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新老师的严与宽

文/ 傅承洲

周兆新老师在北大中文系的教师名单上叫周强,课表、招生简章、通知上都写作“周强”,而周老师的著作、论文一律署名“周兆新”,很多人以为“周兆新”是周老师的笔名,我曾当面问过周老师,他告诉我,他原本就叫周兆新,周强是后来上学改的,“我一直认为周强是别人的名字。” 最后一句是原话,我印象很深。

周老师的严厉是出了名的,考试、答辩的时候,学生都怕他。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就亲眼见过周老师对研究生的严格要求。有一位同学,在职读研究生,单位还有工作,又赶上研究生三年级的时候,妻子生孩子,论文写作受到影响,虽然按时交稿申请答辩,但论文存在一些问题。论文送给周老师审阅,周老师看后拒绝参加答辩。导师只得劝这位同学延期答辩,继续修改论文。另一位同学在答辩会上,周老师提出一大堆问题,批得答辩人满脸通红。答辩结束后,在回宿舍路上,这位同学还一路嘀咕,“愤愤不平”。大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某一天,我去看周老师,他给我讲过刚遇到的一件事。有所大学要给一位青年教师评教授,将评审表和著作送给周老师写评审意见,周老师看过送审著作后,告诉来取评审表的工作人员:如果你们学校想给这位教师评教授,就不要让我写评审意见;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写评审意见,我认为这位教师没有达到教授的学术水平。工作人员只好将评审表和著作取走,另外请人评审。

其实周老师并不是冷若冰霜,永远板着脸,在我与他的交往中,总是能感受到他的宽厚与慈祥。我读研究生时,选修过他开的古代戏曲研究课,为了让学生了解戏曲音乐与表演,他安排选课的学生买票观看昆曲与京剧表演,或看戏曲片,经费由系里报销。他也和同学们一起去看戏,看完之后,总会问同学们的观感,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好。其实多数同学对戏曲表演并不熟悉,甚至连一些唱词都听不明白,更谈不上欣赏,说好只是为了不让周老师失望。到后来,负责买票的同学也买歌剧、话剧片的票,周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去看,看完后,我们问他的观感,他也笑着说好。从同学们改看其他剧种这件事上,周老师肯定知道这些学生对戏曲片不感兴趣,但他并没有责怪同学。我在论文答辩前,将硕士论文《论冯梦龙的文艺思想》和一篇副产品《冯梦龙著作编年与考证》一并送周老师审阅,我去取评审意见时,他当即告诉我,他担任我的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周老师时为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答辩委员会组成人员由他安排。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那篇副产品评价更好,他对我说,不知道有没有刊物愿意发表你的这篇论文,如果发表了,一定要送我一份。研究生毕业后,我到烟台大学中文系教书,这篇论文在《烟台大学学报》发表,我寄给他一份当期的学报。周老师则将他的《三国演义考评》寄给我,并写信告诉我,以后发表论文,也寄给他一份杂志,他看完后会转交给研究生阅读。

1996年6月,我在南京师范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谈凤梁老师要请周兆新老师参加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想到1988年参加硕士论文答辩的情境,不免有些紧张。一向深居简出,连学术会议都很少参加的周老师,居然答应到南京参加我的论文答辩,让我非常感动。答辩会上,一向以严厉著称的周老师非常的温和,印象中,他对我论文中《明代话本的勃兴及其原因》一节比较满意,而对《文人独创与明代话本的文人化》一节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像当年批评我的同届同学那样尖锐。答辩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中文系请周老师与青年教师、研究生座谈。我要送来宁参加答辩会的邓绍基先生去机场,座谈会的前半场没有参加。我匆忙从机场赶回学校,座谈会尚未结束,当我推门进去时,全场哄堂大笑。会后从同学处得知,周老师正在谈我论文存在的问题,“文人是社会的良心”,这种表述就不严谨。下午陪同周老师到明孝陵参观,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与我有一段充满关爱的谈话。他从谈老师出得知,我在读博士期间,家庭发生了变故。他劝我是不是可以换一种处理方式,当我谈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一方面他表示理解,另一方面,又对我今后的生活满是担忧。二十年过去了,周老师当时谈话的神情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博士毕业之后,我来北京工作,逢年过节总会给周老师打个电话,春节只要是在北京过,一定会去给周老师拜年。每次去他家,他都会关切地询问我的工作、生活状况,问我又读了什么好书,学术界有什么热点话题。我则将读书中遇到的问题向他请教,当时有人提出黄正甫刊本是现存《三国演义》的最早刻本,周老师是研究《三国演义》的权威,尤其是对《三国演义》的版本有深入研究,就此问题我曾向周老师请教,周老师早已看过相关文章,明确表示这种观点不能成立。2000年前后,北京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与大象出版社合作编辑、出版一套《中国历史文化知识丛书》,孟二冬为中心的学术秘书,向我约稿,我将已发表的研究冯梦龙的十来篇论文进行修改、补充,拟名《冯梦龙与通俗文学》交二冬兄,中心请周老师审定,这本书得以顺利出版。不知何故,我却一直没有当面向周老师讨教过他对这本小书的意见,甚至没有表达过谢意,至今想到此事,仍旧后悔不已。周老师不抽烟,不喝酒,逢年过节去看他,我会给他带盒茶叶,买点水果。他会给我的小孩准备一些零食、玩具,让我带回家。有一年春节,他准备了一大袋旺旺雪饼,送给我时还说:你带给我的都是好东西,我给你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周兆新老师为人耿直,有话直说,对学生要求严格,有时严格到近乎苛刻。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都知道,周老师对学生非常关爱,可谓无微不至。两个方面看似矛盾,细想确实完全统一。无论是批评还是鼓励,他都是希望学生严谨治学,老实做人,少走弯路,做出一点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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