的幼时记忆,复盘上世纪大国关系由交好到交恶的一段历史。

《阎明复回忆录》,阎明复 著,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文 | 土布新

这些年我读了很多人物传记及回忆录一类的书, 最近在读两卷本的《阎明复回忆录》。

阎明复,辽宁海城人,1931年在北平出生。他1949年毕业于哈尔滨外国语专科学校后被分配到中华全国总工会,1957年调到中共中央办公厅翻译组任组长,成为中共最高层的首席俄语翻译直到文革前夜。文革中年仅35岁的他成为“黑帮”,被单独监禁达七年半。文革结束,阎明复参与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的创建和领导工作。上世纪80年代后期,他曾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兼统战部部长,政协副主席,官至副国级。由于那场“风波”的牵连,他被免去一切职务,1991年复出任民政部副部长直到退休。

回忆录内容涉及作者几十年经历过的风云变幻的历史,记述了他的家世,求学经历,以及作为本书最主要篇幅的翻译生涯。

从“哈外专”毕业后,阎明复就成为中共领导层的俄语翻译。从1957年开始,他更成为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等中共最高层的首席翻译长达十年。阎明复因而亲身参与了那个年代中国共产党与苏联共产党、中国与前苏联几乎所有的交往,经历了中苏关系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是中苏关系由结盟“蜜月”, 到产生裂痕,再到裂痕加大直到彻底决裂全过程的见证者。

据阎明复记述,他的第一次重大外事翻译活动是参与接待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名义上的苏联国家元首伏罗希洛夫元帅。他提到了当年的”围车“情节,唤起了我久远的回忆。

当时我母亲在中央民族学院附中任校医,附中的所有学生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少数民族学生,他们一律住校,为了能及时为学生们服务,我母亲和我们家就住在学校院里。学校离天安门长安街很近,每年的”五一“、”十一“游行和重大的欢迎外宾的活动都少不了附中学生们的身影,特别是他们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更是那时活动中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当年我还是个一年级的小孩儿,当天如何跟着我母亲加入民院附中夹道欢迎伏罗希洛夫的队伍,我已经记不清楚,只记得那天我肯定去了。

1957年,北京唯一的机场是军民两用的南苑机场,它位于北京正南方,距离天安门大约13公里。伏罗希洛夫的专机降落后,在机场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包括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在内的几乎中共所有领导都去欢迎苏联贵宾,场面极为隆重热烈。

欢迎仪式结束后,毛泽东陪同客人乘车向北驶回中南海。当迎宾车队进入永定门后,毛泽东和伏罗希洛夫开始站在敞篷车上缓缓行进,接受几十万群众的夹道欢呼。那时永定门到前门的街道非常狭窄,天安门广场还没有扩建,欢迎的人群离车队近在咫 尺。

记得车队从天安门刚刚向西拐到中山公园前,欢迎的人群冲破了警戒线,一下子就拥到了那辆敞篷车和整个车队的旁边,挥动花束,彩旗,高呼万岁。民院附中的欢迎队伍恰好就在中山公园前面,我记得我不断地被后面的大队人马推着向前走,如果不是一位叔叔紧紧地保护着我, 肯定会被冲倒被踩踏,母亲为这件事后怕了很久。

我没有被推到敞篷车那里,而是被挤到一辆轿车前,清楚地看到了坐在后座上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大领导。记得很多警察和警卫人员,甚至一些领导从车上下来紧张地劝大家离开车队。群众们围着车队欢呼了很长时间,经过劝导,退到了安全线以外,让出了能通过一辆汽车的道路,车队才得以冲出了迎宾群众的包围圈,驶进中南海。

回忆录作者提到,因为发生了这起事故,把那个区的区长给撤职了。那个区就是我们所住的西单区,1958年以后成为西城区的核心区域。作者还说,当年对伏罗希洛夫的接待是空前绝后的最高规格,的确如此。毛泽东站在敞篷汽车上陪同外宾,在北京的街道上接受群众的夹道欢呼,除了欢迎伏老,也绝无仅有。即使发生了“围车”的短暂意外,也没有造成大的损失,这反映了当时中国的政治社会风气健康淳朴,人民对领袖的感情真挚深厚,更反映了当时非常热烈亲密的“兄弟般“的中苏关系。

1957年正值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中国像庆祝自己的节日一样庆祝了这一重要的历史事件。毛泽东又一次访问了苏联,参加了庆祝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的一系列活动,受到了苏联方面隆重热烈的欢迎和款待。在接见中国留苏学生的大会上,他留下了那段“世界是你们的, 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是你们的”的名言。当年的另一件大事是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那是长江上的第一座大桥,是苏联援建的最重要的项目,是中苏友谊的结晶。还记得当年看大桥通车的记录影片,解说词一再感谢苏联“老大哥”的帮助,强调中苏友好,说“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1957年 的确是上世纪中苏友谊蜜月关系的顶峰。

阎明复亲历的中苏友好的蜜月关系仅仅持续了短短的一年多就发生了变化。

1958年夏天,由于在建立长波电台和中苏联合舰队两个问题上的分岐,中苏关系出现了裂痕。作者关于这一历史事件中双方会谈的详细描述,是对之前众多史书记叙的最权威的补充。加之中共方面没有提前通告苏方即将炮击金门的重大行动,引起了苏方极大的不满。作者认为,联合舰队和炮击金门两个事件,破坏了两国领导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给两党两国关系投下了阴影。

1959年9月中国和印度爆发了边界冲突,苏联通过塔斯社发表了偏袒印度的声明,把中苏两党的分歧公开化,中苏之间的裂痕逐渐加剧。苏联在中印冲突中的态度,是中苏关系恶化的主要原因之一。中方认为中苏两国是“社会主义的盟国”,苏方却发表指责盟国,偏袒敌国的公开声明,中方认为这是背叛行为,非常不满。

1959年10月恰逢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大庆,苏方也派来了以当时最高领导人赫鲁晓夫为首的党政代表团。在庆典以后举行的中苏最高级会谈时,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赫鲁晓夫一气之下借口国内有紧急情况要处理,取消了随后的访问行程,提前回国。他并没有直接返回莫斯科, 而是飞到了苏联远东的最大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在一次讲话中影射攻击中方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热衷于战争。

读到这段历史,不禁想到一百六十年前,这个城市的名字还叫海参崴,它也是中国人心中永远的伤痛。在19世纪短短的几十年间,沙皇俄国侵占了中国包括海参崴在内的150万平方公里的北方领土。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之后,列宁曾经承诺,要废除沙俄政府和中国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并把被沙皇侵占的一切领土无偿地归还给中国。

