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mpaign Magazine

champaignmagazine.com


CM Editor

  • 老王的陕西老碗面

    中国文化传统中有专写市井人物的,如郭橐驼传、如卖桔者言,再如老舍先生笔下诸多众生世相,更有现代冯骥才的世俗奇人各小传,均贴近左近鲜活人物。左邻右居,呼之即出,生存花样,百出难解。 忻州作家晋东南、深圳面馆掌柜老王,均是落子线上网友,读来如同老友家常,甘饴苦涩,凉暖在心在情矣。2020.10.26,落子 文 | 晋东南 从留仙三路拐进创誉路,走一百余步,便是一个区间十字路路口,左拐是一溜店铺。有个店铺正是在7号楼下,甘肃天水人老王的陕西老碗面就扎营于此。开业尚不到一年,已成为附近街坊、工业区内员工的吃饭首选。 我第一次吃到这里的油泼棍棍面,就大呼地道!美味!这一定是一碗有故事的面。果不其然,别看面店才一年多,可是老王却整整准备了将近十八年! 确实,这一碗棍棍面的味道,没有十八年的功夫,到不了这个境界。你听老王说做法,仿佛很简单呢。面粉加水加盐,和面成团,用手捏出剂子,搓成一条一条的棍棍面,抹上油放着醒一醒,下水煮,捞出盛入碗里,豆芽打底,撒上葱花、秘制酱料,醋汁儿,特别是老家的生辣椒面儿,说时迟,那时快,再果断淋上一勺热油,辣椒面在高温下瞬间烹制成熟的香气,爆裂般浸透到一碗面里,送到你的面前,会让你的肩膀不停耸动,停不下筷子。做面就像下围棋,规则就那么简单,可其中的变化,非高手不能领会。 世纪之交的2000年,十八岁的老王从千里之外的甘肃天水来到了深圳赤尾村,在一家酒楼开始自己的面食之路。老王天性聪慧,又吃得苦,又碰上了名师。时间到了,面食功夫就到了老王的手上。无论是中式点心,还是拉面削面扯面饺子包子油条花卷馒头大饼,老王都不在话下。人好技术过硬,自然成为各单位争相聘请的好师傅。老王辗转深圳几个单位的食堂,都有很好的口碑,至今还有不少人念念不忘老王的刀削面、拉面。老王也靠这个手艺走南闯北,去过福建、贵阳、成都,见得世面多了,也让老王的手艺多了一些无法言表的劲道和沧桑。 2007年,也就是老王入行的第七年,老王遇到了一生所爱的成都姑娘,尝试在成都创业,做拉面。老王夫妻每天五点就起床,老王讲不了当地话,店面附近的那个市场有点欺生,老王的爱人就背着篓子用家乡话去采购。虽然辛苦,但客人却不买账,老王做的面得不到当地人的承认,三个月后,不得不偃旗息鼓。老王又回到深圳一个食堂做事,扎扎实实又干了四年,之后又承包了一个单位的食堂,积累了一点小本钱。适逢老王爱人生产,回乡伺候了三个月。老王拎着皮箱回到了深圳,再次准备开店,二次创业! 走街串巷一个月,这一日来到兴东地铁站的甲岸工业区,7号楼下的铺位正好转让,老王看看来往的人流,又看周围恰好也没有做面的,当机立断接手。老王吸取上次的教训,选了陕西面食作为主营。陕西面食除了纯手工,还品种丰富,浇头和做法的花样也多,适应深圳南腔北调的多元移民社会。老王请父亲挑了一个日子,农历十一月初七,开业了。 生意越做越有气象。店面不大,也就一个几十个平方,面条能卖出近一百碗,肉夹馍也能卖出近一百个,凉皮销量有六十几份。午饭时分,常常要排队。隔三差五,就有人来咨询,想要加盟。老王心很静,婉言谢绝:刚起步,管理还在不断完善,手工面的做法又全在师傅手上,不能贪多贪快砸了招牌。老王是把功夫下在了一处,开业不到一年,就对店面进行了一次升级,对内厨和店面重新进行了装潢。来来往往的顾客,都交口称赞。 除了面条,店里的卤牛肉也是老王自己的配方。还有一种洋芋馍馍,不是我所理解的馒头。原来甘肃天水叫花卷、饼、馒头都叫馍馍。洋芋就是土豆。洋芋馍馍其实就是夹土豆丝馅儿的饼。名字很有特色,味道也独特,也是店里的特色。 南方酷暑之时,吃个洋芋馍馍,喝一罐“冰峰”汽水,听听老王讲自己的百姓故事,大快朵颐,解暑降温,不亦乐乎?我想到一句话概括老王的故事:天水人用陕西面圆了深圳梦。 来源:每日欣闻网,文章内容获作者授权 Continue reading

