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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飞的大雁一一再读周翼南
文/ 邹贤敏 那是阳光冲破阴霾,理想超越现实,风雨难掩彩虹的年代,我与翼南相识相交; 一场“台风”过后,在历史的断裂之处,我和他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四十多年的友谊纯粹又温暖,陪伴着我们各自行走的人生,也映照出翼南面临真实而荒诞的世界的生命状态和精神追求。 我们俩都喜欢聊天,兴之所至,心之所驰,笼人世、自然于屋内,挫百态、自我于口端,忧愉皆忘,乐此不疲。那些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或浓或淡、亦庄亦谐的话语,已被白驹过隙的时光无情掠走,只余些许无法连缀的碎片,侥幸留存记忆深处。好在他赠我的书和画多未流失,可随时去感受、思索他人之为人的“此在”。当下文坛画坛人与文分裂、人与画分裂司空见惯。然翼南属非常态,他相信且践行“文学艺术往往与作者人格相通”,完全有资格领受“文如其人”“画如其人”的称誉。 我向无收藏名人字画的雅好,但师友所赠除外,因为那里面涵泳着绵长无价的师友情,是彼此生命里留下的痕迹。翼南送我的画有十几幅,还不算那些旧历岁暮、以来年生肖为题所画、制作成书签的精妙有趣的小品。他不循规范,无拘无束,即兴挥洒,善于用随性酣畅的线条捕捉凝重的感受,表达有深度的思考。一只懒慵半睡的猫,一张热烈燃烧的脸谱,一方空灵静寂的山水,一个怒目而视的门神,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一支烟光晃闪的蜡烛……一个个生动鲜活的意象透出幽默、淡泊、宁静、沉思、孤独、反省、希望,生活的韵味,悲悯的情怀,生命的张力溢于画面,承载着他的精神寄寓和社会责任感。一位著名画家这样评价翼南的画作:“你的画活。画家容易得到的东西,你没有;画家不易得到的东西,你有。”诚哉斯言。 1990年代初,我和翼南一边在困惑、苦闷的漩涡里挣扎,一边各自寻找精神解脱之道。他渐渐厌恶写小说而转向画画,并准备写些值得一写的实实在在的人,也主要是他喜欢的熟识和尚不熟识的画家,借此宣泄感情,陶冶心智,在艺术园地里实现自己的价值。我则“回到马克思”重读《巴黎手稿》,对头脑中的哲学观念、价值基础和美学理想进行清理和反思,为受伤的、飘浮的灵魂构建新的栖息之所。 1991年冬末,我给翼南写了封信,至今只记得信中所附打油诗的前四句:“顶天楼望顶天楼,文人聒噪何时休,君握画笔吐块垒,我捧《手稿》寻自由。”次年开春,他回寄一长幅《静对图》。自上滚滚而下的江水将画面劈为两半,隔江相望的两栋楼房隐约可见,楼顶蒲团上各盘坐浓墨勾涂的一老僧,抿嘴闭目,呈无可奈何状,占据了画面的中心。 画幅下半写满题跋:“与贤敏兄一江之隔,均住顶天楼,辛未岁末得函并附打油诗一首,诗云:顶天楼望顶天楼,文人聒噪何时休。聒噪者可悲可叹矣,不聒噪则无事可做,奈何?!自省而又反省之,磨墨取笔写此静坐图,二僧闭目相对,均不聒噪。涂后忽然想到,此举亦聒噪也。文人恶习难改矣。壬申末日汉口花桥之顶天楼主画之题之,并寄赠武昌湖大之顶天楼主。” 画和跋一气呵成,相互诠释,融为一体,真实地记录了我们“个人史”一个片段的生活、思想样态,无奈、自嘲中饱含不甘和悲凉。面对现实,翼南比我看得深刻。他以批判、自省的眼光揭示出“聒噪者”的“可悲可叹”,并将个人的所感所思上升为一种普遍性的现象,映现出那个年代知识者生存与精神的普遍困境。一句“文人恶习难改矣”,道尽中国知识者人生的悖论与宿命。 我退休那年,“南巡”卷起的经济旋风刮入新世纪,去翼南家聊天的机会多了些。对眼前这个急速变化、有些陌生的世界,我已慢慢熟悉、适应,享受着类似体制外的自由:赏石、整理旧稿、编书、酝酿《反思录》的写作。翼南也忙,画画,写散文,为老画家薛楚凤出画册奔走呼叫,四处碰壁。但我发现他谈佛多了,尤其对禅宗的研读颇有心得,一些令我愤怒不已的人和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那么平淡、平常、平静。“文革”曾使他几遭灭顶之灾,可在他的《个人文本》这部自传式纪实长篇里,我没有读到控诉,没有读到愤怒,而只有嘲笑,那是果戈理式的“含泪的微笑”,泯灭人性的十年被”周式幽默”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2008年初,忽然收到翼南寄来的一帧无题画。上半幅是云雾缭绕的层峦叠障,下半幅是被浓密的林木山石遮掩、留有豁口的小块空地,两间茅屋横陈其间,顶瑞留白处题诗一首:“卖文购得屋两间,风雨过后心始闲,世事苍茫今已悟,晚来只爱云中山。”过了两天,他又寄来修改过的题画诗,“心始闲”改为“今始闲”,“今已悟”改为“心已悟”,“只爱”改为”喜画”。 随性的他在文意表达上还是考究的,关键处字斟句酌,不肯马虎。这幅画呈现出了翼南的另一番生命状态、人生境界和美学追求。从“聒噪”到“今始闲”,只因“世事苍茫心已悟”,其间的思想痛楚、内心煎熬,无以言表,没经历过心灵搏斗的人是很难理解的。 翼南多次谈到,心悟是禅宗的一种境界,即豁然贯通,彻底醒觉,使灵魂得以安顿。但绝不是万事皆无,内心虚空,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是厌世、避世,而是精神解放,不从流俗,超脱于俗事、琐事、妄事之上,自在地去做些自己有兴趣做、能够做且无愧于己的事。 画中的两间草屋是个隐喻。从“想倾积蓄到山里造间房,躲起来画画。”(《漫话严其昌》)到“很想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筑于高山绝壁,在那里焚香、读书、做梦、画画。”(《意写刘二刚》),再到翼南几次梦到自己或朋友在深山草屋静心写文作画,都是“绝名利之心而执着于艺术”,是他和同道师友对“宁静致远”境界的不懈追求。 