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庆和《小镇上的外乡人》

小镇上的外乡人

朱庆和

我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
卖报纸的老头认出我是外乡人
的确,我只是偶然路过这个小镇
夜晚降临,我就在小镇上走一走
这是我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
我总要熟悉那里的街道
我想起妻子和孩子在家乡
或许已经入睡,或许还在灯前
我想起他们就摇摇头
如果我就在这南方小镇住下来
该有多好,就这样住下来
没有我认识的人
安静地过一辈子,这该有多好
可是一个姑娘身着白色婚纱
突然站到了我面前
她邀请我做她的新郎
“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小镇。”
她一边说一边挽着我的手
来到一条热闹的街上
两旁的人家都张灯结彩
就这样我们步入婚礼的殿堂
“可是我不是。”
“没关系,戴上这朵花你就是新郎。”
就这样我戴着大红绸花
与漂亮的姑娘结拜成亲
我看见妻子和孩子
还有家乡的许多亲人在酒席间
举杯庆祝我的婚礼
好事的客人们让新郎新娘做一些小游戏
我没有太多的兴趣,可新娘很乐意
看她一脸幸福的模样
还不时附在我耳边跟我讲:
“今晚我就为你生个儿子,
明天我们就儿孙满堂。”

赏析

文/ 于贵锋

《小镇上的外乡人》一诗,讲了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这故事让我想起某篇外国小说的情节:一个男人离开自己的家庭,躲在同一个地方,每天观察着他妻子的生活,多年以后,像当时悄无声息离开又悄无声息回来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本诗的故事有点与此类似,但又不尽相同。整体而言,本诗中的故事是在“想”中发生的,处于一种模拟、推演状况。“我”经常外出,离开家,偶然路过某个小镇时,在想妻子和孩子的同时,会不由想着就此在小镇住下来,“没有我认识的人/安静地过一辈子”。“家”、“妻子和孩子”、“想”(依恋),这就是原有的生活,是“乡”的具体化;在别处住下来,住一辈子,不想被任何人认识(打扰),想“安静”,这就是离开原有的生活,是“离乡”,是“外乡”、“异乡”。对于自己想久居的“小镇”和那些陌生人,“我”就是“外乡人”“异乡人”。

而就在“我”这样“想”时,“一个姑娘”以“我喜欢这个小镇”为由,拉我和她结婚,举行婚礼;而“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家乡的许多亲人在酒席间/举杯庆祝”;而新娘,给我“儿孙满堂”的“幸福”许诺——由此,生活似乎又要进入到原有的模式。

故事到此结束,所“想”,和“想”以后的“结果”,如同自问自答,同时出现了,让想要“离乡”永远处于一种“不会发生”但又确实一直在发生的状况。这很奇妙,就像“可是一个姑娘身着白色婚纱/突然站到了我面前”这行诗一样奇妙,明明是“想象”中的事但就是那么清晰、确切,跟真的一样,想什么什么就出现了——这分明是一种只有童话、神话才有的“法力”,但确实感觉是诗人朱庆和独有的笔法。而“没关系,戴上这朵花你就是新郎”,语言的这种赋能方式,出于生活,如同口语,又饱含情绪,在精准地切近生存,像一个真诚的“异数”,但又没有出离惯有的思维方式——“新郎”,就如此被确定、确认,直接了当。

更奇妙的是,这种“头脑中发生的事”竟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生活逻辑。普通人,小镇,“安静”的需求,对家的留恋,这些是如此的普通,没有人能逃避自己的生活,没有人能面对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不在自己的生活里。没有人可以成为“外乡人”“异乡人”,但人与人之间又互为“外乡人”“异乡人”,没有人不是“外乡人”“异乡人”。按照库切说的,或我对库切的延伸理解,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在“异乡人的国度”,我们都是“外乡人”“异乡人”。

我们一直处于这种“外乡”“异乡”状态,像这个“故事”,是那么轻柔,又如此坚固。它是虚的,但又甚至有超乎寓言的概括和隐喻能力。用故事、散文的方式,丰富与成就诗歌的表现力,朱庆和的诗歌,再次成为一个杰出的案例。而故事所包含的结构与关系,让意义的呈现又是那么出乎自然。

(来源:公号“遇见好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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