当时的俄罗斯大地以高尔查克,邓尼金为代表的沙俄旧势力和多国干涉军十分猖獗,苏维埃政府还没有控制广袤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我国正处在北洋政府初期,军阀割据,政府昏庸,内乱不断,根本顾不上也没有能力和苏俄交涉处理领土问题。列宁去世后,斯大林在扩张领土,攫取邻国利益方面继承了老沙俄的衣钵,再也没有提起过列宁的这一历史承诺。随着2004年“中俄边界东段补充协定”的签署,“海参崴”永远定格为“符拉迪沃斯托克”。

令人震惊的是,就在上个月初,俄罗斯驻华大使馆发布了一条中文微博,庆祝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市160周年,并注释说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意思是“统治东方”。这条微博深深刺痛了无数中国 人的心,我也感同身受,甚至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我实在不能想象俄罗斯使馆为什么要发这样的东西,这样明目张胆地重提沙俄的侵略史,难道一点也不顾及中国人的感受吗!特别在当前中俄友好的大背景下,这件事肯定会给中俄关系,至少在人心层面,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

历史的进程不能重复,但有时总是惊人地相似。六十年来,中国和这个北方大国的关系风风雨雨,充满坎坷。六十年前赫鲁晓夫提前回国在海参崴攻击中方像“好斗的公鸡”,六十年后俄罗斯驻华使馆的微博重提海参崴意为“统治东方”; 六十年前中国和苏联是信奉共同意识形态的盟国,六十年后的今天中国和俄罗斯号称是不结盟的战略伙伴,但是在国家利益面前,任何“友好“都失去了意义,哪怕信奉同样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

读了阎明复的回忆,再看看今天的现实,也许更能理解“国家与国家的关系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友谊”这一历史论断。阎明复先生去年年底恰逢88米寿,我的同学有幸出席他的生日庆典,老人身体精神都很好。”何止于米,相期以茶”,祝先生健康长寿!

《江南淘书记》自序

编注:今天本刊#2020读书季#及“爱书人语”栏目的内容,是一本关于书的书。以下文字获作者授权。

《江南淘书记》,董宏猷 著,武汉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江南淘书记》自序

董宏猷

对书籍的热爱,是从少年时代开始的。读书,逛书店,淘书,藏书,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生活的习惯与享受。

少年清贫,买书成为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是在放学以后以及星期天,泡在书店里看书。

到图书馆看书,则是在上了中学以后。不再为了买书而去长江边拉车了,虽然磨破稚嫩的肩头换来的只是五分钱,但是,那是我生命的第一次“长征”,在酷夏里汗流如雨,只为了买一本喜欢的书。从那时起,我的小木箱里,开始有了喜爱的书籍。

到了中学毕业,下乡插队的时候,不仅带了一木箱书到了农村,我在武汉的家里,还在木板床下藏了一堆书。那是我如同燕子衔泥般一点点地积攒起来的。遗憾的是,那年的冬天,我在水利工地挑堤,脚好冻,给妈妈写信,求厚袜。结果,厚袜寄来了,暖了脚,却疼了心。原来,妈妈是卖了我的床下藏书,给我买了御寒的厚袜。

这是我经历的第一次藏书之聚散。这样的聚散,后来又发生过好几次。慨叹之余,便有了写书话的想法。

我在生活上是个极其简单的人。这一辈子,不好零食,粗茶淡饭,吃饱,穿暖,就很满足了。然后,读书,写书,淘书,藏书,便成为生命的主旋律。星期天,节假日,是必逛书店的。就连大年初一,也带着孩子,到新华书店,去给书拜年。我的这个习惯,也深深影响了家人。直到现在,全家相聚,最大的享受,就是一起逛书店。

当然,长期只进不出的后果,就是书籍泛滥成灾。家中顶天立地的几排大书柜装满了,就开始堆在墙边、地上、板凳上。好好的一个家,就成了书库。

每每参观朋友的豪宅,高档大气、富丽堂皇,自然欣赏。但我最惬意的时光,仍然是坐拥自己的“书库”,或者“书城”。夜深人静,一灯如月,泡壶红茶,或者普洱,听一曲古琴,或者长调,静静地读书,静静地写作,有四壁万卷古今图书与我作伴,真的是不亦快哉。

至于家中的旧书,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点一点收藏的。没有刻意,一是因为经济的原因,二是自己的性子,讲究随缘。

近十年来,收藏热在中国风起云涌,双休日的文物地摊上,也开始出现了古旧书。我的兴趣,便放在了旧书上。武汉的旧书店,自然是一一光顾。每逢出差到外地首先打听的,就是哪里有旧书店。北京的玻璃厂、中国书店、潘家园旧书地摊;上海的福州路、文庙,以及许多弄堂里的旧书店:杭州的沈记旧书店,省图书馆院内的旧书地摊;苏州的人民路;南京的鼓楼……都留下了我淘书的足迹。

近年来,孔夫子旧书网异军突起,有一段时间,我也曾泡在网上,每天晚上惦记的,就是在拍卖的最后一刻,与诸多未曾谋面的书友竞价。泡的时间长了,就发现有一些“托”,在网上抬价,使许多心仪的旧书,在最后一刻,失之交臂,便兴味索然。

我不是专业藏家,只是喜爱旧书的爱好者而已。我更喜欢的,还是“淘书”,还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始终相信,人与书,是有缘分的。许多的藏书,曾经是其他爱书人收藏过,我不过是收藏的链条中的一环而已。我知道,这满屋满壁的藏书,终有一天,会飘散而去,会继续书的旅程,亦会有新的书友,去继续地惜之,爱之,珍藏之。因此,我不再在藏书上留下收藏的痕迹。人生苦短,书命犹长。我与书相识一场,缘也。与其说我收藏了书,不如说,书亦收藏了我耶。

结集在这里的书话,是近年来发表于《大武汉》杂志上“白璧斋书话”专栏中的一部分。《大武汉》杂志一月两期,给了我一个整理自己旧书收藏的机会。

选辑在本书中的书话,大致上是按照文学史的脉络,而编排的。我的原则,是坚持用自己的藏书说话,以书说人,以书说事。由于专栏的版面有限,同时,照顾到杂志的读者面,不可能在有限的篇幅内去进行有关版本、内容的专业性考证,也不可能全面地去评价一个作家,评论不是书话所承担的任务。当然,每一篇书话自有我的价值取向。

我的初衷,是在实体书店大面积萎缩凋零的今天,在纸质图书遭遇消失之嫌的今天,用这些历经百年沧桑或大半个世纪风雨,而幸存至今的旧书,说说一些不应该被遗忘的人和事。这些书籍流传至今,便是纸质图书不会消失的实证。也是一个具有几千年禁书传统的古国,禁书无数,却仍然“抽刀断水水更流”的实证。

白香山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本书,亦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一片绿荫。我欣慰的是,如今喜爱旧书的,有许多都是年轻人。亦有许多的书友,盼着这些书话能够结集出版。

