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燕归来

宫春玲

几个月,仿佛经历了很多,记忆却依然清晰。 平时我忙于工作,周末经常往返芝加哥看娃,很少看新闻。作为医生 ,也免不了会胆子偏大。最初一月份时,我并没有太关注这个冠状病毒的问题,也没有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性。为了回家和父母过春节,我推掉了春节晚会节目的练习和表演,定好回国机票。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北京闺蜜大桑和这里一个朋友提醒我,武汉疫情风声越来越紧。临行之前,桑又特地发微信,建议我取消行程。看着行李箱里已装满了给父母亲朋的礼物,真是舍不得取消盼望已久的归程路!走前我去药店买了一些小瓶的洗手液,取了几只家里以前就有的口罩备用。早上送我去车站时,老公诙谐地说,你该把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换成口罩,我嗤之以鼻。

义无反顾地我踏上旅途。大巴车,托运行李,安检入机场并没有什么异样。上飞机时看到有些人戴口罩, 有一家人戴着但戴反了,我还好心地提醒了一下。把洗手液小瓶放兜里,自然而然地我时时取出挤一些洗手 (因为这个习惯,在医院时我的手经常会因为酒精的作用处于起皮状态)。出关,登机,下飞机,入关都很顺利,也没有什么健康旅游询问或检查。取了行李,在出口找到了开车三小时前来接我的老爸和三姨夫,看看时间,已经是1月23日的下午六点。此时的我并不知道武汉已经封城。上了高速,遇到堵车,车子走走停停,三小时的路竟然开了八个小时,一路上我半睡半醒,到家已是24日凌晨。简单收拾之后,旅途的疲惫让我很快进入梦乡。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多,大年三十,鼠年将至,世界竟然就这样在一觉之间完全改变……

家人告诉我因为新冠病毒的原因,武汉昨天封城。我们这个离北京只有不到三百公里的小城市虽然没什么影响,也没有病例,总感到一些不同。今年市里禁放烟火, 没有鞭炮声响,过年远没往常热闹。妈妈早就提前预定了酒店,准备和叔叔姑姑全家一起聚餐。我虽然并没太在意,但是疫情当前似乎这样聚会不太好,跟妈说不然取消了吧。计划已久的团圆餐,这小老太太怎么能愿意:“咱这儿哪儿有病例!” 于是我们一大家子,包括爸妈,我,和弟弟一家四口,分别乘爸的车、打车,到达了酒店。酒店的桌位当初很难预定,已经没有了包间,只订到厅里的位置。可是今天大厅里远没想象中的那么忙。几个大桌上写着预定人名。不一会儿,姑姑和叔叔家也分别到了。姑一家人除了姑,都是学医的,表弟家的小二妞还戴着口罩,很不情愿地和大家坐在一起。我虽然兜儿里揣着口罩却没有戴。我们这几家子,虽然平时互相走动,但因为各自家事,上次聚在一起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奶奶去世时? 不对,那时因为我工作忙没有回来参加奶的葬礼。大家一起唠唠家常,饭菜说实话很一般(这话不能和我娘说),但看到亲人还是很激动的。整个中午,大厅里除了我们,只有旁边一桌人,其他桌位摆着名字却空着。

饭后回到家,跟同学们微信通知了一下,告知回国,准备过了年一起串门,而后我又开始睡觉。晕晕沉沉睡到下午五、六点,听到外面厅里妈和弟妹在边包饺子边聊天,小区居民被通知因为新冠病毒的原因,虽然本市还一例都没有,取消团拜、取消挨家挨户拜年的传统。晚上,没有炮竹连声,依然还是安静。包了很多饺子,一家人吃着,聊会儿天,看会儿春晚,也没什么好节目,和爸妈提起什么时候他俩再来美国和我们住一段,妈一反常态地谦虚推托,痛快地说,下半年吧。然后我跟在美国的老公、儿子通过话,吃了个脑白金又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是被老公的微信电话吵醒的,说了说家里的情况,香槟的春节晚会因为国内疫情取消了,开始有些担心总体形势,但也没仔细想。

大年初一,本来是去邻里街坊拜年的日子,如今不能串门,年轻人倒是无所谓,老人不愿意了,喊着要弟妹和我至少去姑家拜个年,叔住得远就不去了。戴口罩了吗,都不太记得了,好像没有。情况似乎每天都有变化,虽然在家里没跟踪新闻。在美华人显得更加警觉,香槟的朋友跟我说当地有从武汉回美的华人没有自我隔离,很担心。我还特地查了美国疾控中心CDC的推荐,安慰她CDC说如果没有症状和病人接触史,不需要隔离,建议她买一些小瓶的洗手液给孩子们随身带着,教给孩子们常洗手、注意卫生,和周围人尤其是有感冒症状的人保持距离。后来发现CDC也有不靠谱的时候,而洗手液在几周之后也哪里都买不到了。如今我更加理解当时华人的谨慎,也许正是我们的小心,才出现亚裔人口占13%的香槟确诊病例中亚裔只占7%的现象。第二天老公打电话来说武汉疫情越来越重,美国可能撤侨,这话让我一下子惊醒,撤侨?!我不会被困在国内吧?原计划我是2月4日回美,之后马上要上班。现在才1月26号,待了刚刚两天,除了睡觉,见到自己家人,其他还谁都没看。商量了一下,我们果断决定改机票提前回去。同时也跟和我一样回家过年的陕西闺蜜通电话,建议她一起改签机票。