  • 富春山居

    编注:今日刊发的游记来自作者的公号“最后一片树叶Lihua”,图文内容经作者授权。 文/ 李华 2020年真是不寻常的一年,连中秋节也居然和国庆节重叠了。 家人提议找个清静之地,可以不进厨房,不为一日三餐忙碌的地方,于是,我们来到了杭州附近的桐庐县富春江畔。 虽然这里游客不多,但仍然有不少小家庭,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度假。 现在的年轻人无论是生活压力还是工作压力都很大,难得带孩子出来放松一下。假期虽然不长, 却是做父母的对孩子的补偿、也是家人在大自然间相互沟通,弥补亲情的机会。 因为集中休假,大家无法错峰出行,道路堵的一塌糊涂,车子一路走走停停,频繁地刹车、起步。弄得我一路翻江倒海地呕吐不止,更无心看风景,停车后,才发现已经来到了山区里。 抬眼看到了赏心悦目的这,心情顿时舒畅了,人也感觉清爽了许多。 因为是山区,七沟八梁特别多。给山沟命名,好像多以“坞”为多。这里叫“青龙坞”。 后来才知道,这里是“乡村慢生活”的体验区。谁想出来的这招?也是被城市里拥挤的道路、污染的空气,逼仄的生存空间,和工作压力太大的日日夜夜逼出来的头脑开窍。 我们住在女儿同学经营的一家民宿,其实,这是一处很有品味的茶室。看到这既质朴又现代的居所,就觉得此行不枉路上的辛劳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孩子们。茶室的主人想的很周到,专门为孩子们准备了活动区和玩具。 看到靠垫上的这几个字,不由得哑然失笑。孩子们是否会对老板说声:“理解万岁”呢?当然,首先得感谢爸爸妈妈能够有闲暇带他们出来才行。还需有个重要的前提:从家里出发之前要把作业赶完才行。这年头,从背上书包的第一天起,娃娃们就开始尝试什么是“生活的重负”了。 这里有个阅览区,从这里望去,树木苍翠欲滴,赏心悦目。 坐在露台上极目眺望,远山层次分明,山色如黛。天色渐渐地暗淡下来。 现代人最常用的一句话:”远离城市的喧嚣“,在这里是可以兑现了。 山里真是安静,除了秋虫儿和着你的呼吸声,万籁俱寂。 差点儿忘了,今天是八月十六。一轮明月从山谷间徐徐升起。在葱茏的树木后面半掩半露。大自然真是神奇,每年的中秋佳节,月亮必然如约而至。从古到今,中秋节过了多少回了?“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世事沧桑,月亮见证过的世态炎凉太多,她默默无言,朝隐夜出,只是,把这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清晨,在鸟鸣山涧中醒来。昨夜一场雨,刚刚停止,真是好雨知人意。不忍让我们在细雨霏霏中行走,早早地放了晴。只有雨帘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滚落着存蓄的雨珠,不远处,清风抚弄着竹林,竹影摇曳,光斑跳跃,令人心旷神怡。 大珠小珠落玉盘? 在这样的环境中用早餐,胃口是否会特别好呢? 院子里传来欢声笑语,原来是棵柿子树激起了孩子们的好奇心。 城里来的孩子们,还真没有亲手从树上采摘柿子的经历呢! 丝瓜就这样在你眼前灼灼地闪耀着。 冬瓜如此坦荡地睡在路边,无人去打扰它的清梦。 各色美丽的花儿在向你点头致意,是在问候:早晨好? 哈哈,扔掉沉重的书包,纵情于这样的山水间,该是怎样的放飞心灵啊! 寻寻觅觅,看看能够发现一些什么课堂里没有的东西? 瞧这,认识它吗?螳螂!这里有蝉吗? 山涧淙淙,溪水潺潺。只听人语响,未见有人来。透过树叶儿,远远的,有一家人正在那儿捉小鱼儿呢! 还可以去附近的村子转转,这可是历史悠久的古村落呢! 果然是古色古香。房子的年代已经久远了,城里的娃儿们见过这样木结构的房子吗? 这是主人家里的”会客厅“,也是家人聚集商议大事的地方。不过,这里没有”沙发“,也不需要泡电视。正中墙壁上悬挂的,是一幅历届国家领导人的画像。 铺在地面的石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头了,已被磨得圆润发亮。那卧在门口的两块大石头,已经泛出玉色了。 认识这吗?以为是西红柿,后来才知道是“茄子”!果然,长着茄子的梗叶儿开着茄子的花儿,可结的果却是红色的圆形果实,像极了西红柿。真是长见识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这种小花儿长得可真是精致,蝴蝶来采蜜了,从哪里下口呢? 在竹林中穿行,清新的空气,真是沁人心脾啊! 世外桃源果然存在,只是,需要你甩开双臂,迈出双足! 来吧朋友!我在这儿等候着你! Continue reading

  • 罗曼司永远不会下班

    编注:今天这一组诗作的初稿刊于作者的公号,本刊发表的是经诗人修订并授权的最新版本。 李晖 ◎护城河一只大鸟松松松拍动翅膀斜飞过彼岸去了我没有翅膀两条岸互为彼岸 夜游船撑满一天的行程载着七色的客人返回它的乌托邦罗曼司永远不会下班 杨柳岸秋风袅袅稀落的虫鸣为季节标点不息的十字波浪格式化着光阴的故事 ◎旋风凭空而起一支圆舞一个空气酒涡欢快地逆时针绕过一个老男人的脚跟绕过门岗新鲜地来到大街上迎面撞上一辆缓行大巴就消逝于普通的空气了 ◎想象中完成了一次海水浴突然很渴望夏天影子散发一股焦糊味热得不想跟人靠近躲进一个岛上脸朝下扑进海水里,把水打碎,把大海打碎把……打碎…… 牙齿在阳光下发亮阴影缩在鼻孔里而眼睛闭着身体被烤成咖啡色往咖啡里加糖加牛奶,加力比多引诱岸边的几只水鸟 ◎我有一首诗我一直没写出来这诗充满了音节笔画颜色温度但没任何确凿的字和词语它既悲伤又喜悦既单纯又复杂既具体又抽象既真实又虚拟既有关于你,又与你无关!可是亲爱的假如——你突然,再一次地,站到我面前以你独有的方式与我比一次身高在你的鼻尖 与我相触的刹那你便进入它所有的维度并开启更好的另外一首诗 ◎不题大雨。白昼提早落幕大公园空无一人浩大的雨声可视为寂静湖不等待被钓花不等待被赏椅子不等待落座的人我看荷叶上擎着的露珠不描绘它的形状 ◎谬论美,潜意识里是一种痛苦是的。我不是哲学家 银杏的叶子一阵阵飘落而下是安魂曲,还是什么呢 圆月或残月都是霜的知音啊 日本茶,绿绿地喝下去取着回春的愿望吧 我不会游泳,但总是梦见在大水里游泳,在天上任意地飞 我猜这是一种远古的记忆,出生之前的如此一想,竟觉得自己永生了 Continue reading