在此,感谢《大武汉》杂志的张丽娜女士,将“白璧斋书话”办成了一个受到读者喜爱的专栏:感谢武汉大学出版社的张福臣先生,责编荣虹女士,为此书的出版所付出的努力。还要感谢美编韩闻锦小姐,冒着酷暑为这些藏书拍摄书影。最后要感谢的,是这些书籍曾经的收藏者与保存者。没有必要去考证他们姓甚名谁,因为他们,不,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名:爱书人。

是为序。

2014年7月27日夜

于汉口白璧斋

三明治小说工作坊作品点评

编注:本周的读书季内容与以往稍有不同:这一次是教小说创作的人阅读并点评学写小说的人的作品。以下内容由三明治(公众号:china30s)提供并授权。

点评:钱佳楠

1. 有关影响当前故事的往事插叙(back story)

很多短篇小说都由当前故事(present story)和往事插叙(back story)构成,比如一个杀手,当前故事是他杀人,往事插叙可能是他的童年经历,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他如今的人生轨迹。但是,这里很多人不会告诉你的一点是:其实读者并不喜欢读到往事插叙。有两个原因:一,往事插叙打断当前故事,就好比讲话打岔,打岔之后听者和讲者都想不起来方才话说到哪里;二,往事插叙容易老套,我们已经听够了童年阴影,原生家庭问题,能不能来点新的?

所以,比较好的讲述往事的故事或许是:一,零星的对话,不给全貌,让读者拼凑人物的过往经历;二,完全不提往事,就让读者看到当前故事里人物的创伤或者后遗症。可以参考村上春树的《泰国往事》,女主人公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但是村上的“不说”要比“说”更高妙,最后,一个算命的婆婆对这位女主人公说:“她说你体内有一颗石子,又白又硬的石子,大小同小孩拳头差不多。至于从哪里来的,她也不知道。” 而后要她抓住梦里将会出现的大蛇,因为蛇会把她的石头吞掉。这种“化解”创伤的方式神秘,巧妙,而且不踩任何老套的陷阱。

——点评水巢《人来鸟不惊》

2. 有关隐喻和象征

核心的隐喻不能用来遮掩情节上的模糊问题,必须讲清楚两个主人公的感情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弗兰纳里·奥康纳曾经谈过隐喻,她说隐喻必须首先作为现实层面的重要物件出现在小说里,从现实层面积蓄力量,她举的例子是《智血》里黑兹尔的轿车,轿车一再作为不可缺少的现实物件出现在故事层面,这样到了最后,轿车成为棺材的象征不显得突兀,因为这层意思早已慢慢地累积在这个物件里面。必须指出的是,《智血》在情节层面是清晰的,轿车的象征并不会用来遮掩情节上的模糊。

——点评Nicole《猫仙》

3. 情节合理性

写骗子的故事,为了让情节更合理,我们需要看到受骗人的怀疑。这里也是,涵锋的父母是所谓的成功人士,有学养,有见识,不应当这么容易受骗,这也是我们读者的正常怀疑,因而写作者应当照应到这些怀疑的层面。和此相关,也可以让骗子甄先生露出一些破绽,看他如何化解。这些才是写作者所面对的最大的挑战:想出一个骗子的故事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他的每一步骗局都顺理成章。

——点评沈轩《拿什么优化你,我的孩子》

民初北京会馆的况味

编注:本周的读书季话题是有年代感的北京会馆。

文/ 弋戈

到1949年共和国成立,北京市还存下会馆391处。上世纪初离乡背井去北平打天下的文化人,藉会馆生活沉潜旧京情调,也借此窗口阅世情民风。文化研究者大可据此写《会馆北京——漂泊文人对民初北京的文学想象》之类论文。

如鲁迅先生,民元从杭州两级师范北上进京,是应民国首任教育部长蔡元培之邀,来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佥事(相当于今日之科长一级),就借住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的“山会邑馆”。“山会”者,系绍兴府首县山阴,会稽的合称。前数年我闲来逛宫门口的鲁迅博物馆,陈列中的解说辞,称鲁迅来京住“绍兴会馆”,是有小疵的。

查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一书记载:绍兴会馆有两处,一处在虎坊桥东,称“越中先贤祠”,还有一书称之为“浙绍乡祠”。另一处即鲁迅寓居的“山会邑馆”。那是晚清时的叫法。民初撤府并县,山阴、会稽两县合二为一,改名绍兴县,山会邑馆也相应改“绍兴县馆”。查鲁迅先生日记,他1912年5月6日(来京第二天)住进会馆,先住“藤花别馆”1916年5月6日迁入“补树书屋”一住7年余,直至1919年11月21日迁居八道湾宅止。

从鲁迅的例子看,会馆是可以长住的。周作人老年时写《补树书屋旧事》说:“因为这个会馆里特别规定,不准住家眷乃至女人的。原因时在多少年以前有一位姨太太曾经在会馆里吊死了。吊死的地方即补树书屋,不在屋里面是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因此那补树书屋得以保留,等他(鲁迅)来住,否则那么一个独院,早就被人占先住了。这院子前面是什么堂,后面是希贤阁,差不多处在鬼神窝中,原是够偏僻冷静的,可是住了看也并不坏……” 《补树书屋旧事》中有关于这个小独院,以及各房摆设的详尽回忆,文长,就不抄了。

同时居绍兴县馆的,还有许钦文。

在鲁迅搬出会馆那一年的1919年,后来成大名的小说家张恨水来京,借住“潜山会馆”,时年24岁。张恨水后来在《写作生涯回忆》中记:“……我就搬到我自己的会馆去住,这会馆没有什么同乡,我一个人拥有两间小屋子,倒是很舒服的。”张恨水隶籍安徽潜山,所以有“我自己的会馆”之说。

张氏的成名作:《春明外史》,男主角杨杏园初来北京那一部分章节,就是借用了张氏自己的经历:

“在我这部小说开幕的时候,杨杏园已经在北京五年了。他本孤身作客惯的,所以这五年来,他都住在皖中会馆里。这皖中会馆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拥挤不堪,只有他到正屋东边,剩下一个小院子,三间小屋,从来没有人过问。原因这屋子里,从前住过一个考三次落第的文官,发疯病死了,以后谁住这屋子,谁就倒霉。一班盼望升官发财的寓公,因此连这院子都不来,谁还搬来住。杨杏园到京这年,恰好会馆里有人满之患,他看见这小院子里三间屋,空堆着木器家伙,就叫长班腾出来,打扫裱糊,搬了进去。会馆里也有人告诉他,说住不得的。杨杏园笑道:“我本来倒霉,不搬进去,不见得走运;搬进去倒落得清闲自在,住一个独院子了。”人家见他如此说,也就由他。其实这个小院子里,倒实在优雅。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倒有三四丈来见方,隔墙老槐树的树枝,伸过墙来,把院子遮了大半边。其余半边院子,栽一株梨树,掩住半个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杨杏园把他收拾起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一间作为好友来煮茗清谈之所,很是舒服。”

