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恨水报人小说:从《春明外史》到《记者外传》

文/ 宋海东

张恨水在文学创作上的眩目光环,遮蔽了他作为一名职业报人的卓越成就。自1914年步入报馆大门,他跨越30多个春秋,被历练为一名“全能报人”,历任汉口、芜湖、北京、天津、上海、南京、重庆等地十余家报馆的外勤记者、助理编辑、编辑、主笔、总编辑、经理、社长,《申报》《新闻报》《益世报》《世界日报》《新民报》《立报》等民国一流报馆都因为他的存在熠熠生辉。直到花甲之年,他都认为写小说不过是一种副业,自己的职业就是报人,不肯以作家自居。

正因为张恨水拥有浓厚的“报人情结”,他笔下的报人题材小说比比皆是,包括《春明外史》《斯人记》《太平花》《记者外传》等。《春明外史》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创作报人小说的起点;而《记者外传》是他笔下最后一部报人小说,亦乃最后一部现代题材小说。梳理这两部小说的创作路径,比较二者发表后反响上的巨大落差,或许能够帮助我们观察张恨水文学创作道路的跌宕与人生消长。

先说说《春明外史》。

1924年4月,中国现代著名报业家成舍我出资创办北京《世界晚报》。张恨水来京早期,曾在成舍我任总编辑的北京益世报馆工作,二人私谊深厚。应成舍我热忱邀请,年轻的张恨水加入世界晚报社。成舍我知道张恨水之前在南方报纸上发表过小说,便建议他写一部供报纸连载,张恨水爽快地应允下来。

上世纪20年代,北京虽为“首善之区”,却被一帮贪婪凶残、声色犬马的军阀官僚搅得乌烟瘴气。在当局高压政策下,面对社会阴暗面,新闻记者如鲠在喉,却无法诉诸笔端。张恨水拿定了主意,欲效仿晚清谴责小说讨伐权贵,撰写“新闻外的新闻”。

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讲,《春明外史》是“用作《红楼梦》的办法,来作《儒林外史》”。小说熔言情与谴责于一炉,庄谐杂出,通篇以旅京报人杨杏园与勾栏雏妓梨云以及孤苦女子李冬青、史科莲的情感波折串起一段段故事,全视角勾勒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京城中军、政、警、学、商以及梨园、青楼、佛门内各阶层人士的生活动态,充分彰显中国传统章回小说包罗万象、地负海涵的雄伟气魄。文学作品当然不能等同于历史,但纪实性相当强的《春明外史》所描写的各界人物并非面壁虚构,书中的326位人物大多可以索引。“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经粗略考证,就可以找出一批艺术形象的原型,如魏极峰即大总统曹锟,章学孟即国务总理张绍曾,鲁大昌和关孟纲即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闵克玉即财政总长王克敏,何达即作家胡适,时文彦即诗人徐志摩,胡晓梅即名媛陆小曼,余梦霞即小说家徐枕亚,梁墨西即翻译家林琴南,吴问禅和舒九成即报业家成舍我,等等。还需要说明的是,杨杏园至少在出身、职业、性格、才干、志趣方面与张恨水别无二样,而且“杏园”二字恰与张恨水的本名“心远”谐音。

《春明外史》发表于1924年4月16日至1929年1月24日的《世界晚报》副刊“夜光”。连载期间,《世界晚报》办得风声水起,始终系北京销量最大的晚报,原因是很多读者买报纸就是为了看这部作品。凭借该作,没有任何帮派团体烘云托月的张恨水只手打天下,独辟蹊径,自成一路,从一名寂寂无名的报人跃升为北方一流小说家。

北京世界日晚报社1925年10月初版《春明外史》

1925年秋,《春明外史》写出前13回,暂告一段落。在亲友建议下,张恨水将它们结集成书,作为“世界日晚报社丛书之一”分订两册于1925年10月出版,不到两个月,初版一千余册便告罄。次年再版时,仅在北京一地就售出三千余册,这在民国时代是一个很不错的发行量。1927年12月,世界日晚报社又将前26回作为第一集和第二集一同出版,销路也不错,张恨水拿到一笔可观的版税。1929年8月,全书39回又分三集印行,其出版者仍为世界日晚报社,印刷者为北京书局,分平装和洋装两种版本。