  • 我爱的小三:古生物化石油画

    编注:艺术家张国刚兴趣广泛,用他自己的话说,“玩心有些重”,比如他对三叶虫化石好奇,并把它们“玩”入了自己的油画创作。今天刊发的这个系列,作品图片及文字由画家本人提供并授权。 张国刚 | 古生物化石油画系列 张国刚 |绘 寻找奥陶纪的“小三” 张国刚: 奥陶纪是小三的世界,此小三非彼小三,是古生物爱好者对三叶虫的爱称,每位小三爱好者都对奥陶纪魂牵梦绕,我也不例外,大的,小的,肥的,瘦的,俊的,丑的,你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的在那个时期都曾经存在过。 这几年关于她们的学术书籍我是爱不释手,但凡能搜集到的,都被我不知翻了多少遍,而能够自己在野外寻找到她们则是我一直以来准备做和正在做的事情。 借着亿万年地球艺术的遗存,我试探着自己的心迹,靓丽炫目漂亮的色彩,难以掩饰残酷孤寂的宿命,一切如此清晰又如此缥缈,看透了又似看不透,借着它们的身影,我还会坚持着探寻我想知道的本源。 古生物系列,原名“浮云系列”,其实是一种“警示与反思”,不合时宜的声音需要用矫情奇异的表象加以修饰。 我对自己的解读:既是对现实的一种不彻底的逃避,又是一定程度上对现实的一种妥协,这是游离在个人世界的一种绥靖状态。 自我审视:解读张国刚的画 雷祺发 |文 与艺术家张国刚打过交道的人,都会发现,他对骨灰级化石的狂热不是一般的程度,以至于感染不少身边的亲朋好友。对于这份热爱,张国刚并不仅仅局限于采掘与保存,相反还会把它们纳入到自己的艺术创作之中,不论是油画、水彩,还是水墨、陶瓷,都有着不少的创作数量。 为此,艺术家张国刚如是说:“化石标本具有特殊的美学价值,我喜欢将它们融入到艺术创作中,变卖化石无疑是对它的玷污。”对于这些艺术创作领域,张国刚始终基于个人内心气质,不慕时尚,不忘初心,坚守自我与视觉现实环境之间的关系表达。 而这一现实环境,当然是他从2007年至今先后实地走入浙江、江西、四川、河南、湖南、山西等7个省份采集骨灰级化石标本的真实写照。也许,对于这份狂热,很多人不会很理解,但这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张国刚由此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艺术创作方向,且与他人的艺术创作面貌分外鲜明。 当我在梳理张国刚的艺术创作路径之时,不难发现,他在2008年之前的油画创作,弥漫更多的是一种躁动情绪,作品充满不安感。既有寻找个人语言的心理诉求,也有对现实遭遇的视觉回应。而这时,反而是骨灰级化石给了他心灵的慰藉与精神遨游。 2008年至2010年,走向观众的视野的是一批以骨灰级化石为题材的油画作品,面对四五亿年的骨灰级化石,透露出来的独具特色的原始美感彻底弥补了艺术家张国刚的内心期盼与情感诉求。 比如这时期的《方舟》系列、《浮云》系列作品,无论对色彩的迷恋,还是对原始造型的感喟,亦或是对大自然与人类历史的诘问,都能从中见显艺术家张国刚对生命的热爱以及对大自然的敬畏,同时也是他对自我的审问。 正如艺术家张国刚自己说的:“借着亿万年地球艺术的遗存,我试探着自己的心迹,靓丽炫目漂亮的色彩,难以掩饰残酷孤寂的宿命,一切如此清晰又如此缥缈,看透了又似看不透,借着它们的身影,我还会坚持着探寻我想知道的本源。” 可见,艺术家张国刚并不仅仅是为状物而状物,而是以物为载体拷问过去,同时也拷问当下包括艺术家个体自身。难能可贵的是,张国刚选择深挖这口井的同时,其艺术创作想法也越来越开放。 对于油画创作,张国刚一直以来都在不断深究与探索。特别是近两三年的油画作品,相比以往明显有不少的变化。作品画面不再局限于零星的骨灰级化石,而是以地质层进行解剖式的创作,基于多年以来的地质层面解读,不同地层存在不同化石品类,考究地层年代的同时,也不失掉油彩艺术创作的特点。 譬如,2013年创作的《我的地质年代》系列作品,不同的地层置入属于该地层的化石,如果没有专门研究这块的特点,就没有这么清晰到位。这个系列的作品,不仅注重画面的书写性,也植入艺术家的观念表达。整个画面,其实是通过一层一层交错,从中产生一种运动感。面对流动的线条与块面,并不是艺术家刻意为之,而是艺术家在塑造画面对应之中,应然而生,使之整个画面活跃了起来。可以想见,艺术家张国刚的目的不在于画面的写实对照,而是藉此希望这一秩序感可以被人感知到是一种大自然历史的折射,从中反思从过去走来的当下人类个体行为产生的正反效应。 除了《我的地质年代》系列作品之外,2014年创作的《我爱的圈圈们》、《我爱的小三们》等系列作品,以及2016年最新的《空明》系列、《赤潮》系列,呈现出来的视觉路径,具有认知一致性。但同时,各个系列作品又有不同的变化。前者并不在意创作对象的色彩倾向,后者则有意注重画面的色彩渐变与秩序之间的关系。这也可能是基于对象的不同,艺术家主动作出的选择。但整个基调,二者差别不大。另外,后者表现的内容已经不局限于骨灰级化石,而是以海浪为主,骨灰级化石的植入则是基于画面本身的需要,与前者的画面追求明显比较不同。这是艺术家由内向外拓展画面表达的体现,不存在之间的割裂。如果说,前者更多的是一种意象观念表达方式,那么后者无疑具有半抽象性意味。 张国刚曾如此说道:“我比较喜欢意象派,既有主观情感的表达,又能够记录现实的形象。”对于半抽象性的画面视觉诉求,艺术家张国刚已经开始进入一种有意味的形式之中。在这里,笔者为什么更愿意使用“半抽象”一词,原因就在于,艺术家张国刚的作品创作,可以植入更多一些抽象的元素。因为记录现实的形象不再是今天绘画的核心问题,如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绘画图式语言才是张国刚即将面对解决的问题。 Continue reading

  • 我所知道的香槟(五)