短住的也举一例子:当时北大文学院教授陈独秀,安庆人,家住东城箭杆胡同19号,因在南城办刊,常寓居安庆会馆内。

住会馆不管是短住是长住,不用掏房费。因会馆修建与维修都源于同乡京官的捐助,是为帮助本籍举子们进京赶考的。后来单身小官吏到京出差、候补、调任,也习惯住会馆。只是按节令还是得给会馆的长班一笔赏钱。长班是会馆的管理员兼杂役。《桃花扇》中,写的“胸中一部缙绅,足下千条胡同”,是长班中的杰出者。

鲁迅与二弟周作人住会馆里,“饭是托长班代办,菜就由长班的大儿子(算是听差)随意去做,当然不会得好吃,客来的时候到外边去叫了来。”这是见诸前引周作人回忆录中的一段。文中未说明包伙每月花费多少,不过翻阅张恨水《记者外传》有相类情形,“……会馆长班,办得有伙食,九元钱一个月……”。

“只手打倒孔家店”的川籍学者吴虞,1921年5月进京,到文学院任教授同年10月11日记“院中厨子包伙食,每月七元,予见饭菜尚舍……” 于是在文学院包伙。

至于鲁迅先生也在会馆外包过伙,《鲁迅日记》中有记,1913年9月4日记:“午约王屏华、齐寿山、沈商耆饭于海天春,系每日四种,每人每月银五元。” 同月18日又记:“海天春肴膳日恶,午间遂不更往,沈商耆见返二元五角。”

日记中的“海天春”是当时称为“二荤铺”的小馆,卖起码的肉菜,光顾者图个方便实惠。海天春在宣内大街上,离鲁迅先生供职的北洋政府教育部不远。教育部在西单牌楼迄南,东铁匠胡同(今教育部街)口内路北。

胡春焕、白鹤群著《北京的会馆》,中国经济出版社1994年版

(图片来自网络)

推荐《广州美人》

编注:这个周末推介的2020读书季内容,是新近面世的广东作家马拉的小说集《广州美人》,收入集子的同名短篇小说,也一并附上。以下文字,经作者本人授权。

文 | 马拉

我朋友圈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又出了本新书。这年月,出本书特别不容易,我指的是出版社的编辑。尤其像给我这种作家,流量是谈不上的,能卖几本,那凭的全是实力(大概约等于厚脸皮吧)。编辑把书给出了,作为不畅销、难卖的作家,你不吆喝几声,那显得太没良心了。而且,你这还是小说集啊,毒药中的毒药,人见人怕的啊。

关于这本书,编辑写的推荐语是这样的:

“《广州美人》收录了11个短篇小说。这是一部书写理想主义者的现实生活的精彩文本,刻画出形形色色为了‘理想’奋不顾身的人们。他们似乎任性、执着,想到达属于自己的‘精神彼岸’,而通往彼岸的路,却是不可预知的。小说中的理想主义者们,显然不等同于塞万提斯笔下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但是他们之间明显又有着相仿的共通性,那就是对生活对理想对人性与审美的终极追求,这正是小说家心中所想要构建与描绘的让个体的追求与意志赖以存活的‘理想国’,他们的‘精神彼岸’。”

编辑的推荐语写得很好,我就不再写了。

《广州美人》,马拉 著,太白文艺出版社2020年出版

广州美人

作者:马拉

波比跑回家,气喘吁吁地对汤素文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从冰箱里拿了瓶益力多,递给波比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洗洗手准备吃饭。菜炒好了,摆在桌子上,三个菜,一个汤。家里的冰箱用了八年,是老式的冰箱,冷藏室过不了半个月要去一次冰,制冷效果越来越差。汤素文烦死了这台冰箱,每次去冰要花半个小时,手冷身热,她想买一台无霜冰箱。等王立凡回来,她要和他说一声。

天热,王立凡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夏天,王立凡喜欢喝点啤酒,冰的。汤素文给波比夹了块鱼说,你刚才说什么?波比嘟了嘟嘴说,我说你又不听,我不说了。你不说算了。汤素文转向王立凡说,冰箱估计不行了,前些天我在国美看了一款,无霜的,打特价只要两千多。王立凡说,那就买一个吧,用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了。波比看了看汤素文,又看了看王立凡,他以为他们会追问他的,他们没有,他有些失望。波比不甘心地吃了口饭,放下筷子说,妈咪,美珍姐又谈恋爱了。汤素文笑了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新闻呢,原来是这个。

戚美珍住在汤素文家附近,隔着十几棵榕树。听隔壁阿姨说,美珍和张鹏分手了。听到这个消息,汤素文还有些惋惜。张鹏她见过几次,印象不错。有次,汤素文抱着一堆东西,手忙脚乱地从出租车下来,正好张鹏送美珍回来,他说,文姐,我帮你拿吧。这样的年轻人很少见了,有礼貌,谦逊。年轻人的事说不清楚,分手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是美珍这么快又谈恋爱了,汤素文还是有点意外,美珍不像那种不讲究的女孩子。

妈咪,美珍姐谈恋爱了。波比重复了一次。汤素文说,知道了,美珍姐谈恋爱了,乖乖吃饭。吃完赶紧写作业,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知道她和谁谈恋爱吗?波比按捺不住,不说出来,他会憋死的。嗯,和谁?汤素文漫不经心地问。我也不认识。汤素文又笑了笑,这孩子。波比吃了口菜,大眼睛望着汤素文和王立凡,神秘兮兮地说,是个黑人。王立凡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汤素文说,别瞎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波比急了,我怎么会看错,黑乎乎的,和NBA里面很多人一样的。汤素文说,你在哪儿看到的?波比说,放学回来,我在路口玩球,看到美珍姐和黑人一起回来,他们亲嘴了。这事儿估计是真的了,汤素文相信波比不会撒谎,他从小是个诚实的孩子。

富宁街前后大约一公里,老派的粤式建筑,中间有一段骑楼。在广州,这样的街巷很少了。这几十年,广州变化太大,迅速地吞噬着古老的街巷。这条巷子还保留着老广州的气息,街坊们依然有串门的习惯。每天早上,他们去路边的小摊吃拉布粉或者粥、包点。戚美珍从小在这儿长大。等她长大了,这个城市变了。以前,老一辈是看不起外省人的,在他们的概念里,过了珠江,都是北方人。更可笑的是,海南在他们眼里也是北方。那些年,外省人到广州讨生活,他们被称为“捞佬”“捞仔”“捞妹”,总之是到广州捞世界的。那时,老广看不起他们,本地的女孩子很少和外省人谈恋爱,理由不用想也知道。现在情况不同了,戚美珍不少同学、同事都嫁给了外省人。富宁街嫁给外省人的姑娘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他们仍然住在广州。戚美珍没想过离开广州。