显然,心悟、心静,守住自己的内心,不是将自身与外在隔绝开来,躲在象牙塔里修身养性,而是看破天地间的事,不再困惑迷茫,对现实有更深入的认识,在更本真的层次把握艺术与现实的关系。我以为翼南对禅理、禅趣、禅意的诠释与践行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表现出一种可贵的现代精神,虽然他也愤世嫉俗过,也悲观颓唐过。“世事苍茫心已悟”和“世事苍茫成云烟”(李白《将进酒》),二者是大异其趣的。翼南为何以画门神为乐?他答:“‘抽罢香烟喝罢茶,闲画门神送万家’,此亦功德之举乎?” 1996年,翼南画了幅《老鼠抬轿图》赠送李世南,题曰:“有喜坐轿者亦有善抬轿者古今皆然”。此画造型、笔墨、立意均极有趣,是“周氏幽默”的代表作。十二年后,也就是赠我“云中山”的那年,翼南又将这画“复制”了一幅。为何?他在题跋中坦露:“今戊子将至,世态依然,悟而复为之。”未敢忘却世事也。可见他的“悟”和他的“为”密不可分,悟而有为,有悟必为,二者铸成一整块“人格”之钢。“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虽悠悠,不怆然不涕下”(《意写刘二刚》),祈观音大士“保佑我们健康长寿,在人世间多做点事”(《朝秦暮楚的李世南》),都是翼南对人生境界的自我期许。 我还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感觉,翼南是一个有慈悲之性的人。如果说嘻哈潇洒、胸无城府、重感情讲义气是他悟与为的外在表现,而在悟与为的背后还有慈悲,这是他最内在的本性。 世纪之交,他画过一幅坐僧像,题名《慈悲图》。在他诸多画作中,“坐僧”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神情各异的悲苦清奇之相,直面物欲横流、喧嚣不已的人间世,总使我想起他那双激愤过、颓唐过,却仍散发出带点忧郁的幻想气质的眯眼,那是一双能照见他被悲悯情怀浸润的魂灵的眼睛。他悲悯自己和同道者的命运:“我觉得,古往今来,一个人降临世间并投身文学,均带有些悲剧色彩,因为我们至今面对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 (《评论家,多珍重》) 在读了世界著名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的谈话录《展望二十一世纪》《二十一世纪的警钟》以后,他悲悯人类的命运:“他们的谈话都涉及现代文明所面临的诸多重要问题,只是在今天,地球上的国与国、民族与民族、地域与地域剧烈抗争的时刻,谁能静心地倾听这些智者的话语和忠告呢?我感叹而悲哀。”(《访苏东天》) 翼南“居顶天楼,俯望人生,过客往来,感慨甚多”,这内蕴的慈悲之情,悲凉之气,通透之见,怎不令人思绪绵绵,难以释怀! 如果说画画是翼南生命的一部分,那么写散文则是他生命的另一部分,应该是分量更重的一部分。在他笔下,画中有文,文中有画,也可以说是画如其文,文如其画,二者互渗互补,互释互鉴,构成一个活泼泼创作生命的整体。当然,以我的喜好,更愿意把他看作是一个爱画懂画且画艺不俗的散文高手。 散文易学难工,但翼南写起来似乎并不怎么费劲。早期的成名作《白发在阳光下闪耀》和《黄山九人行》,还有上世纪九十年代写的《刃口上的生命》,即使放到今天的散文名作之列,也毫不逊色。1980年代晚期以后,他大量以写人物为主的随笔自然天成,难觅刻意求工的痕迹,我以为是率性随意的天性和丰厚的文化积淀成就了他。《芳草》杂志原主编、与我同窗七年、有时也参与聊天的朱子昂,是个文学眼光较为苛刻的人,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称赞:在武汉作家群,周翼南读的书是最多的,他写的东西有文化底蕴。此乃知人之言。我长翼南三岁,又是所谓科班出身,但每与他神侃,就遗憾自己读书太少,知识面窄,尤其是民俗、宗教、音乐、绘画,不是和他交谈的”对手”。 翼南的散文随笔真诚、亲切、心态自由,也不乏评论家要求的情趣、谐趣、智趣,且长短不拘,繁简有度。我喜欢他的语言,既有口语的质朴,又有文学的雅致,画面感、旋律感强,弥漫着温馨动人的人生意味,跳动着叩击心灵的生命节律。难怪有人说:“寻常人事,经翼南点染,皆成好词。”这种自成一格,雅俗共赏的散文,是翼南独特的历经磨难后有大彻大悟的生命之树结出的果实。 或许有论者会觉得翼南的散文题材小,分量轻,难登大雅。我不这样看。就说《人物·山水·猫》《文与画》《画外谈画》《顶天楼随笔》《从东方到西方》这几个集子里记述画家的篇什,虽都是素描、剪影,但人物的精、气、神仍跃然纸上。分开看,像遗落于地的散金碎玉,像不惹人注意的条条小溪;合拢读,是光彩耀目的聚宝盆,是波涛滚滚的江河湖。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以画画为志业的现代知识者群体:超脱、大气、自在地做自己的事的苏东天,以“胸有方心,身无媚骨”自诩的黄德琳,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韩羽,见多识广、不吃软不怕硬、活得有声有色的黄永玉,真情率性、自由不羁的严其昌,真诚无畏、可敬可爱的李世南,心含慈悲、“自在即神仙”的刘二刚,独来独往、异想天开的沈爱其,有气节、傲然于天地间的王文农,“除了吃饭其他就跟神仙一样”的朱新建,执着谦和、心灵自由的聂干因,老辣天真、不从流俗的黄永厚,谦和淡泊、喜怒不形于色的汤文选…… 在翼南的笔下,不为尊者、亲者讳,他们也有种种缺点,乃至让人不可思议的怪癖,但那绝非出自他们的天性。他们一个个都是鲜活的不可替代的个体,虽然有的少为人知甚至不为人知。古人心地、现代头脑,抱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是这个纯粹的精神群体共同的人生和美学追求。 