    编注:今日内容是作者关于香槟的回忆系列之最新一篇。该系列的前几篇陆续发表于本刊的过往纸刊。 文 | 杨大春 进教堂 欲了解美国社会,必得了解基督教。凡是到美国学习的中国人,一定都会接触过基督教,或多或少还进过教堂。我也不例外,甚至是和教会打交道,进教堂较多的一个。我的母校苏州大学前身是美国基督教监理会(American Southern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在1901年开办的东吴大学。苏州大学的英文校名至今还沿用东吴大学当年的校名——Soochow University。我在进入法学专业之前的研究方向是历史学近现代中西文化交流史,重点关注中国近代基督教会史,博士毕业论文是《晚清政府的基督教政策研究》。所以我虽然不是基督徒,但是在到美国读书前对中美两国基督教历史也已经有所了解。到了香槟后,和国内相比教堂比比皆是,教会活动空前活跃,和教会的接触,进教堂的机缘自然也大为增加,甚至成为一年访学生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岁月怎么流逝,只要一想起香槟,想起那段温暖的时光,就会想起教堂和教堂里的朋友们。那些记忆已经溶化在我的血脉中,随着生命的波涛向前流淌。 我在香槟看到的第一座教堂是校园里座落于Green Street 和 Goodwin Avenue路口的Methodist Church。这座教堂给我印象深刻,不仅因为它是整个校园里最高大的教堂,也不仅因为它和我在学校的office小楼咫尺之遥,比邻而居,最重要的还是它Methodist Church的名称。这就是美国基督教卫理公会。该教会在1844年分裂成南北两会,南部的即在苏州创建东吴大学的监理会,北部的是后来在杭州创建之江大学的美以美会。1939年,南北两会又合并成卫理公会,直到今天。我是2014年9月27日的深夜到达香槟,入住Urbana 的Pointe小区。28日上午即乘小区的Shuttle到学校报到。因为初来乍到,我也不知道该在哪里下车,便按室友的指点,在校园的中心Union站下车,然后沿着Green Street向东走过去。此时,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才十来个小时,人生地疏,忐忑不安。尚未到达Goodwin Avenue,没有找到我的office小楼,在眼前突兀而起的首先是教堂高大健硕,直插云霄的钟楼。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路边长宽规整的教堂墙牌。上面写着‘Wesley United Methodist Church’。这不就是我一直研究,耳熟能详的基督教卫理公会吗?竟然在这里第一座教堂就碰到了它。仿佛他乡遇故知。此时此刻,这座教堂带给我心头的亲切和慰籍是可想而知的。 在香槟学习的日子里,让我接触最多,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Urbana东南角Philo Road 边上的Grace教堂,起因是学英语。室友告诉我附近有个Grace教堂,每周一、三的晚上有免费的英语课。于是,9月29日傍晚,在稍加熟悉周边环境后,我就独自踏上了寻访Grace教堂之路。教堂就在小区附近,步行大约七八分钟即可到达。可是第一次,我不知道,竟然沿着Philo Road 一直走到头,到了Meijer超市边上,看到一家长老会教堂(Presbyterian Church)。经过询问,方知我已经错过了。于是,又折返回去,发现离小区不远即是Grace教堂,而且路边的墙牌上也写着‘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一股喜悦的暖流在我心头油然而生。 此时,教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大约十来个人正坐在一起聊天,即是英语课堂了。我自报家门,加入其中,开始了在伊大访学一年,在Grace教堂学习英语一年的历史。教堂的英语教学每周一和三两个晚上。老师是Brenda和Bob,另外驻堂牧师Mike也不定期地参与教学。学员无论男女老少,来的都是客,没有不受欢迎的。平时大约有六七个学员,多时能有十位左右,少时只有两三位。主要都是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和交换学生,偶尔也有巴西、马来西亚、非洲国家的学生。此外,还有访问学者们的家属,甚至孩子。我们有一位同学的儿子,小名叫天天,上小学五年级。他成为我们班上年纪最小的同学。英语课没有固定的教材和教学内容,全凭三位老师自由安排。教学方法就是聊天,没有课程表和作业。这样的教学模式是极其松散的,说起来叫英语课堂,其实就是国内那种以老师为主的英语角活动。不过,学习是全免费的,无需任何费用,也没有任何课后作业和考核要求,所以对采用什么教学方式,同学们也都没有意见。虽然教学模式极其松散,但是三位老师的态度却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很当回事。他们不仅自己守时准点,从不偷工减料,而且每逢上课天的早晨,Brenda都要给学员们群发信件,告知今天晚上要上课,请大家几点钟在什么地方等她开车来接。傍晚6点半上课前,他们就开着教堂的那部老爷车,在Champaign 和Urbana、UIUC校园里多个站点转悠,挨个接上学员。9点半钟下课后,又开车一个一个地送回去。即使我们Pointe小区那么近,也不例外。如此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从无报酬,从不间断,也从来没有听他们有过一句抱怨的话语。在我回国后,每个星期仍然能接到两次Brenda这样的信件。虽然每次的内容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仍然会很欣喜地打开信件,有时还津津有味地读上一遍,让自己的思绪跨过大洋,飞过大陆,跟着那部老爷车在Urbana Champaign双子小城里来往穿梭。 说起教堂的这部老爷车,可不仅仅只是有十来个座位的普通中巴。它的车身上印着一行文字,表明它也曾经跨越过大洋,深入过内陆,有着光荣的过往。几年前Grace教堂曾经组织过一次援助非洲的行动。这部车子就是当时教徒们集资购买,远赴非洲的工作用车。至于它是怎样飞过了浩渺的大西洋,我就不知道了。它承载了这个教堂信徒们的爱心和热情,凝聚了一个大国普通民众对世界上其他人群的关心和责任,记录了一群普通人以天下为己任的不普通的历史。它是一部有着世界阅历,国际眼光的车,回到香槟后依然勤勤恳恳地为我们这些国际学生们效力服务。在Brenda、Bob、Mike等人的组织下,这部老爷车不仅一次又一次接送我们到教堂去学英语,而且还拉着我们出游,去附近一些旅游景点,文化胜地,欣赏北美中部大平原的壮阔景观,了解美国一些特殊的风土人情。这样的活动有过好几次。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参观Amish人社区。一大早,已经六十多岁,金发碧眼,瘦小柔弱又不失精明能干,颇有点知识女性气质的Brenda开着教堂这部老爷车,带着Bob和我们六七个学员,往南后来又往东开进,大约过了个把小时,就开始看到地里有马匹拉犁耕田。不久,进入一片社区,又看到路上有马车缓缓地走动,路边有戴着黑边布帽或者宽边大草帽的男士,还有穿白蓝色裙子,戴白色小帽的女子。