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杂碎》三则

文/ 马拉

零零碎碎写过一些小故事,最远的初稿过了二十年。整理了几个,文字和细节都做了修订,和初稿自是大不相同。这几个小故事风格和气息比较统一,放在这里,权当饭后消食。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我却私自喜爱,难得说清理由。

【桃花】

桃花嫁给胡徒时,年方二八,正是最好的年纪,那张脸当真是艳若桃花,不晓得羡煞了多少人。胡徒能娶得桃花,不是自己本事,就他吊儿郎当的模样,除开瞎了眼的,没人肯嫁给他。要说那桃花却是个好女子,好看不说,更是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女子,镇上多少人家求之不得,桃花偏偏嫁给了胡徒。为何?这都是桃花爹娘定下的孽缘。

胡徒爹妈对桃花爹妈有救命之恩。两人想来想去,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把桃花许配给了胡徒。桃花心里自然不愿意,一哭一闹,爹妈给她跪下了,说要不是胡徒爹妈,他们早没命了,哪里还有她呢?桃花要是不嫁,他们就没脸面活在这世上了。桃花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嫁了,权当是自己托错了生。桃花出嫁后,爹妈也不放心,胡徒是个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说来是穷人家的孩子,却端了富家子弟的架子,不是个过日子的主儿。

桃花刚嫁过去几个月,胡徒图个新鲜,很是安稳了一阵子,怎么说桃花也是个大美人。过了半年,本性露出来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桃花嫁给胡徒本就不情愿,这样一来,更是形容憔悴,很快残落得不像个样子。桃花一残落,胡徒更不把她当个人。平日里还好,一喝酒又打又骂。桃花都忍了。却说一日,胡徒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神经,把桃花剥了个精光当马骑。在家里耍了一会,胡徒嫌不过瘾,要骑着桃花去镇上逛。桃花自是不肯,胡徒就打。桃花把心一横,光着身子驮着胡徒出门了。镇上自是极其轰动,胡徒心满意足,回家就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原来桃花切了手腕,口子翻得跟小孩嘴巴一样。

桃花爹妈这时方才悔了,可已经迟了。桃花一死,他们觉得欠胡徒爹妈的情分也清了,倒也心安理得。桃花一死,胡徒怕了,整日里梦见自己躺在血泊中,仿佛夜夜都有厉鬼扣门,也想起桃花的好来了。大约过了半年,胡徒出家做了和尚,镇上的人都以为胡徒不过装装样子,没料到他那和尚却当得颇有风度,女色彻底不碰了,酒肉闻都不闻。三十年后,胡徒成了远近闻名的高僧,法号“悔明”。活到七十六岁方才坐化,附近一带的信徒无不奉香哀悼。

【红蝠】

走马镇上有个读书人,众人唤作张生。张生骨骼奇清,一肚子的学问,却不肯参加科举,整日价疯疯癫癫写诗作画,日子却也过得快活。张生怎么到走马镇的,没人知道,名号也没人知道。走马镇上的人说,张乃天下大姓,就叫他“张生”算了。张生也不反对,欣然接受。张生喜喝酒,酒量却不佳,每喝必醉,醉了后纵论天下大事,评点圣贤文章,句句经典入骨,众人始知张生乃才子也。

张生住处在一间破庙,和尚早走光了,只剩下几个破烂菩萨和张生做伴。古书上都这么写,穷困书生往往流落破庙,然后刻苦攻读,终得功名。这张生虽攻读,却无意功名。日子实在穷困了,就到镇上卖些字画,自然都是上品,方圆百里大把有钱人肯买,张生这日子也还算滋润。

奇就奇在某日,张生从一个碎了的菩萨肚子里发现了一幅画,打开一看,貌似普通人家挂的中堂,画上有一个秃顶寿星老头,一头梅花鹿和一只红蝠。这画意张生明白,图的“福禄寿”的彩头。初看一眼,张生不甚在意,仔细一看,那红蝠却有些名堂。于是把那画挂在墙上,时时看上几眼。又一个夜里,张生醉后回家,却见一女子呆在屋里,见张生回来,极尽伺奉之事。这女人自是贤淑端庄,清新动人。是夜,张生和这女子缠绵悱恻,云雨数次。待到中午,张生酒醒,恍然若梦。在床上细细搜索了一番,发现了几根女人秀发,枕头上脂粉味尚未散去。张生悟到,昨晚绝非梦境,但这事来得蹊跷。

又一个夜,张生假装外出,伏在屋顶,不多久,见红蝠从画上飞出,化作一女子,正是那晚云雨的那个。张生悄然一笑,从屋顶上下来,走进屋里。那女子却也不惊不恼,脆生生道:“相公在屋顶上可舒坦?”张生笑曰:“甚好。”两人始交好。那女子告诉张生,她乃精灵,红蝠是她的化身,白日里她须回到那画上去。张生毫无怯意,待那女子如寻常女子,唤之“红蝠”。张生性情狷狂,为人处事自是不同于常人。