他们各擅所长、各显其能的艺术作品,有独特的个性神韵,浓郁的人文气息,不倦的创新精神,充分体现了反对媚俗,出污泥而不染的艺术家的生命自觉。他们,是我国当代画坛的一方净土,一股清流。他们,不愧为中国当代艺术的脊梁和守夜人。为这样的一群艺术家“写真”,为一个纯粹的现代知识者群体立传,这正是周翼南散文的主要价值所在,值得文艺评论家关注和研究。 翼南在“塑造”这个独特艺术家群体的同时,也进行着自我人格和自我形象的塑造,向师友向读者敞开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也是这个精神群体中的一员。他们像一群南飞的大雁,自由翱翔在无垠的天空,写着又正又大的“人”字。仰望苍穹,我仿佛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黄永厚:“人之不人尚为艺乎?” “直立于世,再现中国画的辉煌!”这是翼南的回答。 沈爱其:“大道通天,宇宙无门,万物一气,点线为定。” “如此豪气,直视当今,谁能为之?”翼南的声音坦荡荡,回响在大地。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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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在加拿大
文/ 小满 今儿,凌晨三点半,醒了,难得真正早醒。 有独处的大块儿时间读、写,与心爱的人视频,吉光片羽的启发,是享受。 人在愉悦的状态里,有了俯瞰的心,目力所及尽皆美好。 看到蝉姐在直播,跟她打了招呼,听着蝉在加拿大讲她的建筑师生涯,看她场观超三百开心的像个孩子,在那儿嚷着要感谢老天爷,要上房揭瓦。 在冰荷兄直播间遇见蝉姐的,她是建筑师,浙江杭州人。 酷爱园艺,音乐,旅游,摄影,读书。 擅长旅游景区活动策划和管理,文化旅游项目设计和古建筑设计。 蝉姐说她的人生上半场是设计师,人生下半场是生活智行者。 每天她会在北京时间凌晨2:00开播,分享古典建筑美学,介绍加拿大的旅游攻略,展示加国风土人情,领略大自然之神奇,探索互联网的魅力,发现不一样的生活,感恩生命中的遇见。 四季的布查特花园,就是听蝉分享的。 这座世界第二大花园,在加拿大哥伦比亚省的维多利亚市。 圣诞节过后不久,宽阔的蓝罂粟餐厅就变成了一座室内的春季花园。园中小路蜿蜒穿过各种热带植物、绽放的樱花和种植春季球茎植物的花圃。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布查特家族最初居所的一部分被用来展示花园的历史。 照片和文物展现了布查特家族超过百年的历史和他们的辛勤劳作。 超过二十五万株的黄水仙和郁金香,各种杜鹃和花木也都竞相绽放。此时园中充满了春天的烂漫色彩和芬芳气息。 夏季,玫瑰园中大约二百五十种玫瑰为游客带来了缤纷的色彩、精致的造型和诱人的花香。 秋季,是海棠和大丽花盛开的时候,也是周边的多年生花木绽放的季节。秋色在十月最为浓郁,此时园中遍布红褐色和金黄色。 到了冬季,成千上万的彩灯和各种装饰遍布全园,欢唱的人群和铜管乐器演奏的乐曲使花园充满了欢快的节日气氛。 …… 第一次有大块儿的时间听蝉分享,而我边听边写下这些文字。 蝉长我几岁,她确实逆生长,像她自己说的,活到一百岁就归零了。 她拖个纸箱,边直播边慢慢收纳一棵圣诞树,逐一摘下各种花球,最后把一个刺刺的装饰条围在头上,林海雪原似的。 某个瞬间,我竟看到了三毛的侧影。 没有直播之前,除了互联网,蝉更多的时间跟动物在一起,前院儿的兔子、松鼠,后院儿的浣熊。 蝉会经常跟它们讲话。 蝉说松鼠也很寂寞,它会跟你玩儿的。 夏天,看到你在那干活,松鼠会走到你身边,它会撩你。你一起身它跳到树上,偷窥着,人近前来,它就往上爬一爬,人退后了它马上窜下来和人逗着玩儿。 蝉说:我经常这样跟松鼠玩儿,一玩儿很久…… 很无聊吧? 真的很无聊…… 蝉的背景音乐正播放侃侃烟嗓的歌声: 我将真心付给了你 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 将岁月留给我自己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 将孤独留给我自己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爱是没有人能了解的东西 爱是永恒的旋律 爱是欢笑泪珠飘落的过程 爱曾经是我也是你 我将春天付给了你 将冬天留给我自己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却将自己给了你 ······ 蝉静默了一会对着屏幕说: 加拿大的冬天很冷,很冷~ 小满,你知道吗? 前天,前天就坐在这个地方,外边飘着雪,雪很大很大,唰唰的下着,我就听这首歌,看着外面的飘雪,居然,我眼泪都出来了…… 蝉姐,我看到了,此刻你也有泪,也有感。…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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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