且说张恨水的另一部作品《啼笑因缘》名扬天下后,他身价陡增,八方索稿。1930年12月,应世界书局总经理沈知方之邀,张恨水从北平南下,出现在黄浦江畔。世界书局是一家民营出版机构,在各大城市设分局30余家,沈知方更是有“书业怪杰”之称。经过两轮蹉商,世界书局与张恨水终于敲定多部新作旧著的出版合同,其中对《春明外史》书局按千字四元的价码付酬,并且承诺一次付清,条件是必须将北平所印行单行本的纸型交世界书局销毁。就这样,一部《春明外史》让张恨水一下子挣到四千大洋。他不肯亏待世界书局,对作品进行全面修订,进一步清除连载时随写随印留下的一些不足和漏失,并将全书由39回调整为86回,每回都在万字左右,回目当然也改得天翻地覆。

上海世界书局1931年初版《春明外史》

1931年3月,世界书局推出新版《春明外史》前六卷;当年5月,后六卷也得以出版。正式发行前,出版方不惜重金,在上海销量最大的两家报纸《申报》和《新闻报》上打出巨幅广告,把全书回目用大号字刊载,吸引到不少眼球。书出,马上抢购一空。之后,该作成为世界书局的畅销书加常销书,一版再版,仅我所知的便有11种版本。另外,民国盗版书商大多拿张恨水当作第一衣食父母,上海天汉书局、奉天艺光书店、奉天文艺画报社、上海摄影社也均曾翻印该作。作为“中国报人小说丛书”之一,中国新闻出版社于1985年9月出版《春明外史》,约请张恨水的生前好友左笑鸿、金寄水分别撰写序跋,这也是建国后该作首次付梓。后来,岳麓书社、北岳文艺出版社、群众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北方文艺出版社、中国文史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亦先后印行。

上海世界书局1939年2月新一版《春明外史》

《春明外史》发表至今,历经近百个春秋,从来不乏超级粉丝。1925年冬,这部连载小说中出现了一位韩幼楼将军,这也是作品内唯一以正面形象现身的上层人物。后经核实,小说中涉及韩幼楼的趣闻逸事,原本是一条发生在张学良身上的社会新闻,张恨水仅仅是稍加艺术处理而已。张恨水不曾料想到,自己笔下的这段文字,会成为与张学良交往的媒介。1926年春,张学良当了一回不速之客,带着几位随从突然出现在张恨水私宅。围绕《春明外史》,双方谈得甚投机,张学良与张恨水自此建立起稳定的往来关系。鲜为人知的是,巴金也是《春明外史》的忠实读者。2006年7月21日的《文汇读书周报》上,刊有上海作协研究室主任冯沛龄撰写的一篇《此情绵绵无尽期》,文中言:“八十年代初,巴老特将自己珍藏多年解放前出版的著名作家张恨水的作品如《春明外史》《落霞孤鹜》《啼笑因缘》《满城风雨》《现代青年》《热血之花》《秦淮世家》《蜀道难》《平沪通车》《山窗小品》《到农村去》《偶像》《大江东去》《中原豪侠传》《斯人记》等40余册图书捐赠给资料室。1931年5月世界书局出版的《春明外史》共12册,每一册都盖有‘巴金’印章,相信巴老当年是十分珍爱的,这次也一并捐给了资料室。”文中所谓的“资料室”,指的是上海作协资料室。著名翻译家、钱锺书的堂妹夫劳陇曾言:“钱先生(钱锺书)特别喜欢看张恨水的小说。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春明外史》,我说没有,于是两人就一起去旧书摊找这本书。”这一段话,记录在宝岛上的联合文学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2月出版的《啼笑因缘》护封上。

