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短的是北京的秋天

编注: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这个时候在“记忆”栏目里刊发回忆秋天的文字颇合时宜。以下内容选自作者公号,已获授权。

文 | 卫子甄

1 |

世界上最长的是等待,最短的,是北京的秋天。

摄影:陶世茂

北京的秋天,前前后后只有两个礼拜。在为期十四天的时间里,树叶变黄、飘落,层层铺满道路,山林被染红,从前富有水分和生命力的东西,一下子干枯掉落,随着果实的成熟而死去。

代表秋天的,是落满街道的银杏叶,石榴、柿子、杨树毛、枫叶。石榴结成黄色、红色的果实,柿子是类红的深橘色,再往下就是杨树毛的深棕色。

秋天从浅到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如果用一种树木代表北京,应当是杨树。

杨树是北京最常见的树木,高大挺拔,有种直穿云霄的耸立感觉。到了秋天,树叶开始变黄时,从树下仰望天空,可以看到天明显变高了。

孩童时期在大杨树下玩耍,每到秋天,就会抬头望着天空打转,直至跌倒在地,看许多杨树毛随风向一个方向飘摆,就像树上挂满了字条,努力回应远方的召唤。一些杨树毛在剧烈振动中掉落下来,像毛毛虫一样,砸在地上。

一阵秋风,就是一场杨树的毛毛雨。

它们被一些阿姨捡回去洗干净,揉进包子馅,傍晚被端上餐桌。

晚餐不是很丰盛。吃杨树毛的年代,生活水平低下,一家人一天只能吃到有限的菜饭。中午是什么,晚上基本也是什么。大鱼大肉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

后来生活好起来,人们不再需要吃杨树毛充饥,这种食物就停留在历史之中。

我已经想不起杨树毛是什么味道,如果能再次吃到,味觉系统一定能打开尘封的记忆,将我带至某个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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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幼年,正赶上改革开放初期,父母是早一辈下海经商的人,生活得到很大改善。

这种改善的发生,很具时代特征。

你会想象一家三口的生活变好了,温馨的小家从平房变成宽敞的公寓,桌上从小米粥、馒头、咸菜,变成整条整块的鱼和肉。

但现实却是原本贫穷的两个人,通过努力致富,在钱财与欲望的交互中迷失,开始寻求更多物质与情感的刺激。

在那个年代,致富等同于婚姻的终结,离婚、分手,各自过活。

我也因此失去家庭,年纪幼小,寄住在不同人家,吃百家饭长大。父亲有了新的家庭,母亲忙于工作打拼,她为了不让孩子受委屈,会支付更多钱财,让孩子吃得好一点。

有一段时间,我不知怎么就住进了庙里。每天暮鼓晨钟,跟着和尚上殿、下殿,吃食堂的蔬菜。
师父是福建人,尤其喜欢吃咸菜。洋姜、螺丝转儿、橄榄菜,每天换着花样来。

用餐完毕,我小心翼翼抱着一摞脏碗,去院子中央的水池洗碗。

白天没事做,就自己搞事情。

寺院后山有一处藏经阁,前后环绕着参差不齐的大树。这些树木花草自然地错落着,有一股自在之美。其中有一棵树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棵树的叶子坚实有力,看起来像拔根儿游戏的上上品。

摄影:陶世茂

我捡了一些树根儿,回学校时,试着和小朋友拔根儿。竟然总能赢。

拔根儿是一项秋天的游戏,两个人各拿一枝树叶的根茎,交错在一起,往自己的方向拉拽,谁把对方的根儿拽断了,谁就是赢家。

我受到老树加持,一时间变得所向披靡、风头无两,在学校“根儿界”闯出名堂。

各年级的拔根儿高手纷纷慕名而来,云集在我班,要与我决一死战。有的甚至写下战书,誓与我争锋。

可惜这样的好景不长。

我把一大把树根儿藏在鞋子里,每天踩在脚底,这样“腌渍”过的根儿比较有韧性。这一天不知怎么了,鞋里的树根儿全烂了,变得黏黏糊糊。袜子和鞋子连成一片。

那时我只有8岁,清理鞋子这项工程过于复杂,只好由老师代劳。干得她苦不堪言。

我也因为这件事,被老师没收作案工具,金盆洗手。

3 |

童年的许多影像,我都有很深的记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件像铜版画一样,铸刻在脑海里。