我们知道Amish人的家园到了。那天,我们参观了Amish人文化展示园,进了他们私家的马厩,看到他们高大的马匹、粗壮的栅栏、成捆成捆喂马的干草,逛了简陋的街道,在一家古玩商店里逗留了很久。说是古玩商店 ,其实只是各色各样小物件和摆设,远没有中国国内古玩商店的金银瓷器、玉雕字画那样古色古香。感觉与其叫古玩店,还真不如叫杂货店算了。我们还在一户Amish人家吃了午餐。午餐期间,男主人指着报纸上一条关于中国的新闻和我们探讨他对中国形势的看法,说明Amish人虽然生活方式依然固守传统,但是他们的思想意识并非停滞不前,眼界也并不狭窄,真是“简约而不简单”。当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了这顿午餐和整个行程,我们每人向Brenda缴了20美金的费用,算是AA制的活动基金。 每次参加这样的活动,Brenda都会事先声明需要缴纳多少费用,一般都是20美金,然后各人自愿报名。这种亲兄弟明算账,参加交费,不参加也无所谓的做法,我感觉很好,大家也都能接受。 Grace教堂原来有一间大的礼堂,每个周日的礼拜都在这里进行。愿意的中国人也一起参与。为了观察美国基督教,我也多次在这里听牧师布道,参加礼拜。寒暑假期间,妻女来香槟度假,我也带她们一起去过。2015年春天,大约在三四月份,一则消息在中国访问学者之间传递,说Grace教堂要将我们原来每周上英语课的会议室改造成小礼堂,专门给中国人布道,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教会看到现在每个周末有不少中国人来参加礼拜(据我观察,每场大约有六七个人左右),但是这些新来的中国人的英语水平都很有限,很难听懂布道。牧师为了帮助中国人学英语,于是提议将我们的英语教室,教堂原来的会议室改造成一个小礼堂。每个周末他在大礼堂布完道后,再来小礼堂,用慢速语言再为中国学者们专门讲解一次。而且小礼堂的讲解结束后,没有捐献仪式,不必再另外捐款。后来,教会为改建小礼堂专门举办了一场募捐聚餐。我和另两位中国访问学者也去参加。我捐了10美金(在平时周日的礼拜中,我一般也捐5美金或者10美金。在Champaign有个专门的华人教会借用的教堂。我在华人朋友Grace的带领下,也去参观过两次。这个教会没有自己所有的教堂,甚至都没有固定的驻堂牧师。但是华人信徒还是坚持把教会办了下来,并且也像模像样,有声有色。我为华人们在异国他乡团结坚韧的精神所感动,奉献了20美金,略表支持)。据Grace教堂后来公布的“为修建中国小礼堂募捐公告”,这次聚餐会上募得了两千多美金。加上教堂女教友会集体捐献的一千多美金,前后总共募得了四千多美金。这笔款项全部用于购买建筑材料。人工,则依靠教友们各展所长,义务奉献。真的是做到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为此,我也去教堂做了几个半天的志愿者,主要任务是帮助切割天花板的材料、为木板刷防腐剂。有一天,就我和Bob两个人搭班工作。Bob是UIUC的农学教授,当年83岁了,仍然精神矍铄,精力充沛,拉锯子、刷油漆、脱粒机上加工玉米都不在话下。还一个人开车去亚里桑那探望女儿。他从上世纪80年代起曾经五次到中国,支援华北、西北地区的农业经济。那天我们边做活边聊天。他问我到教堂义务劳动的原因,我说:“就像您曾经五次到中国,为中国工作,现在是一份美好的回忆一样,我今天为教堂做些小事,很多年后,如果我还能重回香槟,再来Grace教堂,看看自己当年亲手劳动的成果,也会是一份美好回忆的。”聊到他对基督教的信仰、教堂的作用等等,我告诉他这次来香槟,在教堂学英语,参加各种活动,特别是伊利诺伊州长选举投票的时候,一个投票点就设在Grace教堂。那天,我冒着雨,特地赶到教堂,亲眼看着选民们是怎样投票选举自己州长的。这些所闻所见,让我切身感受到教堂在美国不仅是个宗教信仰的场所,而且还承担了很多社会职能,尤其在维持社会运转、老年生活中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中国不一定需要像美国这么多的教堂,但是需要像美国这样的小政府大社会理念,需要类似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秩序。2016年,政治学家郑永年教授出版了一本《重建中国社会》的著作,大意应该正是这样。 香槟访学一年,我在Grace教堂学英语、参加多项活动、过圣诞节、复活节、请牧师免费为我一个从上海来UIUC学习的好朋友举办教堂婚礼,既切身领略到了教会活动的沉稳、优雅、高度自治、井然有序,也看到了他们的热情、博大、活力四射(圣诞节那天,教堂请来了电声乐队。年轻人在台上放声高歌,激情澎湃),从一个重要的方面零距离地观察、体验、了解美国社会,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和Brenda、Bob、牧师夫妇,还有其他一些美国人成了好朋友,收获了温馨的友谊。Bob两次在家中宴请我和我的家人。Brenda向我展示了教堂收藏的两幅画,告诉我画家是一位前几年已经去世的老教友。此人小时候曾经在中国生活,会画中国画。不过,教堂里的人看不懂画的意思。我看两幅画,是两幅竖屏中国青绿山水,画的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故事,落款是中文“傅厚恩”,英文年月日和地点。我向Brenda介绍了高山流水的故事,解释了画的内容,询问了画家的生平。Brenda从网络里调出作者的生平资料,让我不仅又一次敬佩美国文化对家谱、世系、个人生平资料保存的齐全系统,不由感叹家谱在中国文化中的命运。原来该画家是一对美国入华传教士的女儿,1914年前后(具体时间记不准了)出生在福建省的兴化地方。这个地名现在已经不再使用,属于今天的莆田地区。这里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曾经是美国基督教会对华传教的重镇。傅厚恩是女孩子取了个男娃的名,而且颇具儒家品质,东方文化的特色。她在7岁时跟随父母离开福建,到了上海,后来又辗转于中国内地、英国多处地方,最后落脚终老于香槟。她在何时从何人受了中国文化的熏陶,练就了一手中国画的技法,从简洁的生平资料上不得而知。但可以知道的是她是Grace教堂里最早有中国文化背景的人,她在多年前就给教友们带去了有关中国的图象和信息。她是香槟发达的中华文化中一位默默无闻,却别开生面的先驱,值得我们记住和纪念。 为了表达对Grace教堂、对Brenda、Bob、牧师夫妇,包括早已去世,无缘得见的生长于中国的傅厚恩女士的感激、敬佩之情,2015年9月,我在结束访学,回国之前,在爱人和女儿不远万里从国内帮我携带来的自己最珍爱的七弦琴(中国古琴)上刻下名字和日期,送给了教堂。 我回国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每周依然能两次接到Brenda群发的关于上英语课接送车辆的邮件。再后来,Brenda在信件中告知由于学员越来越少,以至于已经没有学员,Grace教堂持续多年的英语培训班只能停办,关门结束了。 此外,卫理公会将另一座教堂与Grace教堂进行了合并,更改了教堂名称。香槟Grace教堂物是名非,不复存在。 2020年9月6日于中国杭州 (作者为2014—2015年伊大访问学者) Continue reading

