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黄成勇
早在《开卷》创刊之前,记得是一九九八年,在陕师大校园与宁文先生初见。徐雁先生主持“华夏书香丛书”首发,我们同为编委,一起与会。有一些共同点,除都喜欢读书外,都是六十年代生人,都没有堂皇学历,第一职业并非文化工作,还都喜欢“叨陪末座”,故每参会,除情非得已,遇纵向排座而择其后,遇横向排座则择其偏,于是这次会议有一帧合影,他以年少略显青涩、我以年轻已带暮气并坐摩肩且偏于一隅,共同见证徐雁先生“不信书香唤不回”从理想到实践,被我留存至今。

过两年,《开卷》创刊,若说没有功利主义,则我难以予信。那时蔡总玉洗先生以译林社社长兼凤凰台饭店总经理,《开卷》应是“文化凤凰台”的有机组成部分。搭台唱戏,各有分际,凤凰台上,《开卷》或不过为“舞美”,可视之为“末”;凤凰台外,《开卷》有独立文化品格和卓异文化个性,可称之为“本”。本末可以倒置,随机换位:以本换末,是取得生存发展资质,变末为本,是刊物自身具有内在动力。这,我猜度是蔡总最初的设定,《开卷》生命力也因此坚韧持久,抗得住时移事易的颠簸。换手宁文,未详“换手率”何时达到百分之百,总之后来一手独裁,遭遇更多困难坎坷,但也愈加生机蓬勃。所谓困难坎坷,是背后没有企业依托,生存日艰,这从邮寄信封变化多端可以推知其困窘,多年以来,我所收《开卷》,见到过译林社、凤凰台饭店和《译林书评》信封,也见过邮局过期废弃贺年卡封,有一时段用南京某工厂信封;一些年一期一寄,一些年两期一寄、最多时四期一寄。但是,信封一直都是“长枪大戟”宁文手书,里边总是装着端正素净的刊物,内容总是保持一贯的上乘水准,随机抽读总是使我开卷有益,而列在“开卷文丛”“开卷书坊”名目下的图书逐年增多,渐成大观。此所谓生机蓬勃者也。
读宁文新著《写在开卷边上》,想起上述这些,同时又想到前些年,有人采写报道宁文时用的标题: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这种意象,未详习水墨画的宁文如何泼墨写意,揣度他会避实就虚,必不欲在“所来径”上去刻意着墨。而这本书,记述文稿、书稿编辑工作实务,与诸文化人交往实录,却又无法渲染“横翠微”,倒可以工笔细摹“所来径”。果然,与宁文以往多册著作一脉相承,全书语言平实,记叙翔实,所写尽为书人书事,于《开卷》和“开卷文丛”“开卷书坊”,虽曰“写在边上”,实则倾情其中。令我生出许多感慨,择其要是:
一,《开卷》是一支温暖的手,抚慰了无数落寞的文化心灵。上世纪八十年代,《读书》杂志曾推出“读书无禁区”专题讨论,响应改革开放的实践理论,未几,三联书店又推出书话系列图书,使书话这种颇具新意的文化散文一时读写两旺。此后直至九十年代,许多大报辟读书副刊,更有多种专业读书类报刊问世,编、写、读诸方共同助燃书话热,代表着阅读风气在国内形成。当许多报刊读书阵地逐渐由商业广告换防之际,一批有能力、有识见、有品位的民间读书报刊应运而生,客观上接力官媒副刊,继续提倡读书,而又有所创新,有所发展,得到一批读书人的认可和拥护,盖因他们在经济大潮冲击下,也正手足无措,备感落寞,文化心灵无处安放,流沙河先生曾把这种现象譬之为“甘瓜苦蒂”。这些报刊中,虽优长各具,宁文主编的《开卷》无疑是翘楚和旗帜。本书《<开卷>十五岁,翩翩少年矣》一文中,开列了一个长长名单,可以看到《开卷》作者队伍庞大而又显赫。这些专家学者和作家,本也是大小公共报刊争相组稿的对象,但很显然,他们更愿意给《开卷》之类的民报民刊供稿,何以故?也许因素原有多重,就刊物说,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是其一吧?就编辑说,虚心向学、尊重文化又其一吧?就作者说,堪托文稿(包括心事),视为友朋(甚或知已)又其一吧?宁文依托《开卷》,广泛联系作者,陆续结集“开卷书坊”九辑数十种图书,如果加上以《开卷》为名头的图书如“开卷书坊”,应有百多种,均以一人之力策划组稿,联系出版,而且颇获好评,在多年“出版难”现状下,堪称一个文化奇迹。某年出差南京,宁文曾向我谈起此中甘苦,说最关健是要找到(三观相同的)出版社社长和责编。这固然说明“吾道不孤”,作为业内中人,我深知这须“踏破铁鞋”。因而,倘有机会与出版“开卷”系列的诸责编和社长见面,要请他们受我一拜。上海彭卫国先生、湖南丁双平先生,都曾当“开卷文丛”“开卷书坊”的东家,曾有一见、二见之缘,再见该当二拜三拜了。
书中长文《缘为书来滋味长》述编、读经历,其中说及编“开卷文丛”第二辑时,收入当时并不为读者广知的谷林、李君维二先生文稿事,使我想起某年往访谷林先生,坐在书桌一侧木椅上闲谈,先生示我一信,正是宁文“长枪大戟”约书稿信。那些年,我办的报纸托庇于先生,常得惠赐文稿,正谋划为先生做点事,不意宁文捷足先登,次年便见到《淡墨痕》。这里要说且宁文并不知道的是,正是他这封约稿信,间接催生了谷林先生的另一部著作《书简三叠》。其实,何止谷林和李维君,多年来纳入“文丛”而声名并不彰显的书话作家,为数委实不少,如湖北的王成玉先生等。
书中记与黄宗江、黄裳、锺叔河、李文俊、流沙河、周退密、褚钰泉、蔡玉洗、韦明铧等文化人交往诸文,虽大多记事,直陈事务,殊少抒情,但就是在这些日常琐细之间,流露出真情。一种尊重文化、亲近文化的温暧情怀,在读者展卷时,自会感知有如和熙春风一样的热情拂面而来。
二,《开卷》是推动摇篮的手,促使民间阅读活动茁壮成长。《写在开卷边上》有关涉全国民间读书年会文章多篇,为之前宁文著作没有提及,而在此书集中呈现,是崭新内容。读《民间读书报刊年会缘起》,使我不期然想起温庭筠那首《商山早行》。犹忆二00三年年末,由蔡总与宁文在南京以《开卷》名义发起民间读书报刊讨论会,可不就是“晨起动征铎”?然后一路逶迤前行,连绵不断,至今秋成都年会,忽焉年已十八,成一茁壮小伙了。就此回望,恐只有早行的人,如蔡总、宁文及最初几届招集人等,才能赏及“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而一众为年会倾心倾力的主事人、参与者,自然堪配欣赏“槲叶满山路,枳花明驿墙”的明艳。这个并无严密组织和控制规则,却颇具吸引力的民间读书活动,越来越受到社会各方的关注和支持,说明初始设定健康、运行机制良好,后续动力十足。最近,有家文史刊物关注及此,询民间读书年会社会意义何在?我答以一是及时因应社会,契合各地全民阅读活动,通过新书分享会、专家读书论坛和讲座等形式,倡导读书爱书,推动阅读风气的形成;二是积极介入当地文化建设活动,如书店、书院、图书馆、文化馆、纪念馆等,得到当地党政部门充分肯定。如本次成都年会,就与成都市打造“书香成都”“书店之城”无缝对接,故而受到成都市委相关部门高度重视与大力支持;三是促使上承“诗话”“词话”,下开“书话”先河的中国书文化随笔写作,达到空前繁荣。在民间读书年会中人(包括经常与会的书商、出版社、书话作家群、媒体人)直接作用下,国内公开出版书话类著作达数百种。四是自改革开放以来,国有经济以外,先有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施行,解放农村生产力,后有民营经济崛起而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再有包括读书年会之类众多民间文化活动兴起,证明社会发展自有其经济文化不可偏废相悖、最终须协调发展的逻辑,而民间读书年会的发起、发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谓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宁文以年会协调人常打理会议事务,故年会召开时每在台上;我则仍沿陋习喜欢“偏安一隅”。不意第十八届年会闭门会议环节安排坐在一起,分任主、副主持,坐得近,打量一下,已不复再有当年青涩,头上竟已霜花点点,我已是“雪染的风采”。这一次并坐摩肩,不意又见证了年会主办权的激烈纷争。这令人大喜,试想,年会若没有丰厚内涵,何来强烈的吸引力,因而凭谁来争?因此要恭喜蔡总、恭喜宁文。