绘画:樊枫 公历2023年8月23日 农历癸卯年七月初八日节气“处暑” (手机逆时针旋转90°观看完整作品图) 处暑月令解 处暑,七月中。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处暑三候: 初候,鹰乃祭鸟。鹰,义禽也,秋令属金,五行为义,金气肃杀,鹰感其气,始捕击诸鸟,然必先祭之,犹人饮食祭先代为之者也,不击有胎之禽,故谓之义。 二候,天地始肃。秋者,阴之始故曰天地始肃。 三候,禾乃登。禾者,谷连藁秸之总名,又稻秫苽粱之属皆禾也,成热曰登。稷为五谷之长,首熟此时。——《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选自“樊枫艺术工作室”公号,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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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艾晓明
文/ 蔡昕 我的母校有两位恩师:一位是王东成老师,一位是艾晓明老师。他们在精神上提升过我,在知识上哺育过我,在生活上帮助过我,甚至在危难中救助过我! 今天读到有关林昭的文章,让我再次想起艾晓明老师。 艾老师虽在我的大学任教,但并没有直接给我上过课。30多年前,我遭遇险情,她曾主动救助我,我们从此变得比较熟悉。当时,她住在北京海淀区一间逼仄的公寓里,我作为不速之客,之后没事就去叨扰她。艾老师非常珍惜时间,不上课的时候,就在家闭门读书写作。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我每次去,也没有想到事先打招呼,都是直接去敲她家的门。只要她在家,都会打开房门,把我迎进去,给我倒水,然后放下手里的工作,很耐心地和我交谈。艾老师英语很好,翻译过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她知道我喜欢英语,有时也会用英语和我聊天。前前后后,我去了艾老师家五、六次,有时她还请我在家吃饭。记得我在她家见过她的弟弟艾路明。艾路明后来成为著名企业家,那时,还是一位小伙子。艾老师的家非常小,似乎是一室一厅,坐在客厅,就能看见卧室,给我印象很深的是,她的床头,一边一个,夹着两只简陋的台灯。时隔30多年,跟艾老师的谈话,很多我都忘记了,但是,有两点我记忆犹新,甚至当时艾老师说话的神态,都历历在目: 第一点,艾老师告诉我,任何组织、任何个体,都无权以任何借口,轻易剥夺他人的生命!因为,人的生命具有一次性,一旦被剥夺,就不可更改;事后无论怎么平反、怎么赔偿,都无济于事——宝贵的生命,已经永远、永远地消逝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有多少人,像林昭一样,仅仅因为有不一样的想法,仅仅因为表达了不同的想法,就被剥夺了生命啊!第二点,艾老师告诉我: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选择!理论上说,人可以做出任何选择,但是,你选择什么,就要担负相应的责任!你选择了轻松,就得忍受清贫;你选择杀人,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第一次知道艾老师,是通过王东成老师,他们同在一个教研室。大约是1988年,艾晓明老师刚毕业,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位女文学博士,因此引进我的母校中青院。王老师还告诉我:“艾晓明老师出身名门,外公是唐生智将军。” 他还说,“艾老师是一个高贵的人,她在有权有势的人面前,不卑不亢、无所畏惧;在卑微弱小的人面前,彬彬有礼、以诚相待。” 之后与艾老师的交往,印证了王老师的话。艾老师对我这位来自四川乡间的大学生,真诚地以礼相待。她待人接物的方式,也让我以后在与其他“卑微”的人相处时,特别注意对方的感受,虽然,我常常还做得不好。 1990年,我大学毕业。艾老师给我的临别赠言是:“只有自己的不断上进,才能解放自己的一切。——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书赠蔡昕”。这句话,至今刻在我心里。 1994年,我申请去美国留学,艾老师给我写了推荐信。 大约在2000年前后,我在美国一家中文报纸上读到艾老师的散文,知道艾老师正在美国访学,辗转找到那家报纸编辑的电话,向她打听艾老师的联系方式,想邀请她去我家做客。可惜,编辑告诉我,艾老师已经回国了。我与艾老师失之交臂,至今遗憾,没有机会在美国当面向艾老师表示我的谢忱。 2008年以后,我在广西乡下的一所中学教书。2018年,我邀请艾老师到我校讲学,可是在最后的时刻,未能如愿。我只好用“开场白”的形式,向师生介绍不能到场的艾晓明老师,并把此事告诉她。艾老师专门给我回复: “蔡昕好!感谢你的开场白,感谢近三十年我们彼此守护着人生和国家历史中的重要一页。总有一天,我们要公开地讲述这一切。尽管不能见到你们和孩子们,但你所描绘的师生之谊依然让我深深感动。其实做老师的,一辈子不知有多少遗憾!上课也曾顺口说错了字音:备课加班进教室竟忘了拿讲稿;可能在答辩会上言语傲慢令人生畏:或咄咄逼人而怠慢了同学……凡此种种,不一而足。犹如昨晚听到的以色列童谣《幼儿园里最漂亮的女孩》:看到你的快乐我就开心,你的忧伤我却不懂。近三十年了,惟愿我教过的同学们精神更独立、强健而丰富,且原谅老师在成长中的不足;我们的祝福陪你们继续上路!” 2020年,艾老师的家乡暴发疫情,在最危险的时刻,近70岁的艾老师,和他的儿子栎栎一起,募集救援物资,冒着生命风险,亲自送到医院,送到最需要的人手中,每天在外奔波好几个小时。我也在我的高中同学群里,为艾老师募捐,最终捐得大约1万5千元,算是为武汉、也为我和艾老师的这段师生之缘,尽了一点绵薄。 人生有幸遇良师。感谢艾老师!她可能当初也没有想到,她会深深影响了我这样的生命!这是我人生之大幸。或许,也是她作为老师的一种幸福吧?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小群丁东”,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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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启蒙与新民间空间