  • 露易丝·格丽克诗作中译五首

    编注:分享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格丽克几首诗作的译文。选择这个译本的原因:一,译者也是一位女性诗人,身份资格相契合;二,这是格丽克的诗歌较早被移译至中文的一批作品。 译文后附有译者评论、诗人英文作品网页链接以及诗人作品朗诵视频。 来源:飞地Enclave,视频来源:YouTube,图片来源:网络 露易丝·格丽克* 诗五首 周瓒 /译 *原译为“露易丝·格吕克” 经译者授权发布 变形记 1.夜死亡天使低飞向我父亲的床塌。只有我母亲看到了。她与父亲呆在这间屋里。 她曲身向他摸到他的手,他的额。她是如此惯于充当母亲此刻她轻轻抚摩他的身体就像她对其他孩子们的那样,开始时轻柔,接着便习惯了痛苦。 没有什么差别。就连肺上的斑点也一直在那里。 2.变形记父亲已忘了我在他垂死的兴奋中。如同一个就要没了吃喝的孩子,他对一切都不再在意。 我坐在他的床边生命围绕着我们如同许许多多的树桩。 有一回,片刻的最小瞬间,我想到他现在仍然活着;他就看着我像个瞎子瞪眼瞧着太阳,因为不管它能对他做什么一切都已完结。接着他那被映红的脸从这份契约上掉转开去。 3.为我的父亲作没有你我还会活下去就像我曾经学习没有母亲而生存。你认为我不记得那一切了吗?我已用了我全部的生命去牢记。 如今,那么多的寂寞之后,死再也吓不倒我,既不是你的死,也不是我的。那些词儿,最后时光,对我也再无威慑力。我知道热切之爱总会导致悲伤。 这一回,你的身体不能威胁我。时而,我的手从你脸上掠过,轻轻地,如一块掸尘布。还能有什么吓倒我,现在?我感到再也没有无法解释的寒冷。与你的面颊相比,我的手温暖并且充满了温柔。 高山 学生们望着我,满怀期待我给他们讲解,艺术的生命其实是一种无休止的劳作。他们的表情几乎没变;关于无休止的劳作他们需要知道得更多一点。所以我给他们讲述了西西弗斯的故事,他是如何被判罚将一块石头推上一座山,并清楚这一努力会毫无结果可他仍然无限期地重复它。我告诉他们这中间有一种快乐在艺术家的生命中,某种逃避裁决的快乐,而后我又讲到我自己也正秘密地推着一块石头,偷偷地把它推上一座山从它那陡峭的一面推上去。为什么我要对这些孩子们撒谎?他们并不在听,他们不会被蒙骗,他们的手指在木头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一于是我收回这个神话;我告诉他们这一切发生在地狱里,而艺术家说谎因为他为抵达所困扰,他感觉到了顶点就是他将永远栖居的地方,一个他的负担得到转换的地方:生命中的每一刻,我都站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我两手空空。而那块石头却已增加了山的高度。 成人的悲伤 因为你够傻傻到只去爱一个地方,现在你无家可归,一个孤儿呆在一连串的庇护所里。你自己根本没有充分准备。在你眼前,两个人正在老去;我本应告诉你两起死亡即将到来。从未有双亲伴着一个孩子的爱一直活下去。当然,现在,已经太晚一一你掉进忠实的浪漫故事的陷阱。你坚持回去,依偎在两个忍受一切之后你几乎认不出的人身边。要是你曾解救过你自己就好了,如今那段时光已过:你会变得固执,可怜地对变化熟视无睹。现在你一无所有:对你,家是一块公墓。我见到你把脸挤靠在花岗岩纪念碑上一一你是苔藓,试图生长在那里。但你不会生长,你是不会让你自己抹煞一切的。(为E. V而作) 夏 记得我们最初快乐的日子,我们多么强壮,因激情而晕眩,成天躺着,然后整夜在那张狭窄的床上,睡在那里,吃在那里:是夏天,仿佛万物一下子全成熟了。而我们完全赤裸地躺着却多么热。时而风儿鼓荡,一棵柳树轻拂着窗户。 然而我们有几分迷失了,你没有感觉到吗?这张床就如同一只木筏;我感到我们正在漂流远离我们的本性,漂向一个我们将什么也发现不了的地方。首先是太阳,然后月亮,变成碎片,透过柳树映照下来。谁都能明白。 接着圆圈合拢。慢慢地夜晚变凉;柳树下垂的叶子变黄了,凋落了。在我们每个人之中开始了一种深深的孤立,尽管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点,这遗憾的缺失。我们再次成了艺术家,我的丈夫。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这个旅程。 阿喀琉斯的凯旋 在普特洛克勒斯的故事中无人幸存,包括阿喀琉斯他近乎一位天神。普特洛克勒斯与他相似;他们穿同一副盔甲。 在这些友谊当中,总是一人服侍另一人,一人不及另一人:这种等级制总是显而易见,尽管传说不可信——它们的来源则是幸存者,那个被抛弃的人。 与这种损失相比燃烧着的希腊战船又是什么呢? 在他的帐篷里,阿喀琉斯为他的整个生命而悲伤可天神却看到 他是个已死的男人,是爱的那部分以及作为凡人的那部分的牺牲品。 收获最后一粒词语 ——介绍露易丝·格丽克 周瓒 /文 当露易丝·格丽克(Louis Glück, 1943 年—)获悉自己获得2003年的普利策奖,并将在未来的三年内担任美国桂冠诗人后,她说,在新的处境下,要做的第一件事乃是“克服获奖之后的惊讶感。”这位不爱出风头的诗人迄今共出版诗集9种,获得多项文学奖和诗歌奖,其中,《野鸢尾》(1992年)获普利策奖。她还出版过一本关于诗歌的随笔集《证言与理论: 诗歌随笔》(1994年)格丽克现居马萨诸塞州的坎布里奇,任教于威廉姆斯学院。1999 年她被选为美国诗人学院院长。2003年,她当选为耶鲁青年诗人丛书的新评委,任期到2007年止。 在早期的诗集《初生子》(1968年)中,露易丝·格丽克爱用第一人称,但富于变化,诗歌带有强烈的叛逆感和愤怒情绪。其音调曾经困扰了不少批评家,但格丽克能敏锐地控制语音,并以充满想象力的韵律的运用感染读者。在稍后的诗歌中,格丽克能够更好地把握诗歌中的声音,并且,在她的笔下,开始出现历史人物和神话人物,这种人称不同的观察法,使得她的诗歌更具想象力。在她荣获国家图书评论家奖的诗集《阿喀琉斯的凯旋》(1985年)中,她处理了古代神话、传说和《圣经》中的原型主题,并将这一思路延续到另一本诗集《亚拉腊》(1990年)之中,这本集子因为诗人在检验家庭和自我时所表现的诚挚感情而备受赞誉。 格丽克的诗歌常常处理女性问题,略显忧郁,却富有预见性。多以拒绝、失落、语言的孤立为表现主题,其作品带有虚构性的简朴特征,而在技艺上讲求精确。她的诗之所以吸引读者,一方面是因其语风直率,另一方面则是因其口语化和稚拙的品质。格丽克的大部分诗作都有这样一个叙述者,孤立于家庭,痛苦于遭遗弃的爱情,或对不得不付出生命而深感失望。正如美国著名的诗歌评论家海伦·文德勒所说,格丽克的诗总是邀请读者参与其中,要求我们“充实这个故事, 用虚构的人物代替我们自己,发明一个情节,让说话者能够对这个寓言作出解答。” 在格丽克看来,艺术家的先见之明表现在:他/她是这样一种人,通过创造艺术,绝望被转化为生存。艺术家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奋斗,但在格丽克的作品里,诗人总是能收获到最后一个词语,而诗歌瓦解了伴随现代世界的悲哀和绝望,激励着我们。总之,如同格丽克本人所言:“我渴望我一直希望得到的/我渴望另一首诗。” 附: 格丽克作品英文原文网页链接: https://www.poetryfoundation.org/poets/louise-gluck 诗人朗诵视频: Continue reading