《写在开卷边上》收入部分书友谈《开卷》“开卷文丛”及读书年会的文章,约占四分之一,可以帮助读者更全面地了解宁文的工作。而有些评议未收入书中。
如,川文社老编辑、川师大教授、被称为“现代文学研究界的福尔摩斯”龚明德说,宁文做成的事情,太不容易了,完全可以作为“成功学”的案例。
又如,作家、画家、独立图书出版策划人、被称为“中国的毕加索”彭国梁说,宁文的经历可以成为当代“励志学”的典范。
再如,一直致力推广全民阅读活动的南大教授、学者徐雁说,在民间读书报刊办刊人员中,最具坚韧不拔,百折不回精神且成绩斐然者,唯白下宁文和历下自牧。

宁文为文不事雕琢,不尚文饰,如结绳记事般有简古之风。在内心深处抱朴守真,精神素淡,心灵清洁,不事张扬,默然劳作。我尝言,在读书年会的朋友中,有三个人微有驼背,龚明德、董宁文、马国兴。这是长期为人作嫁的结果。偶尔与宁文闲谈,颇有一些体已话,他说,现在把什么都已看得很淡。我表示理解,深知人有多少做事热情,同时也便会面对多少凉薄。待读完《写在开卷边上》,我发现并不尽然,正如谭晶所唱,总有一个心愿不能忘,总有一个热爱不能凉。人没法把什么都真正看淡,比如读书、比如爱书、比如像宁文这样,倾尽全力帮助读书人和爱书人。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