马克第一次送戚美珍回富宁街,戚美珍留了个心眼,她让马克把车停在远远的路口说,我到了,就这儿下,你早点回去。戚美珍朝马克摆了摆手,示意马克回去。等马克走了,戚美珍才慢慢往富宁街走。后来,马克知道戚美珍住在富宁街,再送戚美珍回来,戚美珍说,我到了。马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珍,你住在富宁街,这儿离富宁街还有一公里,为什么不让我送你回去?戚美珍说,我想散散步。再说,往前走路窄,一会儿你不好出来。马克说,没问题的。戚美珍只好让马克把她送到富宁街路口,再往里面开,确实是不方便了。下车前,马克搂过戚美珍,亲了下她的嘴。

戚美珍看到了波比。

和张鹏分手是戚美珍的主意。认识张鹏三年,恋爱两年,他们过得波澜不惊。张鹏是福建人,中山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广州。如果记忆没错,他们是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的。张鹏要了她的电话,她随手给了。张鹏再次给她打电话,是在半个月后,戚美珍都快忘记他是谁了,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她正想拒绝,朋友接过电话说,过来吧,都等你呢。戚美珍想了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可以想象一下,张鹏和她的朋友一起吃饭,看到她朋友,张鹏想起了她,想让朋友约她出来。朋友故意不肯,说,你想约美珍自己打电话。他只好自己打了。戚美珍隐隐有点得意,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她,说明自己还有点魅力。他对她有好感。戚美珍换了身衣服,去了。张鹏他们还在大排档喝酒。以前,广州到处都是这样的大排档,过了九十点,大排档坐满了人,桌上摆满各色的美食。广州真正的味道在大排档,酒楼的菜,看着不错,味道却远不如大排档浓烈天真。张鹏边上留了一个位置,戚美珍知道这个位置是留给她的。如果她刻意去找另一个位置,就显得矫情了,都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张鹏给戚美珍倒了杯酒说,你好,很久没见了。什么都没发生,吃完宵夜,张鹏要送戚美珍回去,戚美珍说,不用了,我打个车要不了几分钟。

再约戚美珍,自然了很多。他们两个去吃饭,看电影,逛二沙岛、沙面。在使馆区漂亮的咖啡馆吃戚美珍喜欢的芝士蛋糕,她喜欢红房子的法国牛角包。戚美珍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做完了情侣该做的事情。带张鹏回家是在半年后,她父母对张鹏印象还不错。他是独子,家虽然在县城,福建人会做生意,他父母生意做得不大,经济条件也还是不错的。再说说戚美珍,虽是广州土著,父母上了一辈子班,住的还是祖上留下的老房子,没什么产业,普普通通的小市民。戚美珍从广州一所三流大学毕业,上班好几年,还是个文员。她上班的公司不大,多是女孩子,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是广州人,其余的都是她们嘴里的北方人。公司虽小,勾心斗角一样不少,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女孩子,有些做了经理,靠的什么,戚美珍知道。她有些不屑,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不值。钱很重要,尤其是在广州这样的城市,戚美珍不急,至少她不用买房子,赚的钱也够她花,父母那边不用她操心。张鹏对戚美珍父母说,他父母讲过了,如果要结婚,他们会帮忙在广州买个房子,不用他们操心。听到张鹏这么说,戚美珍父母看张鹏的眼色好了起来。时代过去了,什么南方北方,只要戚美珍能过好,还在他们身边就行了。

富宁街的街坊对这段恋情颇看好,见到张鹏和戚美珍一起回来,有时会和张鹏开玩笑,鹏仔,几时请我们喝喜酒啊?张鹏看看戚美珍,戚美珍低着头,害羞的样子。快了,快了。张鹏说,美珍今天点头,明天我请你们喝喜酒。街坊笑着对戚美珍说,阿珍,快点哦,鹏仔都等不及了。街坊说这些话,戚美珍不爱听,好像她结婚是为了请他们喝喜酒似的。张鹏的话,她听着更是不舒服,那么胜券在握,似乎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张鹏人不错,没什么坏习惯,像她这样一个女孩子,没什么能力,没什么背景,长得也一般,嫁给张鹏说不上委屈。谈恋爱两年,戚美珍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嫁给张鹏。平时,他们和其他的情侣一样,逛街、买东西、吵架、合好。每个周末,他们在张鹏租住的套房做爱,也不一定,有激情,平时也会过去。不过,戚美珍从不在张鹏那里过夜,她要回家。其实,戚美珍知道,即使她不回家,父母也不会怪她。在他们眼里,戚美珍和张鹏早就是一对儿了。

戚美珍不喜欢,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过于乏味,平淡。她能想象到她婚后的生活,平稳,安定,没有意外。她会生一个孩子,她或者他慢慢长大,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那时,她老了,她可能会给她或者他带孩子,然后,她死了,结束。这是一眼可以望到头的生活,她还没有这样的勇气。张鹏一共给她说过三次“我爱你”,一次求爱,一次求欢,一次求和。戚美珍生日,情人节,圣诞节,情人们该过的节日,纪念日,张鹏都会和她一起过,给她送花,送礼物。这更像仪式或者说形式,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并不能证明他爱她。也许,在张鹏看来,戚美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对,合适,一定是这样,戚美珍想,但我觉得不合适。

和张鹏分手没有想象的那么费劲。听戚美珍说完,张鹏说,你想好了?戚美珍咬了咬嘴唇说,想好了。张鹏说,那好吧。说完,嬉皮笑脸地对戚美珍说,毕竟好了两年,打个分手炮纪念下。“分手炮”“打炮”,戚美珍心抖了一下,以前,张鹏不会这么对她说话。他想做爱了,他会对戚美珍说,老婆,想了,想要你。在一起两年,张鹏没有对她说过,老婆,来,打一炮。变得太快了,如此现实。戚美珍站起来,拎起包想走。张鹏从后面抱住她说,装什么逼,又不是没操过。他把戚美珍摔到床上,扯开她的衣服。戚美珍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那张扭曲、丑陋的脸。她选错了说分手的地方,她把人想得太美好。出门,戚美珍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弃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走在富宁街上,戚美珍能感觉到街坊的眼光追随着她。这条街有三百年了,很多姑娘嫁到这条街,很多姑娘从这里嫁到别的地方。富宁街尾部,有一座牌坊,两边写着“玉洁冰清,千年不易;松贞柏操,万世流传”十六个字。据说,好些年前,大约是清朝道光年间,有个姑娘嫁到富宁街,嫁过来不久,丈夫死了,她从十六岁守寡到五十三岁。她用一生为富宁街换来了这座牌坊。戚美珍还小时,常到牌坊那里玩儿,也听母亲讲过这个故事,她摇摇头感叹,这是何必呢。