  • 马拉:哈维尔离卡夫卡不远

    编注:分享马拉近期诗作八首,作品由作者提供并授权。 作者:马拉 哈维尔,你认识卡夫卡吗北京飞往巴黎的航班漫长如天幕从巴黎到柏林,再从柏林到布拉格我们站在了卡夫卡墓前。秋天的树还没有落光叶子。布拉格的早晨,忧郁阴冷伏尔塔瓦河与椅子吐着白气。墓园醒了,鸟儿在鸣叫休息日把我们拒之门外。我们将鲜花从铁门缝里扔向卡夫卡。——他收下了,紧皱眉头。哈维尔离他不远,如果足够安静他们能听见彼此惊栗的足音戏剧家挺了挺身子,抬起头来墓碑前的蜡烛跳动,鲜花静卧他看见自己的雕像在树林间走动拿着照片四处问:谁是哈维尔?有人把目光投向了自由欧洲电台。 悲泣的托尔斯泰如果下午没有人,乌云在山顶翻滚。我必须把书房的灯打开,照见笔筒里黑色的钢笔。我从不用它,笔芯没有一滴墨水,衣鱼在时间深处耐心地咬它。某年冬天,我回到湖北下陆火车站白雪覆盖着褐色的山岩,黑色的蒸汽火车像是从俄罗斯开过来;这个小站,比托尔斯泰遇到的最后一个小站,还要安静还要小,还要冷。黄皮肤的穷人,争抢着去捡火车漏下的温热的煤核。——这个小站,他生前必定去过。书房中间的地板上,因为想起了旧事托尔斯泰放声悲泣。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俄罗斯未来的良心。一本诗集送来亮光,托尔斯泰在汉字中哀求了两百年:请让我回去,俄罗斯,这里不是我的祖国。 无法因为痛苦而尖叫当我读完一个诗人细致的一生,他葬在了威尼斯。那儿“哪儿都不是”玫瑰他不喜欢,不是因为刺玫瑰不应该有黑斑,即使它将要枯萎。用喜不喜欢来表达对诗人的敬意,那不合适自由感来自冬天寒夜的冷空气。大理石少女雕像带有丝绸的柔润,像水奏响潺潺的乐声,河床永远是最忠实的听众。扬起的尘土落于草叶,教堂传来钟声没有谁需要被记住。笔和墨水在纸上留下痕迹,黑被铭刻。白不存在,无法朗读或背诵沉闷的鼻音从书房传到彼得堡,雪正落下,水又把回声带到了威尼斯。 惟有羊群未见过大海言语单调,冷峻,四周没有人,羊趴在山坡上。离它不远的地方是栅栏,牧羊人还在沉睡。离羊群五十公里的地方是大海,往海里走两百米,水下有珊瑚。羊群从来没有想象过大海,至于珊瑚它并不存在,只有可爱的青草。牧羊人把羊群赶向边界,它们会死去,带着未曾有过的哀鸣。牧羊人的儿子因此看到了大海,他喜欢珊瑚礁里彩色的鱼群。幸福,唯有大海知道。不是羊群。 猿猴研究当一个美国诗人说起猿猴和李白: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他是否真的理解这只猴子?我不认为。唐朝的猴子越过太平洋它不再是文学史上的那只,它变成花瓣从属于庞德的地铁意象学。五月或八月,长江两岸岩石峭立据说乘船的古人见过猿猴和石块一起滚落江中猿声一声又一声,哀鸣震动江水。总还有人记得乐府的唱词: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都过去了。长江的急流,如今已经枯萎只有猿声还在古诗中嘶喊。我们的李白,在这首诗中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是个现实主义诗人,他不需要考虑意象问题。 远方之雪北京下雪了。同样下雪了的还有呼伦贝尔和河北保定。朋友们都在看雪,从枯黄的草原到满洲里的界碑,故宫到景山。有人说:雪一落下,北京就变成了北平而故宫回到了紫禁城。满洲里的雪覆盖了铁轨,火车还在开往俄罗斯。他们也在下雪。额尔古纳河不宽,冰封住了河水整个亚欧大陆在河底呜咽。戴黑色礼帽的人在景山远眺,红墙还在,雪还在,鸟鹊至于不见。保定府的总督总爱在雪后出城那是在清朝。皇帝坐在龙椅上打盹,他不爱笑,无法理解哭有何深意。北方的雪已经停下,凌晨三点的钟声响起伟大的国家,失去了值得思恋的人。 山西之雪最后一次见到雪,是在山西太原。冬日正深,阳光照在雪上露出金色的暖意。太原的朋友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跨过猪头巷去喝酒。杨遥喝得腼腆,全然不似在雁门关,手指则恰恰相反。长城上的积雪已被扫掉,城墙坚固,灰色的立面发出低暗的嘶叫,城墙之下,辽国的十万大军早已疲惫不堪。远方的雪,将开阔的苍茫送过来它委托群山将我遗忘。群山之间,偶尔涂出的灰黑,如果不是朽木,想必就是作为信使的巉岩。去雁门关的途中,雪凇制造了幻境车没有减速,谁都没有在天堂滞留的福份,雪愿意把时间分给后来的人。站在长城的高处,古今之叹在所难免人迹罕至的冬天,山脚的店面都已停业,为了一顿称心的午饭,杨遥带着我们匆匆离开了雁门关。 无题孤立的树木,影子蹒跚斧头咬牙切齿。它在用力持斧头的人也在用力。拖拉机在用力,汽油也是。办公桌前的姑娘脱掉鞋子她的脚踝比耻骨更性感,歌剧院还有空位午夜在用力。黎明在用力,美元在用力:船从海上开往云端,飞机在用力。木头变成灰烬,矿石里炼出黄金火用尽了全部力气。 Continue reading