文/ 杨涟 刀郎在《山歌寥哉》封面上写道:“书契以来,代有歌谣,自楚骚唐律,争妍竞畅。而民间性情之响,遂不得列之于诗坛。”中国音乐能够绵延下来,源于周边地区各民族音乐的不断流入和融合,给中原不断地注入生命的活力。中国不少优秀的音乐作品,都融有西北少数民族歌谣的影子。没有异质文化的交流、碰撞和融合,任何文化形态都会枯萎死亡。自我封闭,无法自行“进化”和“演化”。 历史上,当主流文化日渐颓靡、穷途末路之际,有识之士总会从民间发掘出新的生命力。礼失而求诸野,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我感觉,当下的文学期刊,报纸副刊,已经进入瓶颈期,成为套路文艺。常看到的是怀念故乡,美化乡村的乡土恋旧风,读之仿佛活在世外桃源,岁月静好,且听风吟,还有生活在温室里的老干体。作者群固化为一个个小圈子,兜兜转转都是这几个人。 这种格局遇到了自媒体的挑战。一些公号写作,自我表达,我手写我心,天下为之精神。朋友圈发文章,配文字,也可以过把主编瘾。民间力量强大才是希望所在。借马国川先生的说法,这叫“国家的启蒙”。自媒体构成了巨大的新空间。这个空间可以称做民间。 当年林贤治先生编刊物,担心不能持续,邵燕祥先生说,“能出版一期就是胜利。”如今,自媒体借互联网,呈现出生生不息之势。我通过“丁东小群”的推介,接触到雷伟、王端阳、贺阳、慎志浩、徐江伟、荣夫人、沈睿、张红萍、周实、李洁、李昕等人自办的公号,他们各有千秋,从中看到了自媒体对于人类文明的未来意义。 我去年写了一本书,名《我从开封来》。如何付梓,向丁老师请教。他热心地告诉我,他和同学一起,刚刚编印了回忆文集《我的大学我的班》,并把电子版发我参考,令我感念莫名。随后交往中,我感受到一种温暖。他直言,写书要有视野,周有光老先生说,要从世界看中国,不要从中国看世界。二位老师笔下的阎纲,陈为人、钱理群、智效民、王东成、王克明,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让我读来心悦诚服。我是一个民间撰稿人,读书人,他们让我看到了差距和继续努力的目标。 我们像是一群失去家园,又想寻找家园的人。有了互联网,我们隔空相识,不再孤独。王东成老师有句话:“这是一个陌生人容易成为朋友的时代。”你我其实都可以变成桥。你找到了桥,桥也找到了你。 (以上内容选自公号“丁东小群”,原题:“杨涟:我看丁东小群”,获授权,则注明)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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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
绘画:樊枫 公历2023年8月8日 农历癸卯年六月廿二日节气“立秋” 立秋月令解 立秋,七月节。立字解见春。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立秋三候: 初候,凉风至【《礼记》作盲风至】。西方凄清之风曰凉风。温变而凉气始肃也。《周语》曰火见而清风戒寒是也。 三候,寒蝉鸣。寒蝉,《尔雅》曰寒螿蝉,小而青紫者;马氏曰物生于暑者,其声变之矣。 二候,白露降。大雨之後,清凉风来,而天气下降茫茫而白者,尚未凝珠,故曰白露降,示秋金之白色也。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选自“樊枫艺术工作室”公号,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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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辋川集》
图文:蒙中 中国文学史上,有两处安顿读书人精神的“家园”。一是陶渊明笔下虚构的“桃花源”,另一个是真实存在过的王维辋川别业。 千百年来,相关涉及二者的诗文书画从未断绝。各种关于桃花源的描绘,人们极尽想象之能事,但总归是出于虚构。 而王维的辋川别业,本是王维隐退之所。《旧唐书》本传记载王维: “晚年长斋,不衣文彩,得宋之问蓝田别墅,在辋口。辋水周于舍下,别涨竹洲花坞,与道友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尝聚其田园所为诗,号《辋川集》”。 《王右丞集》所存之《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也描述了这一时期,王维与道友裴迪,以辋川为据点,诗文交游的真实情形。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鯈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锥。斯之不远,傥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蘖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据说这晚年的王维,还在辋川清源寺壁上,绘制过《辋川图》。张彦远谓之:“笔力雄壮”,朱景玄的描述是:“山谷郁郁盘盘,云水飞动,意出尘外,怪生笔端”。只可惜王维丹青真迹,未能流传至今。这位被后世尊推为文人画鼻祖,笔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大画家的绘画杰作,与现实中的辋川庄园遗迹一样,湮灭不存于历史中。 《辋川图》随着后人争相追摹与想象演绎,逐渐成为传统绘画中,一种经典图式。郭若虚记载过南唐内府的“王摩诘辋川样”。