见戚美珍过来,汤素文热情地说,阿珍,回来了。戚美珍应了声,回来了。汤素文朝戚美珍身后看了看,似是意外地说,怎么没看到鹏仔?很久没看到他了。戚美珍把头扭过去,冷淡地说,他忙。汤素文提着菜篮子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再忙也要经常来看看岳父岳母的。戚美珍脚步有点乱,她加快步伐说,文姐,我先走了。逃也似的回到家,戚美珍脸上有些烧,她有点恨自己,干嘛回答得这么模糊,为什么不大大方方地说,我和张鹏分手了。她想起了波比,那天,马克搂着她亲嘴,波比看见了。既然波比看见了,汤素文肯定会知道。汤素文知道了,富宁街全都会知道。这个死八婆,戚美珍骂了句。

马克,你以后不用送我回家了。再见到马克,戚美珍对马克说。宝贝儿,怎么了?马克搅着咖啡,他刚刚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不太方便,有人会说闲话。戚美珍说。说这话时,戚美珍有些慌乱,她不知道马克能不能听明白她的话。南非离中国太遥远,戚美珍在初中课本里学习过南非,知道南非黄金储量丰富,别的知之甚少。和马克认识后她搜索过南非的资料,那也是一个抽象的南非,她无法想象出南非真正的样子。马克在大学教英语,他从小在英国接受教育。来中国前,他想象过中国,来中国之后,发现中国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喜欢中国的山水,中国的文化,毫无意外地喜欢中国姑娘。

认识马克之前,戚美珍对黑人印象不好。广州据说有几十万黑人,他们主要聚居在小北路一带,做服装、玩具、小家电生意。他们把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他们物资奇缺的祖国,也因此发财了。很少本地姑娘会独自去小北路,特别是晚上,遇到骚扰几乎是毫不意外的事情。戚美珍去过几次小北路,她的运气还算不错,遇见她的黑人匆匆忙忙的,没人朝她吹口哨,拉扯她。可能黑人不喜欢她这个类型的女人吧,过于干瘦了,她看到的女黑人粗壮有力,有着肥硕的屁股。和马克恋爱后,戚美珍问过马克,为什么会喜欢她。马克说,宝贝,你有东方独特的美。戚美珍想,马克说的东方美,大概是孱弱,纤细的意思。

戚美珍不想别人知道她和马克恋爱,尤其是不想她父母知道,他们终究还是知道了。是不是全世界就我们不知道?她爸气呼呼地说,你说说,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戚美珍低着头,她能怎么想,她怎么想都是错的。她妈指着戚美珍鼻子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张鹏那么好的人你不要,你跑去找一个黑人,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这么大个广州你找不到男人了?张鹏,那么好的人,她知道张鹏对她做过什么吗?如果知道,她还会这么讲吗?不管怎样,你和那黑人分了,我们不同意你嫁给黑人,你也别带他回来丢人。她爸说,你要是坚持,你给我滚远些,我们宁可没你这个女儿,也见不得黑人进我家门。戚美珍没说话。她爸说,你别不吭声,好歹表个态。戚美珍小声说,马克挺好的。她爸拍了下桌子,气冲冲地回了房间。洗完澡,戚美珍准备睡了,她妈敲了敲门进来。戚美珍往里面挪了挪,她妈坐在床边,摸了摸戚美珍的头发说,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真舍不得。戚美珍往她妈身上蹭了蹭说,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她妈说,美珍,妈一直宠你,也任着你,这次,你听妈一次。戚美珍说,妈,黑人怎么了,黑人不也挺好的。她妈说,非洲那么远,我们想见你一次都难。再说了,谁知道他在非洲是干什么的?前段时间报纸还报了,上海有个姑娘嫁到非洲,男的说他是酋长的儿子,是贵族,是要继承酋长的位子的。结果怎么了,是个骗子。整天游手好闲,什么活儿都不干,还动不动打她。家里没钱了,还要女的去做小姐。那女的好不容易才跑到大使馆逃了回来,留了几个黑不拉几的孩子在非洲。妈,报纸报的都是特例,又不是都这样。马克从小在英国读书,是知识分子。戚美珍不满地说。国家动荡,知识分子有什么用?她妈不屑地说,大学里那些黑人,不都是留学生?回国之后,谁知道他们能干吗。她妈捏了下戚美珍的手说,我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女儿,可见不得她受苦。

和马克约会,戚美珍尽量选远离富宁街,远离公司的地方。她不觉得和黑人恋爱有什么丢人的,也不想惹麻烦,熟人多的地方,闲言碎语让她受不了。这不是个办法,将就着吧。两个人逛街,如果她不牵马克的手,还好一些。她牵着马克的手,总有些眼光瞟过来。这和她以前一样,以前在街上看到和黑人恋爱的中国姑娘,她也是有些不屑的,觉得这姑娘神经病。奇怪,看到白人姑娘和黑人恋爱,反倒觉得没什么,大约是非我族类,不关我事吧。接受马克,对戚美珍来说不难,她犹豫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马克幽默,懂得哄女孩子开心,英式教育让他颇有绅士风度。戚美珍喜欢马克在她耳边低语,I love you或者我爱你。马克第一次看到戚美珍到追到戚美珍,前后花了一个多月,不算快,也不算慢。马克修正了戚美珍对黑人的判断,黑人或者白人,只有个体的好坏,和族群皮肤没有关系。至于姑娘们中流传的黑人性事,过于夸张了。马克,和以前的男朋友并无二致。

富宁街还是以前的样子,树荫下是一间间的小店,或者住户。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各色的鸟叫。戚美珍在这条街上走了二十多年,她熟悉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再走在这条街上,戚美珍感觉有些复杂,她想,她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条街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这些天,她回得越来越晚。即使没和马克约会,她宁愿呆在办公室熬到十点,十一点再回家。等她回到家,父母多半睡了。偶尔在客厅碰到戚美珍,她爸或者她妈淡淡说一句,回来了,早点睡吧。他们不能完全控制戚美珍,这个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一万个反对,也不能改变什么,最后的主意还得戚美珍自己拿,逼得太紧,效果可能相反。她妈和她说过,美珍,你别躲着我和你爸,早点回来。一个女孩子,回家这么晚不安全。没什么不安全的,这个时间的广州,灯火辉煌,到处都是人。

马克,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深圳都好。戚美珍对马克说。马克说,为什么要去深圳,我很喜欢广州。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和你在一起,我有压力,有人说我闲话,我想躲得远远的,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如果马克再问,为什么会有压力?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因为你是个黑人。戚美珍说,我从小在广州,很少去别的城市,我想去别的城市看看。说完,戚美珍看着马克说,马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从非洲到欧洲到亚洲,我从未离开中国,甚至很少离开广东。你有的经验,我是没有的。马克笑了笑说,以后我们一起环游世界。戚美珍想了想,认真地说,马克,你会娶我吗?马克说,我愿意。又补充到,不过不是现在。戚美珍问,为什么?马克说,你要和我回到南非,我才能娶你。我父亲是酋长,我的婚姻必须获得他的许可。酋长,戚美珍想起了母亲给她讲的故事。酋长,酋长的孩子全来中国了。