  • 古典的回声:许海刚意大利写生画展

    编注:本期虚拟画展是在网络端对去年同名实物画展的重现,分两次刊出。作品图片及序言文字均获授权。 古典的回声 | 许海刚意大利写生画展 绘画 | 许海刚 序言 | 谭文祥 面对自然风景,不同的文化传统生发出不同的绘画表达系统。 比如中国画中的山水画,那是文人画的支柱。山水画是一套关于精神乌托邦的观念,加一套图式,一套笔墨的体系。跳出中国画近五百年的传统看,那就是观念绘画的完全形态。所以中国画的文人画,不需要写生支撑。 西画中的风景画,主流还是写实性绘画。诸如透视技法的完善,色彩研究,还有最近五百年里,外光派对于光与色的追求,无一不是为了更为忠实地表达画者面对的此时此刻景观。绝大部分时候,这种表达不依赖于深层的观念。 西方风景画,甚至能作为景观地理学的文献存在。而且能给予景观地理学历史细节,学科术语叫“画面感”。你不可能想象山水画能建立这种联系。 对于西画的画家系统,直到“现代艺术”出现之前,绘画更多是一门手艺,用今日学院派说法是“手上功夫”。写生是“手上功夫”的检验。但今日之油画家、水彩画家绝大部分,不再画写生,不画模特,都是照片替代。许海刚教授是少有的坚持至现场写生的老派传统画家。 户外写生检验手上功夫,尤其是这种两三个小时一幅的“速写”。室内创作那一套能反复琢磨的东西都不管用。你仅能靠最本能的表达,才能最快地捕捉眼前景,胸中情。 在户外写生上,许海刚教授是高手。现场写生的那种现场感鲜活,不拘一格的挥洒等,种种特质与趣味,都在许教授的写生作品中满溢出来。 Continue reading

  • 伤城:老建筑记忆

    编注:今天的虚拟画展介绍油画家刘靖戎的武汉老建筑系列。以下作品图片及文字由画家本人挑选提供并授权。 绘画:刘靖戎 江城逝去的风景 文| 刘靖戎 一直以来我对油画风景创作情有独钟,画风景的韵味,画风景的恬淡,也喜欢观看风景,由北方风景转向江城租界建筑群落,发觉更能表达我内心的情愫。当一个人行走在这城市“风景”中,看四季幻化,体悟这天地之间静静流淌的光阴里所蕴含的意味。 都说“建筑是凝固的诗歌”,十余年前我从北方来到江城武汉,就被这长江岸边具有异国风情的建筑所吸引,越是生活在方方正正的城市里,越发觉得它的难能可贵,且不说是什么造就了眼前景象,又是什么原因使它破败为“历史遗迹”。时过境迁,这些建筑宛若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矗立在斑驳的梧桐树影里,或是在夕阳残雪中,伴随长江上货轮远去的汽笛声,更加显得苍凉落寞,蒙上了一层伤感。 大约在1861年,汉口开埠,西方冒险家纷至沓来,购地经营,用金钱垒出一座崭新的城市,汉口位列20世纪初叶的世界十大城市之一,成为风流繁华之地。随之又多次经过战乱、灾害,几经重修,有的只剩下遗迹,渐渐被现代人淡忘或忽视。在岁月和历史的长河中,它曾年轻过,也曾辉煌过,但那美好的时光又如人的青春,转瞬即逝。 对于我的绘画来讲,题材便只是个借口,建筑成为了一个个字符,用画笔将这历史定格,是在书写内心的印记和情感的共鸣。 这些老建筑遗存,记录着城市的兴衰荣辱,成为了这座城最为可贵的记忆,我们偶尔需要去熟悉这些温暖的记忆。 在一个个明媚的午后,我不停地寻访这些老建筑,不断地搜集资料。驻足于这些老街洋房间,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似乎穿越时光,回到那些旧时光,时间赋予这些建筑以生命,一栋老宅,一段兴衰,见证了无数春夏秋冬,亦或有多少故事。我对武汉老建筑的视觉叙事,由再现回归表现,是我对于自己内心深处风景表达的探索与研究,画面上更多的元素是在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模糊地带不断进行的表现和探索。 《宣和画谱》评论关仝画作有曰:“笔愈简而气愈壮,景愈少而意愈长也”,正因为如此,在江城旧事系列作品中,选景造境我更愿意以极少且单纯的建筑元素构成画面,运用近乎“图像”确立江城风景之相貌。昙华林、俄法租界、洪山宝塔、东正教堂,这些江城记忆,“虚”“实”相生。古人认为只有“虚”处理得当,“实”的部分才能由呆变活,生成灵气,与绘画艺术精髓中备受推崇的“气韵”、“天趣”、“神韵”等审美范畴建立内在联系。 晁补之说:“要物形不改”,即不否定“形”,物象的取舍和选择尽可能保留造型的“实”,在创作手法上便自由起来。“得之自然”,率性、放纵,区别于刻意经营。 在考虑秩序和规则的前提之下,我更愿意保留最直接最率性的偶然造就,顺应创作欲望和创作冲动的伸张,力求情感表达的绝对真实。在具象建筑造型的架构支撑里,努力将其抽象化,点线面的交织重叠,不经意涂抹,使画面在理性上成立,更希望有不可复制的“从心不逾距”之流变,那是天人合一的随性而自然的绘画过程。 在画面的色彩上,放弃了传统写实性的色彩语言,运用单纯的表现性的色彩,或是随性将色调、色彩压缩几近灰度,油彩滴淌、渗染,通过单纯的手法,表现砖瓦砂石,表达我的情绪,尽可能地通过画面看到当时的情境。“既雕既琢,复归于朴”,在有意和无意之中表达自然。 2019年4月25日于琴园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