这一名作,在宋代,还出现了不同的临摹本系统。 黄庭坚云: “王摩诘自作《辋川图》,笔墨可谓造微入妙,然世有两本,一本用矮纸,一本用高纸。意皆出摩诘不疑,临摹得人,尤可见其得意于林泉之仿佛。” 米芾云: “王维画《小辋川》摹本,笔细,在长安李氏。人物好,此定是真。若比世俗所谓王维全不类。或传宜兴杨氏本上摹得。” 到了明代,流传较广的《辋川图》,据传是郭忠恕的摹本。画中诗句所描绘的二十处具体景物,皆有一一对应,此本在明代曾经刻石传拓,为众多追仿者追捧,据传文征明就据郭忠恕本,为仇英临过《辋川图》。由此产生的影响,使得王维在文人画谱系中地位,得到进一步确立和加强,而这个本子的《辋川图》更是成为了王维绘画作品的经典图式。 后世画家临仿的《辋川图》中,尤以清初四王之一王原祁所绘的《辋川图》(今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为古今杰作,也是王氏平生的代表作。 庚子避疫的春天,全国禁足的日子,村里几乎没有游客。坝子里依旧天天艳阳高照,一片安宁祥和。去到田塍散步,只见油菜花遍地皆黄,采蜜的蜂忙碌其中,遥远的疫情,仿佛只存在于手机信息里,和这片土地无关。 伏案劳作之余,案头恰有部《王右丞集》,倦了翻翻,从现实的世界里,扯脱出来,去到辋川的世界里神游一回,兴致起来,又起了将《辋川集》中的诗画成小画的念头。开始也没想着要完整成套,因此连裴迪和作也选了些画出来。虽然裴迪的诗,和王维比起来,差距不小,但我想这样的诗歌唱和使读者观者,更能完整体现昔日王维与道友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的意思。我并没去过辋川,只在网络和书上,见过好事者寻幽访古,去到当年辋川所在地拍摄记录的现实情形。唯一和辋川有关的,就剩棵据说是王维昔年手植的银杏树,其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加上千年的气候变迁,而今似乎连怀古的空间都彻底失去,实在令人神伤。 艺术虽源于生活和自然,但人文之美,天生有超脱自然、叛逆自然的一面。于是我潜意识里,任性地将苍洱之间,类比作昔年辋川。洱海里的菱荇小艇,泊岸的孤舟攲亭,苍山脚的竹篱茅舍,山间的泉流小溪,岭上的篁竹白云,林间的阡陌古道,躺在溪边石头上见到的云,生长在某处的某棵树,落在庭前的飞鸟,日暮湖畔的夕阳光影,石上斑驳好看的的青苔,静谧幽深的竹林……。 这些年看在眼里,记在笔下,积淀在心里的诸多素材,借王维裴迪二人诗笔下的辋川景物,被我揉碎时空,借题发挥,演绎于画笔下。这些年积累在脑海里的画面与诗句萦绕在心中的意象,交织重叠,真真幻幻,而我此际于咫尺纸上,便是王维与裴迪。 绘画艺术在古典时期的语境,偏重整体描述与叙事;而在当代语境下,则更多片段化,局部化与主观经验的表达。我放弃辋川图经典图式,将这些诗句意象片段化、局部化,调动主观经验,用了多种办法,在这组作品里反复尝试,构图的淬炼,诗境与画境的平衡,意象的提取,造型的推敲,绘画语言的寻找,它们也记录了我点点滴滴,探索的心路历程。当然其中也有一些轻松诙谐的,比如在王维《竹里馆》这首的画面里,我甚至将抚琴的人,画成了类似自己的“眼镜男”,边上还蹲了一只背影颇似踏老爷的听琴的猫。 这组作品的完成,时作时辍,有些内容,落笔便成,有些则反复画了几稿,也不满意,有些几稿画下来,各有各的好,有些至今也依然觉得不够满意。推敲取舍,前后两年多时间,废画三千有些夸张,但也绝不止三百。《辋川集》中四十首诗,我完成七十多开。今春上海明珠美术馆,策划了一个名叫《诗与山河——画家竹庵笔下的辋川集》小画展。我从中选出四十张,加上一张《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作为整组画的姊妹篇,构成一套,寄去了上海。 竹庵《辋川集》山水册 (以上内容选自作者公号“竹盦”,获授权)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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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杂碎 (二)
文/ 马拉 【青天百里牙】 话说某年间,走马镇上起了一个流言,说是镇上出现了一个怪物,其身长不可知,唯一清楚的是那牙,据说长达百里,故称之为“青天百里牙”。这真是非常恐怖的事情了,如果说仅仅那牙就长达百里,其身之巨可想而知。 镇上对“青天百里牙”最了解的当属牛二,据他自己交代他曾目睹过一次。那是一日黄昏,他从外地回来,正走到花马湖边,但见天地大动,湖水隐隐震动,山体微摇,然后他看到一张巨大的嘴巴,露出满口白牙盖在走马镇上,想把镇子吞下去的样子。牛二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半个时辰,那牙才缓缓收回山谷,牛二这才躲过一劫,爬将起来。走马镇方圆百里,那嘴巴能把走马镇罩住,可见其大。牛二讲起时,也有不相信的,问到:“牛二,你说你见过青天百里牙,那你怎么还能活着回来?再说了,要是那东西真有那么大,走马镇怕是容不下它。” 牛二微微一笑:“神物岂是尔等凡人可以见到的?” 牛二一向自诩通灵,纳山川之灵气,可与神仙鬼怪交游,众人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镇上来了个青天百里牙的消息,让镇上的人惶恐起来。牛二却说,他上天问过神仙,青天百里牙也算不得邪恶,它只在晚上取食出门的男子和幼童,女人却是不吃的。牛二的话让人安心了些,果真如此,晚上不出门就是了。这种事情,众人都宁信其有。于是,镇上一到夜里就安静了下来,实在有什么事情也交给女人去办,男人和幼童都缩在家里。 太平了一段时间,镇上又被阴云笼罩,不少大姑娘自杀了,原因却死活不肯说。