我记得寄住在一户人家,每个月都会有炒青蛙吃。 

买来的青蛙一大把扔在水池里,女主人一个个抓起,往青蛙的肚子上一按,一股液体喷洒出来。她说这是青蛙的尿液,有毒,要清理干净才能下锅。

女主人经常出去打麻将,男人和儿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不到睡觉,绝不见踪迹。

我又自己搞事情。

吃罢午饭,和楼下一群女孩子扎堆玩耍,她们用干枯的荷叶根茎做各种饰品,戴在身上真好看。我也想一起做耳环,但缺少原材料,就自己偷偷跑到附近的池塘里去找荷叶。

荷花池是人工开槽的下沉式水池。

时已入秋,池子里透着一股颓败之气。荷花已经枯萎,叶子还努力支撑门面。池面上漂满了绿油油的浮萍,看不清水有多深。

我爬进池子,双手扒住边缘,顺着5公分宽的池沿慢慢往前走。在拐角处看到一只心仪的大荷叶,就探身去够。手离得越来越近,只听“噗通”一声,身体摇摆了两下,整个人栽进水池里。

掉下去才发现,原来水只到我的胸口这么深,水里泥泞不堪,脚踩不实,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出来。

回到地面上,我从头到脚被沼泥覆盖。一身新衣服彻底报废,鞋子也不见了。

光着脚往家走,路过一户民房时,看到房门四敞大开,女主人正在里面打麻将。

女主人看见我,目瞪口呆,匆匆站起身跟牌友告辞。她来到我面前,又急又气,而我只是冲她嘿嘿一笑,有点过意不去。

她领我回家,打开淋浴,像洗车一样把我从上到下冲刷一遍,边冲边数落:要是掉下去淹死怎么办?要是受伤了怎么办?跑那么远走丢了怎么办?怎么跟你妈交代?

我只觉这一天真好玩。

冲洗干净后,整个人精神焕发。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看起动画片。

那套的衣服又粘又臭,因为价格昂贵,女主人不舍得扔,独自花了很长时间把上面的淤泥清理干净,又搓搓揉揉好几次,临近傍晚才心满意足地把它挂在阳台上。

我看着随风飘摆的小衣服,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摄影:陶世茂

4 |

掉进荷花池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塑造自己人格的,我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长大以后,我变成一个克制的人。不再从泥潭获得乐趣,也不怎么拔根儿了。这些快乐都被封锁在童年里。

后来也有很多途径可以得到快乐,但快乐再也没那么炽烈。

有人说成年人不该太复杂,应该摆脱束缚,“放手一搏”、“做自己”。我想事情并没这么简单。是我变了吗?或许吧。

我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从泥潭中爬出来以后,衣服是如何清洗、搓泡、消毒、晾晒,这一道道工序、整个过程,是多么劳心劳力,而且必须有人亲自去完成。

女主人和老师已经退场,长大以后,一切都要自己独立去承担和面对,事实的真相就是:再也没有人帮我擦屁股了。

我成熟了,成熟不是从读书和学习中来,而是从痛苦中来。

做孩子时,快乐可以不计后果,孩童无需承担因自己行为的不当而产生的连锁反应,自然可以没心没肺地快乐。

但当他长大成人,开始为快乐付出代价、亲手清理自己的烂摊子,才会发现原来承担后果是如此痛苦、磨人、心力交瘁。

我还是我,泥巴还是泥巴,但我和泥巴的关系已不再单纯。造成我们关系破裂的,是阅读痛苦的能力。

而成长就是这样,它要求我们承担起本应属于自己的那份痛苦。

从那一刻起,一个人不再拥有童年,他的一条命在这里死掉,又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诞生。

图片来自网络

史铁生《我与地坛》里,写过这样一段话。原本是描写爱情的,但用来诠释童年与成长的关系,却格外恰当。他说:

“‘这个爱情故事,好像是个悲剧?’

‘你说的是婚姻,爱情没有悲剧。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

‘等待。’

‘之后呢?’

‘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秋天。’”

对童贞而言,成长是它的悲剧吗?

不,是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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