神仙日子过得半年后,张生和红蝠的事终还是让镇上的人知道了。皆大奇,说是要一睹为快。张生也不推脱,半夜领着众人去了屋里,红蝠见状,大惊,却强作镇定,替张生招呼了一番,直至众人散去。是夜,两人缠绵后,红蝠黯然道:“只怕和相公的缘分是到头了。”张生温言劝到:“张生此生绝不负红蝠一片情意,还望小姐放心。”两人又说了些儿女情话,就睡去了。

不料此后半月,一直不见红蝠露面,张生觉得蹊跷,仔细观察那画,却见那画沾了油污,红蝠发黑。张生大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急得张生连画了三张中堂,那红蝠更是画得分毫不差,奈何红蝠再也没出现。又过了半月,张生做了一梦,梦见一女子飘渺水上,白衣白裙,哀怨之至,那神情颇似红蝠。

【参仙】

走马镇北面小山坳里住着一户人家,男的打猎,女的种菜,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颇有几分情趣。走马镇方圆百里尽是树木,山里鲜活的野物遍山跑,按理说这男人应该每天获猎无数。不料这男的打猎却有一个规矩,小的放生,老的不打。这山里的野物也通人性,见男人来不避不闪,一双大眼水灵水灵地直看着男人,男人举枪却也不跑。男人一天只开三枪,有无猎物均是如此。

一年冬天,厚厚的雪把走马镇裹得像一床被子,男人出去打猎,只看见白茫茫的天和地,连个野物的脚迹印都看不见。男人在冰天雪地里背着猎枪走了一整天,一无所获。山林里,时不时还有几声凄寒的鸟叫,这叫声使山林显得愈加的寂静和清冷。

天慢慢黑了起来,蓝色的天空在雪光的反射下,显得有些阴森,山林里居然没有一声野物的叫唤。男人打了二十年猎,大雪天连个野物的脚印也看不见,这样的事还没有发生过。男人知道情况不正常,十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想起这些,男人的心里一阵阵发毛。想回家已经不可能了,男人知道如果今夜找不到一个地方住下,生一把火,不要说打猎,只怕性命也保不住。拐过一个个山脊,男人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点微弱的灯光。男人把身上的猎枪整了整,这山里野物多,强人也多。这季节,深山老林除了猎户还有强人,没人会来的。

男人走近茅草屋,推了推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男人收了枪,答道:“打猎的,借个地儿落落脚。”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这才看见屋里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老人脸色红润,拖着一尺多长的雪白胡子,身着灰布长衫,山中隐者模样。孩子胖胖乎乎,大冬天里却身着单衣。男人心里暗自称奇,嘴里却不言语。当夜,男人在屋里借宿。老人告诉男人,他们乃是异乡人,因冬日无事,便来山里消遣,搭一小屋居住,渴饮山泉甘露,饥食山参野物,日子倒也过的逍遥自在。老人端给男人一盆热水,几片熟肉,便自己去了,只有孩子好奇地盯着男人打量。

第二日一早,天放晴,风雪皆无,男人起身辞行。老人告知男人,自此处西行五十里有一小镇,镇上有一“长白药店”,麻烦男人回来时帮忙带点药来。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片发黄小纸递给男人。男人鞠躬告辞。

次日,男人到达小镇,想起了老人的嘱咐,于是一步一步找上街来。好不容易才在一处拐角看见了一板小小的招牌,上书“长白药店”四个小字。男人走进店中,将纸条递给小二说:“抓药。”

哪知,小二一见纸条脸色大变,赶紧跑进后堂叫来老板。但见那老板骨骼清癯,颇有道家风采。老板问男人:“你这药方从哪里来?”男人一一从实道来。老板眉头紧锁,伸手到:“先生,请到后堂说话。”男人暗自思忖,这其中究竟有何因缘。

进得后堂,老板奉茶到:“此方乃吾父所创,吾父数年前已仙逝,然此方字迹却分明是吾父手迹。”于是,细问男人给方人长相,男人据实回答,老板握其手长泣:“吾父也。”老板按方抓药,嘱咐男人说:“遇吾父告知勿念。”男人辞别而归。

男人又东行五十里到达来时的那片山林,却发现哪里有什么小屋,山林空空荡荡,杳无一物。男人惊诧不已,难道是幻觉?拿出纸条却发现字字可见。在周遭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小屋。无奈之下,男人挖了坑将带来的药物埋了。

待男人回到家中,女人告诉男人,前天有一老一少前来借宿,老者白须尺余,少者身着单衣。男人大惊,问女人那老者可说了什么,女人思量半天说,老先生说得含糊,听不大明白。半月后,男人再次上山打猎,误入洞天峡口,但见满地葱绿,其中鸟语花香,不同于俗地。地中央,男人发现了两棵人参,其一大,其一小,皆有千年之色,旁有金光环绕。男人放下猎枪,跪地叩首而去。

(以上原创内容获作者授权,来源:马拉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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