梳理张恨水的创作轨迹,不难窥见他是一位在艺术上不甘重复自我、追求创新甚至革命的职业作家。从1913年写下的长篇处女作《青衫泪》到1922年诞生的《皖江潮》,属于他的第一次飞跃,作品类型由才子佳人说部进化为现代气息的社会言情小说。《春明外史》开始以谈笑从容的态度描摹世界,内容及文字虽多风趣而不落轻佻,是张恨水小说走向成熟的标识,亦是对章回小说的重大改良,尤其是为社会言情小说开辟了新天地。自1927年启动连载的《金粉世家》吸纳西方文学技法,刷新民国社会言情小说结构面貌,打通雅俗,把章回体调适为一种富于弹性的新旧皆宜的文体,为大家族题材小说树立了一个标杆。1930年发表的《啼笑因缘》与时代接轨,跳出旧派小说家思维模式,打造出公认的“民国通俗小说第一代表作”,辗压群雄。1936年问世的《夜深沉》又出新招,将卑微的引车卖浆者当作描写主体,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无限接近新文学小说。至于1946年刊出的《巴山夜雨》,放弃了他习用的故事化写法,采用主线和副线齐头并进的多线结构,传奇性低,情节性淡,随处可见对家长里短和自然场景的勾描,深度挖掘人性的美与丑,是其小说中散文化倾向最浓厚的一部作品,有一种独特的风情美、人性美、诗意美。假若不是由于时局变化和身体状况的恶化,他的小说创作必将因此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然而,造化弄人。1949年5月,生活在北京的张恨水中风躺倒,左半身不遂,连生活都无法完全自理,写作只能局限在诗词和小品文范围内。直到1953年,他的身体才基本康复,正式恢复写作。自1956年始,他的长篇小说《孔雀东南飞》和系列散文《西北行》陆续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反响不恶,报社为此派人到北京约请这位小说家再提供一部小说。张恨水谈起自己正在创作的章回小说《记者外传》,说还有几家报社关注这部作品。《新闻日报》非常感兴趣,请求张恨水务必将此作交他们发表。

很快,张恨水把《记者外传》的前几回寄到《新闻日报》。小说以他的北京生活为基础,通过描述主人公杨止波由安徽到北京报界发展的经历,反映20世纪上半叶老北京的社会情态。它与《春明外史》《春明新史》《京尘幻影录》等张恨水小说一样,都可以当作民国野史来读。创作前,作者认真地进行过资料搜集工作,凭借作协给他开的介绍信,在北京图书馆报库里待了半个月,翻阅从前出版的大报小报,做了大量笔记。本来,他还想继续补充资料,却因为图书馆迁址到离张家较远的地方而无法遂愿。他原本是要将《记者外传》写成三部头的鸿篇巨制,时间跨度是从北洋军阀时期到共和国成立,因身体欠佳,精力不继,后又改成上下两部。

这部小说的男主人公杨止波是以张恨水本人为原型,清高正直,多才多情,一身名士才子气。不得不提的是,在女主人公孙玉秋身上,明显有张恨水第二位妻子胡秋霞的影子。比如二者名字中均带有“秋”字,都出生在杏林人家,都自幼离开父母,在北京一家会馆里跟随一对老年夫妇谋生,并与一位皖中才子产生恋情。就性格而言,爽直大方的孙玉秋亦与胡秋霞雷同。

上海《新闻日报》1957年连载的《记者外传》

1957年10月26日,《记者外传》开始在上海《新闻日报》连载,其责任编辑为陈诏,年轻气盛。多年之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张恨水寄来的第一批稿件仅有前几回,它们并非书稿原件,是复写稿,字迹有些模糊,看起来颇费力;而且在这位编辑的眼睛里,张恨水的“文字拖沓,疙疙瘩瘩,读起来很不流畅”,于是自作主张进行“斧正”。这一举动很快被报社领导郑拾风洞悉,当即坚决制止,“这是他的文风。你一改,就不成其为张恨水的小说了。”

次年3月,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通过《文学工作大跃进三十二条》草案,一方面提交全国文学工作者讨论,一方面号召大家制订跟得上时代的创作计划甚至规划。张恨水也草拟了一篇《我的规划》,其中提到:“我写了一个长篇,是《记者外传》,全篇大概60万至70万字之间,现在写了将近一半,还有一半,据我估计,夏天可以完。上海《新闻日报》,如今登着。”此文发表于《人民文学》1958年第4期。