要不要去南非,什么时候去南非?戚美珍心里没谱。她想象过那个遥远的国度,在那里,她唯一认识的人是马克,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万里之外。即使她死了,他们也无法迅速赶到她身边和她告别。南非官方语言有英语,她会一些,满足日常生活问题不大。她该怎么和周围的人交流,她能和他们聊些什么,他们说英语还是荷兰语、文达语、科萨语或祖鲁语?戚美珍连南非总统是谁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南非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名人,他们对中国的了解恐怕和她对南非的了解差不多。一想到这些,她有些恐惧。

放暑假了,马克对戚美珍说,宝贝,陪我回南非吧,我要带你见见我的家人。戚美珍说,我想想。如果她真想嫁给马克,迟早她得去南非。中国毕竟不是马克的母国,他要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回到家,戚美珍对父母说,我想去南非。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她爸抽了根烟,她妈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雕像。像是很久一样,时间被拉得细长,紧。她爸说,你想好了?戚美珍点了点头,她妈眼泪掉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晚上,戚美珍她妈和她一起睡的,她抱着戚美珍,似乎她还是一个小孩子。也许在父母眼里,孩子是长不大的,即使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肉体布满情欲,已不再需要父母。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们了。戚美珍她妈伤感地说。戚美珍没有马上给马克回话,她还没那么肯定。

马克住在二沙岛,广州著名的富人区。他租的房子可以看见珠江,离音乐厅很近,门口的草坪绿油油的。时常可以看见拍婚纱照的新人,女的总是穿着白色的婚纱。我什么时候可以穿上婚纱,谁会把戒指戴在我手上?戚美珍偶尔会想一下。马克房间是白色的欧式家具,简洁,大方。戚美珍喜欢马克煎的牛扒,鲜嫩,有浓郁而独特的香味。马克说,只有南非有这种香料,和牛扒简直绝配。房间是白色的,家具是白色的,戚美珍是黄色的,马克是黑色的。由于白,马克显得愈发的黑。黑人的黑也是有层次的,有些接近棕色,或者黑中带黄。马克是纯粹的黑,像一块活动的煤块儿。如果,戚美珍想,马克没那么黑,像乔丹那样就好了。戚美珍看过乔丹的海报,杂志上的图片,乔丹的黑是带着黄色的黑。和他的白人妻子在一起,他的黑也不刺眼。戚美珍和马克的合影,她很难看清马克的面孔。

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拿着杯水,望着窗外,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儿童在草地上追逐着气球。马克走到戚美珍边上,把手放在她的臀部。有关系吗?他的声调低缓,柔和。酋长是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戚美珍转过身,望着马克说。我不会。没什么不会发生,不过这是不错的回答,作为情话。你父亲真的是酋长吗?戚美珍又问了一次。马克点了点头,在我们南非,原来有很多酋长,现在少了,只有几个部落王国的酋长得到国家的承认。你父亲是其中一个?最大的一个。你将来会继承他的位置吗?不一定,马克说,我不是家中长子,我还有三个哥哥。像真的一样,戚美珍暗想,她居然在和南非酋长的儿子谈恋爱。马克问戚美珍,宝贝,什么时候和我一起回南非,正好暑假有时间。戚美珍说,我再想想。马克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不能告诉马克她感到恐惧。窗外,天空是明亮的蓝色,让人心醉的颜色。你爱我吗?马克问。戚美珍搂过马克的腰,亲了他的嘴唇说,我爱你。她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庄重严肃,可我还没有想好。手机响了起来,虽然没有名字,那串号码是她熟悉的,她接过无数次那个电话,现在她不想接了。手机响了五遍,戚美珍没有接。马克说,怎么不接电话,这样很没有礼貌。接通电话,戚美珍说,你好。张鹏说,你在哪儿,我想见你。戚美珍说,对不起,我很忙。说完,把电话挂了,关机,她不想再听到手机响了。

从公司出来,戚美珍看到了一个人影,她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张鹏站在她面前说,好久不见了。戚美珍脸色冷漠地说,你想干吗?张鹏把手插在裤袋里说,不想干嘛,我们聊聊。我们有什么好聊的,张鹏,结束了,你知道。张鹏笑了笑,我知道,聊聊天又不能代表什么。戚美珍往前走了两步说,我没时间。张鹏拉住戚美珍的手说,聊一会儿,要不了多久。戚美珍甩开张鹏的手,你想干吗,再这样我喊人了。张鹏说,你大概也不想天天看到我。戚美珍说,你这算是威胁?张鹏说,你说是就是吧,聊一会儿?

戚美珍挑了间热闹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张鹏问,喝点什么?水。张鹏翻着点餐单说,我记得你喜欢蓝山的。点好东西,张鹏靠在椅子上,望着戚美珍说,你知道吗,你把我给毁了。戚美珍扭头望着窗外,懒得理他。张鹏喝了口咖啡说,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哦,对了,和你分手后,我又找了个女朋友,中学教师,我很喜欢她。戚美珍皱着眉头说,你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对不起,我没兴趣,也不想听你讲故事。张鹏居然笑了笑,放心,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想知道她为什么和我分手吗?戚美珍果断地说,不想,我对你的事情没兴趣。她想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那张脸上所有的器官都是她讨厌的,鼻子、眼睛、嘴唇、眉毛,每一个都是她讨厌的,甚至那脸上的表情,也让人厌恶。我还不知道你喜欢黑人,口味挺重的。张鹏突然说,他们是不是都有狐臭?戚美珍把杯子重重扣在桌上,咖啡从杯子里溅了出来。这他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管不着,可你碍着我了,因为你,她和我分手了。戚美珍骂了句,你他妈神经病!说完,站起来背着包走了。张鹏没有拉她,望着戚美珍的背影,他咬了咬牙,骂了句,婊子!