此时小区已经开始要求戴口罩,出入还算自由,有门卫但是不会每个人都查。趁老公帮我改签的空档,我跟几个好朋友打了电话。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铁闺蜜都说还是希望能见一面,大家都不是高危人群,没有疾病,也没有去过疫区。毕竟近三年没见面了,很想念。鉴于疫情原因,没有酒肉穿肠过,也没有卡拉OK厅。中午发小骑车过来在门口见一面聊了一会儿,同时我高中五人帮的一个男同学带着几包他医生太太援疆买回的土特产过来。我又蹭他车去看另一好友,和好友一起遛狗遛到市五院门口,叫出仍在医院上班、不准休假、集体待命的医生同桌,简单说了几句,她匆忙回到岗位。这样五人帮里四个见了面,另一个因为前两天连夜赶到武汉在封城前把那里上学的女儿接回家,在家自我隔离。后来我总想,只要注意隔离,人们不该责怪那些从武汉离开的人,如果是自己的孩子或家人在那里,你会怎样呢?医疗系统超负荷运转的状态下如果患病,结果肯定更危险,求生是人的本能啊,外面的人,有什么资格指着他们说,“你或你的孩子、亲人,待在武汉,不要出来,哪怕是死” 呢。下午又见了另一初中好朋友, 仍是不吃饭不唱歌,效率极高。晚上老公打电话来说机票免费改签为1月28号。陕西闺蜜也改在同一天从北京机场飞,出发、到达时间都大约和我相差一小时。也好,短平快探亲,然后像是一起逃亡。

居民小区的管控越来越严格,年初三的时候已经是非本小区的人不能随便进入了。长辈们依然敦促小辈们去看亲戚,我家也如此,爸开车带我到两个舅舅家,舅家小区门口要住家下来接、测体温,给舅舅妗子们放下为他们买的保健品,表妹的化妆品,孩子们的巧克力。抱抱从小看我长大的姥姥,90岁了,当年被邻里街坊誉为杨家佘太君的她,已经老年痴呆到和几岁孩子一般,坐在床头缓缓地转向我,“燕儿啊?你给我看看, 我的眼怎么都看不见了?”,大家都乐,您老耳朵早就全聋,看不见怎么知道是燕子? 据说还可以帮妗子认针线。不管怎样,老太太依然认识我,我知道,之后她肯定不会记得我来过。匆匆坐了半小时就离开了。姥姥,我不敢想,何时再见……

机票改了,怎样去北京呢?不愿让年过七旬的爸折腾,也怕路上给他增加感染风险,我让侄女买了提前一晚的火车票,和大桑打电话。桑平时对健康极其谨小慎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咱们是生死之交啊,我去火车站接你住我家。又想了想,坐火车,人员杂乱,危险还是不小的,于是定了机场附近的旅馆,就不麻烦桑了。这边爸生气了,“为什么不让我送你,退票!” 妈看爸着急,也说,燕儿,退了吧,这是你爸的心意,叫你三姨夫一起去。于是火车票和旅馆都取消了,特殊时期,打电话取消都很痛快,没有罚金。

1月28日就这样一眨眼就到,我又上了爸的车,驶上了通往北京机场的高速,妈妈临行前准备了饮料和食物,以减少我们途中停车的必要。路上三姨发信告诉市里今天第一例确诊,另一例疑似感染,是从武汉看女儿回来的两口子,打开手机看本地新闻,呵,具体姓名,年龄,居住地址、最近行踪应有尽有,忍不住暗笑,这要在美国可是违反了HIPAA(病人医疗信息隐私保护法案)的。这次高速上极少车辆,进京出口已经有了检查人员,查看车牌是否为湖北牌照,询问有没有去过武汉方向。很顺利我们就到了机场,跟爸告了别,戴上口罩,领了登机牌,又联系到陕西闺蜜,一起吃了个下午饭,各自登上了返美的飞机。出关的时候只是填了一张登记有无湖北旅游史和在国内居住地址的表格。入关的时候也只是问了一下有没有去过湖北、到过哪里,海关人员听到我说Hebei,立刻睁大眼睛,我马上解释说是Hebei,不是Hubei。

就这样,本来期盼已久和家人团圆过年的12天假期戛然而止,只待了短短4天。多年以来,爸妈还经常会叫我小燕儿,事后我经常想,如今这只老燕子,下一次再回家看父母,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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