有一天,碰到一个怕死的姑娘,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她说青天百里牙把她强奸了,还说要是她不自杀,或者跟凡人说了,全家男人都要死光。本来她也想死了算了,可实在是怕,就说出来了。众人惊恐不已,又觉得可疑,问到青天百里牙究竟长得什么摸样,如何会强奸凡间女子?姑娘起初不肯说,终是耐不住众人劝导,就说了。那青天百里牙人形兽身,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长一尺有余,确实像牛二说的那样,只是小一些。众人也不觉惊奇,神怪多是可以变幻身形的。问到细节,姑娘又羞又愤说青天百里牙阳具跟凡人相似,动作更是一致。姑娘这一说,有聪明的想到,这事怕是有蹊跷。 事情最终还是明白了,原来都是那牛二作的鬼,只可惜镇上不少姑娘都白白丢了性命。牛二被抓住后,经过族里讨论,将他沉了河。沉河之前,牛二早被众人打死了,阳具也割了喂狗。 【豪客】 走马镇有一大户,姓张,家有良田百亩,经济自是极为宽裕。让张老先生忧心的是他已年至六十花甲,膝下却无一儿半女,眼看着这万贯家财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他急。张老太太早几年就绝经了,生育是不可能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鼓动张老先生娶一房小妾。这要放在以前,那是不可能的。张老先生也没办法,只好指望老天给点奇迹。 寻来寻去,张老先生娶了乡里一个木匠的女儿,年方十六,人长得虽不好看,却有一副适合生养的身子骨。张老太太没半点嫉妒,相反天天念经颂佛,指望这新人给生个儿子。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转了一个年头,这女子真给生了个儿子,长得跟张老先生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绝不是偷猎的野种。 张老先生老来得子,自然是欢喜过望,骄宠有加,取的名字却叫“张狗子”,说是取个畜生名,好养。张狗子自小养尊处优,再加上家里在乡里的地位,很是调皮捣蛋,却也聪明过人。张狗子长到六七岁,养成了一个怪癖,喜欢躲在树上撒尿。要是淋到了人头上,就兴高采烈,反之则郁郁寡欢。张老先生看在眼里,教训过几回,也没办法,只得任由他去了,只是暗中嘱咐家人,好生安抚被张狗子尿淋到的乡民。于是,张狗子虽有恶习,恨他的人却不多,就算恨也是埋在心里。这张狗子也是聪明,知道众人敢怒不敢言,就更加放肆了。 某日,乡里的秀才从树下经过,被张狗子淋了一身。没料到秀才不但不恼,反赞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霸道的准头,等大了,定是个将军!”听了这话,张狗子更加得意,整日粘在树上干这类勾当。等到张狗子十岁,乡里大部分人都被他给淋过了,少了新鲜感。这天中午,他正困倦在树上,却陡然发现一大汉,气势豪迈正要从树下经过。张狗子精神大振,掏出小鸡鸡,一泡尿不偏不斜正淋在那人头上。见那人狼狈样,张狗子若无其事,抓住树枝“哈哈”大笑。不料那大汉竖起眉头大怒到:“何家小儿胆敢如此无理?”说罢,一个轻身掠上树干,双手抓住张狗子的两条腿,一撕两半,扬长而去。 【尸鳝】 东村有一户人家,原本虽不富庶,过的却也是温饱的日子。主人姓王,叫王福寿,为人宽厚,很是得村里人敬重。王福寿这名字虽好,人却没这般好命。刚过四十岁,得一场大病死了。 这一死不要紧,却牵扯出不少麻烦。一来,王福寿那病耗了三年,原本小康家庭活活给拖成了破落户;二来,人死了,却还没安静下来。村里的风水先生说了,他那病不吉利,进不得坟山,说是怕破了祖上的风水。风水先生看了几处,选了靠近湖边的一块地,说只有埋在那里,村里才能风调雨顺,吉祥安康。王福寿两个儿子都是老实人,怕触动众怒,也就依了,借钱打了副柳树棺材把他给埋了。 要说王福寿埋的那块地,确实不是块好地。那地地势低,碰到涨水的年头,整个淹没了。就算不涨水的年头,也贴着湖边。这样的坟,走马镇就这一个。王福寿死后不到半年,村上地主王戊德生了一场大病,吃什么吐什么,眼看撑不住了。方圆百里的郎中都看过了,看脉象,没问题,五脏六腑都好生生的。为什么会这样?没人搞得清楚。后来,去省里请了个名医,名医果然不同,开了个方子。家人一看,愣了,别的药材还好说,药引子赫然是尸鳝。名医见众人不解,淡然道,这尸鳝指的是吃过人尸体的鳝。说罢,摇了摇头,这药引子怕是难找,可没这药引子神仙也治不好这病。 王戊德一家愁眉苦脸了三天,想不到办法。王戊德躺在床上自叹命薄,挣下的家当还来不及享受就要走了。第四日,家中长工无意中说到王福寿的棺材里说不定有呢。这话提醒了王戊德一家。那年水势也大,刚好淹到王福寿坟边。可就算王福寿棺材里真有,怎么捉呢?要捉就要开棺,开棺可不是小事情,犯忌讳。可除开这办法也没别的办法了。王戊德派了个长工去跟王福寿的儿子商量,果然碰了钉子。咬了咬牙,王戊德开出了大价钱,他跟王福寿的两个儿子说,只要肯开棺,不管有没有尸鳝,都帮他们还清王福寿治病欠下的债务,还给他们五十担谷子。 也是人穷志短,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王福寿两个儿子答应了下来。还开了个附加条件,要在开棺前把报酬兑现了。见王福寿两个儿子答应了,王戊德赶紧把答应的东西都给了,还立了字据。开棺那天,王福寿两个儿子躲得人影子都见不到。王戊德撑着病体,由家人搀扶着到了坟边。先是烧香拜祭,然后请道士作了法事,这才动手开棺。 不开不要紧,一开把人吓了一大跳,原来王福寿的尸体居然还没有完全腐烂,却泡在了水里,一群肥硕的鳝鱼正用劲地撕扯着残存的皮肉。惊吓归惊吓,王戊德没忘记要干的活,他用手指点了点棺材里面,两个长工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网兜跳了下去,没一会,就捉到了几十条鳝鱼。捉完鳝鱼,合上棺材,自然又是一番折腾。王戊德跪下烧香:“福寿啊,不是我有心惊动你,我也没办法啊。