和张鹏分手后,戚美珍没有再和他联系,这并不表示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信息。他们有共同的朋友,知道张鹏找了女朋友,戚美珍没有一点失落或者说酸楚什么的,相反她觉得终于结束了,彻底摆脱了。张鹏刚说的这事,她是才知道,她想不到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戚美珍和马克恋爱,张鹏听说了,也没在意。都不是自己女朋友了,她爱找谁找谁,哪怕她找一条狗,又关他什么事,她喜欢就行了。张鹏很快有了新女友,在这个城市,找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麻烦在于,城市很大,朋友圈却很小。和张鹏出来几次,她听说张鹏的前女友找了个黑人,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总是难免的,吵得凶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有次,吵得厉害了,她脱口而出,张鹏,你别以为自己牛逼,你有什么好牛逼的,你要是牛逼,人家怎么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话一说完,她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这话伤的不仅是张鹏,她连自己一块儿骂了。如果说戚美珍宁愿要黑人,也不要张鹏,能够证明张鹏是个垃圾。那她是什么?她是个捡垃圾的,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张鹏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指着她,声音颤抖着说,你说什么?我说什么了?我说人家宁愿要黑人也不要你!她的嘴还是硬的。话音一落,张鹏一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吵完架,张鹏向她道歉。她也知道话说重了,两人好了。像是中毒了一样,以后只要一吵架,她总是能想起这事儿来,脑子里想的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和我吵架,你前女友宁愿跟个黑人也不要你。这个想法折磨着她,毫无道理,又无法克服,甚至她因此产生浓重的羞耻感。两人还是分手了。吃最后一顿饭时,张鹏说,我们这是怎么了?是啊,这是怎么了,一个和他们无关的人如此严重地干扰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用力地摇头说,张鹏,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也知道我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你稍微对我不好,我就会那么想。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戚美珍像个幽灵,她的恋爱像一把刀子搁在他们中间,稍不小心便会碰到刀口,让他们鲜血淋淋。临走,她对张鹏说,对不起。张鹏拉了拉她的手说,保重。转过身,张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是真的喜欢她。

去找戚美珍的念头是偶然产生的,他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和戚美珍在一起的两年,张鹏尽力了,戚美珍始终不冷不热,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却总像隔着点什么。他以为他可以平静地面对戚美珍,和她说说话,见到戚美珍,情绪依然脱离了控制,和分手前把戚美珍按到床上一样,他疯了。这个女人影响了他的生活,让他受到羞辱,他恨她。

每天下班,戚美珍像做贼一样,她不敢坐平时坐的电梯,即使坐也从来不到一楼。要么到负一负二,要么坐到二楼,走消防通道去别的出口。她还是被张鹏逮住过两次,她对张鹏说,张鹏,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求求你放过我。张鹏说,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像一个噩梦,戚美珍想离开,摆脱这个噩梦,她只能辞职。马克买了两张去开普敦的机票,机票上印着他和戚美珍的名字。戚美珍对父母说,我买了去南非的机票。她妈眼睛红了,到底还是要走了。还有半个月才走,再说,八月底我就回来了。戚美珍对她妈说。戚美珍不再出门,她想陪陪爸妈。

富宁街还是那样,街坊们也还是那样。在街上遇到汤素文,戚美珍喊了声,文姐。汤素文转身停下来等戚美珍,阿珍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戚美珍说,前段时间忙,回家晚,也懒得出来。汤素文说,再忙也要多陪陪爸爸妈妈,孩子大了,老人寂寞得很。戚美珍看了看汤素文提着的塑料袋说,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汤素文说,什么客人,家里一共三个人,懒得去买菜,一次买两天的,放冰箱里方便。家里冰箱换了,那些老古董真是用不得。戚美珍说,我帮你拿吧。汤素文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几个菜,没多少斤两。说完,望着戚美珍说,阿珍,你今年也二十五六了吧?戚美珍说,可不是,眼看成老姑娘了。汤素文说,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好,我像你那么大,波比都两岁了。你和张鹏什么时候把婚礼给办了,也让你爸妈放心。戚美珍笑了笑,我和张鹏分手了。汤素文像是惊讶一样说,你们分手了?可惜了,张鹏多好的孩子。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说,我前两天还在巷口看到张鹏了,开车来的。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说,不进了,等你出来。也不晓得他今天来了没有,听士多店陈伯说,他每天都来的。戚美珍说,他爱等他等,反正我是不会跟他的。汤素文笑眯眯地看着戚美珍说,肯定是有新男朋友了,是不是?戚美珍说,嗯,过些天我可能要出去了。汤素文用手点着戚美珍说,你看你看,快结婚了还不把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神神秘秘的。戚美珍说,我怕他吓着你们。汤素文说,不都是个人,还能吓着我们。戚美珍停下,站定,望着汤素文说,他是黑人,南非的。汤素文大概没想到戚美珍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她说,黑人白人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懂得疼女人,对女人好,顾家就好了。戚美珍说,他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汤素文讪讪地说,那就好。

和汤素文聊完天,戚美珍轻松了很多。要不了一会儿,整个富宁街的人都会知道,戚美珍要嫁给南非黑人,这个消息千真万确。她沿着富宁街慢慢散步,远处小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天空似乎有鸽子在飞翔。富宁街的地板铺的青石,磨得光滑透亮,她还记得五岁时摔过一跤,额头摔破了,流了很多血,好了后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戚美珍摸了摸,它还在那里,比别的地方硬。走到巷口,她向四周看了看,张鹏的车停在巷口。戚美珍走过去,张鹏在里面打瞌睡。戚美珍敲了敲车窗,张鹏摇下车窗说,进来吧。戚美珍笑了笑说,不了,就这么说吧。张鹏说,也没什么想说的。戚美珍说,你要是当间谍,肯定是个差劲的间谍,等人都能等睡着了。张鹏也笑了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戚美珍说,真是奇怪,你不是一直等我来吗?张鹏挠了挠脑勺说,好像是等你来,我已经习惯见不着你了,你又来了。戚美珍说,以后别等了,我要走了。张鹏说,听说了,去南非。戚美珍说,嗯。张鹏说,哪天?我送你去机场。戚美珍笑了起来说,你等我这么多天,就为了告诉我想送我去机场?张鹏说,很奇怪吗?戚美珍说,也不奇怪,你这算是送我最后一程。她把日期告诉了张鹏,约好在巷口见。

戚美珍告诉马克,她自己去机场,不用来接。收拾好行李,戚美珍父母送她到门口坐车。戚美珍要去南非的消息,富宁街的人都知道了,一群人跟在戚美珍后面,戚美珍要嫁的男人是南非酋长的儿子,这个消息让他们感受复杂。他们对戚美珍说,阿珍,南非金子多,回来记得给我们带手信啊。另一个接着说,那还用说,阿珍嫁的是酋长,家里的椅子怕都是金子打的,哪还在乎几个金首饰。大家都在笑,戚美珍也跟着笑。走到巷口,他们看到了张鹏,张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穿得整整齐齐,一伙人都愣住了。戚美珍笑了笑说,他来送我的。张鹏把花送给戚美珍,帮戚美珍把行李搬上车,等戚美珍和父母告完别,他拉开了车门。透过人群的缝隙,戚美珍看到了波比,他站在路边拍皮球,一下,两下,三下。

车快速地驰向机场,戚美珍的手紧紧地抓住车门拉手,闭上了眼睛。如果这一刻,车飞了起来,狠狠撞向路边的护栏,那也是她自找的。张鹏不这么想,他只想快点到机场,把这个对他来说充满羞耻的女人快速送到机场,送到另一个国家。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