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老版画艺术的意识形态背景

文/ 景韬

子张先生"崇文书局旧版书籍插图"一文,虽说是从一个侧面肯定了苏联老版画的艺术成就,但仍隐约触及到了一个不能不引人深思的话题:艺术、艺术家及其作品能否完全同他们处所的历史环境及特殊历史环境所造就的政治生态与意识形态相剥离?

在子张先生看来,确乎是可以剥离的,剥离后依旧存在于独立于政治和意识形态之外的纯洁艺术之美,这种艺术之美是永恒的。 上述观点具有相当的代表性,确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艺术见解。在他们内心深处,强烈地排斥政治、暴力及革命等意识形态,认为艺术是纯洁而高尚的,不能也不应该受到意识形态的污染,否则就称不上艺术。

事实究竟是怎样的?让我们拿子张先生所提及并推崇的《偶拾拈花一苏联老版画原拓收藏笔记》(以下简称《笔记》)来说,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该《笔记》收集的苏联老版画,除了部分反映苏联集体农庄劳动者田野劳作及钢铁工人炼钢等劳动题材外,相当一部分作品涉及到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战斗场景,有些画面不只是暴力甚至血醒,收集在同一画册里从不同侧面共同反映苏联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艺术作品,是否能完全区分开来,有的具有艺术之美的,有的则不具艺术之美,确实值得探讨与深思。事实是,很难将其中一部分作品抽离出来标记为纯洁的艺术,而将另一部分作品列为不那么纯洁而打上非艺术之美的印记。

只要是生活在苏联这个国度并长期受苏联社会主义意识形态薰陶的艺术家,他们在创作自己的作品时无不渗透着意识形态观念的影响,并在自己的作品创作中打上时代色彩的印记。劳动画面呈现的艺术之美是艺术家们对劳动者崇高敬意的真情流露,这里依旧所包含着意识形态的影响,是人民创造历史的唯物史观在艺术创作实践上的一种具体反咉。尽管这种历史观并不完全为艺术家所清晰感悟,但在他们的灵魂深处确有对劳动者敬重的真情实感,这也就足够了。

这种对劳动者深深敬重的真情实感通过艺术作品表现出来的情况在中国艺术家中也不少见,比如罗中立创作的油画“父亲",就是一个典型的范例,该作品所以受到艺术界的推崇,除了其固有的艺术价值外,更多的是源自于他对劳动者敬重的纯朴感情的流露。

我们大可不必一提到苏联,就有讳莫如深之感。苏联时期,俄罗斯人除了在政治、军事、科学技术等领域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外,在文学艺术领域同样也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仅以版画为例,尽管当代中国艺术界并不愿谈及苏联,谈及以革命、战争、领袖、人物、社会主义建设等为题材的版画作品以及创作这些作品的版画艺术家,但我们不能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苏联时期确实涌现出了一批版画大家和名家,诸如套色版画创始人奥斯特洛乌莫娃,改革木刻的领军人物法沃尔斯基,经鲁迅先生推介对新中国美术发展有重要影响的克拉甫钦科、巴甫洛夫、米德罗钦、冈察洛夫、毕比科夫、茹科夫、扎伊釆夫,等等。这些版画艺术家在版画创作上确实成就斐然。

虽说巴甫洛夫《斯大林广场》、德米特里耶夫《一切权利归苏维埃》、巴拉诺夫《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等作品,充斥着革命、战争等政治色彩,具有浓厚的意识形态特征,但为当代中国艺术家所推崇的毕比科夫《白桦》、勃隆什津《集体农庄的牛群》等作品,尽管不具有革命、暴力等政治色彩,但依旧隐含着对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颂扬,并没有完全脱离其意识形态的影响。

试图将某个艺术作品完全同特定国度特殊历史背景相剥离的做法都是行不通的,脱离时代的抽象的艺术之美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至多只是一种理想状态。 应该说,任何艺术作品及艺术家都是特定时代和特定社会环境的产物,都是有其时代局限性的。对特定时代的艺术作品及艺术家的评价,理应采取客观公正的立场和态度,并放在具体的历史背景下来审视,既要看到其历史的限局性,同时也要正视其在艺术创作上的成就与贡献。

世界是复杂多变的,艺术世界更是如此。只有正视历史,正视艺术发展的历史,才能做到不人为地割裂历史,不人为割裂艺术发展的历史。我们惟有以包容和开放的胸襟看待人类艺术发展史上每一个重要阶段与进展及其艺术作品,才能全面而完整地理解并把握人类文明的演进规律和特点,才能深刻领悟人类精神生活的曲折复杂性和丰富多样性,并由此构建合于客观世界本质与规律的艺术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