等我病好了,我给你修坟立碑石。” 说来也是奇怪,王戊德本来吃什么吐什么,吃这尸鳝却没问题。几十条尸鳝,都养在一个大水缸里,要吃了捞一条起来。这样吃了大半个月,加上名医开的药方子,王戊德的病居然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等把尸鳝吃完,他健壮得跟个小伙子一样,满目红光,精神抖擞。王戊德的病是好了,王福寿的两个儿子却被村里人骂得狗血淋头,他们说王戊德吃的哪是鳝鱼,分明是王福寿的肉嘛!这两个畜生,为了点钱,连祖宗的坟都让人给刨了。暗地里,却又佩服那名医的本领,怎么能想到这么个方子? 过了一年,村里人惊奇地发现,王戊德长得越来越像鳝鱼,脑袋变尖,脖子变粗,不仔细看分不出脑袋脖子,更让人惊奇的是他说话的声音居然和王福寿生前一样,只是就算是在笑,也是一副哭腔。王戊德安稳活到了七十多岁,死的时候,家里人发现他身上长出了斑点,皮肤摸起来却滑溜滑溜的,跟擦了油一样。至于王福寿的两个儿子,自出了这端事,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到死都没见回来。可怜的是王福寿,那坟还是一年被水淹一次。 【夺命郎中】 郎中本是治病救人的,都说医者仁心。一般来说,家里要是有个病人,见到郎中比见到亲人还亲。可有一年,走马镇上却是人人听见郎中这个词都为之色变。为何?传说镇上来了个夺命郎中,这郎中神出鬼没,谁都没见过他的真身。 据说这郎中最喜对儿童下手,手法奇特。一般,趁着儿童熟睡之时,夺命郎中手执银针,对着太阳穴一针下去,这儿童就着了道了。古怪的是夺命郎中下手时,从来没有人发现,那儿童更是没有感觉。一针扎下后,轻则五十年不能生育,重则当场丧命,也是因此,这郎中有了夺命郎中的称呼。古人寿命本就不长,五十年不能生育那意味着活生生阉割了,断绝了传宗接代的路子。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这郎中一针算是扎在命门上了,让人不怕不行。于是乎,整个走马镇上风云突起,人人惶恐不安,家中有独子的更是惶恐,日夜派人看护,生怕断了祖宗的香火。 夺命郎中的传说越传越真,有人说东村已经被夺命郎中扎死了三个儿童,西村也死了多少个多少个。还有的,拉着一个儿童说,这个是被夺命郎中扎过针的,以后不能生育了。拉出来的小儿也不争辩,只说夜里睡得沉了,陡然感到太阳穴疼,像是被扎了一针,恍惚间见一黑影飘然离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了人证,夺命郎中的存在似是无疑的了。闹了几个月,恐慌方才散去,说是夺命郎中去了另一个镇子。 夺命郎中的故事传了十几年。那些据说被扎过针的儿童长大后无不焉焉答答,处处低人一头,俨然是个太监,家中有女儿的自然也不肯把女儿许配给这些青年。也是天可见怜,镇上有户人家,有个瞎子女儿,无奈之下,嫁给了其中一个。出嫁那天,瞎子女儿哭哭啼啼,甚是不情愿。这一嫁当活寡妇不说,晚景想来也是凄凉。青年自然是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了瞎子姑娘。没料到,瞎子姑娘嫁过去不到半年,肚子就大了。直到此时,夺命郎中的流言才算是破了。虽是如此,镇上的人依旧还是谨慎,那些传说被扎过针的青年即使娶了亲,娶的女子也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这还是出了大价钱的结果。 【桃符】 西村有个泼妇,人称“母大虫”,这母大虫长得腰圆膀阔,一双眼睛更是凶得吓人。走马镇上有句唬小孩的话“你再哭,再不听话,母大虫听见了就要来吃了你!”这话一出口,哭闹的小孩立马收声,由此可见母大虫的威力。母大虫虽然强悍,嫁的男人却胆小,树叶落下来都怕砸破头的老实人。于是乎,母大虫在家里更是呼风唤雨,把男人活生生当成了奴才。 那年月和现在不一样,男人说了算的。母大虫闹得过分,她男人受得了,村里的人不满意了,都认为这女人不守妇道,让她男人休了她算了。可怜她那男人在家里本就受够了母大虫的气,又听村里人的闲言闲语,自是非常不开心。真让他休了母大虫却又不敢,一来是怕,怕母大虫跟他吵闹;二来,也是考虑到自己,要是没有母大虫,村里人恐怕也会来欺负他的。母大虫虽恶,却也容不得别人欺负她男人。 一年一年下来,母大虫慢慢老了。却说一日,母大虫赶集回来,被人给害了。男人哭得昏天黑地,入棺时突然发现,母大虫紧紧握着拳头,男人有些疑惑。村里人都说,没事没事,入棺算了。说来也是奇怪,男人上前一摸,母大虫的拳头就松开了,里面赫然有一只扣子,想必是和那谋命的搏斗时扯下来的。男人悲愤交加,将扣子送到了衙门,然后好生将母大虫安葬了。也是官府无能,几年下来,这人命案还是没破。 母大虫死后,男人先是悲痛了一阵子,时间一长,也就淡忘了,这母大虫对他本就不好。过了两年,男人又讨了一个媳妇,没料到,仅过了一年,那女人稀里糊涂掉井里淹死了。再娶,还是不顺,这次没死。女人说,她一走到水边,双腿就忍不住往深处走。男人大惊,请道士看了,道士说这是母大虫阴魂不散,在作怪。男人问有没有办法?道士想了一会说,办法是有,不过有些狠。男人问,什么办法?道士说,母大虫死后不安生,已经化作十级厉鬼,一般的办法是不行了,得用桃木桩钉住棺材四角。男人也是懂一点法术的,听道士说完,大惊,那岂不是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道士点了点头。 男人考虑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经不过女人缠磨,就答应了。钉桩那天,男人先是拿好酒好肉祭奠了母大虫一番,又说了一些贴心的话。钉完桩回家一看,男人顿时疯了,原来他家中从女人到鸡狗在院子里躺了一地,没一个活的。村人见状说,母大虫冤死后本就有怨气,现在晓得男人要下狠手了,所以搞的报复。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