张恨水的估计太乐观了,没有觉察到形势的急剧变化。据陈诏在《笔耕岁月:副刊编辑杂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3月版)一书中回忆:“(《记者外传》)这篇连载小说节奏极慢,故事又不曲折动人,加上写法上犯了平铺直叙的毛病,没有悬念,抓不住读者。登了几个月,还看不出什么名堂,报社内部意见很多。大家觉得陆陆续续的来稿,不知道下文如何,如果旷日持久地登下去,很容易浪费版面,失去读者。”这只是陈诏个人的观点,然而可以理解的是,当时“大跃进”狂潮席卷全国,该作与时代主旋律不合拍,有厚古薄今嫌疑。于是乎,这部小说连载到1958年6月24日,即宣告停刊。至此,小说共刊出30回,约33万字。

我淘得有《记者外传》连载剪贴本,分订上下两册,共238期。翻阅剪报,才知晓报馆曾专门请来张大千弟子、上海画院著名画家董天野为该连载稿配插图。从第1回到第8回,也就是从第1期至76期,几乎每期都配有插图一幅;但从第9回开始,插图便只是隔三差五出现,由此也反映出报社对这部小说重视程度的冷热落差。在小说结束连载这一天,编者清晰地注明“上集完”,并发表启事:“‘记者外传’分上下两集,本报登完上集不再续登。今天为最后一天,请读者注意。”

当时作家出版社一度打算将该作已发表的章回作为全书上部出版,已经发排,终因非工农兵题材,忍痛舍弃。1959年1月20日,中国文联工作人员沈慧访问张恨水,并留下一段文字记录:“去年一年写了一部《记者外传》(上册),预支了三千多元的稿费。现在已由作家出版社的许正因(武侠小说家)退还给我,不预备出版了。据说是作家出版社的领导,批评这部作品的思想性不强,没有出版的价值。不出版也就算了,我也懒得再写。本来今年开始写第二部,因此也就不再动笔。”(摘自贾俊学辑《文联旧档案:老舍、张恨水、沈从文访问辑要》,载《新文学史料》2012年第4期)另外,沈慧1959年还曾将《记者外传》手稿送到通俗文艺出版社,该社同样认为不适合出版。张恨水听到这个消息,很不开心,悻悻然道:“随他吧。”

北岳文艺出版社1993年1月初版《记者外传》

直到1993年,当卷帙浩繁的《张恨水全集》出版时,《记者外传》收入其中,才得以推出单行本,其中精装本为单册,平装本分订两册。

我们不得不惋惜,由于某些人对文学作品理解上的偏差,也由于政治气候的变化,不仅让张恨水的这部长篇小说无法以足本呈现,也让世人无法完整地通过这部带有强烈自传色彩的文学作品,去尝试了解张恨水的传奇人生。

张恨水的外甥桂力刚在一封私信中称:“我舅父心中有二件遗憾事,曾多次和我谈起。一件是违心地写了《啼笑因缘》续集。……另一件是《记者外传》未能出版。他说,这是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打算就此停笔了,小说已排版,但在‘厚今薄古’的影响下,被挤掉了。”

当然,对照从前的作品,《记者外传》确实已不见往昔那种震颤心弦的情感冲击和连珠妙语,文笔略显枯涩,情节也欠紧凑,恰似一个老翁在给儿孙讲述隔壁人家的陈年往事,平平淡淡,慢慢悠悠。究其原因,其一是受中风后遗症困扰,记忆力和创作能力远不及从前。写短小文章还能灵光闪现,创作大部头便衰态毕现。其二是他人到暮年,业已失去或缠绵悱恻或激情四溢的心境。其三是囿于政治环境,尺度不好把握,他担心笔下的情感描写被当作黄色文字,写起来未免缩手缩脚。在那个需要激发斗志的岁月,风花雪月的文字已经不合时宜。

尽管如此,这部作品对报人小说再次进行了有益探索,记载了诸多民国野史,并为作者自己的情感史留下精彩的记录,也添加了一个晦涩的注脚。而且,男主人公杨止波这一人物形象塑造得相当生动传神,他与《春明外史》中的杨杏园、《斯人记》中的梁寒山、《巴山夜雨》中的李南泉、《牛马走》中的区庄正、《京尘幻影录》中的冯子虚一样,是张恨水心目中理想人格的象征。他们穷困潦倒,却不委流俗、不求闻达、不忘旧情、不食周粟,身上都刻画着“士”的精神痕迹,追求的是“道”的精髓,而非名利等俗物。

俱往矣,正是: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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