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彭建新
新安街,位于硚口区东部、长堤街以南,呈南北走向:南起大夹街,北至六水街。
新安街,长仅177米、宽不足6米,“个头” 虽小,却是条很有年头的明清老街。
如果对新安街这名字比较生疏的话,那么,提起新安市场,稍微有一点年纪的武汉人,肯定会作恍然状:噢,新安市场唦!就是那个随么事都买得到的新安市场啊!晓得晓得!
的确,新安街,得名于新安市场,而新安市场的形成和繁荣,又不得不提及新安书院。
新安书院又叫徽州会馆。明清时节,汉口以九省通衢之利,跻身中国四大名镇之列,引来百商云集,尤其是汉正街,商机无限,人气发旺。来汉正街做生意的外省人,就扎帮在汉正街周遭的街巷里,建的建会馆,修的修书院——所谓书院,除了延请塾师,为本帮子弟课读之外,亦兼具会馆聚会议事的功能。汉正街周边街巷里的诸多会馆中,徽州会馆年头最老。据相关史籍载,康熙七年(1668年),徽州所属歙县、休宁、祁门、婺源、黟县、绩溪等县在汉商人,集资建起了自己的会所,因以上六县皆在新安江流域,历史上同属“新安郡”,故会所取名“新安会所”。徽商是很讲究儒雅经商之道的,二十七年之后亦即康熙三十四(1695)年,他们把新安会所扩建成新安书院。书院内供奉的神祗,除孔子之外,还专供朱熹,且为之建起魁星楼和紫阳坊。南宋大儒朱熹是安徽婺源县紫阳镇人,所以新安书院又叫“紫阳书院”。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徽商在书院南面修了一条新街,一头接新安街,一头通他们于雍正十三(1735)年在汉水边的码头——新安码头,从而完成了徽商在汉口的“系统工程”。

看到徽商如此重视基础建设,其他在汉正街一带经商的商帮,也意识到扎堆并建会馆对彰显本帮势力从而扩大本帮影响的重要性,认识到基础建设、子弟教育对发展本帮生意具有战略意义,就纷纷在新安书院附近建的建会馆,修的修公所:道光十四(1834)年,晋陕旅汉商人,筹资共建了山(西)陕(西)会馆亦即西关帝庙,作为山西陕西同乡联谊、绅商聚会、休闲议事的场所;其后,附近又陆续有了广东会馆、宁波会馆、江西公所。由此延伸开来,附近陆续兴建了一些商帮各自用于祭祀的寺庙——在清代汉口地图上,还可以看到这样一些不是藏在深山而是在闹市招摇的袖珍型的寺庙:凤龄禅寺、沈家庙、准堤庵、解脱庵……为便于交通,商帮们还在有水凼沟渠的街巷间修了一些石桥,这些石桥工程虽然不大,但石桥都有些吉祥的名字:延寿桥、九如桥、保寿桥……有了会所,交通也便利了,各类店铺行栈就像雨后春笋样地冒了出来,终至形成了一条可与汉正街比肩的繁荣的街——新安街,且由街而进一步发展成商铺林立、行栈栉比、作坊麇集的老汉口最繁荣的市场——新安市场。
很长一段岁月里,新安街一带,所居大多为安徽人。他们到汉口定居之后,为生存发展,一方面不得不入乡随俗,尽可能地融入汉口的码头文化之中;另一方面,他们对各自故乡的情愫,又难以释怀,同是安徽人,在日常生活中,有意无意仍执着地固守着原籍的乡俗。对这一点,叶调元在《竹枝词》里吟道:“徽客爱缠红白线,镇商喜捻旱烟筒。西人不说楚人话,三处从来习土风。”在叶调元的“汉口竹枝词”里,还有生动描写徽人祭祀的篇什——
楚人做祭极平常,不及徽人礼貌庄。高坐灵旁宣诔祝,只如平常读文章。
在这首诗后,调元先生特注如下:“徽祭,正立垂手,恪守执事。本地祭,生员六人分坐灵旁,别无所事,惟轮流读文而已。”他老人家对徽州人祭祀祖宗的认真劲大加赞赏,绝对不像我们汉口人,举行祭祖宗的仪式时,连站都不站,坐着读祭文,像“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敷衍了事,态度一点都不虔诚。
也是,在汉口做生意的外省人,多如牛毛,在激烈商战中,徽帮得以脱颖而出,得以在血腥的帮派斗争中成为一方翘楚,兴旺发达,余绪绵绵,除了他们的精明加努力,或许与他们的这份虔诚有关罢。
世事转蓬,人算不如天算。武昌首义之后,清朝政府为了扑灭辛亥革命的燎原之火,派冯国璋部南下镇压。在黄兴指挥下,汉口民军与清军激战多日,终至不敌而退走汉阳。惨烈的汉口保卫战失败之后,冯国璋为泄愤,狂焚汉口,一时间,汉口烧成一片火海。在这场人为的回禄浩劫中,新安码头到新安书院、新安街到新街,被烧成一片废墟。此后,这一带虽挣扎重建复业,无奈落花流水,繁荣难再。直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汉正街小商品市场形成气候,新安街和新安市场才又重萌生机,并迅速发展膨胀,其繁荣热闹,远胜当年——

眼下,临汉正街街面的紫阳商场,即昔日紫阳书院亦即新安书院旧址,当年来汉上创业的徽商先辈,如泉下有知,定会含笑唏嘘之余,为之浮一大白也!
(以上内容选自作者公号“汉翁漫笔”,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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